端午龙舟宴上，二皇子当着太后的面，把定亲玉佩扔进了曲江。
他说我表妹懂他的诗，而我只懂算盘。
满船宗亲憋着笑，我爹手里的核桃，咔嚓碎了。
我没哭，只在心里拨珠子：三年婚约，他欠我五千五百二十两。
太后拨着佛珠，慢悠悠开口：
“孙子不识趣，哀家拿小儿子赔你，换一个嫁，可好？”
船上静得只剩水声。
我福身：“太后奶奶挑的，岁禾都要。”
船尾那位杀神皇叔，手里的鱼食，撒了一地。
【第一章】
曲江的水被龙舟搅得发绿，鼓点一声紧过一声。
万福舟三层高，檐角挂满艾草和五色丝，太后的七十寿宴就设在顶层。我坐在第三排，面前一碟粽子剥了一半，糯米黏在指尖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皇祖母！”
一声喊，鼓停了。
二皇子萧明琅撩开锦袍，直挺挺跪在太后跟前。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腰间那块羊脂玉佩晃得人眼晕。
【这身衣裳是上个月我让人送去的云锦，一匹一百二十两。】
“孙儿有一事，憋在心里三年，今日斗胆求皇祖母成全。”
太后拨佛珠的手停了。
满船宗亲、命妇、重臣，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下来，又齐刷刷转到我身上。
我把剩下半个粽子塞进嘴里。
“孙儿想退了与沈家的婚约。”
萧明琅声音朗朗，生怕岸上的百姓听不见。
“孙儿与沈府温家表妹诗文相和，早已两心相许。絮儿懂孙儿笔下的山河，懂孙儿笔下的春秋。可沈大姑娘……”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一本过期的旧账簿没什么分别。
“沈大姑娘只懂算盘。”
有人“噗”地没忍住，赶紧拿帕子捂住嘴。
坐在我旁边的爹，户部尚书沈从山，手里两颗核桃“咔”一声，裂了。
我侧头看他。他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青，攥拳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爹，核桃三文钱一对，您捏碎了也是浪费。”
我小声提醒。
爹深吸三口气，没理我。
萧明琅还在说。
“孙儿以为，婚姻当以心相许，而非以利相捆。今日当着皇祖母的面，孙儿愿以此物明志。”
他扯下腰间那块玉佩，扬手一抛。
玉佩在日头底下划了道白光，“扑通”，落进曲江。
满船抽气声。
我咽下最后一口糯米，在心里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定亲三年，生辰礼三回，一千四百两。端阳、中秋、年节节礼九回，一千八百两。替他在国子监打点同窗，三百二十两。他那匹乌骓马，一千二百两。加上刚扔进江里那块玉，那是我娘的陪嫁，八百两。】
【合计五千五百二十两。】
【利息另算。】
“沈岁禾。”
萧明琅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我，下巴抬得能挂油瓶。
“你若识大体，便自己起身，向皇祖母说一句愿意退婚。往后见面，我还认你是个妹妹。”
温絮就坐在我身后两排。不用回头我都知道，她此刻一定攥着帕子，眼眶红红，嘴角压都压不住。
前两日她还在我院里哭，说表姐，我对不起你，二殿下非要拉着我的手，我挣不开。
挣了三年都没挣开，这手劲也是了得。
我放下筷子，拿帕子一根一根擦手指。
满船的人都在等。
等我哭，等我闹，等我扑上去撕萧明琅的袍子，等沈家的笑话热热乎乎端上桌，配着雄黄酒下肚。
我擦完了最后一根小拇指。
想开口，眼角余光扫见太后的佛珠又动了。
“啪嗒。”
一颗珠子拨过去。
太后七十了，眼皮耷拉着，随时能睡着的模样。她慢悠悠扫了萧明琅一眼，又慢悠悠转向我。
“岁禾丫头。”
“臣女在。”
“哀家这孙子，不识趣。”
萧明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太后接着往下说，语气跟问我粽子吃甜的还是咸的差不多。
“不识趣的东西，咱不要了。哀家拿小儿子赔你，换一个嫁，可好？”
船上安静得只剩水拍船帮的声音。
一个端酒的小太监手一抖，酒壶磕在案几上，“当啷”一声，没人回头看他。
爹手里的碎核桃渣，簌簌往下掉。
萧明琅的嘴张开，忘了合上。
我起身理了理裙摆，规规矩矩福下去。
“全凭太后奶奶做主。太后奶奶挑的，岁禾都要。”
“好！”
太后笑出一脸褶子，扭头朝船尾喊。
“老九，别喂鱼了，过来！”
所有人的脖子齐齐往后拧。
船尾栏杆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玄色箭袖，腰间没挂玉，只挂了一把刀。他手里捏着一把鱼食，大概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手一松，鱼食全撒在了甲板上。
靖王，萧怀璋。
太后最小的儿子，今上最小的弟弟，在西北守了六年，上个月才回京。
京里人管他叫西北杀神。传言他一刀能劈开城门，前头三个议亲的姑娘，一个病了，一个跑了，一个连夜削发进了庵子。
此刻这位杀神盯着满地鱼食，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抬脚，一步一步走过来。
靴子踩过鱼食，咯吱咯吱。
萧明琅的脸从白变青。
“九……九皇叔？”
萧怀璋在我面前站定。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影子压下来，把我整个人罩住。
我仰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母后。”
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
“儿臣，愿意。”
就四个字。
说完他把手背到身后，耳朵根一点一点红透了。
【……这就是一刀劈城门的杀神？】
太后一拍扶手：“婚书照旧，名字一改，下月十八成亲！”
萧明琅踉跄一步，指指我，又指指萧怀璋，手指头抖个不停。
“皇祖母，这不合规矩！她是孙儿的……”
“是你不要的。”太后眼皮都没抬，“哀家捡回来，给你九叔了。”
我转过身，冲萧明琅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二殿下，往后见面，您不必认我做妹妹。”
我顿了顿，补上一句。
“按辈分，您得叫我一声，皇婶。”
【第二章】
回府走的是水路。
沈府后门临着漕渠，家里那条乌篷船吱呀吱呀摇了半个时辰，爹一句话没说。
船进了水门，他才一把攥住我手腕，压着嗓子：“你疯了？那是靖王！”
“女儿知道。”
“西北杀神！你知不知道前头三个姑娘……”
“一个病了，一个跑了，一个出家了。”我掰着手指头，“爹，病的那个是吃坏了肚子，跑的那个是跟表哥私奔，出家的那个，她本来就想出家。”
爹噎住了。
“再说了，”我把手腕抽回来，“爹，亲王岁俸多少？”
爹张嘴要骂，嘴唇动了两下，话拐了个弯。
“亲王岁俸，禄米一万石，银五千两，另有封地……”
他自己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眼珠子开始转。
“靖王封地在陇右，去年陇右……”
“去年陇右棉花丰收，盐池又开了两口。”我替他补完。
爹不吭声了。
船靠了岸，他扶着船篷站起来，迈腿上岸，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
“嫁妆。”他盯着我，一脸肉疼，“嫁妆不能比原先多。”
“女儿明白。”
【我娘留下的那些，您一个铜板都没碰过。抠门也有抠门的好处。】
正厅里点着灯。
姑母沈从芳坐在上首，那是我娘生前的位置。温絮挨着她，两只眼睛肿成了核桃。
姑母一见我，茶盏往桌上一顿。
“跪下！”
我没跪。
“姑母，今日太后赐婚，岁禾如今是靖王未过门的王妃。按礼，该姑母起身。”
姑母的手哆嗦一下，茶水泼出来半盏。
温絮站起来，扑通跪在我脚边，抓住我的裙角。
“表姐，你要怪就怪我，别怪二殿下。二殿下他只是……只是太真心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抽一抽，抽得很有节奏。
我低头看她。
想把裙子抽出来，又怕她顺势往后一倒，明天满京城就传沈大姑娘一脚踹翻了表妹。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絮儿，二殿下真心，我不怪他。”
温絮的抽噎顿了一下。
“可真心归真心，钱归钱。”
我朝门口招手：“元宝。”
我的丫鬟元宝颠颠跑进来，怀里抱着一本账册，足有两寸厚。
“明日一早，把这个送去二皇子府，交给府上长史。”
温絮盯着那本账册，嘴唇发白：“这是什么？”
“这三年我送给二殿下的东西，一笔一笔，都在这儿。”我翻开第一页，“生辰礼、节礼、马匹、衣料、打点同窗的银子，还有今天扔进江里那块玉佩。合计五千五百二十两。”
“按京城钱庄通行的月息一分算，三年下来，利息……”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算盘，手指一拨。
“利息九百八十七两三钱。零头抹了，算他九百八十两。”
“一共六千五百两。”
厅里一片死寂。
姑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一个姑娘家，追着皇子讨债，丢不丢人！”
“不丢人。”我合上账册，“丢钱才丢人。”
温絮还跪在地上仰着脸，眼泪挂在下巴尖上，忘了往下掉。
“表姐，那些东西，是你自愿送的……”
“对。我送的是未婚夫。”我站起身，“他退了婚，就不是我未婚夫了。不是我未婚夫，凭什么白拿我的东西？”
“絮儿，你要嫁他，我不拦着。可他欠我的钱，你得让他先还上。”
“不然你嫁过去，嫁的就是一笔烂账。”
夜深了。
我回到自己院子，闩上门，挪开书架第三格的《女诫》，后头露出一个暗格。
元宝从里头取出一个竹筒，筒口封着火漆，火漆上印着一枚铜钱。
通宝钱庄的记号。
京城人都知道通宝钱庄，大衡十三省，三十七个分号，银票走到哪儿都能兑。京城人也都知道，通宝的大掌柜姓禾，人称禾老，七十好几了，从不露面，据说是个驼背老头，一年到头裹着狐皮咳嗽。
没人知道，禾老今年十八。
也没人知道，钱庄的本钱，一半是我娘的嫁妆，三成是太后的私房。
【太后奶奶入股的时候说了，赚了分红，赔了算她的。三年下来她分了八万两，现在看我比看亲孙子还亲。】
【毕竟亲孙子只会花她的钱。】
元宝剪开火漆，抽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封上一行字，笔锋硬得能戳破纸。
“禾老亲启。”
落款，靖王萧怀璋。
我的手顿住了。
这三年，萧怀璋在西北，军饷吃紧，是通宝一趟一趟往陇右运银子、运粮。他每回收到，都要亲笔回一封信，问禾老安好。
一开始只有一行字，后来越写越长。
他给禾老寄过枸杞，寄过羊皮护膝，说西北风硬，禾老年纪大，膝盖受不住。那副护膝现在就压在我床底下。
我拆开今天这封。
“禾老钧鉴：
今日端午，末将在母后寿宴上喂鱼，母后忽然为末将指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户部沈尚书家的大姑娘。末将瞧了她一眼，她在吃粽子，吃得很香。
听闻沈姑娘精于算账，倒与禾老同好。
末将不善言辞，在西北六年，只会跟马说话。斗胆请教禾老，该如何讨一个会算账的姑娘欢心？
另，禾老腰腿近来可好？末将新得了一副鹿皮护腕，过两日一并送去。
怀璋顿首。”
我捏着信纸，在灯下坐了很久。
元宝凑过来：“姑娘，您笑什么？”
“没笑。”
我把信叠好，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写到一半，手停在半空。
【该怎么回？告诉他，你要娶的姑娘，就是你嘘寒问暖了三年的禾老？】
【不行。】
【这么好玩的事，得留到最后。】
我落笔。
“靖王殿下：
老朽腰腿尚可，承蒙挂念。
至于沈家姑娘，老朽恰与沈尚书有些交情，略知一二。
此女，爱钱。”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元宝抱着账册出门，晌午又抱着账册回来了。
账册封皮上多了一个大脚印。
“二皇子府的长史说……”元宝撅着嘴，“殿下说了，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沈大姑娘要是缺钱，就自己上门来讨。”
“还说什么了？”
元宝偷看我一眼，声音小下去：“还说，满京城都知道沈大姑娘爱往钱庄后门钻，去见什么人，自己心里清楚。”
我擦封皮的手停了。
“这话从哪儿传出来的？”
“今早茶楼里都在说。说姑娘每月初一十五，都从通宝钱庄后门进去，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换了样式。”
【换样式是因为我要戴假发套扮老头，戴久了头皮痒。】
我抿了口茶。
每月初一十五去钱庄，府里知道的只有三个人。我，元宝，还有前些日子半夜在我院外“迷了路”的温絮。
“姑娘，咱们怎么办？”元宝急得直跺脚，“要不要去跟老爷说？”
话音没落，前院一阵喧哗。
管家一路小跑冲进来，帽子都歪了。
“大姑娘！靖王，靖王殿下来了！”
“来就来，你慌什么。”
“他……他拉了一车……”管家咽了口唾沫，“一车铜钱！”
我赶到前院，大门口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一辆牛车停在台阶下，车上堆着七八口敞口的大木箱，里头全是铜钱，黄澄澄一片，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拉车的老黄牛“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萧怀璋就站在牛车旁边。今天换了身石青色袍子，腰上照旧挂着那把刀。他手里攥着一张纸，嘴唇动个不停，跟背书似的。
看见我出来，他把纸往袖子里一塞，站直了。
“沈姑娘。”
“殿下。”
“本王……”他顿了顿，“本王听人说，你爱钱。”
围观的百姓“嗡”地炸开。
我爹从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又缩了回去。
【……禾老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不改啊。】
“所以殿下拉了一车铜钱来？”
“银票太轻，没声响。”萧怀璋一本正经，“铜钱倒出来，响。”
他走过去，抓住一口木箱的边，往上一提。
“哗啦啦啦……”
铜钱从箱口倾泻而下，砸在台阶前早铺好的红布上，哗啦啦响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围观的人全看傻了。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草把子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萧怀璋倒完一箱，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好听吗？”
我盯着红布上那座铜钱小山，想绷住，嘴角不听使唤地往上翘。
“好听。”
“那还有七箱。”
“殿下，”我赶紧拦住他，“够了，再倒下去，街坊们以为沈家要施粥了。”
他停了手，有点遗憾地看了看剩下的箱子。
“这是本王的私库。西北六年攒下来的军功赏钱，全换成了铜的。”他想了想，又补一句，“一共三千一百二十贯，你可以数。”
“我信殿下。”
“你还是数一数。”萧怀璋很认真，“禾老说，会算账的姑娘，都不信别人报的数。”
【那封信后头，我确实还添了两句。一句是这个，另一句是……】
“禾老还说，”萧怀璋耳根泛红，“你嘴硬心软。”
【……写的时候是逗他玩，谁知道他照单全收。】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已经开始起哄。
萧怀璋往左右看了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外头的闲话，本王听见了。”
“殿下信吗？”
“不信。”
“为什么？”
“通宝钱庄是禾老的。”他说得理所当然，“禾老是好人。好人的地方，出不了腌臜事。”
【……殿下，你这个推理，从头到尾挑不出毛病，又从头到尾全是错的。】
“谁传的？”他的手按上刀柄，“本王去劈了他。”
“殿下，这里是京城，不是西北。”
萧怀璋的手在刀柄上停了好一会儿，慢慢松开。
“那本王去跟他讲道理。”
“殿下打算怎么讲？”
他想了想：“拿刀鞘讲。”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元宝从人群里钻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都气白了。
“姑娘！茶楼里在传这个！”
纸上一首诗，题目三个字：铜臭吟。
落款没写名字，可那一手簪花小楷，我闭着眼都认得。
“还有，”元宝喘着气，“二殿下今儿在望江楼当着一屋子人说，沈岁禾要钱，叫她自己来拿。他倒要看看，一个姑娘家，有没有脸站到皇子府门口去。”
我把那首诗叠好，收进袖子里。
“好。那我就去拿。”
萧怀璋立刻接话：“本王陪你。”
“殿下别去。”我摇头，“叔叔帮着婶婶上门跟侄子讨债，传出去，殿下的名声就没了。”
萧怀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闷闷吐出一个字。
“……好。”
第二天巳时，我抱着算盘，敲响了二皇子府的大门。
【第四章】
二皇子府门口，比庙会还热闹。
我让元宝提前一天在东市、西市、南城茶楼各放了一句话：沈大姑娘明日巳时，上门讨债。
京城百姓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看热闹的工夫。巳时还差一刻，府门前两只石狮子上都爬了半大小子。
我坐一顶青布小轿来的。下轿时左手抱算盘，右手捏账册，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一个姓钱一个姓孙，都是从通宝借来的，打算盘的手速能把珠子打出火星。
【没错，我自己借给我自己的。】
朱漆大门紧闭。
元宝上前敲门，敲了三下，没动静。又敲三下。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冯长史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外头黑压压的人头，脸都绿了。
“沈大姑娘，殿下说了，今日不见客。”
“我不是客。”我把账册举高，“我是债主。”
人群里有人叫好。
冯长史把脑袋缩了回去。
我不急，让钱先生在门口支了张小桌，算盘往上一搁，清了清嗓子。
“孙先生，念。”
孙先生翻开账册，扯着嗓子念：“元和十八年三月初七，二殿下生辰，沈大姑娘送端砚一方，徽墨十锭，湖笔二十支，合银四百六十两。”
“钱先生，记。”
“噼啪噼啪。”
“同年五月端阳，送云锦两匹……”
念到第七笔，大门“砰”一声被拉开了。
萧明琅大步走出来，脸黑得能拧出水。温絮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捏着一卷诗稿，眼圈照例红着。
【她怎么也在？未出阁的姑娘大白天待在皇子府，这比我讨债丢人多了。】
“沈岁禾！”萧明琅指着我的鼻子，“你堵在本王府门口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殿下若肯开门收账单，我也不必大呼小叫。”
“那些东西，是你自己巴巴送来的！”
“是。送给未婚夫的。殿下退了婚，按礼该退还信物。殿下读了那么多书，这条规矩不会不知道吧？”
萧明琅噎住。
温絮往前一步，柔柔弱弱福了一礼，把诗稿展开。
“表姐，絮儿昨夜心有所感，作了一首小诗，想送给表姐。”
不等我答，她已经念了起来。
“金银满匣声琅琅，不闻墨香闻铜香。纵有千箱压红袖，难换知音一断肠。”
围观的书生里有几个摇头晃脑：“好诗，好诗。”
萧明琅脸色缓过来，嘴角一扯，看我的眼神满是怜悯。
“听见没有？这就是你和絮儿的差别。她眼里有诗，你眼里只有钱。”
“还有，”他压低声音，又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每月初一十五，你从通宝钱庄后门进去，见的是谁，要本王当众说出来吗？”
人群一下子静了。
无数道目光扎在我身上。
元宝气得发抖，攥着我袖子的手心全是汗。
我想开口，看见温絮嘴角那一点压不住的弧度，又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说什么，都是越描越黑。】
我转过身，冲着府侧马厩的方向，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
“咻……”
一声唿哨。
马厩里传来一声长嘶。
紧接着“轰隆”一声，马厩的木栅栏被撞开了。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冲出来，踢翻门口的花盆，撞歪了温絮身边的小几，诗稿漫天乱飞。
乌骓在我面前刹住，低下头，拿脑袋拱我的手。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喂它。
“这匹乌骓，是我从马驹养大的。”我摸着马鬃，“它认我，不认殿下。殿下骑了两年，它摔了殿下几回？”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萧明琅的脸从黑变紫。
温絮跪在地上捡诗稿，有一张被乌骓一蹄子踩了个正着，“铜香”两个字成了一团烂泥。
“来人！”萧明琅暴喝，“把这疯女人轰出去！马也给我扣下！”
府里冲出七八个侍卫，刀鞘都抽出了一半。
元宝尖叫一声挡在我前头。
刀鞘刚举起来……
“哞……”
一声牛叫，从人群后头传过来。
人群哗地往两边分开。
一头老黄牛慢吞吞踱过来，背上骑着个人。
石青袍子，腰挂长刀，两条长腿垂下来，靴尖都快拖到地上了。
萧怀璋。
他骑在牛背上，面无表情扫了一眼举刀鞘的侍卫。
侍卫们齐刷刷把刀鞘插了回去。
我仰头看他：“殿下不是说不来吗？”
“本王没来。”萧怀璋一本正经，“本王路过。牛走错了路。”
【这牛从靖王府走到二皇子府，要过三条街，拐两个弯。】
【这路走得挺准。】
萧怀璋翻身下牛，走到萧明琅跟前。
“九皇叔……”萧明琅的气势矮了半截。
“你刚才说，通宝钱庄后门。”萧怀璋嗓音不高，“她去见谁，你说说。”
萧明琅梗着脖子：“九皇叔，侄儿也是为您好，这女人不检点……”
“她去见禾老。”
萧怀璋打断他。
“通宝钱庄的大掌柜，禾老，今年七十三，驼背，常年咳嗽，冬天离不了狐皮褥子。”
他每说一句，萧明琅的脸就白一分。
“西北十万将士，吃了禾老三年的粮。本王欠禾老一条命。”
萧怀璋往前一步，影子压在萧明琅脸上。
“你拿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家，去编排一个小姑娘的清白。你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人群一片哗然。
刚才摇头晃脑的那几个书生，立马掉转风向：“原来是去见长辈！”“二殿下这心也太脏了！”
我低着头，拼命掐着自己的手心。
【殿下，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除了七十三、驼背、咳嗽、狐皮褥子。】
萧怀璋转过身，指着桌上的算盘。
“欠你皇婶的，多少？”
“六千五百两。”
“还。”
萧明琅咬着后槽牙：“九皇叔，侄儿府里一时没那么多现银……”
“那就去借。”
“不必去别处借。”我从袖中摸出一张借据，笑眯眯递过去，“通宝钱庄可以借给殿下，月息一分五，三月为期。殿下签个字就行。”
萧明琅盯着那张借据，手指头抖个不停。
最后他让冯长史在库房里翻了半个时辰，凑出一沓银票，摔在桌上。
我一张张数过去，数到第九张，手指停了一下。
银票右下角，盖着一枚小印：永泰号。
江南的一家小钱庄。
【去年开春，通宝把永泰号连铺子带账本，一起收了。】
【二殿下，你在江南存的钱，存进我兜里了啊。】
我面不改色收起银票，冲萧明琅福了福身。
“钱货两清。”
我顿了顿。
“殿下，是不是还差一句话？”
萧明琅的脸已经没了人色。他看看我，看看萧怀璋，看看黑压压的人群，喉结上下滚了三回。
“皇……”
“大声点。”萧怀璋说。
“皇婶！”
石狮子上那两个小子，带头鼓起了掌。
【第五章】
太后召我进宫，是三天后的事。
慈宁宫里没点熏香，倒有一股浓浓的墨味。我进去的时候，太后正架着一副水晶老花镜，趴在榻上的小几前，对着一本账簿，左手拨算盘，右手捏朱笔，嘴里念念有词。
“岁禾来了？快过来，帮哀家瞧瞧，这一季分红是不是少算了三百两？”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太后奶奶，没少。您把上季预支的三百两，又算了一遍。”
太后摘下老花镜，揉着眼睛叹气：“老了，老了。”
她拍拍身边让我坐下，压低声音：“老九那小子，在外头鱼池边站了半个时辰了。哀家叫钦天监合了你俩的八字，天作之合。”
“监正亲口说的？”
“哀家给了他二两银子。”太后理直气壮，“他敢说不合？”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太后推我：“去吧去吧，别让他喂了，那一池子锦鲤，这半个时辰胖了一圈。”
萧怀璋果然在喂鱼。
他背对着我站在池边，一粒一粒往下丢鱼食。锦鲤挤成一团，翻着白肚皮抢。
听见脚步声，他手一抖，一整把鱼食又撒了下去。
锦鲤们疯了。
“沈姑娘。”他转过身，耳根又开始泛红。
“殿下。”
两个人对站着，谁都不说话。
风从池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荷叶香。宫女端来两盏茶，放在石桌上，又悄悄退远了。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又在背稿子。】
“殿下袖子里那张纸，写的什么？”
萧怀璋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认命似的把纸掏出来递给我。
纸上是他硬邦邦的字，一条一条列着：
“一、问她吃了没有。二、夸她的簪子。三、送礼。四、不要提刀。五、不要提打仗。六、不要提西北的狼。”
第六条后头还有一行小字，划掉了，隐约能认出几个字：“七、她要是笑了，就……”
就什么，看不清了。
我捏着那张纸，想笑，又怕他当场跳进鱼池。
“殿下，臣女吃过了。”
萧怀璋眨眨眼，明白过来，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簪子，”他盯着我头上，“好看。”
“这是银的，八钱银子打的。”
“八钱银子，”他认真点头，“打得好。”
【……这人夸人的路数，怎么跟我爹算账一模一样。】
他从身后石凳上捧起一个木匣子递过来。
我打开，里头是一本账册。紫檀木封皮，边角包着金，翻开来，一页页全是空白的上好竹纸。
“禾老信里说，你喜欢记账。”萧怀璋垂着眼，“本王想，往后王府的账，都归你记。”
“王府的账，殿下舍得？”
“舍得。本王只会花钱，不会记。在西北的时候，军中的账，都是禾老替本王理的。”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我。
“你认得禾老吗？”
我喉咙一紧。
“认得。很熟。”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萧怀璋问得很认真，“本王跟他通了三年信，一面都没见过。”
“脾气古怪，爱钱，嘴毒，抠门。”
“不对。”萧怀璋摇头，“禾老心善。”
“那年冬天，陇右大雪，粮道断了半个月。将士们把皮靴煮了吃，马也杀了三十多匹。户部的银子迟迟不到，本王给禾老写了一封信，没抱指望。”
他看着池里的锦鲤，声音低下去。
“第九天，粮到了。押粮的人说，禾老亲自盯着装的车，在雪地里站了一夜。”
我捏着账册的手指收紧了。
那一夜我记得。脚冻得没了知觉，回来在床上躺了三天，元宝哭肿了眼睛。
“所以，”萧怀璋转过头，眼睛亮亮的，“成亲那天，本王想请禾老坐主位，受本王一拜。”
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全喷在了锦鲤脑袋上。
【主位上坐我自己，那拜堂的时候，你跟谁拜？】
回到殿里，太后屏退了左右。
她的脸沉下来，跟刚才扒拉算盘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岁禾，明琅这个月去了三趟户部，调的都是三年前西北军饷的旧档。还有你那表妹，这个月往二皇子府跑了六趟。”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永泰号的银票，放在小几上。
“太后奶奶，这是那日二殿下还我的银票，永泰号的。”
“永泰号？不是被咱们收了吗？”
“是。我回去查了永泰号的底账。”我压低声音，“去年冬月到腊月，永泰号新开了一个户头，分十次存进去二十万两。银子熔过重铸，可掌柜留了个心眼，偷偷扣下两锭没熔干净的，底下还能看出半个字。”
“什么字？”
“赈。”
太后的手指在小几上顿住了。
去年冬天，江南水患，朝廷拨了二十万两赈灾银，走水路南下。船过太湖，说是遇上风浪翻了，人货俱沉。
押运的人，是二皇子举荐的。
“户头上，是谁的名字？”
“温氏。”我一字一顿，“写的是温絮的生辰八字。”
殿里静了很久。
“他拿那丫头当替死鬼。”太后的佛珠捏得咯吱响，“所以非娶她不可。”
“不止。他要的还有沈府书房。我爹手里，有三年前所有军饷的底档。”
“能钉死他吗？”
“还不能。一个户头，两锭银子，他能推得一干二净。”
我站起身。
“太后奶奶，不急。他翻军饷旧档，就是要动手了。等他先出招。”
回府的轿子刚进巷口，元宝就扑过来，脸色煞白。
“姑娘！昨儿半夜，表姑娘进了老爷书房，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我掀着轿帘，没说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府大门被人砸开了。
火把照亮了半条街。
“奉旨！户部尚书沈从山，贪墨西北军饷三十万两，即刻拿问！”
【第六章】
爹被带走的时候，身上只穿着中衣。
他没挣扎，在台阶上站定，回头看了我一眼。
“禾儿，看好家。”
就五个字。金吾卫的铁链“哗啦”扣上他的手腕。他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一次都没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火把一支一支消失在巷子尽头。
天亮了。
正厅里，姑母已经坐上了主位。她换了一身簇新的绛紫褙子，鬓边插一支赤金步摇，手边压着沈府的对牌。
那支步摇我认得，是我娘的。
“岁禾啊，”姑母拿茶盖撇着浮沫，“你爹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里总得有个主事的。你年纪轻，我这做姑母的，就辛苦些。”
“姑母头上那支步摇，是我娘的陪嫁。”
“借来戴戴怎么了？”姑母眉毛一挑，“你爹的案子要打点，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哪一处不要银子？你娘库房里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清点了，挑值钱的先当了。”
元宝要冲上去，被我一把拉住。
【当了？当到哪家？京城九成的当铺，本钱都是从通宝借的。】
“姑母费心。”我福了福身，转头回了院子。
温絮是傍晚来的。
她换了一身素白，头上一根钗都没戴，端着一碗燕窝站在我院门口。
“表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坐在窗下拨算盘，没抬头。
她把燕窝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安静了一会儿，开口。
“表姐，二殿下让我带句话。”
算盘珠子停了。
“只要你明日进宫，跟太后说你不愿嫁靖王，愿意给二殿下做侧妃，他就去跟陛下求情，保舅舅一条命。”
我抬起头。
温絮的脸在烛光下白得透明。眼睛没红，也没湿，嘴角平平的，那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全收起来了。
“书房里的账，是你拿的。”
不是问句。
温絮没否认。她理了理袖口，声音轻轻的。
“表姐，你什么都要算，什么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来，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那这回你也算算，舅舅的命，值多少？”
说完她直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靖王殿下今早被禁足了。二殿下在朝上说，那三十万两，有一半进了靖王府。表姐，你的靠山也倒了。”
门帘落下。
燕窝在桌上一点点凉透。
我坐了很久，久到烛火爆了三回灯花。手指搁在算盘上，冰凉。
第二日，我去了大理寺大牢。
牢头横在门口，伸出一只手。我从袖子里倒出一串铜钱，黄澄澄的，正是萧怀璋那天倒在我家门口的那一批。
【殿下的赏钱，派上用场了。】
牢里潮得能拧出水，霉味混着馊饭味直往鼻子里钻。爹盘腿坐在稻草上，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掰一小块，嚼半天。
看见我，他把馒头往身后藏了藏。
“你来做什么，这地方脏。”
我隔着栅栏蹲下，把食盒递进去：“酱肘子，城东老字号的。”
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硬生生移开：“多少钱？”
“三钱银子。”
“贵了。”爹嘟囔着，手已经伸进了食盒。
我看着他啃肘子，喉咙发紧，等他啃完半个，才开口。
“爹，书房那本账，是温絮拿的。”
“我知道。”爹抹了抹嘴，压低嗓子，“拿得好。”
“什么？”
爹左右看看，脱下一只鞋，从鞋垫底下的夹层里，抠出一枚拇指大的青玉小印。
一股味道冲了出来。
我往后仰了仰。
“老夫书房那枚印，是专门刻给贼的。”爹把印塞回去，得意地哼了一声，“沈字的三点水，少了一点。老夫防贼，防了三十年。”
【……您这抠门的命，真救了您的命。】
“假印能证明密账是假的。”爹的脸沉下来，“可户部账上，那三十万两确实没了去向。”
他抬眼看我。
“银子去了哪，你知道，我也知道。”
“可你不能说。”
“爹……”
“你娘临走前把钱庄交给你，千叮万嘱，一辈子别露面。”爹隔着栅栏攥住我手腕，攥得生疼，“你一露面，满朝文武就都知道了，户部尚书家的丫头，手里握着半个大衡的银子。往后你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爹宁可在这儿蹲着。”
我低头看他的手。手背上全是老人斑，指甲缝里还嵌着稻草屑。
想说话，嗓子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当天夜里，暗格里的竹筒又有了动静。
火漆上的铜钱印裂了一道纹，是萧怀璋的亲卫翻墙送出来的。
我拆开。
“禾老钧鉴：
末将被禁足了。沈尚书是清白的，末将知道那三十万两去了哪。末将手里有收据，可收据上写的是通宝钱庄。
末将知道禾老不愿露面，三年来从未强求过一回。这一回，末将也不敢强求。
若禾老实在为难，末将明日在堂上，就说那银子是末将私吞的。末将是亲王，最多削爵，死不了。
另有一事相托。
沈姑娘这几日，想必在哭。禾老若见到她，替末将带句话：
别怕。”
我盯着最后两个字。
“啪嗒。”
一滴水砸在纸上，把“怕”字洇开了一小团。
我伸手摸了摸脸，指尖湿的。
【……我没哭。】
【是窗户漏风。】
元宝站在我身后，小声问：“姑娘，咱们怎么办？”
我把信叠好，贴身收进怀里，从床底下拖出那副羊皮护膝。
“元宝，去把钱庄大印、三年的收据、户部的借据，全取出来。”
“明日三司会审。”
“禾老，出山。”
【第七章】
大理寺正堂，天还没大亮，已经站满了人。
三张公案一字排开，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左都御史，三个老头子板着脸坐在上头。公案后立着一道明黄屏风，屏风后面坐着谁，满堂的人心里都有数，没人敢往那边多看一眼。
屏风旁边，还垂着一道珠帘。
爹穿着囚衣跪在堂下。萧怀璋站在他旁边，没戴冠，一身素袍，腰上的刀被收走了，空落落的。
萧明琅站在另一侧，锦袍玉带，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温絮跟在他身后，低眉顺目。
我站在旁听的人群最后头，怀里抱着一只樟木匣子。
“呈证物。”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
萧明琅上前一步，把账册高高举起。
“这是从沈府书房搜出的密账。元和十七年冬，西北军饷三十万两，沈从山与靖王私下分账，沈家十五万，靖王府十五万。每一页都有沈从山的私印。”
“另有人证。”
温絮走上来跪下，眼泪说来就来。
“民女那夜亲眼看见舅舅在书房烧东西，民女害怕，偷偷捡了一本没烧完的……”
她哽咽着，肩膀一抽一抽。
堂下一片窃窃私语。
刑部尚书接过账册翻了几页，又对着户部官档比了比，脸越来越沉。
“沈从山，你可认罪？”
爹跪得笔直：“臣不认。”
“印信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大人。”我从人群里走出来，“臣女可否看一眼那枚印？”
满堂目光都转了过来。
萧明琅冷笑：“沈岁禾，这是公堂，不是你家账房。”
“让她看。”
屏风后头传出一个声音，不高，带着点笑意。
萧明琅的脸变了变，闭上了嘴。
我上前接过账册，翻到盖印那页，看了一眼，转身递给大理寺卿。
“大人，请看这个沈字的三点水。”
大理寺卿眯眼凑近看了半天：“……两点？”
“两点。”我点头，“我爹的私印，三点水是三点。书房那枚少一点，是我爹特意刻了防贼用的。真印在这儿。”
我回头看爹。
爹面不改色，当着满堂文武，脱下了右脚的鞋。
一股味道在公堂上弥漫开来。
左都御史抬袖子捂住口鼻。大理寺卿往后仰了半尺。刑部尚书别过脸，肩膀抖了两下，也不知是熏的还是憋笑憋的。
爹从鞋垫夹层里抠出那枚青玉小印，双手捧上。
印泥一沾，往白纸上一按。
沈。
三点水，一点不少。
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沈卿这抠门的毛病，倒抠出个用处来。”
温絮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两只手撑住了地面。
萧明琅的脸白了，可他很快稳住了。
“就算密账是伪造的，”他咬着牙，“户部官档总是真的！官档上，三十万两支出去了，没有回执，没有去向！沈尚书，你倒是说说，银子去哪了？”
爹闭上了嘴。
堂上又静下来。
萧怀璋往前迈了一步。
“银子到了西北。本王收的。”
“九皇叔有收据吗？”
“有。”萧怀璋顿了顿，“收据在通宝钱庄禾老手里。”
萧明琅笑了，笑声在大堂里转了一圈。
“禾老？那个七十三岁、驼背咳嗽、从不露面的老头子？九皇叔，空口无凭，你倒是把禾老请上堂来啊！”
萧怀璋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他看向珠帘，又转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在想，要不要认下私吞。】
我抱着樟木匣子，走到公案前。
“禾老来了。”
萧明琅一愣，四下张望：“在哪？”
我打开匣子。
最上面一层，是一枚铜钱形的铜印，印面四个篆字：通宝天下。
满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京城里做买卖的，谁没见过这四个字。每一张通宝的银票上，都盖着它。
“通宝钱庄大掌柜，禾老。”我把铜印放在公案上，“就是臣女。”
萧明琅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从匣子里一份一份往外取。
“元和十七年冬月，户部向通宝钱庄借银三十万两，三年为期，不计利息。借据在此，户部官印，沈尚书签押。”
“借据之外，另有密折一封，呈御前。”
屏风后头，那个带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朕批过。朱笔一个准字。”
那声音停了停。
“只是朕不知道，通宝的禾老，是个十八岁的丫头。”
满堂文武，齐刷刷跪倒一片。
我接着往外取。
“三年间，通宝向陇右运银十一趟，运粮四万石。每一趟的日期、押运人、交接地点，收据上都有靖王殿下的亲笔签押和指印。”
一沓收据，码得整整齐齐。
珠帘后面，太后的声音慢悠悠传出来：“哀家在通宝占三成股，哀家也能作证。”
萧明琅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柱子上。
我转过身。
萧怀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看公案上的收据，又看看我，再看看收据，再看看我。
嘴张开，合上，又张开。
“护膝……”他的嗓子劈了，“那副护膝……”
“在我床底下。”我说，“挺暖和的。”
“那，那枸杞……”
“泡水喝了。”
萧怀璋从额头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本王问你，怎么讨沈姑娘欢心……”
“我回了。爱钱。”我看着他，“殿下不是拉了一车铜钱来吗？”
满堂寂静了一瞬。
“噗。”
大理寺卿趴在公案上，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没人去拉他。
萧明琅贴着柱子站着，脸色灰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温絮，那眼神冷得能结冰。
退堂的时候，他从我身边经过，压着嗓子：“沈岁禾，你别得意太早。”
我侧过头，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回他。
“二殿下，永泰号那二十万两，利息我也替你算着呢。”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第八章】
爹是当天傍晚放出来的。
他一进门，头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姑母院里的东西全搬到前厅。我娘的步摇，我娘的玉镯，我娘那架紫檀屏风，还有一摞当票。
“当了一千八百两。”爹捏着当票，手都在哆嗦，“当铺只给了三成价！”
姑母瘫在椅子上，嘴唇发抖：“哥，我也是为了救你……”
“救我？”爹把当票拍在桌上，“当铺掌柜说了，银子是你亲手收的，转头在城南买了座小宅子，房契写的是絮丫头的名字。”
姑母不说话了。
“这一千八百两，”爹扭头看我，“禾儿，记上。”
“已经记了。”我把小算盘往桌上一放，“连同姑母这三年管家，从公中挪走的四千二百两，一共六千两。”
姑母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没人去扶。
【装晕这一招，我七岁那年就看腻了。】
萧怀璋三天没露面。
第一天，他让人送来一筐西北的甜瓜。第二天，一匣陇右的青盐。第三天什么都没送，只送来一张纸条，上头两个字：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元宝挠头。
“对不住他喊了三年的老人家。”
第三天夜里，我正对着灯核账，院子里“扑通”一声。
我推开窗。
院墙底下那口荷花缸里，冒出一个人头。
萧怀璋浑身湿透，头上顶着一片荷叶，手里还攥着半截被他拽断的荷花。
“……殿下，大门没锁。”
“本王知道。”他从缸里爬出来，水哗哗往下淌，“本王没脸走大门。”
我扔了条干帕子给他。他接住了，没擦，就那么攥着，站在院子当中，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本王把三年的信，全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嗯。”
“本王跟你说过，本王怕黑。”
“说过。元和十八年三月，第四封。”
“本王还跟你说过，本王十二岁那年还尿……”
“殿下！”我赶紧打断，“这个就不必复述了。”
萧怀璋的脖子红了一片。
他低着头，嗓子发紧：“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说给你送粮的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我靠在窗框上，“你那时候还敢吃通宝的粮吗？”
他沉默了。
“那年雪灾，”他终于抬起头，“你在雪地里站了一夜。”
“嗯。”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
“因为你信里写，将士们在煮皮靴。”我说，“我想，靴子都煮了，他们拿什么走路啊。”
院子里很静，只有他袍角滴水的声音。
萧怀璋走到窗下，隔着窗台看我。他个子高，站在窗外，眼睛刚好跟我平齐。
“沈岁禾。”
“嗯。”
“本王欠你一条命。”
“不止。”我伸出一根手指，“三十万两我说了不计息，那是借给户部的。殿下喝的那些枸杞茶，护膝回礼的鹿皮护腕，可都是走的我私账。”
萧怀璋愣了愣，忽然笑了。
我头一回见他笑。嘴角往上一扯，眉眼全散开了，那张杀神的脸，一下子成了个傻小子。
“本王拿什么还？”
“拿人还。”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萧怀璋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窗台，谁都没动。烛火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跳。
他的手抬起来，往我脸边伸了伸，停在半空，又缩回去，最后落在窗台上，攥紧了。
“……好。”
【背了三天稿子，最后就憋出一个好字。】
院墙外“笃笃笃”响了三声。
萧怀璋的亲卫雷七翻墙进来，单膝跪地。
“殿下，城南永泰号，起火了！”
萧怀璋脸一沉，转身就要走。
“殿下别急。”我按住窗台，“永泰号的真账，会审之前就搬进了通宝地库。铺子里那些，是我让人抄的假账，专门留给他烧的。”
萧怀璋回头看我。
“二殿下听了我那句话，一定坐不住。”我说，“他要烧账，就得派人去。殿下的人，抓住了吗？”
雷七一抱拳：“抓住四个，都是二皇子府的护院。还跑了一个，属下一路跟着，进了二皇子府后门。”
“跑的是谁？”
“冯长史。”
萧怀璋转回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湿透的帕子包着的东西，递进窗来。
“会审之后，皇兄召了本王，命本王暗查江南赈灾银。”他压低声音，“本王的人在太湖西山岛，找到了那条翻船的船老大，韩四。”
“活的？”
“活的。”
第二天，我去了城南那座小宅子。
温絮就住在那里。姑母晕过去之后，她连夜搬了过来，大概以为这是最后一处安身的地方。
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转身就要关门。
我把一张纸贴在门缝上。
“永泰号的户头底单。你看看上面的名字。”
温絮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接过那张纸。
户头：温氏。生辰：元和三年腊月初九，寅时。经手人：冯。
她盯着那行生辰，嘴唇一点一点白下去。
“这是……我的八字。”
“二殿下跟你要过八字吗？”
温絮没说话，手指把纸边攥出了褶子。
“今年开春，”她的声音发飘，“他说，要拿去合婚……”
“户头里存了二十万两。去年江南的赈灾银。船没翻，银子进了永泰号，存的是你的名字。”
“事发那天，二殿下会说，是温家表姑娘贪心，偷了他的私印，私存了赃银。”
“不会的……”温絮往后退了一步，“他说过会娶我，他说我懂他……”
“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温絮的嘴唇抖了很久。
“他说……万一出了事，就让我说，是我自己存的。”
说完这句，她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手里那张底单，被她攥成了一团。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坐着，肩膀一下一下地抖。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落了一地，她坐在花瓣中间，裙摆沾满了红。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絮儿，他拿你当替死鬼。这个命，你可以不认。”
温絮抬起头，眼睛空空的，看了我很久。
“他前日来过。”她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他说，六月十八那天，要当着陛下的面，参靖王私养边军。他说那天人最多，表姐最没处躲。”
她把那团底单一点一点展开，抚平。
“表姐，你要我做什么？”
“十八那天，”我说，“你来。”
【第九章】
六月十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元宝就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往脸上扑了三层粉。喜服是太后赏的，金线一根根数过去，少说也有三斤。
花轿是十六人抬的，从沈府抬到靖王府，晃晃悠悠要走一个时辰。
我在轿子里掰着手指头算。
【轿夫十六人，每人赏二两。吹打班子三十人，每人一两。沿路撒的喜钱……】
【不算了。今天不算了。】
靖王府正堂里，陛下和太后都到了，坐在上首。满京城有头有脸的宗亲勋贵，挤满了两侧。
萧怀璋穿着大红喜袍站在堂中，腰杆挺得笔直。我从盖头底下看见他的靴子，新的，靴尖上沾了一小块泥。
【他又去喂鱼了。】
司仪高唱：“一拜……”
“且慢！”
一声断喝从门口炸开。
满堂的人齐齐回头。
萧明琅站在正堂门口，没穿吉服，一身玄色，手里捧着一道折子。身后跟着两个御史，还有冯长史。
“父皇！”他大步进来，扑通跪下，“儿臣有本要奏！”
陛下的脸沉了沉：“今日是你九叔大喜，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此事等不到明日！”萧明琅高举折子，“儿臣参靖王萧怀璋，私受商贾巨款，豢养边军！西北十万兵马，吃的不是朝廷的粮，是通宝钱庄的粮！”
“敢问父皇，敢问诸位叔伯，这样的兵，是朝廷的兵，还是沈家的兵？”
正堂里鸦雀无声。
这一刀，砍得狠。
我隔着盖头，看见萧怀璋的手攥成了拳。
萧明琅还在说：“更有甚者，前几日城南永泰号起火。永泰号是通宝名下的铺子，火起之时，账册尽毁！儿臣倒要问问皇婶，你烧的是什么账？”
他刻意把“皇婶”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伸手，掀开了盖头。
满堂哗然。新娘子自己掀盖头，大衡开国以来还没出过这种事。
太后在上头“哟”了一声，往前探了探身子，看得津津有味。
“二殿下问我烧的什么账？”
我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
“永泰号的真账在这儿。烧掉的那些，是我让人抄的假账，专门等着二殿下派人去烧。”
萧明琅的笑僵在脸上。
“至于豢养边军，”我转向陛下，福了福身，“陛下，通宝借给户部的三十万两，盖的是户部官印，走的是户部的账，陛下朱笔批过准字。银子是借给朝廷的，粮是朝廷买的，兵是朝廷的兵。”
“通宝的禾老，不过是个收账的。”
陛下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朕记得。”
萧明琅的脸色变了，可还撑着：“你那假账，谁知道是不是事后伪造……”
“殿下要人证？”
我拍了拍手。
雷七押着四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从侧门进来，往地上一扔。
“永泰号放火的人。四个，都是殿下府上的护院。”
萧明琅往后挪了半步，猛地扭头指向身后：“是冯长史！是他擅作主张！本王毫不知情！”
冯长史的脸刷地白成了一张纸。
他看看萧明琅，又看看地上的四个护院，再看看上首的陛下。
膝盖一弯，“咚”一声跪下了。
“陛下！臣招！臣全招！”
“去年冬月，江南赈灾银二十万两，船行至太湖，殿下命臣买通押船的韩四，把银子倒到别的船上，再把空船凿沉！银子熔了重铸，存进永泰号，户头写的是温家表姑娘的名字！”
“火也是殿下让放的！殿下说，烧干净了，就是通宝自己做贼心虚！”
萧明琅的脸由白转青。
“你血口喷人！”他扑过去要揪冯长史的领子，被雷七一脚踹开。
“船老大韩四，就在门外。”萧怀璋开口了，声音冷得掉冰碴，“本王的人在太湖西山岛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拿着殿下给的一千两安家银，娶第三房小妾。”
满堂宗亲，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离萧明琅远一些。
“父皇！”萧明琅转身扑向陛下，“儿臣是被冤枉的！是温絮！是温絮那个贱人贪心，偷了儿臣的私印，私存赃银，儿臣毫不知情啊！”
“二殿下。”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温絮一身素衣，一步一步走进来。她没看我，也没看萧明琅，径直跪在陛下面前，双手捧上一个布包。
“民女温絮，状告二皇子萧明琅。”
“这是今年开春，二殿下写给民女的信。信上说，要民女的生辰八字，去合婚。”
“这是去年腊月，冯长史送来的一枚私印。殿下让民女收着，说万一出事，就说银子是民女自己存的。”
她抬起头，看向萧明琅，眼睛干干的。
“殿下，你说絮儿懂你。”
“絮儿现在，是真的懂了。”
萧明琅僵在原地。
嘴唇动了很久，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不是的……”
他往后退，撞翻了一张案几，果盘里的喜果滚了一地。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他忽然转身，扑通跪在太后跟前，膝行两步，去扯太后的裙角。
“皇祖母！皇祖母救我！孙儿知错了，孙儿一时糊涂……”
太后低头看着他，佛珠一颗一颗拨过去。
“明琅，你跪错人了。”
萧明琅愣住。
太后抬了抬下巴，指向我。
“你欠的，是她。”
萧明琅慢慢转过头。
我站在大红的喜堂中间，凤冠上的珠串晃了晃。
他满脸是泪，鼻涕挂在嘴唇上，玄色袍子沾满了喜果的汁水。
四十多天前，他在万福舟上，下巴抬得能挂油瓶，说我只懂算盘。
现在他跪着，一点一点挪到我脚边。
“皇……皇婶……”
声音抖得不成调。
“皇婶，侄儿错了，侄儿有眼无珠……求你，求九皇叔，跟父皇求个情……”
我低头看着他。
“二殿下，我跟你算一笔账。”
“江南水患，淹了三个县。二十万两赈灾银，一户分一两二钱。一两二钱，够一家五口喝两个月的粥。”
“你吞的不是银子。”
“是十六万户人家，两个月的粥。”
萧明琅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整个人瘫软下去，趴在地上。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
他喃喃着，眼神一点一点散开，嘴里翻来覆去只剩这半句。
陛下站起身。
“传旨。萧明琅贪墨赈银，纵火毁证，构陷大臣，即日起褫夺皇子封号，废为庶人，押往皇陵守陵，终身不得回京。所吞赃银，连本带利，悉数追缴。”
陛下顿了顿，看向我。
“利息，按通宝的规矩算。”
“温氏首告有功，免其连坐，发回原籍。”
金吾卫把萧明琅拖了出去。他被拖过门槛，靴底在青石板上刮出两道白印，嘴里还在喃喃。
正堂里静了好一会儿。
司仪擦了擦额头的汗，哆哆嗦嗦重新开口：“一拜天地……”
我和萧怀璋转身，拜了天地。
“二拜高堂……”
我刚要转向上首，萧怀璋拉住了我的袖子。
他朝太后身边努了努嘴。
那里多摆了一把太师椅。椅子上没坐人，端端正正放着一副羊皮护膝。
“禾老的位子。”萧怀璋一本正经，“说好了，受本王一拜。”
我盯着那副护膝，肩膀抖了半天，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满堂宾客跟着哄笑起来。太后笑得直拍扶手，我爹在下首一边笑一边心疼那把太师椅是借的还是买的。
萧怀璋不笑，对着上首的陛下、太后、我爹，还有那把放着护膝的椅子，一揖到底。
“夫妻对拜……”
他转过来，看着我，弯下腰。
“这一拜，”他压低嗓音，只有我听得见，“拜禾老。也拜本王的媳妇。”
【第十章】
喜宴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爹喝多了，被两个小厮架着往外走，走两步回一次头，冲我嚷嚷：“礼单！礼单记得抄我一份！”
“知道了，爹。”
“宗人府送的那对玉如意，别放库房，放库房落灰……”
“知道了。”
他被塞进轿子，轿帘落下去，里头还在嘟囔：“一对如意，少说八百两……”
元宝跑过来，凑到我耳边：“姑娘，姑太太和表姑娘，明儿一早的船，回江州。”
“账单给姑母了吗？”
“给了。六千两，姑太太当场又晕了一回。”
“这回真晕假晕？”
”……奴婢掐她人中，她骂了奴婢一句，应该是假的。“
我点点头：“告诉她，城南那座宅子变卖了抵三千，剩下三千，每年还三百，十年还清。不收利息。”
元宝瞪大了眼：“姑娘，您不收利息？”
”她是我爹的亲妹妹。“我说，”爹嘴上不说，心里头疼。“
”那表姑娘呢？“
”她临走，留话没有？“
元宝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纸上一行字，娟秀工整。
”表姐，那首诗，是我写错了。“
我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新房里点着一对龙凤喜烛，烛泪淌了半截。
我卸了凤冠，揉着压得发酸的脖子，一转头，看见萧怀璋蹲在墙角，正往外搬箱子。
七口大木箱，一字排开。
正是那天他拉到沈府门口的铜钱。后来作为聘礼抬进了我家，今天又作为嫁妆，原样抬了回来。
【我爹连箱子都没换。】
”殿下这是做什么？“
”你说过要数。“萧怀璋把袖子挽到胳膊肘，盘腿坐在地上，”本王说三千一百二十贯，你说你信。可禾老说过，会算账的姑娘，不信别人报的数。“
”禾老就是我。“
”那更得数了。“他一本正经，”禾老信里还说，此女嘴硬心软。“
我噎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洞房花烛夜，新郎新娘坐在地上，对着七箱铜钱，一贯一贯地数。
守夜的嬷嬷在门缝里瞄了一眼，捂着嘴跑了。
【明天京城又有新段子了。】
铜钱拿麻绳串着，一千文一贯。萧怀璋数得慢，手指头粗，一枚一枚地捻，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里，又从头来。
我拨着算盘，噼啪噼啪。
他偷偷抬眼看我。
”看什么？“
”看你打算盘。“他说，”本王在西北的时候想过，禾老打算盘，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本王想的是个老头，眯着眼，手指头上全是老茧。“萧怀璋的耳根又红了，”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哪个样子？“
他不吭声了，低下头，假装很专心地数铜钱。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两个时辰后，最后一贯铜钱码进了箱子。
我看着算盘，手指停了。
”三千一百一十九贯，九百九十九文。“
萧怀璋抬起头。
”少了一文。“我看着他，”殿下，那一文在哪？“
萧怀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脱下右脚的靴子，从靴筒夹层里，摸出一枚铜钱。
我眼前一黑。
【怎么天底下的男人，都爱往鞋里藏东西？】
那枚铜钱比别的旧，边沿磨得发亮，方孔里穿着一根红绳。
”元和十七年腊月，“萧怀璋把铜钱放在我手心，”通宝头一趟粮运到陇右，本王去接。押粮的车上，掉下来一枚钱，落在雪地里。“
”本王捡起来，一直揣着。“
”三年了。“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铜钱。
钱面上的字快磨平了，只剩”通宝“两个字，还能摸出一点凸起。
”那天，“萧怀璋的声音很低，”本王想，送粮的这个人，本王这辈子都要记着。“
”现在呢？“
他抬起手。这回没有停在半空。
粗糙的指腹落在我脸颊上，带着一点铜锈的味道。
”现在本王想，这个人，本王这辈子都要守着。“
喜烛又爆了一朵灯花。
我把那枚铜钱攥进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想说点什么，喉咙发紧，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怀璋的脸凑近了一点。
又近了一点。
就要碰上的时候……
”殿下！王妃！“门外传来雷七的大嗓门，”沈尚书派人来问，宗人府那对玉如意，到底收进哪个库房了！“
萧怀璋闭了闭眼。
他转过头，冲着门外，一字一句。
”告诉岳父，玉如意，本王明天亲自给他送过去。“
”再告诉他。“
”今晚王妃算账算累了，谁都不见。“
门外安静了。
萧怀璋转回头看着我，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禾老。“
”……干什么。“
”夜深了，腰腿可还好？“
我抄起算盘，砸在了他脑门上。
噼啪一声，珠子响了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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