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沈若嫣把协议拍在桌上，说多亏闺蜜姜鸢帮她看清了现实。
我净身出户，拎着塑料袋走人。
她不知道，那个天天劝她甩我的好姐妹，转头就扛着两个行李箱出现在我新租的出租屋门口。
三个月后，沈若嫣被外面的男人伤透了心，红着眼来求我复婚。
门开了。
姜鸢穿着我的T恤，头发蓬松，端着一碗面。
她看了沈若嫣一眼，回头冲我说：你前妻来了，正好，我刚多煮了一把挂面。
【第一章】
民政局门口的梧桐树掉了一地叶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霍霖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回桌上，转头问沈若嫣：“家里那盆绿萝我能带走吗？”
沈若嫣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从结婚三年来霍霖如何不思进取，到他在公司干了五年还是个小组长，再到他连纪念日都记不住。她在来的路上把措辞背了三遍，哪个词停顿，哪里加重音，全都设计好了。
结果霍霖问的是绿萝。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沈若嫣的声音有点紧。
霍霖想了想，说：“阳台上那条黑色运动裤左边口袋里有五十块钱，你别跟裤子一起洗了。”
沈若嫣攥紧了包带。
坐在旁边的姜鸢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说：“嫣嫣，别跟他废话了，签完就走，别让他消耗你。”
霍霖看了姜鸢一眼。
姜鸢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坐姿端正，表情管理到位，活脱脱一个为你操碎了心的好闺蜜形象。她迎上霍霖的目光，微微挑了挑下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霍霖没说什么，低头把协议摞好，推到工作人员面前。
“两位确认一下，自愿离婚，无异议？”工作人员面无表情走流程。
沈若嫣咬了咬嘴唇，点了头。
霍霖直接点头，干脆利落。
红本换成蓝本，一人一本。
沈若嫣把离婚证塞进包里，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觉得自己应该哭，或者至少红一下眼眶，可看着霍霖把笔还给前台、弯腰系鞋带的样子，她突然不知道该对什么情绪做反应。
霍霖系好鞋带，站起来，冲她说了句：“绿萝我不要了，你记得浇水，别浇太多，一周一次就行。”
然后他走了。
沈若嫣站在原地，胸口堵得慌。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她预想的剧本里，霍霖至少应该挽留一下，或者慌张，或者难过，哪怕只是嘴硬说一句“你会后悔的”。
什么都没有。
他只交代了绿萝的浇水频率。
姜鸢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带：“走了走了，新生活从今天开始，晚上我请你吃火锅，庆祝一下。”
沈若嫣被她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
霍霖已经走到民政局停车场，打开他那辆二手电瓶车的车锁，把头盔扣上，拧了两下油门，突突突地骑走了。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扑了他一后背。
姜鸢看着那个骑电瓶车远去的背影，眼神停了一瞬。
沈若嫣没注意到。
晚上吃火锅的时候，姜鸢给沈若嫣涮了毛肚，说：“你想想，三年了，他连辆车都买不起，骑个电瓶车上下班，同学聚会你都不好意思带他去。离了就对了，你值得更好的。”
沈若嫣夹起毛肚，嚼了两下，觉得今天这毛肚怎么嚼不烂。
她放下筷子，说：“他也不是一无是处。”
“怎么不是？”姜鸢筷子一搁，“结婚三年，你过生日他给你煮了碗长寿面，连个蛋糕都没买。你升职加薪那天，他只说了句挺好的，连花都没送一束。这种男人留着过年？”
沈若嫣沉默了。
姜鸢又给她夹了一块肥牛，语气柔下来：“我不是说他不好，我是说他不适合你。你条件这么好，再找一个比他强的还不容易？”
沈若嫣喝了口酒，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去，她打开家门，看到阳台上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搁在角落，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好。
她走过去倒了点水，又停住了。
浇多了会烂根。
她把水倒回杯子，把绿萝搬到了客厅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霍霖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炒菜的声音，没有他每天雷打不动看新闻联播的背景音。
沈若嫣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大了不少。
【第二章】
霍霖的新住处在江城东郊一个叫幸福里的小区。
叫幸福里，一点都不幸福。
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三盏，墙皮脱落得跟得了皮肤病似的。房子是单间配套，月租八百，厨卫公用，隔壁住着一个每天早上五点准时打喷嚏的大爷。
霍霖拎着塑料袋爬上六楼，推开那扇关不太严的门，把袋子放在桌上。袋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一把牙刷、还有他从公司工位上顺的几支笔。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门关不上的衣柜。窗户正对着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贴满了专业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霍霖把衣服塞进衣柜，牙刷放卫生间，坐到床上，拿出手机。
卡里还有三千二百块，是上个月工资扣完房租和水电剩下的。之前工资卡在沈若嫣那儿，离婚的时候他把卡拿回来了，里面是仅存的家底。
他翻了翻通讯录，发现联系人里百分之八十都跟沈若嫣有关。她同事的、她朋友的、她表姐的、她妈的。他自己的朋友，扳着手指头数得过来：王磊、老张、还有大学室友刘畅，毕业之后去了深圳，一年联系不了两次。
霍霖给王磊发了条消息：“离了。”
王磊秒回：“我靠？真离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需要我过去陪你喝点？”
“不用，我今晚早点睡。”
王磊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兄弟，你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霍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透过薄薄的墙板钻进来，一个女的在骂一个男的，说他天天就知道打游戏，连个碗都不洗。男的回嘴说你不也天天刷短视频刷到半夜。
霍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这间屋子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不规则，看着有点像一个头朝下的企鹅。
他盯着那只企鹅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五点，隔壁大爷准时打了个喷嚏。霍霖被吵醒，睁着眼躺到闹钟响，然后爬起来洗漱上班。
出门的时候，他碰到了住在隔壁的周大爷。周大爷七十多，穿着白色背心，正蹲在门口刷牙。
周大爷吐了一口泡沫，抬头看他：“你新搬来的？”
“嗯，昨天刚搬来。”
“干啥工作的？”
“在一家公司做项目管理。”
周大爷上下打量他一眼，点了点头：“年轻人，好好干。”
霍霖点点头，往楼下走。走到三楼，碰见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大妈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六楼的方向，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到了公司，霍霖坐在工位上开始处理邮件。
王磊从隔壁工位探头过来：“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没睡好。”
“嗨，不就离个婚嘛，天涯何处无芳草。”王磊拍了拍他肩膀，“中午请你吃饭。”
霍霖摇头：“不用。”
“你别跟我客气，咱俩谁跟谁。”
中午，王磊还是拉着他去了楼下的小炒店，点了两个菜一个汤，给他倒了杯啤酒。
“到底怎么回事？你俩以前不也挺好的嘛。”
霍霖喝了口啤酒：“她觉得我没出息。”
王磊筷子一顿：“谁说的？”
“她闺蜜。”
“那个姓姜的？”王磊皱了皱眉，“我跟你说，那个女的不是什么好鸟。之前公司年会上见过一次，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
霍霖没接话，低头扒饭。
王磊又说：“你别难过啊。”
霍霖抬头看他：“我没难过。”
“那你盯着那碗汤看了五分钟了。”
霍霖低头看了看那碗番茄蛋汤，汤面上漂着几片香菜，已经凉了。
他把汤端起来一口喝完，擦了擦嘴，说：“走吧，下午还有会。”
吃完饭回到公司，霍霖收到一条短信。银行通知，他的信用卡副卡被注销了。那是沈若嫣用的副卡。
他看了两秒，把短信删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霍霖用电饭锅煮了包方便面，加了两个鸡蛋，站在窗边吃。窗外电线杆上多了张新广告，贴的是“高价回收旧家电”。
他把面吃完，洗了锅，躺在床上翻手机。
淘宝上搜了一下“绿萝”，看了看价格，最便宜的一盆九块九包邮。
他看了看卡里的余额，退出了淘宝。
【第三章】
第三天晚上，霍霖下班回到出租屋，爬到六楼，看见门口杵着一个人。
姜鸢。
她脚边蹲着两个大行李箱，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棵大白菜和两块豆腐。另一只手在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住这儿？”她皱着眉看了一眼楼道里剥落的墙皮。
霍霖站在楼梯口，手插在口袋里，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同事王磊的朋友圈。他发了张你开门的照片，背景里有个电线杆，上面贴着‘老刘疏通下水道’的电话，我一搜就找到了。”
霍霖深吸一口气，决定回头找王磊谈谈隐私保护意识的问题。
“你来干什么？”
姜鸢叹了口气，从无奈到委屈只用了零点三秒：“我房东突然说房子要卖，让我三天之内搬走。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你这儿有没有多余的地方让我暂住几天？就几天。”
霍霖看了眼她脚边的两个大行李箱，又看了看自己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
“这是一间房。”
“我知道，我不介意。”
“只有一张床。”
“你睡床，我睡地上。”
霍霖看了看那扇门都关不严的房门，沉默了两秒。
“你为什么不去找沈若嫣？”
姜鸢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我刚帮你前妻劝完离婚，转头就住她那儿？你让人怎么想？再说嫣嫣那边刚离婚，情绪不稳定，我不想刺激她。”
霍霖觉得这个逻辑哪里不对，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就几天？”他问。
“找到房子就走，最多一个礼拜。”
姜鸢没等他回答，已经拎起行李箱往里走了。箱子轮子卡在门槛上，她踢了一脚，箱子翻了个跟头滚进来。
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表情复杂：“这就是你的新家？”
“怎么，不满意可以走。”
姜鸢没理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开始收拾。塑料袋里的大白菜和豆腐被她塞进冰箱，冰箱是个老式单门小冰箱，嗡嗡作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你冰箱里有六包方便面和一瓶老干妈，”她打开冰箱门回头看他，“你离婚后就吃这个？”
“方便面煮着吃也挺好。”
姜鸢关上冰箱门，没说话，拎着塑料袋去了公共厨房。
十分钟后，霍霖闻到了白菜豆腐汤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
他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只企鹅，心想：这就住了进来了？
半个小时后，姜鸢端着两碗面回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面里卧了鸡蛋，切了几片火腿肠，还撒了葱花。
霍霖看了看碗里的面，又看了看她。
“吃啊，趁热。”姜鸢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
霍霖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条的劲道刚好，蛋是溏心的，咬破了流出来裹在面上，火腿肠切得薄厚均匀，汤底是老干妈调的，辣度适中。
他吃第二口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
上一次有人给他煮面，还是沈若嫣生日那天。他下了碗长寿面，沈若嫣嫌没蛋糕，赌气不吃。
“怎么了？”姜鸢看他停了筷子。
“没事。”霍霖把面吃完了，碗放到一边。
姜鸢收了碗去洗，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她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床薄被和一个枕头，铺在地上。
“你真睡地上？”
“不然呢？”姜鸢躺下去，拉了拉被子，“你那张床我睡不下，你也别客气。”
霍霖关了灯，躺回床上。
隔壁大爷准时打了个喷嚏。
黑暗里，姜鸢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你那个邻居是不是定闹钟打喷嚏？”
“他不用闹钟，生物钟。”
姜鸢笑了一声，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安静下来。
霍霖盯着天花板上那只企鹅，它还是头朝下倒挂着，形状在黑暗里模糊了。
地上多了一个人，呼吸声轻而均匀。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这事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一个礼拜的期限，姜鸢没提，他也没问。
【第四章】
姜鸢住进来的第五天，霍霖的出租屋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冰箱里的六包方便面变成了三包，取而代之的是鸡蛋、西红柿、黄瓜、一把小葱和两块五花肉。
第二件，衣柜那个关不上的门能关上了。姜鸢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截铁丝，拧了个简易插销，把门别住了。
第三件，窗台上多了一盆仙人掌。姜鸢说是在楼下花店买的，九块九，掌柜还送了个小陶盆。
“你的窗台太空了，”她把仙人掌摆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有个植物显得有生气。”
“你不是说找不到房子吗？”霍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
“我在找。”姜鸢头也不回，“这段时间你看房子不好找，年底了嘛。”
现在才九月。
霍霖没拆穿她，因为姜鸢做的饭确实好吃。
第六天，王磊来了。
他本来是来送霍霖落在他工位上的U盘，结果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眼珠子差点弹出去。
“霍霖你……”王磊看看姜鸢，又看看霍霖，嘴巴张了两下，说不出完整的话。
姜鸢大方地笑了笑：“你好，我是霍霖的……朋友，来借住几天的。”
王磊“哦”了一声，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八百遍。
霍霖把U盘接过来：“谢了，你忙你的。”
王磊没走，反而坐了下来。姜鸢多盛了一碗饭递给他，他接过碗，扒了两口饭，实在忍不住了：“等会儿，你俩这……”
“她房东临时收房，借住几天。”霍霖一句话解释完。
王磊看着姜鸢，又看了看这间收拾得跟之前判若两人的出租屋，嘴角抽了抽：“几天？”
“就几天。”姜鸢笑着说。
王磊吃完饭，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到了楼下立刻掏出手机给霍霖发消息：“兄弟，那个不是你前妻的闺蜜吗？姜鸢？她怎么住你那儿了？”
“借住，找不到房子。”
“你信吗？”
“有什么不信的。”
“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王磊连发了三条感叹号，“她劝你前妻跟你离婚，然后转头搬到你家来了，你不觉得有问题？”
霍霖看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会儿，回了一条：“做饭挺好吃。”
王磊那边沉默了三十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霍霖点开，里面是王磊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一句压低了嗓子的“你小子是真不拿自己当回事啊”。
第二天到公司，霍霖发现自己上了公司八卦头条。
王磊那张嘴跟漏勺似的，不到二十四小时，整个部门都知道霍霖离婚第二天家里就住进了一个女人。
“霍哥，可以啊，离婚第二天就有新欢了？”同组的小陈凑过来，一脸佩服。
霍霖头都没抬：“那是我前妻的闺蜜，借住的。”
“你前妻的闺蜜住你家？”小陈的表情从佩服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霍哥，你这个情节我有点跟不上。”
更离谱的是下午开会的时候，部门经理赵总在会议结束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小霍，个人生活处理得挺利索的，这个效率要是用在工作上就好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霍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赵总说得对。”
散会后他去找王磊：“你到底跟多少人说了？”
王磊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就跟小陈提了一嘴，谁知道他嘴那么快。”
“你能不能别管我的事了？”
“我那是关心你！”王磊一脸委屈，“你一个人住那么破的地方，前妻闺蜜突然搬进去，这情节搁谁身上谁不担心？”
“你担心什么？”
“我怕你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那个姜鸢，你就不觉得她图什么？”
霍霖想了想，姜鸢图什么他确实想不出来。图他的钱？他卡里三千二。图他的房？出租屋月租八百。图他的人？这更不可能了，她明明是帮着沈若嫣离婚的那个人。
“行了，别瞎操心了。”霍霖拍了拍王磊的肩。
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屋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姜鸢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得高高的，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锅铲在翻肉。
“回来了？再等十分钟就能吃了。”
霍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起王磊的话。
他摇了摇头，进屋换了鞋，坐到桌前等饭。
桌上的仙人掌旁边多了个小东西，是姜鸢从网上买的一个企鹅摆件，巴掌大，头朝下倒着放。
“这个是给你的。”她从厨房探出头，“我看你老盯着天花板，又没法把天花板搬下来，就买了个小的给你。”
霍霖看了看那只倒挂的企鹅，没说话。
姜鸢见他不吱声，又补了一句：“我在网上看到这个企鹅，评论说寓意不好，头朝下就是‘鹅’倒了，谐音‘饿’倒了，卖家清仓处理的，三块五包邮。”
“你就给我买了个饿倒了的企鹅？”
“便宜嘛。”
霍霖把企鹅摆正了，让它头朝上坐着，端详了两秒：“这样就不饿了。”
姜鸢笑出声，锅铲差点掉地上。
【第五章】
沈若嫣是在离婚第三十七天的时候开始相亲的。
介绍人是她公司的一个大姐，叫孟姐，四十出头，保养得当，嘴皮子利索，自诩江城第一红娘，手里攥着大把“优质资源”。
第一个相亲对象是做金融的，姓钱，开一辆黑色轿车来接她，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吃饭的时候点了一桌菜，聊的都是股票和基金，沈若嫣一句话都插不上。
结账的时候，钱先生去洗手间了。
服务员拿来账单，沈若嫣等了五分钟，钱先生没回来。又等了五分钟，服务员看她的眼神开始变了。
她打了钱先生的电话，关机。
沈若嫣对着服务员笑了笑，掏出手机付了账。三百八十块，她给了一百小费，因为不想让服务员觉得她被放鸽子了。
回家之后她给姜鸢打电话吐槽。
“相亲遇到个吃白食的？”姜鸢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这男的也太没品了。”
“他还说自己是做金融的，我看他就是个骗子。”
“嫣嫣你别急，第一个嘛，好的都在后面。”
姜鸢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切土豆丝。霍霖坐在旁边择豆角，听见她说“好的都在后面”，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个相亲对象是做建材生意的，姓刘，四十出头，离过一次婚。见面那天刘总很热情，带她去了一家高档餐厅，点了一瓶红酒，聊了一个半小时。
气氛很好，沈若嫣觉得这次总算靠谱了。
结果第二次约会，刘总说自己的资金链出了点问题，想跟她借五万块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
沈若嫣笑了笑，说让我考虑考虑，回去之后把刘总拉黑了。
第三个更离谱。是个IT工程师，年薪三十万，有房有车。沈若嫣见了面觉得人老实，约会了三次，正准备进一步发展。
第四次约会的时候，一个女的推着婴儿车冲到餐厅，把一杯水泼到了IT工程师脸上。
“你居然还有脸出来相亲？你儿子才八个月大！”
IT工程师当场石化，沈若嫣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女人骂了五分钟，中心思想就是这个IT工程师是已婚状态，孩子都有了，出来装单身骗姑娘。
泼完水骂完人，女人推着婴儿车走了。IT工程师站起来想追，被沈若嫣一把拽住。
“你等一下。”她声音很平静。
“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沈若嫣松开手，拿起包，把账结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儿子八个月大，你出来相亲，你是什么人？”
那天晚上沈若嫣没给姜鸢打电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整瓶红酒。
客厅茶几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想起霍霖说的话：别浇太多，一周一次就行。
他连浇花都有讲究。
沈若嫣拿起手机，翻了翻跟霍霖以前的聊天记录。最近的几条都是生活琐事：晚上吃什么，明天带伞，电费交了没有。
她往前翻，翻到一年前。那天她加班到九点，霍霖发了一条消息：饭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她回了一个“嗯”。
现在想起来，那个“嗯”字冷得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她又翻到结婚纪念日那天。霍霖发了一条：生日快乐，长寿面在桌上。
她当时没回，因为他只煮了碗面，没买蛋糕。
沈若嫣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灌了一口酒，眼眶有点发酸。
她给姜鸢发了一条消息：“鸢鸢，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姜鸢隔了三分钟才回：“嫣嫣，你别多想，离婚又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人不配你。好日子在后头呢。”
沈若嫣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把绿萝搬到阳台上，又搬回茶几上，反复了两次，最后还是放在了茶几上，因为阳台风大，她怕吹坏了。
风大这个理由，她自己都不信。
【第六章】
姜鸢住在出租屋的第二十天，霍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的衣服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最初是晾在窗台上的袜子，后来是挂在衣柜门把手上的裙子，再后来是卫生间里多出来的洗面奶和面霜，瓶瓶罐罐占了洗手台一半的位置。
“你的东西越来越多了。”霍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一排化妆品。
“女生的东西本来就多。”姜鸢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了面粉，“今天吃饺子，韭菜鸡蛋的。”
“你说借住几天，现在二十天了。”
姜鸢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把饺子皮擀得飞快：“最近看了几个房子，都不太合适，不是太贵就是太远。你别催我嘛，我又不白住，你看你这段时间都胖了三斤了吧？”
霍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确实圆润了一点。
他没再说什么，坐到床边择韭菜。
两个人挤在十二平米的房间里，一个坐床上，一个坐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折叠桌。姜鸢擀皮，霍霖包馅，配合得还挺默契。
“你包饺子的手法挺好的。”姜鸢看了看他手里的饺子，“以前跟谁学的？”
“我妈。”
“你妈？”
“嗯，她以前过年的时候教我的，说男孩子得学会做饭，以后不至于饿死。”
姜鸢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擀皮。
包着包着，姜鸢的手突然碰到霍霖的手，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姜鸢缩回手，拿饺子皮的时候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那个房子找得怎么样了？”霍霖打破了沉默。
“在看了在看了，你别催。”
吃完饺子，姜鸢去洗碗。霍霖站在窗边刷牙，无意间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姜鸢洗碗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他的旧T恤，灰色的，领口洗得有些松，在她身上大了两号，下摆刚好盖到大腿。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窗外电线杆上那张“高价回收旧家电”的广告看了三十秒。
第二天早上，霍霖出门上班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三楼的李阿姨。李阿姨拎着菜篮子，看见他眼睛一亮。
“小霍啊，你家那个姑娘，是你对象？”
“不是，朋友。”
“朋友住在一起？”李阿姨表情微妙，“小霍，阿姨不是那种多嘴的人，但你们年轻人要注意影响。”
霍霖笑了笑，没解释，快步下了楼。
到了公司，王磊已经等在工位旁边了。
“昨晚我路过你那个小区，”王磊压低声音，“看见你窗户里有人影，是个女的。”
“你路过我小区？你住城西，我住城东，你路过？”
“我散步散过去的。”王磊毫不脸红，“到底什么情况？那个姜鸢还没搬走？”
“快了。”霍霖打开电脑。
“你还‘快了’呢，她都住二十天了吧？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她住你家？没关系她给你做饭？没关系你胖了三斤？”王磊扳着手指头数，“霍霖你醒醒，你前妻的闺蜜住在你的出租屋里给你包饺子，你觉得这正常？”
霍霖转过头看他：“你来我家吃饭了吗？”
“我猜的，你会包饺子吗？”
“会。”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结婚前。”
王磊深吸一口气，坐回自己的工位，双手捂住了脸。
那天下午，霍霖在网上搜了一下“如何让借住的朋友搬走”。看了几条建议，都觉得太直接了。又搜了“室友不搬走怎么办”，下面的回答五花八门，有的说涨房租，有的说假装养狗，有的说把自己变成更糟糕的室友让对方受不了主动搬走。
他看了半天，关掉了网页。
晚上回到家，姜鸢做了红烧排骨。桌上摆了两个菜一个汤，仙人掌旁边那只企鹅还是头朝上坐着，旁边又多了个小摆件，是一头小牛。
“你又买了什么东西？”
“那个是赠品，买酱油送的。”姜鸢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霍霖看着碗里的排骨，想起今天搜的那些建议。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很入味，肉炖得酥烂，一抿就脱骨。
明天再说吧，他想。
【第七章】
沈若嫣见到霍霖和姜鸢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超市里。
她本来是来买洗衣液的。推着购物车走到生鲜区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霍霖站在蔬菜摊前面，手里拿着一颗西兰花，正在翻来覆去地看。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卫衣，头发随意扎着，正低头在手机上划着什么。
那个女人是姜鸢。
沈若嫣脚钉在了地上。
她看见姜鸢抬头，从霍霖手里拿走西兰花放回去，拿起另一颗递给他，嘴里说着什么。霍霖接过来放进购物车，两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肉类区，姜鸢弯腰挑了一盒鸡翅，转头问了霍霖一句。霍霖点了点头，从旁边的冷柜里拿了一瓶啤酒放进购物车。
整个过程自然得不行，就跟你随便走进一家超市看到一对过日子的小两口没什么区别。
沈若嫣的手攥紧了购物车的把手。
她看着他们走到收银台，姜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会员卡递给收银员，霍霖站在旁边掏手机。结完账，姜鸢拎了两个袋子，霍霖拎了一个，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超市门。
沈若嫣跟了出去。
超市门口人很多，她远远地跟着，看见霍霖把袋子放进一辆电瓶车的前筐里，姜鸢坐上后座，手扶着他的腰，电瓶车突突突地骑走了。
沈若嫣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
她掏出手机，给姜鸢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
“嫣嫣？”姜鸢的声音跟平时一样，背景里有风声和电瓶车的突突声。
“你在哪？”沈若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在外面办事。”
“在外面办事。”沈若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冷了下来。
姜鸢沉默了一秒：“嫣嫣，怎么了？”
“我今天在超市看见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霍霖的电瓶车还在突突响，沈若嫣听得清清楚楚。
“你在霍霖那儿。”沈若嫣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住在他的出租屋里。”
“嫣嫣，你听我说——”
“你劝我离婚，然后搬去他那里住？”沈若嫣的声音拔高了，“姜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鸢深吸一口气，没有慌张，也没有道歉。她说：“嫣嫣，我住在他那儿是因为我找不到房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找不到房子？你在江城住了五六年，你会找不到房子？”
“你冷静一点，等我想办法解释——”
“你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霍霖的声音传过来：“喂。”
“她住在你那里？”沈若嫣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我跟你离婚才两个多月，我闺蜜就住进了你家？”
“她房东收房，借住几天。”
“几天？两个多月了叫几天？霍霖你是不是早就跟她——”
“没有。”霍霖的声音很平，“就是借住。你要是不信，可以过来看看。”
沈若嫣挂了电话。
她坐在车里，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呼吸急促。方向盘上的皮套有个小裂口，她以前一直想让霍霖换一个，霍霖说还能用就别换了。
她坐了十分钟，发动了车，没有去霍霖的出租屋。
她直接开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踢到了门口的拖鞋，是霍霖的，他走的时候忘了拿。蓝色的，鞋底都踩平了。
沈若嫣把拖鞋踢到角落里，坐到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盆绿萝发呆。
她想给姜鸢发消息骂她，打了一长串字，又一个一个删掉了。
她想给霍霖打电话质问他，拨了三个数字又挂了。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躺着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
“一周一次就够了。”霍霖的声音突然冒出来，说的是绿萝。
沈若嫣翻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她用了薰衣草味的，霍霖以前说她买的洗衣液太贵了，他只用皂角液。
以前觉得他抠门。
现在想起来，他只是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比如她的生日面里加了两个鸡蛋，比如冬天的电费他从来不打折地交。
沈若嫣在沙发上躺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给孟姐发了条消息：“孟姐，还有没有合适的？”
孟姐秒回：“有有有！这次绝对靠谱，海归硕士，自己开公司！”
沈若嫣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没什么兴趣了。
但她还是回了：“好，约个时间吧。”
【第八章】
沈若嫣开始调查姜鸢。
她翻遍了姜鸢的朋友圈，最近三个月的内容删了一大半，只留了几张风景照和一条转发的心灵鸡汤。
以前姜鸢的朋友圈很活跃，今天晒美食明天晒下午茶，评论区经常有她的互动。现在干干净净，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沈若嫣给姜鸢的房东打了电话。号码是以前姜鸢抱怨房东时她记下来的。
房东姓何，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迷糊，显然在午睡。
“何阿姨，我是姜鸢的朋友，想问一下，您是不是收了她的房子？”
“啊？什么收房子？”何阿姨清醒了一点，“姜鸢那个姑娘？她不是自己说不租了吗？说是要去朋友家住，提前退的租，押金我都没退给她。”
沈若嫣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什么时候退的？”
“九月十五号吧，记不太清了，反正是中秋节前后。”
九月十五号。
她和霍霖是九月十二号离的婚。
三天后，姜鸢就退了租。
沈若嫣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日历看了很久。
她又打了几个电话，问了几个共同的朋友。有人含糊地说好像姜鸢最近不住在原来那个小区了，有人说听说她搬到了城东。
城东，霍霖的出租屋就在城东。
沈若嫣坐在办公椅上，盯着电脑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想起很多事。
姜鸢第一次见霍霖的时候，是她带霍霖去参加闺蜜聚餐。那是在一家火锅店，姜鸢坐在霍霖对面，整顿饭都很安静，话不多。
后来沈若嫣问她觉得霍霖怎么样，姜鸢说还行，就那样。
再后来，姜鸢开始频繁地约她逛街喝下午茶，每次聊天都会不经意地提起霍霖的种种不是。说他没有上进心，说他不会浪漫，说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
沈若嫣当时没多想，觉得闺蜜是真心为她好。
现在回想起来，姜鸢从来没有在霍霖面前说过他的不好。每次三个人一起吃饭，姜鸢都安安静静的，偶尔接一句霍霖的话，笑一下。
有一次三个人去吃烧烤，霍霖在烤架前忙活，烤了羊肉串和鸡翅，姜鸢站在旁边看，说了一句“你烤的比外面的好吃”。
那语气沈若嫣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不是客气话，是认真的。
沈若嫣给另外一个闺蜜林可打了电话。
“你说姜鸢？她好像确实搬了，我上次约她喝咖啡她说不在城西了。怎么了？”
“她搬到霍霖那儿去了。”
林可那边安静了五秒，然后“啊”了一声。
“你前夫？你前妻闺蜜住你前夫那儿？”
“对。”
“这什么情节？”
“我也不知道。”沈若嫣揉了揉太阳穴，“你觉得她是不是一开始就……”
“你想多了吧？”林可的语气不太确定，“也可能真是碰巧。”
“碰巧她劝我离婚，碰巧三天后退了租，碰巧搬到了他那里？”
林可没说话。
“算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你别冲动啊，离都离了，你要是真觉得霍霖好，就去找他说清楚，别在背后查来查去的。”
沈若嫣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发呆。
她打开和姜鸢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姜鸢发的那句“好日子在后头呢”。
好日子在后头。
她现在觉得这句话别有深意。
晚上沈若嫣又去了那家超市，在生鲜区站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买。她走到收银台附近，看见上次姜鸢用的那张会员卡的注册信息还贴在墙上。店里的会员卡是免费的，但需要留地址。
她没看清地址，因为被后面的海报挡了一半。
她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一包方便面回家。
到家之后煮面的时候，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鸡蛋。是霍霖离婚前买的，放了快三个月了。
她把鸡蛋拿出来敲了一个，蛋黄已经散了。
沈若嫣看着碗里散黄的鸡蛋，忽然就红了眼眶。
【第九章】
第九十一天。
沈若嫣站在霍霖出租屋的楼道里。
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一瓶红酒和两盒他爱吃的卤牛肉。穿了一件新买的外套，头发做了造型，化了淡妆。
她在六楼的楼梯口站了十分钟，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一句：霍霖，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
第二句：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是个误会。
第三句：你愿不愿意再给彼此一次机会？
她觉得这三句话太生硬了，又改了一遍。
第一句改成：你最近还好吗？
第二句改成：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离婚的事我可能太冲动了。
第三句不变。
她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
姜鸢穿着一件灰色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松松地扎了个马尾，手里端着一碗面。汤汁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的脸。
她看见沈若嫣，愣了一秒。
然后她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霍霖，你前妻来了。”
沈若嫣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往屋里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张贴满小广告的窗户，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和一只企鹅摆件。桌子上有两个碗，两双筷子。床上叠了两床被子，一床厚的一床薄的。衣柜门上挂着一条裙子。
姜鸢T恤的下摆刚盖过大腿，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这件T恤沈若嫣认识，她买的，那年双十一，两件八十八包邮。
她当时给霍霖买了一件，给自己买了一件。情侣款，灰色的。
姜鸢穿着她的情侣款。
沈若嫣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姜鸢把碗放到桌上，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
姜鸢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愧疚，没有慌张，也没有挑衅。她看沈若嫣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同情，也可能是别的。
“你进来坐吧。”姜鸢侧了侧身。
沈若嫣没动。
霍霖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围裙系在腰上。他看见沈若嫣，停了一步。
“你怎么来了？”
沈若嫣看着他，嘴唇又动了一下。她准备的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霍霖穿着那件她嫌弃了三年的旧家居服，脚上趿着一双拖鞋。他身后是姜鸢，姜鸢靠在门框上，端着碗，热气飘过来，模糊了画面。
“我来……”沈若嫣的声音发紧，“我想跟你谈谈。”
霍霖看了姜鸢一眼。姜鸢低头吃面，没看他。
“进来谈吧。”霍霖让开了路。
沈若嫣迈了一步，又停了。
她看着屋里那两床被子，两双筷子，两个碗，窗台上的企鹅摆件旁边还有一头小牛。茶几上放着姜鸢的手机，手机壳是粉色的，旁边搁着一管润唇膏。
这间屋子不大，但每一样东西都有两个人的痕迹。
沈若嫣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不用了。”她把袋子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卤牛肉，你爱吃的。”
霍霖接过来：“谢谢。”
沈若嫣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没回头。
“姜鸢。”
“嗯？”
“你是不是早就……”
她没说完。
姜鸢也没接话。
沈若嫣下了楼。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她走到一楼，推开楼道门，外面太阳很亮。
她站在门口，眨了两下眼，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楼道里传来姜鸢的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前妻来了。正好，我刚多煮了一把挂面，给她也盛一碗？”
沈若嫣听不到霍霖的回答了。她快步走到车旁边，坐进去，关上门。
车里很安静，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呼吸急促。
方向盘上那个皮套的小裂口还在，她一直没换。
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第十章】
沈若嫣走后，屋里安静了。
霍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卤牛肉。
姜鸢把碗放回桌上，拿抹布擦了擦桌上的汤汁，头也不抬地说：“你不追出去？”
“追什么？”
“你前妻哭着走了。”
“你怎么知道她哭了？”
“她那个脚步声，一下比一下沉，不是哭了我把头给你。”姜鸢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洗了洗手。
霍霖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姜鸢。”
“嗯？”
“你当时劝沈若嫣离婚，是不是就是因为想……”
“想什么？”姜鸢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水池边，看着他。
“想住到这里来？”
姜鸢扑哧笑了出来，笑得肩膀抖了两下。她伸手从桌上拿起筷子，在碗里挑了挑面，吃了一口。
“你这人，”她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什么都好，就是太迟钝了。”
“什么意思？”
“我劝她离婚是因为她确实不开心，你也不开心。你们俩在一起，把彼此都耗着了。”
“那你搬过来住——”
“我搬过来住，是因为我确实没地方住。”姜鸢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房东真收房了，那个我没骗你。但我确实……没急着找房子。”
霍霖看着她，那件灰色T恤松松垮垮地挂着，头发散了几缕在脸边。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什么时候？”
“对我。”
姜鸢没说话。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用手指擦了擦嘴角。
“你们结婚那天，你喝多了，在门口吐。沈若嫣在里面招待客人，我出去给你递了瓶水。你接过去，说了句谢谢，然后自己蹲在台阶上吹了半小时风。”
她停了一下。
“你说风真舒服啊，好久没吹过风了。那天我就觉得，这个人活得太累了。”
霍霖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袋卤牛肉。
“你那瓶水我喝了，”他说，“柠檬味的，农夫山泉。”
“你还记得。”
“记得。”
姜鸢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画圈。
“霍霖，我不需要你给我答案。你刚离婚三个月，我也不想趁人之危。但是——”
“但是？”
姜鸢抬起头看着他：“但是我不想搬走了。”
霍霖看着她，过了几秒，走到桌边把卤牛肉放下。他打开盒子，撕开包装，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这个卤牛肉不错，”他嚼了两下，“以前沈若嫣也买这家的。”
姜鸢看着他吃牛肉，嘴角抽了一下：“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
“没有，”霍霖又夹了一块，“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个企鹅。”
姜鸢一脸懵：“什么企鹅？”
“天花板上的那个。”霍霖指了指上面，“刚搬进来的时候，天花板有个水渍，像个头朝下的企鹅。我每天盯着它看，觉得挺丧的。后来你买了那个摆件，我把它头朝上放，你就笑了。”
“所以呢？”
“所以，”霍霖把筷子放下，看着她，“你说我什么都好，就是太迟钝。那我现在不迟钝了。”
姜鸢的嘴微微张开，呼吸停了一拍。
“你不搬了。”他说。
“嗯？”
“我说，你不搬了。”
姜鸢愣了三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肩膀又抖了两下。她走过来，从他旁边拿起那块卤牛肉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牛肉确实不错。”
“你说的那个‘不是趁人之危’呢？”
“你刚离婚三个月，这个算趁人之危。”
“那你还住着。”
“我脸皮厚。”
两个人站在桌边，一人嚼一块卤牛肉，谁都没说话。窗外电线杆上又多了一张广告，贴的是“搬家拉货，电话XXXX”。
姜鸢看着那张广告说：“你看，老天都在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不搬家。”
霍霖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隔壁大爷准时打了个喷嚏。
姜鸢转头看了眼墙的方向：“你那个邻居，我怀疑他装了定时器。”
“他是你闹钟。”
“什么意思？”
“每天五点准时打喷嚏，你每天五点准时翻身。”
“你居然没睡着？”
“你翻身的时候踩了我两次。”
姜鸢的脸红了，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拿起抹布朝他扔过去，霍霖侧了一下身，没躲，抹布拍在他肩膀上。
“活该。”姜鸢说。
“嗯。”霍霖把抹布捡起来搭在椅背上，“明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你上次也说红烧肉。”
“因为你做的确实好吃。”
姜鸢看了他一眼，嘴抿着，没笑出来，但眼角弯了。
“行，明天做。”
她转身去洗锅，水龙头哗哗响。
霍霖站在窗边，看了看窗台上那只企鹅摆件。它头朝上坐着，旁边是仙人掌和小牛。
他又看了看外面那根电线杆。
灯亮着，楼下有人骑着电瓶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那袋卤牛肉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冰箱里多了两盒酸奶，是姜鸢买的。他的方便面还剩两包，被挤到了角落里。
霍霖关上冰箱门，门上那个简易铁丝插销发出咔哒一声。
他想起第一次见姜鸢的那顿火锅。她坐在霍霖对面，很安静，话不多。后来她接了一句他烤的羊肉串比外面的好吃。
那语气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来，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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