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给我颁了块“七年奉献之星”铜牌，还配了个保温杯。
同一天，我在打印机里捡到新顾问的录用通知：月薪三万一，入职签字费五万。
我月薪八千七。
我把纸折好，塞回去，回车间调机。
三天后，老板当着全厂三百人宣布给我涨薪二百六。
我上台，接过铜牌，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压在了铜牌上。
台下三百双筷子，同时停在半空。
【第一章】
北仑的六月，车间顶棚的排风扇转得有气无力。空气里一股热塑料混机油的味道，吸一口，嗓子眼发黏。
“岑工！三号机又飞边了！”
徒弟罗小满从过道那头冲过来，安全帽歪在后脑勺，手里攥着一根缺了角的门板饰条。
我接过来，拇指在毛边上一刮，刮下一层白絮。
“保压降两巴，模温后段调到五十八。”
“就这？”
“就这。”
他跑回去。三分钟后，三号机吐出来的件光溜溜，边口齐得能当尺子用。罗小满隔着两台机器冲我竖大拇指，嘴咧到耳根。
【我在恒钧模塑干了七年，从学徒干到工艺主管，月薪八千七。七年涨了一千九，平均每年两百七十一块四。四舍五入，够我每年多吃十碗牛肉面，加不了卤蛋。】
下午三点，财务催报销单签字。我拎着单子上二楼行政区，刚推开门，就听见打印机“咔咔咔”地叫，跟卡了鱼刺的老头一个动静。
行政区没人。HR主管柴红梅的工位上，茶杯还冒着热气。
我拉开打印机侧盖，抽出卡住的那张纸，顺手把搓纸轮上的灰抹了抹。这台机器我修过十一次，厂里报修单上我的名字比它的型号出现得还勤。
合上盖子，机器喘了口气，吐出一张新的。
纸面朝上。
【录用通知书】
【姓名：汤博文】
【岗位：数字化工艺顾问】
【月薪：31000元，入职签字费：50000元，另每月交通补贴2000元】
我盯着那行数字，从左往右数了一遍零。
又数了一遍。
没数错。
【交通补贴两千。我每天骑电动车四十分钟上班，一年换两次电瓶，自费。】
走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把纸对折，再对折，塞回出纸口，把报销单搁在柴红梅桌上，转过身。
柴红梅推门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她的视线从我脸上滑到打印机上，又滑回来。
“岑工？你怎么在这儿？”
“报销单。”我指了指她桌上，“打印机卡纸了，我拆了一下。搓纸轮该换了，我给你记维修单上。”
“你……”她嘴唇抿了抿，“看到什么了？”
“看到搓纸轮磨平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肩膀松下去，笑了一下：“辛苦辛苦，岑工真是咱们厂的宝。”
我点点头，下楼。
楼梯拐角迎面上来一个年轻人。白衬衫，袖口卷两道，腕上一块表在楼道灯底下反光。他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滴在台阶上。
他上下扫我一眼，目光停在我工服胸口那块洗不掉的油渍上。
“师傅，楼下那辆黑色帕萨特是我的，挡着货车了，你帮我挪一下？”
他把车钥匙递过来，递得理所当然。
“我不是司机。”
“哦，保安啊？那你喊一下司机。”
“我是工艺。”
他愣了半秒，收回钥匙，笑了：“工艺啊。没事，以后工艺这块我来抓，咱们得往数字化走了，老经验那套，太玄学。”
他拍了拍我肩膀，踩着台阶上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个湿手印，冰美式的水。
【汤博文。三万一。玄学。行，记住了。】
三天后，恒钧七周年员工表彰大会，在食堂开。
条幅是大红的，字是金的：【感恩奋斗，共创辉煌】。三百多号人坐在塑料凳上，桌上摆着一人一个肉包子、一盒豆奶。
老板鲍金锁站在打饭窗口前临时搭的台子上，啤酒肚把衬衫撑得纽扣直哆嗦。
“下面，我要隆重表彰一位同志！”他嗓门一抬，话筒“吱”地一声啸叫，前排的人缩了缩脖子，“岑野同志！七年如一日，扎根车间，任劳任怨！公司研究决定，授予岑野同志‘恒钧奉献之星’称号！并且！”
他顿了顿，等掌声。
“月薪上调，二百六十元！”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老焦坐在我旁边，嘴里的包子停止了咀嚼，半个包子挂在牙上。
“二百六？”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七年就换来个二百六？”
“还有保温杯。”我说。
柴红梅在台边举起一个红色保温杯，杯身印着【奉献之星】四个字。
“岑工，上台！”
我站起来。
台阶三级，我走得不快。鲍金锁把铜牌塞进我手里，铜牌底下垫着块红绒布，沉甸甸的。
“小岑啊，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他凑到话筒边，又补了一句，“以后跟着汤顾问，好好学学数字化！”
台下第一排，汤博文翘着腿，冲我举了举豆奶。
我把铜牌托在左手。
右手伸进工服兜里，掏出一个白信封，平平整整地，压在了铜牌上。
信封正面，三个字，我拿签字笔描了两遍：
【辞职信】
“鲍总，铜牌我收了，当个纪念。”我把铜牌连同信封一起递回去，“这个您收着。”
鲍金锁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话筒还开着。
“辞……职？”
食堂里三百多号人，安静得能听见后厨蒸笼在漏气。
前排有人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老焦嘴里那半个包子，终于掉了下来。
【第二章】
鲍金锁的办公室在三楼，落地窗正对厂门口。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宠是只金蟾蜍，嘴里叼着一枚铜钱，铜钱被摸得锃亮。
他把我的辞职信拍在茶台上，金蟾蜍跟着跳了一下。
“小岑，你这是干什么？当着全厂的面，你让我下不来台！”
“我没想让您下不来台。”我坐在他对面，椅子是红木的，硌屁股，“您颁奖，我辞职，两件事凑一块儿了。”
“凑一块儿？”他手指头戳着信封，“你早不辞晚不辞，挑我颁奖的时候辞？”
“我写好三天了，一直揣兜里。”
“三天前？”
柴红梅站在他身后，喉咙动了一下，视线往窗外飘。
鲍金锁靠回椅背，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指间转。转了两圈，他笑了，笑得跟谈完一笔生意似的。
“行，我明白了。嫌二百六少是吧？年轻人有想法，正常。这样，加五百，不能再多了，厂里今年效益你也知道……”
“鲍总，我不是来谈价钱的。”
“那你谈什么？”
“谈交接。”我说，“劳动法规定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今天是六月十二号，我七月十二号走。这三十天，我把三号到九号机的工艺参数、博朗格项目的模具维护记录、所有异常处理经验，全部整理成文件交给公司。”
鲍金锁转烟的手指停了。
柴红梅清了清嗓子：“岑工，你入职时签过竞业限制协议的，离职后两年内不能去同行业公司，这个你清楚吧？”
“清楚。”我点头，“协议第六条，离职后公司按月支付竞业补偿，不低于我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公司准备从哪个月开始付？”
柴红梅张了张嘴。
鲍金锁一挥手：“付什么付？你一个车间调机的，还要我掏钱让你在家歇着？”
“那就是不付。”我说，“柴主管，这句话您记一下。”
柴红梅握着笔，笔尖悬在本子上，半天没落下去。
门被推开，汤博文端着杯子进来，杯子换成了热拿铁。
“鲍总，听说岑工要走？”他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翘起来，“其实我觉得也好。”
鲍金锁瞪他：“好什么好？”
“您想啊，咱们数字化平台下个月上线，所有工艺参数由算法实时优化，老师傅那套凭手感、凭经验，说白了是不可复制的个人资产，对企业是风险。”他抿一口拿铁，“岑工走了，正好倒逼我们完成转型。”
【倒逼。他用了一个“倒逼”。三万一的嘴，说出来的话确实值钱，一个字能值五块。】
鲍金锁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我想起二〇二一年冬天。
博朗格汽车的门板模具第一次量产，凌晨两点，模具动模侧裂了一道缝。客户的驻厂工程师站在机器边上，脸冷得能刮下霜：“周一前解决不了，定点取消。”
那三天，我睡在车间的纸箱上。纸箱底下垫着罗小满偷偷从宿舍抱来的棉被，被面上印着一只粉色兔子。我跟模具厂的师傅视频连线，拿手电照着裂缝一寸一寸地看，最后用镶块加局部冷却改了水路，周日晚上十一点，第一模合格件出来。
鲍金锁那天晚上赶到车间，抓着我的手晃：“小岑！这单做下来，你就是副厂长！”
那一单，现在一年给恒钧带来四千多万的营收。
副厂长的位置，后来给了他小舅子。
“小岑，”鲍金锁把烟塞回烟盒，“你想清楚，出了恒钧，你一个大专文凭，三十二了，外面谁要你？”
“我想清楚了。”
“好。”他一拍大腿，站起来，“让他走！我倒要看看，离了张屠户，我恒钧还吃带毛猪？”
我站起来，冲他点点头，出门。
门没关严。走廊里，老焦蹲在消防栓边上抽烟，看见我出来，冲门里努努嘴，压着嗓子：
“他说离了张屠户不吃带毛猪？”
“嗯。”
老焦把烟头摁灭在墙角，叹了口气：“那他得先学会杀猪。”
【第三章】
交接文件我写了十二天。
每天晚上下班，我在出租屋的折叠桌上敲键盘。台灯的灯罩裂了道缝，光漏出来一条，正好照在墙上那张博朗格门板的结构图上。
九十二页。
三号到九号机，每台机器每套模具的温度曲线、压力曲线、保压时间、冷却时间。每种常见缺陷对应的调整方向，飞边、缩痕、熔接线、银纹、翘曲，配照片，配视频。哪台机器的液压阀年头久了要多给半秒，哪套模具夏天和冬天的模温差几度，哪个原料批次含水率偏高要多烘四十分钟。
罗小满凑过来看，看了五页就揉眼睛。
“师父，这些东西，你脑子里一直装着？”
“嗯。”
“那你脑子挺沉的。”
“所以我得卸了。”
第十三天，我在车间给接手的人做现场培训。按名单，应该是汤博文本人。
三号机前，我等了二十分钟。
来的是个实习生，二十出头，戴着耳机，手里拿着平板。
“岑工好，汤老师在跟鲍总做数字化汇报，他让我先来录个视频，他回头看。”
【汤老师。三万一的老师，让实习生替他上课。我上学那会儿，代课要被抓去罚站。】
我对着实习生的平板讲了两个小时。讲到第四十分钟，实习生偷偷切出去回了条微信。
下午，汤博文的数字化平台第一次试运行。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屏上一个蓝色界面，左边是参数，右边是曲线，中间一个旋转的地球，不知道跟注塑有什么关系。
“各位，”汤博文站在屏幕前，激光笔的红点在地球上打转，“这个平台接入了全厂设备数据，基于机器学习模型，可以自动推荐最优工艺参数。今天我们就在五号机上做第一次验证。”
他点了一下鼠标。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推荐模温：120℃】
我坐在角落，看着那个数字，没吭声。
五号机做的是PP材料的内饰卡扣。
罗小满凑到我耳边：“师父，PP的模温……一百二？”
“嘘。”
车间广播里传来五号机操作工的声音，带着电流声：“汤……汤顾问，参数下好了，开机了啊。”
三分钟后，操作工捧着一个件冲进会议室。
那个卡扣软塌塌地趴在他手心里，冒着热气，往下耷拉，一提起来，拉出一根长长的丝。
会议室里有人憋不住，“噗”地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鲍金锁的脸沉下来，看汤博文。
汤博文盯着那根丝，喉结滚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语速很快：“这是模型冷启动阶段的正常现象，数据样本还不够，需要岑工把历史参数全部录入系统，模型就能自我修正。”
他转向我：“岑工，你的交接文件尽快给我，我让人录进去。”
“已经发了。”我说，“昨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发到您和鲍总的邮箱，抄送柴主管，九十二页，附件三个G的视频。”
汤博文掏出手机划了划，手指停住。
“哦……我还没来得及看。”
“没关系。”我站起来，“PP料的模温一般四十到六十，写在第十七页第三行，标黄了。”
第二天，柴红梅拿着交接清单来找我签字。清单上列了七十多项，她让我逐项打勾。
最后一项写着：【个人工作笔记（手写）】
“这个也要交吗？”我问。
那是我七年里攒下的十一本笔记，牛皮封面，每一本边角都翻卷了。
柴红梅瞥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都写成电子版了吧？”
“都写进去了。”
“那手写的就不用了，谁看得懂你那个字。”她在那一行后面刷刷写了几个字，签上名，“个人笔记本无需交接。行了，岑工，就这样吧，鲍总说别耽误事。”
我看着她那行字，拿手机拍了一张。
晚上九点，我妈的电话打进来。
“小野！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宁波银行上班，周六见一面！”
“妈，我下个月离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离职？你离职了人家还看得上你？那你周六别说，就说你是恒钧的工艺主管，七年了，稳定！”
“妈，那是骗人。”
“相亲哪有不骗人的？你爸当年跟我说他家有三间瓦房，我嫁过去一看，三间，有两间是猪圈！”
我还没接话，手机又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嘉兴的。
“岑野工程师吗？我是临岳精工的闻知夏。”
我想了两秒，记起来了。四年前，博朗格派人来恒钧做供应商审核，带队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女工程师，蹲在三号机底下看了半小时水路，起来的时候裤子上全是油。
“闻工？”
“现在叫闻总了，我出来自己干了。”她声音很干脆，“我听说你在办离职，我们在做博朗格新车型的二供，缺个能镇住车间的人。月薪两万六，项目奖另算。你考虑一下？”
我捏着手机，手心出了一层汗。
“我得先交接完。”
“行。”她笑了，“我等你。不急，反正我知道，你那边离了你，会急。”
【第四章】
七月十二号，我在恒钧的最后一天。
早上七点四十，我骑着电动车到厂门口，保安老杨从岗亭里探出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又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好。
八点，车间广播响了。
“紧急通知！博朗格新车型门板模具T2试模，今天下午三点开始，客户驻厂工程师全程跟踪！工艺部、质量部、模具部全员待命！”
罗小满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师父！T2试模提前了！本来下周的！”
“嗯。”
“汤顾问说他用平台跑参数，不用你管。”
“嗯，那就不用我管。”
我照常收拾工位。十一本笔记装进一个帆布包，水杯、充电线、一盆养了五年的绿萝。绿萝的叶子垂到地上，上面落着一层塑料粉尘。
下午三点，七号机前站满了人。
博朗格的驻厂工程师叫蒋立川，四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一半，手里拿着一个卡尺，站在机器边上一动不动。
汤博文站在操作台前，平板上的参数一项一项推送到机器上。
“各位放心，这次的参数是平台基于全部历史数据计算的最优解。”
第一模出来。
蒋立川拿起件，翻过来，拇指在背面的加强筋位置一按。
一个坑。
缩痕。
第二模，熔接线在门把手位置拉了一条白线。
第三模，件取出来的时候，一头往上翘了三毫米。
汤博文的额头开始冒汗，手指在平板上划得飞快：“稍等，参数微调一下……”
第七模，第八模，第九模。
四点半，七号机旁边的废件框堆满了。
蒋立川把卡尺插回口袋，看了看表：“汤顾问，你们今天出不了合格件，我就得如实上报。T2不通过，T3往后推，量产节点赶不上，后果你们清楚。”
鲍金锁的手机响了三次。第四次，他直接冲进车间，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一眼看见我。
我正在工位上，给绿萝套塑料袋。
“小岑！”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七号机，你去看一下！”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四点五十二。
“鲍总，我五点半下班。”
“下什么班！你还没离职呢！”
“对，我还没离职。”我把塑料袋口扎紧，“所以五点半之前我去看。五点半之后，我就离职了。”
“那你今天加个班！”
“可以。”我说，“今天是工作日，延时加班按百分之一百五算。不过过了今天十二点，我就不是恒钧员工了，到时候再要我来，算外部技术顾问，按小时付费。”
鲍金锁的眼珠子瞪圆了：“岑野！七年的情分，你跟我算钱？”
“七年的情分，”我把装笔记的帆布包挎到肩上，“您算出来是二百六。”
车间里好几台机器同时在响，这一句话，周围五六个人都听见了。罗小满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在憋笑。
我走到七号机前，汤博文让开半步，脸色发青。
我没碰平板，伸手在机器侧面的料筒上摸了一下，又弯腰看了看模具的冷却水管。
“二号水路的流量计，读数是多少？”
操作工凑过去看：“十二。”
“正常是十八。水管里有水垢，堵了。二号水路对应的就是加强筋那一块，冷却不够，缩痕。熔接线那里，排气槽被油污糊了，拿铜刷清一下。”
模具部的人拆管子、清排气槽，忙了二十分钟。
五点二十五，我把模温后段降了三度，保压时间加了零点八秒。
第一模出来。
蒋立川拿起件，翻过来，拇指按在加强筋上，按了两下。
平的。
他又拿卡尺量了翘曲，三个点，都在公差内。
“这一模可以。”他抬头看我，“这是谁调的？”
汤博文抢先开口：“是平台推荐参数的基础上，结合现场……”
我看了一眼表，五点三十整。
“蒋工，参数我写在操作台的便签上了。”我冲他点点头，“我下班了。”
转身就走。
身后，鲍金锁的声音炸开：“你给我回来！后面还有三十模的稳定性验证！”
我没回头。
外面下雨了。我从电动车后备箱里翻出雨衣，兜头套上。雨衣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九块九，帽子上有两只青蛙眼睛。
刚拧动车把，罗小满从车间门口冲出来，手里举着个红色的东西。
“师父！你的奉献之星保温杯！”
“送你了！”
“我不要！我怕奉献！”
雨点砸在雨衣帽子上，噼里啪啦。我骑出厂门，从后视镜里看见蒋立川站在车间门口的雨棚下，盯着我的背影，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第五章】
我在临岳精工入职的第三天，收到了律师函。
信封是恒钧的，抬头是一家宁波的律所。函件内容写得四平八稳：
【岑野先生在离职时，未经公司许可，私自带走含有公司核心技术秘密的工作笔记十一本，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同时，岑野先生违反竞业限制协议，入职同业竞争企业。限期三日内返还全部资料，并支付违约金三十万元，否则将依法追究其民事及刑事责任。】
我把律师函拍了张照，存进手机。
同一天下午，罗小满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师父，你被挂了。”
截图是宁波模具注塑行业交流群，四百多人，汤博文发的：
【提醒各位同行：某岑姓工艺主管从我司离职时，私自带走大量核心工艺参数，现已入职嘉兴某公司。我司已委托律师处理。各位老板招人时务必擦亮眼睛，技术可以学，人品学不来。】
下面一排回复。
【哪个岑？恒钧那个岑野？】
【不会吧，他人挺实在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现在的年轻人，翅膀硬了就飞】
还有人私信罗小满，问是真是假。罗小满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给我一个哭脸表情。
我还没回，闻知夏的助理敲了敲我工位的隔板。
“岑工，闻总请你去一下。”
闻知夏的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张博朗格新车型的效果图，桌上堆着样件。她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Polo衫，手腕上一串紫檀珠子，是临岳的投资方代表，姓樊。
樊总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群聊截图，旁边是律师函的复印件。
“岑工，坐。”闻知夏指了指椅子。
樊总先开口，手指敲着那张截图：“岑工，我跟你直说。我们临岳刚起步，博朗格二供的资格审核正在关键期。这种事情一旦闹大，客户会怎么看我们？说我们挖竞争对手墙角、偷技术？”
他把珠子从手腕上撸下来，一颗一颗地拨。
“我的意见是，岑工先停职，等事情处理干净了再说。”
闻知夏没吭声，看着我。
我感觉后槽牙咬紧了，腮帮子发酸。
【恒钧七年，我连一张打印纸都没往家拿过。食堂多打一个鸡腿都要刷两次卡。现在一张群聊截图，就把我按在“偷”字上了。】
我想起出门前，我妈打来的电话。
她在老家，表舅转给她一条链接，就是那条群聊。
“小野，人家说你偷东西？”她声音发抖，“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拿没拿？”
“没拿。”
“那他们怎么这么说？你王阿姨都来问我了，说那个银行的姑娘不见了……”
电话那头，我爸在边上嚷：“偷什么偷！我儿子要偷，还能七年就挣那点钱？”
我妈“呸”了一声：“你闭嘴！”
现在，樊总还在拨珠子。
闻知夏终于开口了：“岑工，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十一本笔记，摞在桌上。
又掏出手机。
“樊总，闻总。给我十分钟。”
【第六章】
我先把笔记推到樊总面前。
“这十一本，是我从二〇一八年开始记的。您随便翻。”
樊总翻开第一本，第一页写着：【PP料，含水率不是问题，问题是模温。今天被师傅骂了，因为我把模温调到七十，件翘成了瓦片。】
字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一片瓦。
他往后翻。
【二〇一九年三月，夜班，学会看熔接线的走向判断浇口位置。记：熔接线是两股料打架，打架的地方要排气，不然它们就吵架吵出一道疤。】
樊总抬了抬眉毛。
“这些东西，”我说，“每一条，都已经整理成电子文档，九十二页，在我离职前，发到了恒钧鲍总、汤顾问、柴主管三个人的邮箱。”
我把手机递过去，打开邮件已发送页面。
【发送时间：6月24日23:07】
【收件人：鲍金锁；汤博文】
【抄送：柴红梅】
【附件：恒钧工艺交接手册v1.0.pdf（92页）；视频资料包（3.2G）】
下面还有一行系统回执：【对方已读：汤博文，6月26日09:14】
“他读了。”我说，“读了之后，第二天他在五号机上用平台跑出了一百二十度的PP模温。”
闻知夏低头，嘴角往上一提，又压下去。
“然后是这个。”
我点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
交接清单最后一行，柴红梅的字迹清清楚楚：【个人工作笔记（手写）：个人笔记本无需交接。柴红梅】
“恒钧HR主管亲笔签字，确认这些笔记是个人物品，不需要交接。现在她们公司的律师函说我私自带走，说的就是这批笔记。”
樊总拨珠子的手停了。
“最后是竞业。”我把律师函的复印件翻到第二页，“恒钧的竞业协议写明，离职后公司按月支付补偿。我离职那天，在鲍总办公室，当着柴主管的面问过补偿从哪个月开始付。鲍总原话是‘付什么付’。”
我又打开一个录音文件。
鲍金锁的大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付什么付？你一个车间调机的，还要我掏钱让你在家歇着？”
樊总的嘴张开，没合上。
“根据相关司法解释，用人单位未支付竞业限制经济补偿，劳动者可以不受约束。”我把手机收回来，“我咨询过律师，他说如果恒钧真要打官司，我们这边胜诉的把握很大。”
“你……录音了？”樊总问。
“辞职那天，我知道要谈竞业，就开了。”我说，“合法合规，我是对话的一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闻知夏拿起那本画了瓦片的笔记，又翻了两页，忽然笑出声来。
“樊总，我当年审核恒钧，蹲在三号机底下半小时，就是想看看是谁设计的那套水路改造。后来车间的人告诉我，是一个睡纸箱的年轻人。”她把笔记合上，推回我面前，“我请的就是这个人。他要是会偷，恒钧早就被他偷空了。”
樊总咳了一声，把珠子重新套回手腕上。
“那……群里那个事？”
“我来处理。”我说。
当天晚上八点，我在宁波模具注塑行业交流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没有骂人，没有感叹号。
三张图片，一段文字。
【各位前辈好，我是岑野，恒钧前工艺主管。关于汤顾问所说的“私自带走核心参数”，附上：一、离职前发给公司的九十二页交接文档邮件及已读回执；二、恒钧HR签字确认“个人笔记本无需交接”的交接清单；三、恒钧未支付竞业补偿的相关证据。我已委托律师就名誉侵权一事向汤博文先生发出律师函。另外，交接文档第十七页第三行写着PP料模温四十到六十度，标了黄，汤顾问如有需要，可以再看一遍。】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楼下买了一碗面。
吃到一半，手机开始震，震个不停。
我拿起来一看，群里炸了。
【第十七页第三行，笑死】
【PP料一百二十度？那不是做塑料，那是熬糖稀】
【恒钧那个数字化顾问我知道，听说月薪三万多，原来是这个水平】
【岑工我记得，以前我们厂的模具出问题，还去恒钧借过他半天】
【恒钧这操作，人走了倒打一耙，以后谁还敢去】
有人@汤博文：【汤顾问，出来走两步？】
汤博文没出来。
十分钟后，系统提示：【汤博文撤回了一条消息】
又过了五分钟：【汤博文已退出群聊】
罗小满给我发了一段语音，背景音是宿舍里的哄笑声。
“师父！汤顾问退群了！老焦在食堂把这事讲了三遍，讲到第三遍的时候，打饭阿姨多给了他一勺红烧肉！”
【第七章】
博朗格那边的消息，是蒋立川告诉我的。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临岳车间调一套新模具。电话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岑工，恒钧的T2过了，但T3出事了。”
“什么事？”
“稳定性验证三百模，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一。你那天调的参数，他们第二天就改了，汤顾问说要用平台的参数做‘迭代优化’。”他顿了顿，“博朗格总部下了通牒，月底前PPAP资料交不齐，量产延期，按合同每天罚款八万。”
我握着扳手，手停在模具的螺丝上。
“蒋工，这些事，您跟我说……”
“不是让你回去。”蒋立川说，“我是提醒你一声。博朗格二供审核下个月十五号在太仓工厂做现场评审，恒钧和临岳同台。你们准备好。”
挂了电话，我把螺丝拧到底。
两天后，鲍金锁来了。
他开着那辆奔驰，停在临岳厂门口，后备箱里拎出两箱慈溪杨梅，一条中华，站在门卫室门口打电话。
前台小姑娘跑上楼：“岑工，有个胖胖的大叔说是你前老板，在楼下等你，手里拎着杨梅，杨梅箱子都滴汁了。”
我下楼的时候，鲍金锁正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拿纸巾擦衬衫上的杨梅汁。
看见我，他站起来，笑容挤得满脸都是褶子。
“小岑！哎呀，在新单位挺好？气色不错！”
“鲍总，有事？”
“没事没事，来看看你，自家人嘛。”他把杨梅往我手里塞，“慈溪的，今年第一批，个头大。”
我没接。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两秒，杨梅箱子底下的汁水滴到地上，滴答，滴答。
“那个……”他搓了搓手，“小岑，之前的事，是汤博文那小子不懂事，我已经骂过他了。群里那个事，跟我没关系。律师函，也是他自作主张找的律所。”
【律师函的抬头是恒钧，盖章是恒钧，签字栏是鲍金锁三个字。他自作主张，用的是您的手。】
“鲍总，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回去？”
他眼睛一亮：“对对对！你回来，月薪给你一万五！比原来翻了快一倍！”
“我现在两万六。”
他的笑僵了一下。
“那……一万八？”
“鲍总。”我说，“我不会回去。如果恒钧需要技术支持，我可以以外部顾问身份提供，前提是不跟临岳的业务冲突，并且签保密协议。收费标准，每小时两千，预付。”
鲍金锁的脸，从笑变成不笑，从不笑变成发红，从发红变成发紫，变色的过程用了大约四秒。
“每小时两千？”他嗓门炸开，门卫老头吓得探出头来，“你在恒钧一个月才八千七！”
“对。”我说，“所以那时候您每小时付我五十块，买的是我的命。现在您付两千，买的是我的手艺。”
“你……你……”他指着我，手指头一抖一抖。
“杨梅您拿回去吧，路上吃。”我说，“夏天放不住。”
他把杨梅往地上一摔。箱子没摔开，就是歪了，几颗杨梅滚出来，滚到花坛边上。
“岑野！你别以为离了你恒钧就活不了！我告诉你，博朗格的单子，我恒钧拿定了！你们临岳一个刚开张的小厂，跟我争？”
他转身钻进奔驰，油门一踩，车屁股喷出一股黑烟。
门卫老头蹲下来，一颗一颗把地上的杨梅捡起来，吹了吹，往嘴里丢了一颗。
“小伙子，这杨梅不错，你真不要？”
“您吃吧。”
当天晚上，罗小满给我打来电话，声音很奇怪，又兴奋又紧张。
“师父，汤顾问今天找我谈话了。”
“谈什么？”
“他说……”罗小满咽了口唾沫，“给我转正，涨三千，让我去临岳应聘，然后把你调机的参数偷偷拍下来，发给他。”
我愣了一下。
“三千？”
“对，三千。”罗小满的语气认真起来，“师父，我觉得你被低估了，你的参数怎么也得值一万吧？”
【第八章】
我在出租屋里，盯着桌上的台灯，灯罩那道缝里漏出来的光，正好打在罗小满发来的聊天截图上。
截图里，汤博文写：【你去临岳，先应聘个操作工，跟着岑野。他调机的时候，你把操作台的参数拍下来，每套模具拍全。事成之后，转正，涨薪三千。】
【这事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老焦那个大嘴巴。】
“小满，你截图了，你自己留好。”我说，“不过这事，你别掺和。”
“我知道。”罗小满说，“但是师父，还有个事。”
“什么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气声：“汤顾问让质检的小周改数据。”
我坐直了。
“改什么数据？”
“博朗格的PPAP资料，尺寸检测报告。合格率不够，他让小周把三坐标测量的数据，挑合格的那批件重复测，把不合格那批的数据替换掉。小周不敢，汤顾问说出了事他担着，还说鲍总知道。”
我手心里一下子全是汗。
PPAP是汽车零部件量产前的核心审批资料。尺寸报告造假，一旦被客户发现，不是罚款的事，是直接取消供应资格，还要进黑名单，整个行业都会知道。
“小周现在怎么样？”
“小周吓坏了，躲在厕所给我打电话，哭了。”罗小满说，“他说他改了一部分，但是改的时候，他偷偷开了手机录音，录了汤顾问在办公室跟他说的话。他问我怎么办。”
我闭了闭眼睛。
“小满，你听我说。你跟小周讲，录音保存好，原始文件别动，别发给任何人，包括我。改过的数据，他手里如果有原始测量记录，也保存好。然后让他直接去找博朗格的驻厂工程师蒋立川，主动说明情况。”
“去找客户？那不是把恒钧往死里坑吗？”
“改数据的人才是把恒钧往死里坑。”我说，“小周主动上报，他是被胁迫的，有录音，是证人。他要是不说，等客户自己查出来，签字的是他，坐牢的也可能是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师父，我懂了。”
“还有，汤博文让你来临岳偷参数这事。”
“咋了？我不去。”
“你去。”
罗小满在电话那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啊？”
“你去面试。”我说，“正大光明地来，用你自己的身份。面试的时候，把汤博文让你偷参数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闻总。截图给她看。”
“然后呢？”
“然后，如果闻总觉得你可以，临岳会正式录用你。你在恒钧那边，按流程辞职。”我顿了顿，“你调机的手艺是我教的，你来临岳，我不用你偷，我自己教你。”
罗小满在那头“嗷”了一声，半天才说出话来：“师父，我能跟汤顾问说我被录用了吗？就说我成功打入敌人内部了？”
“不能，你说了就是骗他。”
“那我……”
“你就跟他说，你考虑过了，不干。”
三天后，罗小满来临岳面试。
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西装，袖子盖过手指头，领带打成了个死结。坐在闻知夏对面，第一句话是：
“闻总，我是来卧底的。”
闻知夏端着的茶杯停在嘴边。
“但是我不想卧底。”罗小满把手机推过去，“这是派我来卧底的人的聊天记录。我想来临岳，正经上班，跟我师父学手艺。”
闻知夏看完截图，抬头看我。
我坐在旁边，点了点头。
她放下茶杯，看着罗小满，笑出了声：“我面试了十几年，第一次有人进门先自首的。”
罗小满挠了挠后脑勺：“我师父说，做人要实在。”
“录了。”闻知夏说，“明天来上班。西装别穿了，工服给你发。”
罗小满回恒钧递辞职信那天，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他站在汤博文的办公室门口，手里举着辞职信，背后是汤博文那张白了的脸。
配文：【师父，我也学会了，辞职信要当面给。】
又过了一会儿，又一条：【他问我是不是你指使的，我说是我自己觉得三千块买我师父太便宜，我丢不起这个人。】
【第九章】
八月十五号，太仓，博朗格中国工厂。
评审会议室在质量中心三楼，一面墙全是玻璃，玻璃外面是测量实验室，三台三坐标测量机并排摆着，探针在灯光下闪着金属光。
长桌左边坐着恒钧：鲍金锁、汤博文、柴红梅，还有质量部长。
右边坐着临岳：闻知夏、我、罗小满。
罗小满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吓得一缩脖子。对面汤博文的视线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到我脸上，嘴角往下撇。
主位上坐着博朗格的采购总监，一个德国人，叫施密特，旁边是蒋立川，还有质量部的两个工程师。
施密特用英语说了几句，蒋立川翻译：“今天的评审分两部分。第一部分，双方提交的PPAP资料复核。第二部分，现场随机抽取双方量产样件，进行三坐标全尺寸测量。最终结果决定新车型门板项目的供应商定点。”
汤博文先站起来，打开投影。
还是那个蓝色界面，中间那个地球还在转。
“各位，恒钧作为博朗格的老牌供应商，在数字化转型方面走在行业前列。”他声音很稳，激光笔点在屏幕上，“我们提交的PPAP资料，尺寸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二，CPK值全部大于一点六七……”
施密特低头翻着资料，眉头没动。
汤博文讲了二十分钟，坐下的时候，冲鲍金锁点了点头。
鲍金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嘴角往上提着。
【他敲桌子的节奏，跟当年在食堂台上等掌声一个节奏。】
轮到临岳。
闻知夏没开投影，把一摞资料推到施密特面前。
“我们的尺寸合格率是百分之九十六点四。”她说，“有三个尺寸点的CPK在一点三三到一点六七之间，我们在资料里写了原因和改进计划，改进方案由岑野工程师负责。”
汤博文在对面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全桌都听得见。
“九十六点四……”他低声说，“临岳还是太年轻。”
施密特抬起头，看了汤博文一眼，没说话，转向蒋立川，说了一句德语。
蒋立川站起来：“现在进行第二部分，现场测量。”
两边的样件被抬进测量实验室，各随机抽二十件，编号，上机。
三坐标测量机的探针落下，一点一点地触碰样件的表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半小时后，测量工程师把两份报告打印出来，递给施密特。
施密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恒钧那份报告，和恒钧提交的PPAP资料，并排摆在桌上。
他用笔，在两份资料的同一个尺寸点上，各画了一个圈。
蒋立川凑过去看，脸色一下子沉了。
“鲍总，汤顾问。”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提交的PPAP资料里，门把手安装孔的位置度，二十件全部合格，偏差最大零点零八。今天现场抽测的二十件，有七件超差，最大偏差零点四一。”
汤博文的笑停在脸上。
“这……这是批次波动，今天的样件可能运输中受了温度影响……”
“你们的样件和临岳的样件，同一辆车运过来的。”蒋立川说，“临岳的件，今天测出来的合格率，跟他们提交的资料，差了不到一个点。”
施密特说了一句德语，蒋立川翻译：“施密特先生问，恒钧的PPAP测量数据，是否有人为修改。”
“没有！”汤博文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绝对没有！我们的数据是平台自动采集，不可能修改！”
蒋立川没看他，转过身，对着门口说了一声：“进来吧。”
门开了。
恒钧质检的小周走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个U盘。
汤博文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腰撞在桌角上。
“小周，你……”
小周没看他。他把U盘放在施密特面前，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这是原始测量记录，还有一段录音。汤顾问让我把不合格批次的数据替换掉，我……我改了一部分。改的时候我录了音。”
蒋立川把U盘插进电脑。
会议室的音响里，传出汤博文的声音：
“你就挑合格的那批件重复测，不合格的数据删掉，替换进去。怕什么？客户不会去对原始记录的。出了事我担着，鲍总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柴红梅的手攥着桌沿，指甲盖都白了。
鲍金锁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敲了。
他的嘴张了张，脸上的肉一下一下地抽。
“不……不可能……”他转向汤博文，“你……你跟我打过什么招呼？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改数据？”
汤博文的脸从白变青，嘴唇哆嗦：“姐夫！你那天说的，不管用什么办法，月底前必须把PPAP交上去！你说的！”
“我说的是想办法！不是让你造假！”鲍金锁一巴掌拍在桌上，又像是被自己拍疼了，手缩回来，“你个……你个……”
“你不是让我想办法吗？岑野走了，平台调不出参数，我能有什么办法！”汤博文的声音劈了，“你要是不把他气走，我至于吗！”
施密特合上了资料夹。
他说了几句话，很短。
蒋立川站起来，一字一句地翻译：
“根据博朗格供应商管理规定，恒钧模塑提交虚假PPAP数据，即日起暂停所有新项目定点资格，现有项目进入质量整改观察期，所涉延期及质量损失，将依合同追偿。新车型门板项目，定点给临岳精工。”
鲍金锁坐在椅子上，身子慢慢往下滑。
他的手撑着扶手，撑了两下，没撑住，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衬衫的纽扣绷开了一颗，滚到桌子底下。
“四千多万……”他喃喃地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老项目四千多万……新项目……”
柴红梅弯腰去捡那颗纽扣，手抖得捡了三次没捡起来。
鲍金锁的视线慢慢移过来，落在我脸上。
“小岑……”他的嘴唇在抖，“小岑，那时候……那时候我要是给你涨……涨……”
他没说完。
我替他说了：“二百六。”
他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人掐了一把。
汤博文蹲在墙角，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指缝里有水往下淌。
罗小满在我旁边，憋了半天，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师父，他哭的时候，那块表还在反光。”
【第十章】
博朗格的通报，一周之内传遍了整个宁波模具圈。
恒钧的老项目进入整改期，订单砍掉了三成。银行听到风声，提前收了一笔贷款。厂里开始裁员，第一批裁的就是汤博文那个数字化部门，连带那个转了三个月的地球。
汤博文是被鲍金锁亲手开除的。
开除那天，据老焦说，两个人在三楼办公室里吵了一个小时，最后鲍金锁的老婆赶过来，三个人吵成一团。汤博文抱着纸箱出门的时候，鲍金锁追到楼梯口，喊了一句：“那五万签字费你给我吐出来！”
汤博文回头喊：“合同上写的是不退！你们HR写的！”
柴红梅站在走廊另一头，转身进了厕所，半天没出来。
后来，恒钧因为数据造假和损失追偿，起诉汤博文。汤博文反诉恒钧拖欠绩效奖金。两个人从一家人，打成了原告和被告，案子排到了明年三月。
至于那封给我的律师函，恒钧再没提过。
我这边发出去的那封，汤博文的律师回了函，同意在行业群里公开道歉。
道歉是罗小满拉他进群的。
【本人汤博文，此前在群内发布关于岑野先生的不实言论，现予以澄清并致歉。】
一行字，没有标点符号的感叹，干巴巴的。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有人回了一句：【PP料多少度？】
下面一排复读：【四十到六十】【四十到六十】【第十七页第三行】
汤博文第二次退群。
九月，老焦也来了临岳。
他来报到那天，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他用了二十年的一套模具工具，扳手的手柄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黑胶布。
“恒钧那边，我待不下去了。”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食堂阿姨都跟着别人跑了，红烧肉都没人做了。”
闻知夏给他办了入职，月薪比恒钧多三千四。老焦拿到工资单，看了半天，揣进兜里，又拿出来看。
“岑野，”他扭头问我，“你在恒钧那七年，咱们是不是都傻？”
“不傻，”我说，“就是没算账。”
十月十八号，临岳的博朗格新车型门板模具量产首件通过。
那天晚上，闻知夏在车间旁边的空地上摆了几张折叠桌，架了一口铜锅，涮羊肉。罗小满跑去超市买了两箱啤酒，回来的时候怀里还多抱了个东西。
红色的，印着四个字。
【奉献之星】
“师父，这个保温杯，我当时没扔。”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还有那块铜牌，柴主管走之前让人收拾办公室，扔在废品堆里，我捡回来了。”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铜牌，铜牌一角磕掉了一块漆，背面我的名字还在。
铜锅底下的炭火太旺，锅一直在晃。
我接过铜牌，弯腰，把它垫在铜锅底下的那条腿边上。
锅稳了。
羊肉片下进去，红汤一翻，白汽腾起来，扑了一脸。
闻知夏夹了一筷子肉，看着锅底下那块铜牌：“岑工，这个东西，放这儿合适吗？”
“合适。”我说，“七年，二百六，压秤。”
老焦笑得被羊肉噎住，咳了半天，罗小满给他捶背，捶着捶着自己也笑趴在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您尾号0716的账户，工资收入26000.00元，项目奖金40000.00元。】
我还没看完，又震了一下。
是我妈。
【小野，王阿姨说，那个银行的姑娘又问起你了，问你现在一个月多少钱。】
我把银行短信截了张图，发了过去。
半分钟后，我妈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凑到耳边。
背景里，我爸在那头嚷嚷：“我就说吧！我就说吧！我儿子要是能偷，还用等到今天？”
我妈的声音盖过他：“你闭嘴！小野，周六，穿那件白衬衫，别穿工服！”
铜锅里的汤又翻了一次。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夹起一片羊肉，在麻酱里滚了一圈。
锅底那块铜牌，被炭火烤得发烫，背面“岑野”两个字，映着火光，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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