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被打了。
老板派人送来三千块，说这事就此揭过。
我妈打来电话，哭到说不出整句话。
那时候，我正在滨海市，替二十七名工人向一家上市公司追讨三年欠薪。
对方律师刚在谈判桌前坐定，就自己把赔偿数字翻了一倍。
不是他大方，是他知道坐对面的是谁。
郦江市劳动法律圈子里有句话：碰见我江朔，趁早和解。
老板以为，三千块能买到平安。
他不知道，我爸在那个厂，整整干了十二年。
十二年的利息，不是个小数目。
【第一章】
十月的滨海市，海风带着盐腥气，从落地窗外灌进来，把谈判室里那点沉闷吹散了一些。
桌子是长方形的，深色原木，一头坐着江朔，一头坐着对面公司的法务总监和两名律师。
江朔没打领带。衬衫袖子卷到肘部，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翻着面前的文件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客厅翻菜谱。
对面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律师叫余行昭，在滨海市劳动法律界混了十七年，代理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坐下来之后就一直在观察江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最后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江律师，这次的事情，我们公司是有诚意和解的。"
他说"诚意"这两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
江朔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余行昭顿了顿，继续说，"之前的方案是补偿二十七人，总额三百八十万。考虑到双方都有和解意愿，我们可以调整到六百二十万。直接入账，一次性结清。"
六百二十万。
比原来多了整整两百四十万。
江朔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合上了。
"余律师，"他说，"你们公司的法务部做过一份评估报告，结论是什么？"
余行昭没答话，但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做过测算，"江朔继续说，声音平稳，没有起伏，"按照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加上你们三年无故克扣的岗位补贴，以及连续十八个月未足额缴纳社保，二十七个人，最低赔偿基准线是九百一十万。"
余行昭的眼镜轻轻滑了一下。
"你们今天给的六百二十万，"江朔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比基准线还差了将近三百万。"
谈判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余行昭看着那份文件，半晌，低头朝旁边的助理耳语了几句。
就在这个时候，江朔的手机震动了。
他扫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妈。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继续等余行昭说话。
手机震了第二次。
他拿起来，接了。
"妈？"
电话那头有几秒钟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是他妈的声音，低沉、断续，像是说了几个字又咽了回去。
"妈，你怎么了？"
"你爸……"他妈的声音哑了，"你爸被人打了。"
江朔站了起来。
余行昭还在说什么，他没有听进去。他走到窗边，把声音压低，"怎么回事？在哪儿？"
他妈说得很零碎，但他听清楚了关键的几个字：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魏老板，三千块，叫你爸签字。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对余行昭说，"今天先到这里，下次谈判定在后天，地点你来定。"
余行昭愣了一下，"江律师，我们今天还有……"
"方案在桌上，九百一十万，少一分都不谈。"
江朔拿起外套，拎着包走了出去。
电梯里，他拨回去给他妈，问了几个问题，声音很平静。
他妈说，你爸不让打电话给你。
他说，我知道，叫他先去拍个片，别动那三千块。
挂掉电话，电梯门开了。
他在手机上查了一下，下午四点二十有一班去郦江市的高铁，两小时四十分钟到，晚上可以赶到家。
他出了大楼，叫了辆出租车，说了句"去高铁站"，然后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郦江市。
他爸在那边一个建材厂做了十二年。
十二年。
【第二章】
高铁在夜里八点四十到站。
郦江市比滨海市冷，站台上有穿薄棉衣的人，风从站台的缺口灌进来，带着工业区方向的味道，汽油、金属和灰尘混在一起。
江朔叫了辆出租车，说了地址，窗外的街道一格一格退后，从宽变窄，从新变旧，路灯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
他爸妈住在郦北区，一套老房子，楼梯是水泥的，扶手的漆已经磕掉了大半。
他推开门，他妈周桂英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块擦了一半的碗，看见他就把碗放下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圈已经红了。
"爸呢？"
"卧室，说脑袋疼，躺着。"
江朔走进卧室。
他爸江守义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爸。"
沉默了几秒钟。
"你来干什么，"江守义的声音有些涩，"我叫你妈不要打电话的。"
"我来看你。"
江守义翻了个身，江朔这才看见他的脸。
左颊到颧骨，一大片青紫色的瘀痕，边缘已经开始泛黄，说明伤了不止一天。上嘴唇的内侧破了，结了一点血痂。
江朔没有马上说话，在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
"让我看看。"
"没事，"江守义想偏过脸，"就是皮外伤。"
"爸，"江朔把声音压得很低，"让我看。"
江守义顿了一下，没再动。
江朔凑近，把光打在他脸上，逐一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拿手机拍了照。左颊、颧骨、嘴角，每个角度都拍了。
"做过检查了吗？"
"没有，"江守义说，"没打算做，就那么点事。"
"明天去医院，"江朔说，"骨科，拍个片。"
他站起来，走回客厅。
他妈把那三千块钱放在桌上，是一个信封，装得鼓鼓的，全是一百块的。
"人事的那个女的送来的，"周桂英说，"还带了张纸叫你爸签。你爸没签，我替他推出去了。"
"那张纸叫什么？"
"说是……离职协议。上面写的是，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
江朔拿起信封，看了看，放回去。
"妈，你跟我说说，当时具体怎么回事。"
周桂英坐下来，把事情说了一遍。
那天下午两点半，厂里开例会，全员在车间集中，大概六十多人。
会开到一半，魏老板走进来，直接叫了江守义的名字，说他私下把一批质检记录拍照发给了外面的人，说他是内鬼。
江守义说他没有，说那些照片是他看到问题之后，按照程序向上报的。
魏老板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抬手就打。
一共是五下。
右手，开掌，全部打在左脸上。
当时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没有人上前拦。
然后魏老板叫人事出来，把那个信封和那张纸推给了江守义，说，"你在这里干不下去了，拿了钱，回家去。"
江朔把这些都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
"那批质检记录，爸说他发给谁了？"
"好像是……发给了质监局的举报邮箱，说是那批货的钢构件参数不达标。"
江朔抬起头，停顿了一下。
"他发过去多久了？"
"上个月吧，大概三个礼拜前。"
江朔把手机锁上，放进口袋。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过身，对他妈说，"那三千块先放着，不要动，也不要退，就放在那里。"
周桂英点点头，看着他，像是想问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江朔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排路灯，没有说话。
他爸今年五十四岁。
十二年，从搬运工做到仓储主管，从没旷工，从没迟到，过年加班也没叫过一句苦。
三千块钱，五下耳光，一张没人签字的离职协议。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利息，照收。"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江朔陪他爸去了郦江市第三人民医院。
骨科拍了片，结论是左侧颧骨轻微挫伤，无骨折，软组织损伤，建议休息观察。
医生看见那一块瘀青，停顿了一下，问，"怎么伤的？"
江守义没答。
江朔说，"工伤，留一下报告。"
医生打了单，护士去开单的间隙，江守义低头看着膝盖，说，"我在那个厂干了十二年，从来没有出过事。"
江朔没说什么。
他知道他爸说这句话不是在抱怨，是在解释。
五十四岁，在建材厂做了十二年仓储主管，一贯老实，说话做事都是往后退一步的那种人。
下午，江朔一个人去了恒亿建材厂附近的那条街。
他没有去厂门口，而是拐到厂区东侧，那里有几家小餐馆，工人下班的时候常在这里吃饭。
他找到了他爸的老同事，罗大勇。
罗大勇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方脸，手指粗大，头发已经有了一些白。见到江朔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江朔拉进了餐馆角落里的位置，左右看了一眼，低声说，"你来干什么？你爸知道你来吗？"
"他知道。"
"这种事……"罗大勇停下来，扯了扯嘴角，"不好弄的。"
"我知道，"江朔说，"我就是想跟你聊聊，聊聊厂里的事。"
他没有说自己是律师，也没有说自己准备告谁。
他只是问。
罗大勇喝了口茶，开始说话。
他说话不连贯，时不时停下来，时不时往门口看，但说出来的东西有分量。
他说，厂里的加班费有问题，发的是平时工资，不是法定节假日的三倍，也从来没有双休补。
他说，厂里好几个老员工，到现在都没有签过劳动合同，就是口头约定，没有白纸黑字。
他说，社保这块，有些工种的基数是按最低标准压的，跟实际工资差了一大截。
江朔一边听，一边用手机记录。
快结束的时候，他问了一句，"那批质检记录，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罗大勇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一点。"
"那批钢构件，参数做了手脚？"
"我说不清楚里面的技术问题，"罗大勇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批货已经发出去了。发给了郦江市北区的一个开发商，用在一个居民楼的工程上。"
江朔手指停在屏幕上。
"哪个项目？"
罗大勇把项目名字说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了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锦源嘉苑。
江朔记下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叫了餐馆的老板，把两杯茶的钱都付了。
从餐馆出来，他没有立刻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对面是恒亿建材厂的侧门，铁皮大门，漆的是墨绿色，油漆脱落了几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本色。门口有两个保安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地看手机。
江朔把视线从那扇门上移开，往街口走去。
厂里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但这不是坏事。
证据这东西，从来都是越多越好。
他在回家的路上，用手机查了一下锦源嘉苑的工程信息。
郦江市北区，主体结构施工阶段，承建方为郦北建设，部分建材采购来自恒亿。
项目主体结构。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加快了步伐。
这件事，拖不得。
【第四章】
第三天，周桂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恒亿建材厂的人事经理，叫陶春梅。
对方说话很客气，说工厂方面有诚意和解，希望家属能来谈一谈，看看赔偿方面有没有进一步商量的空间。
周桂英告诉了江朔。
江朔说，"让她约个时间，我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在厂区行政楼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江朔坐在桌子的一边，对面坐着陶春梅和一个厂里的法务人员。
陶春梅大约四十岁出头，妆画得很整齐，说话时手上的戒指反光。她看了江朔一眼，问，"是江守义的家属？"
"是，我是他儿子，江朔。"
陶春梅点了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说话的语气熟练流畅，带着一种处理过很多次类似事情的倦意，"我们这边也理解，发生这件事，家属肯定有情绪。当时那个情况，魏总确实是处理方式有些欠妥，他事后也有反思……"
"他打了我爸五下。"
陶春梅停了一下。
"当时的情绪比较激动……"
"当着六十多名工人的面，"江朔接着说，语气平静，就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打了五下，全程没有人制止，事后没有书面道歉，也没有任何形式的赔礼。"
陶春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重新开口，"我们这边的想法是，在原来三千的基础上，再加两千，一共五千，家属签一份协议，事情就此结束，怎么样？"
"五千。"
"对，考虑到江守义在厂里的时间，我们也体现了这个诚意。"
江朔没有说话，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了桌子对面。
陶春梅低头看了一眼。
郦江市衡准律师事务所，劳动法律师，江朔。名片上还有一行小字：省劳动争议仲裁研究会会员，省劳动仲裁专家库特聘委员。
陶春梅的手指收了一下。
旁边的法务人员弯头也看了，脸色微微变了。
"从今天起，"江朔说，"我以江守义委托代理人的身份介入本案。这是授权委托书。"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已经整理了初步的违法事实清单，今天下午我会向郦江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交仲裁申请。申请书副本，今天也会送达贵厂。"
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材料，推过去。
陶春梅接过来，翻开看了几行，手停了。
江朔一共列了七项违法事实。
第一，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无任何书面证明其存在合法解除理由；第二，在工作场合对劳动者实施人身伤害，构成侵权；第三，十二年间法定节假日及休息日加班费未依法足额支付，经测算，欠付总额约十一万三千余元；第四，连续七年社会保险缴纳基数低于实际工资，欠缴额待劳动局核实；第五，未依法支付经济补偿金；第六，扣押劳动者的工龄证明、离职手续，强迫签字；第七，以损害公司商业秘密为由开除员工，但无任何证据证明上述行为成立，系捏造事由打击报复。
陶春梅把那份材料放回桌上，看了旁边的法务一眼。
法务人员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江……律师，"陶春梅说，声音里头那种游刃有余已经消了大半，"这个事，要不我们先请示一下魏总，再……"
"当然，"江朔把文件袋收起来，站了起来，"你们好好请示，仲裁申请今天下午送达，期限就是法定期限，没有延长的空间。"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在推门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那五千块的提议，不用了。"
他走出了行政楼，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恒亿建材有限公司"几个大字，用手机拍了一张照，存进了文件夹。
下午两点，仲裁申请书正式提交。
申请金额：四十八万整。
【第五章】
仲裁申请提交的那天下午，魏坤知道了。
他在他的办公室里，把那份申请书副本看了两遍，然后打了一个电话，把他常年合作的律师叫过来，叫秦仲凯。
秦仲凯在郦江市做了十五年劳动法律，见过的事情多，做法务顾问的企业客户有二十几家，跟劳动局和仲裁委都有些交情。
他到了魏坤的办公室，翻了翻那份申请书，停在第七条那里。
"赔偿总额申请的是多少？"他问。
"四十八万。"魏坤说。
秦仲凯把申请书放下，在椅子里靠了靠，说，"我去了解一下对方。"
他花了不到半天时间。
了解到的结果让他沉默了一会儿。
江朔，郦江市人，三十四岁，滨海市衡准律师事务所合伙律师，劳动争议专项。省内劳动争议案件胜诉率连续四年超过百分之八十七。今年年初代理过一起纺织工厂系列案，最终赔偿金额九百余万元，全判。前年在庭上把一家上市公司的劳动合规问题扒了个底朝天，那家公司后来被劳动监察大队约谈，整改历时七个月。
秦仲凯回到魏坤的办公室，说，"这个江朔，你惹不起。"
魏坤的眉毛皱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案子打下去，对你没有好处，"秦仲凯说，"他列的那七条，只要有三条能坐实，你就输了。他既然敢提，说明他手里有材料。"
"我不信，"魏坤说，"他能有什么材料？江守义不就是个仓库的吗？"
"还有你那批钢构件的事。"
魏坤的脸色变了一下，"你知道那件事？"
"我做了十五年，"秦仲凯说，语气很平，"能猜出来。江守义是因为举报质检问题才被打的，对吗？他报给了质监局，如果那边开始查，这就不只是劳动纠纷了。"
魏坤把桌上的一个茶杯推到一边，茶杯在木桌上滑出一段距离，停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和解？"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去找关系，先把仲裁这边的节奏拖一拖，然后让我去跟江朔谈谈，看看有没有可能把数字压下来。"
魏坤想了想，说，"好。"
秦仲凯去找了市劳动局的一个老熟人，叫孙汉良，是劳动监察科的副科长，两个人认识了十几年，平时有些私下往来。
孙汉良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几秒。
"秦律，我劝你，这个事不要来找我，"他说，"你说的那个江朔，我知道他，去年他代理过一个案子，有人在仲裁程序里给他使绊子，后来那个事情闹大了，那个人被查了。我不想沾这个。"
秦仲凯愣了一下，挂掉电话。
他再次坐回魏坤的办公室，说，"劳动局那边，我找不到能用的人。"
魏坤把茶杯拿回来，喝了口茶，没说话。
就在这天晚上，江朔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江律师，这件事小事一桩，没必要闹得太难看。有合适条件可以谈，对谁都好。"
江朔看了这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了案件文件夹里。
然后他回了一条：
"收到，感谢提醒，已存档备用。"
对方没有再回。
那三个字，"已存档备用"，意味着什么，发短信的人应该清楚。
【第六章】
仲裁申请提交一周后，江朔开始了第二轮的证据收集工作。
这一周里，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他联系了郦江市质量技术监督局的举报热线，核实了他爸江守义的举报记录，并以当事人家属身份申请查看举报受理状态。举报已经被受理，相关部门正在核查中。
第二件，他查阅了恒亿建材厂的工商注册信息和年度报告，其中有一份披露显示，该厂在上一年度的主营业务中，有一笔合同金额超过两百万的建材采购合同，采购方是郦江市北区一个名叫锦源嘉苑的住宅项目。
第三件，他通过工程公开信息平台，查到锦源嘉苑目前正处于主体结构施工阶段，采用的钢构件部分来自恒亿建材，合同约定的技术规格和江守义举报材料里提到的疑似不合格批次存在交叉。
江朔把这三件事的材料整理成了一份备忘录，放进了文件夹。
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劳动纠纷了。
这一周里还有另一件事。
罗大勇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厂里最近有人在问，谁跟江守义家里有联系，说厂里知道有人在"乱说话"，要调监控，要追责。
江朔给罗大勇回了电话。
"你是否愿意就厂里的加班费、社保等违规情况出具证明？"他问，"我不会透露你的名字，用书面陈述方式，在开庭前提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两个孩子，"罗大勇说，"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
"我明白，"江朔说，"所以你不需要在庭上露面，也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是你。我保证这一点。"
又是一段沉默。
"你真的能保证？"
"我做这行十年了，"江朔说，"举报人保护这件事，我没有失手过。"
罗大勇在电话里深呼吸了一下，说，"好，我信你。"
两天后，罗大勇提供了一份十四页的书面陈述，详细记录了厂里四年来的加班记录、节假日出勤情况，以及被系统性压低的社保基数。
他不是唯一一个。
后来又陆续有三名工人通过不同渠道联系到了江朔，提供了各自的情况，有人说多年没拿到加班费，有人说节假日出勤全被算成了调休，有人说合同根本就没有签。
江朔把这些材料逐一核实，整理，归档。
仲裁委的案件受理通知在这个礼拜到了，庭审时间定在三周后。
同一天，秦仲凯打来了电话。
"江律师，我是代理恒亿建材的秦仲凯，我们能不能约个时间，当面谈一谈？"
"能，"江朔说，"明天上午十点，在我这边的事务所，地址我发你。"
他挂掉电话，翻开桌上的案件清单，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数字。
十二年，法定节假日，周末加班，按劳动法最低标准测算。
十一万三千四百二十元。
这还是欠付加班费这一项。
其他的，另算。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秦仲凯准时出现在了江朔在郦江市租用的临时办公室里。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助手。
秦仲凯不到五十岁，头发梳得整齐，西装是深蓝色的，皮鞋擦得发亮，进门之前在门口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整个办公室，然后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开门见山，"魏总这边，有意思把赔偿数字谈到二十五万，一次性结清，另外，口头道歉一次。"
"二十五万，"江朔说，"比我申请的四十八万少了将近一半。"
"仲裁结果有很大不确定性，"秦仲凯说，"我们认为仲裁委不会全额支持。"
"那我们就等仲裁委决定，"江朔说，"我没有降价的理由。"
秦仲凯把手边的茶杯转了一圈，放下，抬起头，正视着江朔。
"江律师，我做了十五年，见过很多案子，"他说，"有些事，不是非要打到底才能解决。"
"我同意，"江朔说，"所以如果魏坤愿意，随时可以来谈，条件我来开。"
"你来开？"
江朔打开桌上的文件夹，把一份材料推过去。
秦仲凯拿起来，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压着纸边的力道明显加重了。
这不是原来那份仲裁申请书。
这是一份更新过的材料，比上次多了三项内容。
第八条：涉及四名现任及前任员工的加班费欠付，合计金额约二十六万余元，并附有书面证明材料；第九条：恒亿建材厂涉嫌以不合格建材充当合格建材向外出售，相关批次已进入锦源嘉苑施工现场，举报已由郦江市质量技术监督局受理，案件编号如下；第十条：综合前九条，现追加赔偿请求，总额调整为一百零四万元，另要求魏坤本人就人身侵害行为承担独立民事责任，向江守义公开书面道歉。
秦仲凯把材料放回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眼，看了江朔一会儿。
"第九条，"他说，"这个跟劳动纠纷没有关系。"
"对，"江朔说，"所以这是另一个案子，跟劳动仲裁是并行推进的，互不影响。"
秦仲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再叩一下，停了。
"你手里有多少？"他问。
"足够的。"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一辆货车经过，发动机的轰鸣声钻进来，又散开。
秦仲凯重新拿起那份材料，翻到第九条，又看了一遍，把它放下。
"我需要回去跟魏总汇报，"他说，"给我两天时间。"
"两天，"江朔说，"没问题。"
秦仲凯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拿起他的公文包，走到门口，停下来转了一下身。
"江律师，有一句话，我想说。"
"说。"
"你这个案子，劳动纠纷的部分，打完之后，魏坤最多赔钱，伤筋动骨，但不至于垮掉，"秦仲凯说，"但第九条如果查实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知道，"江朔说，"所以我才要两个案子并行。"
秦仲凯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朔在椅子上又坐了十分钟，把桌上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按顺序装进文件袋，封口，贴上标签，写了四个字。
"恒亿，全卷。"
他把文件袋放进了一个上锁的抽屉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父母家，他妈做了饺子，猪肉白菜馅，一家三口围着那张小桌子坐着。
他爸那块瘀青已经开始消退，颧骨的颜色从青紫变成了浅黄，脸上表情没有那么死板了。
吃了一会儿，他爸夹了一个饺子，没吃，放下筷子，说，"仲裁的事，有把握吗？"
"有，"江朔说，"爸，你放心吃饺子。"
江守义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筷子，低下头。
周桂英在旁边悄悄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把那盘饺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第八章】
仲裁庭审在那个周四上午举行。
郦江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的庭审室不大，浅米色的墙，靠近天花板有一排细长的窗户，光从那里透进来，带着早上的冷意。
申请人席位这边，江朔坐在左侧，他旁边是江守义，西装是江朔前一天替他爸去买的，深灰色，穿在他爸身上板板整正的，就是领带打得不太顺。
被申请人席位那边，秦仲凯和两名律师并排坐着，旁边是恒亿建材厂的法务主任和一个他们临时增加的劳动法律师，一共是四个人。
仲裁庭审开始，首席仲裁员宣读了案由，然后开始逐条核实双方陈述。
江朔没有在庭上表现出任何情绪，他的发言节奏稳定，措辞准确，每一条证据提交之前都先清楚陈述出处和关联。
到第三项，即加班费欠付部分，他提交了四份工人书面陈述，以及从厂里考勤系统导出的数据，这份考勤数据是由劳动局在受理调查过程中依法调取并转交的。
秦仲凯那边对考勤数据提出了异议，说数据不完整，存在人工修改的情况。
江朔把另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这是原始数据备份，调取自厂区外包管理系统的服务器，时间戳完整，未经修改，供仲裁庭核实。"
秦仲凯翻看了一下，抬头看了眼首席仲裁员，后者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了什么，示意继续。
到第七项，即违法解除劳动合同部分，秦仲凯提出抗辩说，江守义在厂期间存在泄露公司内部质检资料的行为，造成公司经营损失，属于过错解除。
江朔说，"恒亿建材厂是否能提供江守义泄露商业秘密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泄露渠道、泄露对象、造成的实际经营损失金额及计算依据。"
秦仲凯翻了翻他的文件，说，"目前证据在收集中。"
"商业秘密保护属于民事侵权范畴，"江朔说，"在贵厂没有任何有效证据的前提下，以此为由强行解除劳动合同，按照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应向劳动者支付二倍赔偿金。"
首席仲裁员抬起头，看了秦仲凯一眼。
秦仲凯没有再开口。
庭审持续了三个半小时。
到最后，首席仲裁员宣布休庭，择期出具裁决书，预计十五个工作日内送达。
走出庭审室，江守义在走廊里停下来，把领带扯松了一点，深呼吸了一口气。
"打完了？"他问。
"主体打完了，"江朔说，"等裁决书。"
江守义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是那种又旧又实的黑皮鞋，鞋底磨出了老茧。
"你帮我打这个……"他说，声音有些低，"我心里，其实……"
"爸，"江朔说，"你打了十二年工，按法律应该拿的东西，就应该拿回来。没有什么其实不其实。"
江守义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父子两个人并排走向电梯，走廊里回响着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轻一重，交叠在一起。
走到电梯门口，等门开的间隙，江守义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比我厉害。"
电梯门开了，江朔抬起手，按住了门。
"爸，进来。"
【第九章】
仲裁庭审后第六天，两件事同时有了进展。
第一件，郦江市质量技术监督局发布了一份核查通报，确认恒亿建材厂的一批次钢构件检测参数不符合GB/T 700-2006标准，相关批次产品已被责令全面召回，锦源嘉苑工程现场责令停工检查。
通报发出的当天下午，郦江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跟进介入，对恒亿建材厂展开立案调查。
魏坤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喝茶。
他的秘书把那份通报打印出来，放在他的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两行，把茶杯放下，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了一声响。
秘书没有动，站在原地。
魏坤把那份通报从头看到尾，放下，没说话，抬起手，把桌上的文件夹推到了地上。
第二件，秦仲凯打来了电话。
他说，"江律师，魏总同意和解，条件由你来开。"
江朔没有立刻说话，在电话里停了三秒。
"和解可以，"他说，"条件如下：第一，按仲裁申请全额赔偿，四十八万；第二，单独补偿与案件相关的四名工人，总计二十六万，名单我这边提供；第三，魏坤向江守义书面道歉，道歉信须经我方确认，原件交由当事人保存；第四，在全厂范围内宣读整改承诺，时间和形式由我方确认；第五，以上条件同时满足，和解协议在签署后七个工作日内履行完毕，逾期视为和解破裂，我方继续走仲裁流程，同时保留就魏坤人身侵害行为提起独立民事诉讼的权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有十几秒。
"第四条……"秦仲凯说，"在全厂宣读整改承诺……魏总那边……"
"秦律，"江朔说，"我的当事人被当着全厂六十多个人的面打了五下，没有人出来道歉，没有人出来拦，然后推了三千块钱让他走。我这第四条，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又是一段沉默。
"我去跟魏总谈，"秦仲凯说，"给我一天时间。"
"好，"江朔说，"一天。"
挂掉电话，他在椅子上靠了靠，把手机放到桌上。
窗外，郦江市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卖早点的三轮车从楼下经过，喇叭响了一声。
傍晚，他妈发来一条消息，说晚饭做了排骨汤，问他几点回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回复说，七点到。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和解协议的初稿。
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措辞精确，没有任何可以被曲解的空间。
写到道歉信那一条，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在备注里加了一句：道歉信内容须包含事件陈述、认错声明及当事人全名，不得以"此事件"等模糊表述代替。
他把这句话标了一个加粗，保存文件，关上了电脑。
第二天上午，秦仲凯回了电话。
"魏总同意了，全部条件。"
江朔说，"好，和解协议草稿今天下午发你，确认无误后约时间签署。"
挂掉电话，他在备忘录里把那几个字划掉。
原来是四十八万。
加上四名工人的二十六万，加上按照劳动局调查后核实的社保补缴金额，加上后续可能跟进的市场监督管理局的行政处罚。
这个利息，算出来了。
【第十章】
和解协议的签署定在十天后的上午。
地点在郦江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的调解室，白色墙，长条桌，中间放着一盆绿植，叶子宽大，油亮，在窗边接着光。
江守义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西装，但这次领带打得顺了，是他自己打的。
他在等候区坐着，低头看手机，其实什么都没有看，手机屏幕一直是黑着的。
江朔站在他旁边，翻着协议最后一遍，每一条都确认了一遍，没有问题。
九点五十，魏坤来了。
他比江朔想象中老一些，五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睛下面有厚重的眼袋，一张脸透着那种久远的疲态，那种不是熬夜熬出来的、而是从心里渗出来的倦。
他身后跟着秦仲凯，和一名法务助理，三个人进了调解室。
双方分坐两侧，仲裁委的调解员坐在主位，主持程序。
协议按顺序确认了一遍，逐条朗读，双方当事人核实无异议后在各条目旁签字。
魏坤签字的时候没有说话，钢笔在纸上的声音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响声。
轮到道歉信那一条，调解员把那封信展开，放在桌子中央。
那是一封两页纸的信，用的是A4打印纸，楷体，十二号字，段落清晰。
信的开头是江守义的全名，中间是事件的完整陈述，包括时间、地点、经过，以及"本人魏坤对上述行为承担全部责任，行为失当，无正当理由，特此向江守义先生正式道歉"这样的表述，结尾是签名和日期。
调解员把信推给了江守义，请他核阅。
江守义把那封信拿起来，从头到尾，一字一字地读完了。
他读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长一点。
读完，他把信放回桌上，没有说话，抬起头，看了魏坤一眼。
魏坤侧过脸，没有接这个视线。
最后，和解协议正本签署完毕，双方各持一份，仲裁委存档一份。
宣读整改承诺的环节在一周后，在恒亿建材厂的全员大会上进行，江朔不需要到场，但他要了一份视频存档。
从调解室出来，走廊里，江守义把那封道歉信叠好，装进了上衣口袋。
"爸，"江朔说，"把它存好。"
"嗯，"江守义说，"不会丢的。"
他们走向电梯，仲裁委大楼的走廊很长，墙上挂着一排劳动法规的宣传展板，颜色已经有些发旧。
走到一半，江守义忽然停下来，朝旁边的窗户走了两步，把手搭在窗台上，朝外面看了看。
窗外是郦江市的街道，街边有棵不知名的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来，颤了颤。
"我十二年前第一次进那个厂，"他说，声音很平，"是你妈托人介绍的，当时厂里没人要我，嫌我年纪大，后来是魏坤自己拍板留下来的。"
江朔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好好干，就能一直做下去。"
他停了一下，把手从窗台上拿开，转过身来。
"现在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江朔看着他爸的脸，那块瘀青已经消了，只剩下一点浅浅的颜色，在颧骨下方，快看不出来了。
"爸，"他说，"以后有事，早点说。"
江守义点了点头，低下头，把西装的袖子理了理，然后抬起脚，继续往电梯方向走。
那步子迈得很稳，不快，就是稳。
一轻一重，在走廊里踩出回声。
电梯到了，门开了，江朔按住门，侧过头，等他爸先进去。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门缓缓合上。
镜面里，深灰色的西装，旁边是卷起袖子的衬衫，两双皮鞋，一双旧，一双新，挨在一起。
一楼按钮的灯亮起来，电梯开始下行。
江守义把上衣口袋按了按，确认那封信还在里面，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
楼层数字跳动，从三，到二，到一。
叮的一声，门开了。
外面是早上的街道，光从门洞里灌进来，白而明亮。
两个人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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