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死的那天早上，天地会后院那棵老槐树上落了一只乌鸦。
方伯衡后来跟人说起这事，总说那只乌鸦叫了三声就飞走了，跟顾岩咽气的时辰分毫不差。但沈彻不信这个。沈彻从日本带回来的那口皮箱里装着一整套德国造的解剖刀，他信的是刀子划开皮肉之后看见的东西。
沈彻是坐“长崎丸”回来的。船在黄浦江靠岸的时候他吐了最后一回，把胃里那点酸水全交代给了黄浦江。码头上接他的是顾承业，他师父的独子，天地会少当家。顾承业穿一件灰布长衫，站得笔挺，看见沈彻从舷梯上晃下来，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师弟”，声音平得像一块没揉过的面团。
沈彻没跟他客气，第一句话就问：“师父的尸身，动过没有？”
顾承业的脸僵了一下。“入殓的时候擦洗过，换了衣裳。怎么了？”
“棺材呢？”
“楠木的，方叔亲自去选的。”
“我不是问棺材好不好。”沈彻把皮箱换了个手拎着，“我是问，封棺之前，有没有人单独在灵堂里待过。”
顾承业站住了。码头上的人从他俩身边挤过去，扛包的、拉车的、卖茶叶蛋的，没人多看一眼这两个站在路中间的年轻人。顾承业盯着沈彻看了好一会儿，说：“你什么意思？”
沈彻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电报，六个字：“师病故。速归。”他把电报翻过来，背面空白。“师父上个月给我写信，说虹口道场来了个新教头，姓小柴，下了战书。师父在信里写，‘此人拳法稀松，三招之内可破。’一个三招之内能破的对手，打完回来喝了杯茶，第二天早上死了。师兄，你觉得这叫什么？”
顾承业的右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沈彻看见了，没吭声。
“方叔说，爹是旧伤复发。”顾承业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心脏一直不太好——”
“师父的心脏好不好，我比你清楚。”沈彻打断他，“我在日本学了两年机械，也学了两年解剖。师父去年冬天给我写信，说他一口气上六楼不带喘的，问我日本有没有什么药能治他脚气。一个心脏不好的人，不会关心脚气。”
顾承业不说话了。码头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的腥气。沈彻把电报收回口袋，拍了拍顾承业的肩膀：“明天开棺。你跟我一起。方叔那边，我去说。”
方伯衡那关比沈彻想的难。
老头坐在天地会正厅的太师椅上，六十七了，腰板比厅里那根顶梁柱还直。沈彻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喝茶，看见沈彻拎着皮箱进来，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半圈。
“你师父入土四十天了。”方伯衡没跟他寒暄，“你回来头一件事，刨坟？”
“方叔，我师父死得不明不白。”
“谁说不明不白？虹口道场的小柴跟他比完武，当场认输，回来还送了赔礼。你师父赢了，赢得干干净净。第二天心口疼，大夫来看了，说是心疾。你要验什么？”
沈彻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解剖刀、探针、玻璃瓶、橡胶手套，一排摆开。厅里的几个执事往后缩了一步。方伯衡的眼皮跳了跳。
“方叔，我问您一件事。”沈彻拿起那把最细的探针，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小柴送来的赔礼，是什么？”
“两坛酒，一盒点心。你师父没收，让人原样退回去了。”
“退回去之前，有没有人动过？”
方伯衡愣了一下。
“点心盒子，有没有人打开看过？”
“老周验的。他是会里的账房，管这些。”
沈彻点了点头。老周。天地会的账房先生，跟了顾岩二十年。沈彻把探针放回箱子，合上盖子。
“方叔，明天开棺。您要是拦我，我现在就走，回日本。但您想清楚，我走了，师父这案子就烂在土里了。”
方伯衡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然后老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彻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极重，沈彻的膝盖弯了半寸。
“开。出了事我顶着。”
土是第二天清早挖开的。上海的九月返潮，棺材入土四十天，外面的漆皮已经开始起泡了。沈彻亲手撬的棺盖，顾承业站在坑边上，脸朝着别处。方伯衡蹲在坑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个老农看人挖井。
棺盖掀开的时候，一股混着土腥和药味的气涌上来。沈彻戴上橡胶手套——这玩意儿在1920年代的上海还是个稀罕物件，旁边几个帮工的看了直往后缩——蹲在棺材里开始翻检。
师父的脸已经塌了，但骨架轮廓还在。沈彻翻了眼皮，看了指甲，掰开嘴看了舌根和咽喉。然后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根银质探针，从口腔探入胃部，抽了一点残余物出来，装进玻璃瓶。整个过程他做得极慢，每一下都稳得像在实验室里摆弄精密仪器。顾承业在坑边上把地上的枯叶踩成了碎末。
沈彻最后从坑里爬出来，摘掉手套。
“胃里有东西。舌尖发黑，指甲根有青紫色的竖纹。胃内容物闻着有苦杏仁味，混着别的什么。”他把玻璃瓶举到方伯衡面前，“方叔，这不是心疾。这是毒。”
方伯衡的腮帮子鼓了鼓。
“什么毒？”
“得验。租界工部局有个英国人叫汤普森，管化验室的，我认识。三天出结果。”沈彻把瓶子收好，转头看向顾承业，“师兄，师父死之前那半个月，谁管厨房？”
顾承业的嘴唇发白。“老周。一直是老周。”
“除了老周，还有谁进过厨房后头那扇窗？”
“买菜送米的，烧火的，后门从来不锁。”
沈彻从棺材边上蹲下去，手指在坑边的浮土里拨了两下。他摸到一样东西，捏起来，举到顾承业面前。一粒铜扣子，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樱花图案。
“虹口道场制服上的扣子。”沈彻说，“师兄，小柴来送赔礼那天，进过后院没有？”
顾承业盯着那粒扣子，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说借茅房。后院就一个茅房，在厨房旁边。”
沈彻把扣子攥进掌心，铜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忽然笑了一下。顾承业被他笑得后脊梁发凉。
“师兄，你说巧不巧。师父中毒，虹口道场的人刚好来借茅房。茅房旁边就是厨房，厨房后窗架子上常年摆着一罐枇杷膏，师父练完功每天含一勺，老周熬的，一年熬两回。”
方伯衡从坑沿上站起来了。
“你怀疑老周？”
“我不怀疑任何人。”沈彻把扣子揣进口袋，“我只信化验单。三天之后，汤普森告诉我枇杷膏里有什么，我再告诉您我怀疑谁。”
汤普森那关倒是痛快。苏格兰人鼻子大得像蒜头，中文说得比沈彻的英文还烂，但两个人连比划带猜居然能聊。汤普森把胃内容物蒸馏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把沈彻叫过去，指着试管里一汪孔雀绿的东西说：“砷。”又指了另一支深紫色的沉淀，“士的宁。混着下的，分量不大，天天吃，铁人也扛不住。”
沈彻问：“有没有辅料？”
汤普森又折腾了半个钟头，从沉淀里分离出一种深褐色的膏状物，闻着有焦糖混着中药的味道。“这个不是毒。裹毒用的。像某种……膏？”
沈彻凑近闻了一下。脑子里咔嗒一声。枇杷膏。老周熬的枇杷膏。毒下在膏里，每天一勺，连着吃半个月，量刚刚好。下毒的人只需要在厨房后窗的架子上动一次手脚，就能保证顾岩天天吃、天天吃，吃到死。
沈彻拔腿就往天地会跑。跑到半路又停住了。如果老周是下毒的人，他背后一定有人。一个账房先生没理由杀跟了二十年的掌门。老周要是被人收买了，那收买他的人现在知不知道他已经暴露了？他跑回去抓人，等于打草惊蛇。
沈彻拐进路边茶馆，要了壶龙井，坐下来想。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那粒扣子。小柴来“送赔礼”那天，进过后院。但小柴是个教头，未必有这个脑子。虹口道场上面还有人。武藤猛，日本陆军驻沪武官，名义上是道场的“顾问”，实际上道场里上上下下都得听他的。沈彻在日本就听过这个名字，军部里出了名的中国通，在东北手上沾过血。
如果武藤要杀顾岩，他不会亲自来。他会让一个中国人动手。老周最合适，天天在顾岩身边，天天碰食物。
但老周有个毛病：贪。沈彻记得清楚，老周每个月都要去城隍庙后面的当铺一趟，雷打不动。一个账房先生，拿着天地会的薪水，为什么还要当东西？
沈彻把茶钱拍在桌上，起身往城隍庙走。
恒昌当的掌柜姓马，两只眼睛像算盘珠子。沈彻把三块银元摞在柜台上，马掌柜的珠子眼转了两圈。
“老周欠了福寿堂的钱。”马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福寿堂，法租界那边新开的，明面上药铺，暗地里放印子钱。老周儿子抽大烟，欠了一屁股。后来有一天老周突然有钱了，把债全还了。再后来他往我这儿当的东西变了，从前是衣裳首饰，后来是玉佩、鼻烟壶、怀表。都是顾当家主事时留下的东西。”
沈彻的拳头攥紧了。
“我收了前两回。第三回是只银怀表，表壳上刻着‘天地’俩字。我没敢收，让他拿回去了。”
沈彻站起来，把解剖刀从皮箱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刀刃朝上。马掌柜的算盘珠子眼不转了。
“马掌柜，今天这话，出了这个门我不认。你出了这个门也别认。懂？”
马掌柜使劲点头。
沈彻出了当铺，站在城隍庙后街的拐角上。他现在手里三条线：老周、福寿堂、虹口道场。福寿堂背后是谁罩着，还得再查。但老周不能拖了。老周要是发现棺材被动了，那罐枇杷膏他肯定第一时间倒掉。
沈彻决定当晚动手。不抓人，抓人是巡捕房的事。他要那罐枇杷膏。只要膏里验出跟师父胃里一样的毒，老周就跑不掉。
他翻墙进天地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后院厨房后窗的架子上，那罐枇杷膏还在。他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罐沿，后脑勺上就挨了一闷棍。
沈彻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在日本练了两年柔道，全还给师父了。
醒过来的时候在一间地窖里，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整夜。手被绳子捆着，水手结，越挣越紧。
“别挣了。”黑暗里有人说话，“那是我在船上跟水手学的。”
沈彻眯着眼适应光线。老周坐在他对面，方脸，黑布短打，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烟锅里没火。
“所以你承认了。”
“承认不承认的，有什么意思。”老周叹了口气，往烟锅里填烟丝，“我儿子在福寿堂手里。我不干，他们剁他手指头寄给我。小沈，你还没当爹。”
“我懂。但你下毒的时候，师父把你当兄弟。”
老周填烟丝的手顿了一下。地窖里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老周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没跑。你翻墙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我要是想跑，那一棍子不是打晕你，是打死你。”
沈彻躺在地上笑了，笑得后脑勺疼。“老周，你这个人，又坏又怂。”
“嗯。怂了一辈子。临了想硬气一回，不知道从哪儿硬。”老周把烟杆叼嘴里，“你说吧，怎么办。送巡捕房也行，交给方伯衡也行。我认。”
“你先把我解开。”
“解开你打我怎么办？”
“我不打你。手疼。”沈彻晃了晃手腕，“再说了，我捆着也能踹断你小腿骨。你信不信？”
老周想了想，过来给他松了绑。沈彻坐起来揉着手腕，盯着老周看了半天。
“福寿堂背后是谁？”
“不知道。跟我接头的人姓孙，自称福寿堂账房。但有一回他来天地会后门找我，我远远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汽车，车里坐着个穿军装的。肩膀上的章，黄颜色的。”
沈彻点了点头。武藤猛。链条齐了：武藤通过福寿堂捏着老周儿子，逼老周下毒，毒死顾岩。然后让小柴下战书，在顾岩中毒最深的时候来比武，确保顾岩死在“比武受伤”这个体面借口下。天地会群龙无首，顾承业一个毛头小子撑不住场面，上海滩第一大帮会自然垮掉。
武藤漏算了一件事：顾岩有个去日本留学的徒弟，学的是机械，解剖学是必修课。
“老周，你想不想活？”
“废话。”
“那你听我的。你现在上去，把那罐枇杷膏原封不动拿下来给我。然后你去福寿堂找姓孙的，跟他说顾岩的尸体验出毒了，天地会在查。看他什么反应。”
老周脸白了：“你这是让我去送死？”
“你留这儿也是死。武藤要是知道你已经暴露了，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你。你去福寿堂闹一闹，他反而觉得你还有用。你儿子还在他们手里，你不去谁去？”
老周沉默了半天，把旱烟杆别回腰里。“小沈，你比你师父狠。”
“我师父心软，所以死了。我心不软。”
老周第二天上午去了福寿堂。沈彻蹲在街对面茶摊上，帽檐压到眉毛底下。老周进去一炷香的工夫，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走路打晃。过了街坐下来，手抖得端不住茶碗。
“姓孙的说让我回去把剩下的膏倒掉，罐子洗干净，装没事人。但他出来的时候门口那个卖烟的小贩看了我一眼。那小贩我见过，上回在天地会后门也在。”
沈彻放下茶碗。“老周，你儿子关在哪儿你知道么？”
“知道。福寿堂后面有个院子，我送钱的时候看见过。”
“今晚带我去。我不进去，看看地形。”
当天晚上沈彻摸到福寿堂后面那条巷子。院子两进，前铺面后住人，院墙不高，助跑两步能上去。院子里两个人走动，一个守门，一个在后院井边抽烟。沈彻蹲在墙根阴影里看了半个钟头，把换班间隔摸清楚了：一炷香换一次，换班的时候有大概二十息的空档。
他没进去。记下位置就撤了。
第二天一早，沈彻去了虹口道场。他去找小柴真吾。但不是去比武。
小柴从里间出来的时候沈彻差点没认出来。瘦高个，圆框眼镜，看着像个教书的。事实上他确实是教书的，在大阪教过中学数学。沈彻用日语喊了一声“小柴教头”，整个道场安静了，十几个日本浪人的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沈彻不在乎。他在日本跟这种人打过不止一架。
两个人走到虹口公园里，找了条没人的长椅坐下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毒。”小柴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武藤给我一包药粉，说让我在比试前三天放到天地会厨房后窗的罐子里。他说是泻药，让顾岩比武的时候出丑。我信了。”
沈彻盯着他看了五秒。“小柴，你教数学的，不是教演戏的。”
小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两只手掌摊在膝盖上。“我有个妹妹。在东京。武藤的人看着我妹妹。”
沈彻没说话。
“那药粉我拿了，但我没放。我在道场后院的井里倒了。我以为这事过去了。然后顾岩死了，武藤跟我说是别人干的，让我别管。我信了。或者说，我装作信了。”
沈彻看着他。这种人他见过，在日本见过不少：骨子里不坏，但怂。怂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己骗自己。小柴没下毒，但他知道有人下了毒，他选择了闭嘴。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沈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纸，“第一条，我把这封信交给日本领事馆，信上写‘小柴真吾已向天地会坦白武藤猛指使下毒’。你猜武藤看到这封信，先杀我还是先杀你？”
小柴的脸白了。
“第二条，你帮我做一件事。做完了，信我烧掉。你带你妹妹离开上海，回日本也好，去南洋也好，别让我再看见你。”
小柴沉默了很长时间。公园里有个老头在遛鸟，鸟叫得挺好听。
“你要我做什么？”
“写一封信。用虹口道场的信笺，以‘天地会内线’的口吻，告诉武藤，顾岩的尸体被开棺验了，毒查出来了，天地会怀疑到虹口道场头上。信里加一句：沈彻已掌握物证，不日将呈报租界工部局。”
“这信有用？”
“有用。武藤多疑。他收到这封信，第一反应是查内线。他会把道场里所有人盘一遍，没空管别的。我要的就是他分心。”
小柴当天下午把信放进了武藤的专用信箱。沈彻后来听小柴说，武藤第二天早上开了信箱，当场把道场里所有日本弟子赶出去，关上门跟小柴谈了半个钟头。小柴出来的时候道服后背全是汗。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明天带人去天地会，把那个姓沈的‘请’过来。”
“你答应了？”
“我敢不答应？”小柴苦着脸，“但我跟他说，沈彻狡猾，白天去容易跑，最好晚上趁睡觉去。”
沈彻拍了拍小柴的肩膀：“你教数学屈才了。”
计划很简单：小柴晚上带人来天地会“请”沈彻，带的人都是跟他关系不错的弟子，事先打好招呼，到了地方磨洋工。沈彻趁空档从后墙翻出去，直奔虹口道场找武藤。调虎离山。
但沈彻漏算了一件事。武藤在军部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多疑。他让小柴晚上去天地会，自己没在道场等着。他去了福寿堂。
那天晚上老周从昆山偷偷溜回了上海。他不放心儿子，想趁夜去福寿堂后墙看一眼。翻墙进去的时候，武藤正坐在院子里喝茶，旁边绑着他儿子。
老周被抓了个正着。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天地会门口被人塞了封信：“沈彻，今晚子时，福寿堂后巷。一个人来。老周和他儿子在我手上。你要是不来，明天早上黄浦江里多两具浮尸。武藤。”
沈彻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揣进兜里。方伯衡堵在门口不让他走。
“你不能一个人去。”
“方叔，老周有罪，他儿子没罪。”
“我说的是你不能一个人去！”方伯衡急得跺脚，“天地会三十几号人，抄家伙平了福寿堂——”
“武藤手里有枪。天地会几条枪？三条？五条？你带人冲进去，他当靶子打。报纸怎么写？‘天地会聚众闹事，日方正当防卫’。您信不信日本人干得出来？”
方伯衡的腮帮子鼓了半天，泄了气。“那你说怎么办？”
“我去不是送死。我去给他送一份他没法拒绝的礼。”
当晚子时，沈彻一个人去了福寿堂后巷。穿了一身干净长衫，皮箱没带，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巷口两个日本兵搜了身，把他推进院子。
武藤猛坐在院子正中的太师椅上，转着一把南部式手枪。五十来岁，脸上的肉松垮垮挂着，但两只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在肉里的铁钉。老周和他儿子绑在旁边柱子上，嘴里塞着布。
“沈彻。”武藤的中文带着东北口音，“你在日本待过，知道我这人。我不废话。你手里有什么，交出来，我放你和这两个中国人走。不交，今晚这院子埋三个人，没人知道。”
沈彻站在院子当中，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空的。
“武藤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我来不是交东西的。我来是告诉你，你手里的牌已经打完了。”
武藤眯起眼。
“第一，验尸报告原件不在我身上。在租界工部局汤普森手里。我跟他约好了，今晚十二点之前我没回去，他明天一早把报告送到英国总领事桌上。第二，你让福寿堂姓孙的转交给老周的那张条子，上面有你的印章，现在在方伯衡手里。方伯衡跟上海道台有交情。第三，你现在杀了我们三个，明天早上工部局、天地会、日本领事馆三方一起找你喝茶。你猜领事馆保不保你？一个驻沪武官，为了杀一个中国武师搞出这么大动静，东京那边怎么看你？”
武藤的手指在枪把上扣了扣，没说话。
“但我要是不想让你死呢？”沈彻往前迈了一步，“东西我全交给你。验尸报告、扣子、老周的证词。你把老周儿子放了，让老周跟我走。顾岩的死，天地会不追了。”
武藤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日本学什么的？”
“机械。”
“机械。”武藤笑了一声，把枪放在桌上，“你比天地会那群练拳的难对付。行。东西拿来，人带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离开上海。三天之内。回日本也好，去南洋也好。三天之后我还在上海看见你，我不管你手里还有没有东西，我让人打死你。你信不信我干得出来？”
“信。但我也有一个条件。老周儿子的借据，烧了。”
武藤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看了一眼，划了根火柴点了。纸灰落在青砖地上，他用脚碾了碾。
“滚。”
沈彻带着老周父子出了后巷。巷口两个日本兵收了枪让开路。走出去半条街，老周突然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对不起”。沈彻没理他。他忙着想另一件事：武藤让他三天之内滚出上海。他答应得痛快，但顾岩的仇还没报。老周是棋子，小柴是棋子，武藤才是那只手。他把棋子收了，手还在。
沈彻把老周父子安顿在法租界一家小旅馆，回了天地会。方伯衡和顾承业在正厅里等着。沈彻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武藤烧借据的时候方伯衡拍了一下桌子。
“你就这么放了他？”
“方叔，我手里那些东西，吓唬武藤可以，真拿到台面上，工部局那帮洋人不会为一个中国武师得罪日本军部。汤普森那边报告可以送，送到了也就是一份报告，没人真去抓武藤。租界是讲枪的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
方伯衡不说话了。
“但武藤有句话说得对。我留在上海，确实是个麻烦。可我走了，他就不找天地会的麻烦了？方叔，你信不信，我前脚走，他后脚来收编天地会。”
顾承业一直没开口，这时候说话了：“那你想怎么办？”
沈彻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顾承业后脊梁发凉。
“师兄，你爹的迷踪拳，你练到什么份上了？”
顾承业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迷踪拳的精髓不在招式，在步法。步法对了，一拳顶十拳。步法不对，十拳顶不了一拳。这话他跟你也说过吧？”
顾承业的脸色变了变。他当然听过。但他练了二十年，始终觉得没练到那个份上。他爹活着的时候老说他“步子太死”，他嘴上不说，心里不服。
“师兄，咱俩打一场。你不用留手。我看看你的步子。”
顾承业火了：“你觉得我打不过武藤？”
“我觉得你打不过武藤。”沈彻说得很直，“武藤是军人，练的是杀人的东西。你练的是套路。你爹在的时候能打赢他，因为爹把套路练成了杀。你现在还差一层。”
顾承业的脸涨红了。方伯衡在旁边没吭声，端着茶碗慢慢地喝。
“但差的那一层，我能帮你补。”沈彻把长衫脱了，搭在椅背上，“师兄，你信不信我？”
顾承业盯着他看了十息。然后把长衫也脱了。
两个人站在正厅前面的院子里。方伯衡把茶碗放下，搬了把椅子坐到廊下，像个看戏的老头。天地会的弟兄们围了半圈，没人敢出声。
顾承业先动的。迷踪拳的路子，起手式架子拉得漂亮，左拳虚晃，右拳直取沈彻面门。沈彻侧身让过，没还手。顾承业第二拳跟上来，沈彻退了半步，又让了。第三拳、第四拳，顾承业越打越快，沈彻只是退，两只手揣在怀里，像在街上遛弯。
“你打不打？”顾承业急了。
“我在看你的步子。”沈彻说，“师兄，你左脚落地太重了。你爹教你的时候是不是说过，迷踪拳的根在脚底，脚底要像踩在棉花上？”
顾承业愣了一瞬。就这一瞬，沈彻动了。他没出拳，只是往顾承业左前方迈了一步。顾承业下意识调整重心，右脚拖了半寸。沈彻的手从怀里伸出来，两根手指在他右肩上一戳。顾承业整条右臂麻了半截，踉跄退了两步。
院子里安静了。
“看见没有？”沈彻收起手，“你刚才那一退，步子乱了。武藤不会给你调整的时间。他一拳打过来，你退半步，他第二拳就到了。你退的那半步就是你的死穴。”
顾承业站在那儿，右胳膊还麻着，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沈彻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认真。
“再来。”顾承业说。
两个人又打了一场。这回顾承业慢下来了，每一步都刻意控制重心。沈彻没再戳他，只是用掌根推他的肩、拨他的肘，让他一遍一遍地调整步子。打到第三场的时候，顾承业忽然在退步的同时出了一拳。那一拳不快，但角度刁钻，从沈彻胳膊底下钻进去，停在他胸口前半寸。
沈彻低头看了看那只拳头，笑了。
“师兄，这一拳对了。”
顾承业喘着粗气，把拳头收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抽了一下。
方伯衡从廊下站起来，把茶碗里的剩茶泼在树根上。“行了。明天开始，你俩每天打三场。沈彻，你把你那些日本玩意儿教给他，他怎么把步子练活。承业，你把迷踪拳的底子给他捋一遍。他那个西洋拳好看不好看另说，根基太薄。”
沈彻和顾承业对视了一眼。
三天之后武藤的人来天地会“拜访”的时候，沈彻已经不在上海了。但顾承业在。来的两个日本军官在门口站了半炷香，跟顾承业说了几句客气话，走了。
顾承业后来给沈彻写信，说那天他站在门口，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一样稳，一步没退。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师弟，你师父那罐枇杷膏的事，方叔查清楚了。老周走了，去昆山了，方叔给他十块大洋。方叔说，天地会不养吃里扒外的人，但也不赶尽杀绝。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彻收到信的时候人在长崎。千鹤站在码头上等他，手里拎着一只饭盒，里头是她做的饭团。沈彻咬了一口，米饭夹生，梅子咸得要命。
“难吃。”他说。
千鹤瞪了他一眼，把饭盒抢回去。沈彻伸手又拿了一个。
“你师父的事办完了？”千鹤问。
“办了一半。”
“另一半呢？”
沈彻看着长崎港的海面。远处有艘日本军舰正在出港，烟囱冒着黑烟。
“另一半，等我能回去的时候再办。”
他没告诉千鹤，顾承业信里还夹了一张纸条，是方伯衡写的，就一行字：“武藤调走了，听说要去哈尔滨。小柴回日本了，临走给天地会磕了个头。”
沈彻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海风吹过来，带着长崎港的鱼腥味。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走吧，带我去图书馆。你们学校那个机械系的书，我得再借几本。”
千鹤跟在他后面，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海方向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什么时候回去？”
“等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迷踪拳的步子，怎么用在拆发动机上。”
千鹤没听懂。沈彻也没指望她听懂。他拎着皮箱往电车站走，皮箱里除了两件换洗衣服，还多了一样东西：顾承业连夜抄的一份迷踪拳谱，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末尾还画了个拳头。
沈彻后来把那本拳谱和德国解剖学教材放在同一个书架上。千鹤每次打扫房间看到那个组合都摇头，说这两个东西放一起不对。沈彻说，没什么不对的。一个教人怎么活，一个教人怎么不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