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第三年，我在B7垃圾带捡到一具九成新的人偶，标价三万信用点。
拆开胸腔时，它突然睁眼，叫了我一声“阿意”。
我手一抖，等离子刀差点捅穿它左肺——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认识，三年前把我推进变异区、抢走我全部水源的沈淮。
“阿意，我错了，我……”
“闭嘴。”我拿计算器敲了敲它脑壳，“你右臂组件市场价4500，左腿3200，声带模块拆下来还能卖800。你继续说话，我按字数扣钱。”
它不说话了。
但当天夜里，我发现它后颈刻着一行出厂编码，翻过来是四个字：还债专用。
刀尖卡在它第三根肋骨下面。
蓝白色的弧光舔过金属边缘，卷出一缕焦烟。我扣住刀柄，把偏出去的半寸收回来。腕骨撞上操作台，疼得指头一松。
沈淮躺在台上，眼珠跟着我的手转。
他身上那件防尘服是我剪开的。胸口外皮翻在两边，下面没有血，只有乳白色的冷却液沿着导流槽往下淌，滴进接废油的铁盆。
叮。
我盯着那张脸。
刚捡到他时，他脸上糊着黑色矿泥，额头贴了张报废标签。我只擦了肩上的估值码，扫码器跳出“三万”，就把他从垃圾压缩机下面拽了出来。
拖回来磨坏了一只鞋底。
现在，矿泥被冷却液冲开，露出他右眉尾那道浅疤。
那道疤是我缝的。灾变前，我们挤在出租屋里，他修漏水的橱柜，额头磕在合页上。我捏针，他攥着我的衣角，一针一下，叫了六声阿意。
我伸手按住他的眉尾。
合成皮肤是温的。疤底有一道极细的接缝。
“定制得不错。”我把他的脸推向另一边，“连这个都做了。”
“林意，是我。”
墙上的换气扇刮着铁框，连续响了三下。我拔掉电源，屋里只剩冷却液滴落的声音。
“姓名识别，旧事植入，伴侣型人格。”我在纸板上添了三笔，“二手货，记忆不加价。”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把细探针插进他的颈侧接口。检测仪亮起两格红灯：运动系统离线，语音单元低功耗运行。
难怪一直不躲。
我掰开他的右手，五根指头依次扳直。掌心没有老茧，指腹没有裂口，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双活人的手都干净。
“右臂四千五，是完好价。肩轴有砂，扣两百。外皮泡过酸雨，再扣三百。”
“别碰心脏。”
我抬起头。
他眼睛没看刀，盯着我伸进胸腔的那只手。右侧瞳孔缩成针尖，检测仪的红灯也跟着闪了一下。
胸腔中央有块拳头大小的黑色封装体，外面套着三重固定环。它不像普通电池，没有可见的充电口，只有一条极暗的蓝线，在壳体深处慢慢游走。
我的刀往那里挪了两厘米。
“这里面有对你很重要的东西。”他说。
“能吃？”
“不能。”
“能换水？”
他的喉咙里响起一阵电流杂音。
我用探针挑起固定环边缘。黑壳表面浮出一道亮纹，仪器屏幕骤然变白。我立刻撤手，塑料探针头已经熔掉半截。
焦味钻进鼻腔。
“防拆。”我把坏探针扔进盆里，“挺贵。”
“阿意，求你，其他地方都可以，先别拆这里。”
我把刀放回架子，拿起桌角那只水壶。
壶口朝下晃了两次，掉出来一粒干燥的砂。
“你当年拿走的，就是这种壶。”
他嘴唇停住了。
我拧开壶底，把嵌在里面的旧布条抽出来。布已经硬了，折角上缠着几根棕色短发。
“陈禾最后一口水，我拿它蘸着喂的。”
我把布条塞回去，拧紧。壶底歪了，怎么都对不准螺纹，我压着它，一圈一圈地拧，直到掌心被凸起的铁皮划开。
沈淮开口：“陈禾她——”
“搭档。你记忆库里应该有。”
三年前，陈禾把我从泄洪道拖出来，右边小腿少了一块肉。我们躲在排污涵洞，她把伤口朝墙，问我水还剩多少。
我晃空壶给她听，里面有两颗石子。
她听着那两声响，把嘴唇舔破了，没再问。
我擦掉掌心的血，在纸板最下面写：急售，换净水。
“她死的时候，舌头贴在上颚上。我掰不开。”
台上的冷却液还在滴。我拿抹布堵住漏口，不想多赔一瓶耗材。
“所以你心口装的是情书，还是道歉录音，都留着。”
我重新点亮刀。
“我今天只收现货。”
右肩连接件藏在锁骨下面，需要先切断三组纤维束。我用止动钳夹住主供液管，将收纳盘推到台边。
沈淮的视线落在盘上。
“会疼？”我问。
“会。”
“那关掉。”
“关不了。”
我低头看仪器。感受线路和运动线路独立，前者亮着，后者全黑。
刀弧贴上肩轴时，他嘴里突然溢出半声短促的气音。
我手指顿了半拍。
不是因为那声音像人。
他挣不了，肩胛却在刀下抬起一点，差点把接口撕坏。接口坏了，四千也卖不上。
我给他补了两道束带。
“别动。买家挑这个。”
刀尖沿着白色标记走了一圈。合成肌肉收缩，里面的银线一根根绷断，发出细小的噼啪声。最后一道卡榫脱开，整条胳膊往下坠。
我托住手腕，接进盘里。
断口流出两股冷却液，沈淮张着嘴，声带模块发出断续的空响。检测仪上，语音功率从百分之七降到了二。
我拿封口胶盖住断肩。
“三千八。”我把右臂翻过来，检查断面，“接口没坏，还能谈。”
他闭上眼睛。
我拎着收纳盘出门前，听见台上传来一声：“巷口……别走东边。”
门帘被风吹起来，沙粒打在我脚踝上。
“路线建议不算折价券。”
我照旧从东边走。
那里离水铺近四十米。我饿了两天，没有多走四十米的余粮。
到第三个路口时，前头传来铁链撞击声。我贴住墙，把盘子塞进衣襟下面。两个戴黑面罩的人正把一个拾荒老头按在水沟里，翻他的袋子。
老头的鞋脱了一只，脚趾扒着砖缝。
我退回去，绕了西巷。
回收铺的铁栅栏只开半尺。老骆隔着栅栏夹住机械臂，两指捏着断口的密封圈，翻来覆去照。
“从哪儿卸的？”
“垃圾带。”
“这么新？”
“嫌新，我拿砂纸磨磨。”
他把检测钳扣上，数字跳了七次才停。屋内水泵咕噜一响，我的舌根跟着缩了一下。
货架上摆着十二瓶一箱的净水。不是兑过灰的回收水，瓶底有净化站的蓝封。
“八瓶。”他说。
我把胳膊往回抽。
他捏住手腕：“现在水价涨了，城北滤芯停了两组。”
“那你留着水养老。”
机械指头撞在栅栏上，响得脆。他松了松手，眼睛还黏在检测仪上。
我看见上面的扭矩数据。
比民用型号高出一倍。
“整箱。”我说，“瓶封我挨个验。”
老骆用牙签刮着门牙。刮了两下，把牙签吐进脚边的炉灰里。
“胳膊放下。”
我抱着水出来时，布袋勒进肩膀，肚子发出一声响。我在墙根蹲下，拧开一瓶，先舔掉盖内的水珠，再抿一口。
没有铁锈味。
水过喉咙时，疼得像吞了块粗盐。我捂住瓶口，等痉挛过去，又喝了一小口。
十二瓶。
陈禾当年只要半瓶。
我把盖子旋紧，提着袋子回了家。
沈淮还躺在原处。封口胶边缘渗出一点白液，已经凝成薄膜。
我当着他的面数水，一瓶一瓶放进床底铁箱，留下一瓶和半袋营养粉。
水冲进搪瓷碗，粉末慢慢沉底。我用螺丝刀柄搅匀，喝得碗沿也不剩。
台上传来擦响。
他左手的食指弯了一下。
我把碗放下，先拴紧剩余三道束带，再将刀挂回腰间。
“运动系统恢复了？”
“很慢。”
“能自己走就加五百。别擅自下台，摔坏算你的。”
他看着我嘴角沾着的营养粉，嘴唇微动。
我伸出两根指头：“两百。说吧。”
“水……够吗？”
我把空碗扣在桌上。
“够你一条右臂。”
入夜后，灯泡开始一明一暗。街口广播通知降压供电，我把拆件灯接上蓄电池，按着他的头检查后颈。
出厂码就在发根下面。
码面磨花了。我拿酒精擦净，用小镜子照背面的蚀刻字。
还债专用。
我把镜子扣回桌面，掀开右肩的封口胶。原本准备测一测肩轴规格，看看明天能不能连左臂一起出货，镊子刚伸进去，就夹到一截黑色细线。
线头比米粒还小，接头藏在骨架内侧，没有断裂毛刺。
不像被刀切出来的。
我拽了半寸。
沈淮的眼睛猛地转向我。
“这是什么？”
他的嘴张开，颈侧红灯忽然闪得急。尖锐电流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下颌开始颤，牙齿磕出连续的轻响。
我拔掉语音供电插头。
声音断了。
“省点电。八百块叫坏了，你拿什么赔。”
细线接头是旧式车载接口。我从箱底翻出终端，拿袖子擦掉屏幕上的灰，接上线。
终端只剩三成电。启动条走到一半，跳出一个灰色文件夹。
日期：三年前，九月十七日。
我的食指停在确认键上。
那天的记录，我看过。
回到城里第七天，救援署的人把十七秒影像投在墙上。沈淮抢走水袋，把我推下涵洞，开车离开。工作人员按住我的肩膀，说证据已经固定，逃逸人员暂时无法追查。
我在终端上点下播放。
画面先抖了几下。挡风玻璃左上角有道树枝状裂痕，后视镜下面挂着红绳，我亲手系的。
接着，是我自己的声音。
“沈淮，陈禾还在后面！”
车门敞着，镜头能拍到左侧路肩。年轻三岁的我站在涵洞口，半张脸都是灰。沈淮从驾驶座探身下来，扯走我肩上的水袋。
我攥紧终端边缘。
下一秒，他掌心抵住我的胸口。
我往后跌，手指抓空。
喉咙里泛起酸水。胸骨下面那一块皮肉像被重新压住，我把脚抵在操作台的横梁上，才没把终端甩出去。
十七秒到了。
画面没有停。
沈淮弯腰，把一块倒在草里的黄牌掀起来。牌面朝着摄像头晃过，上面写着：
应急避难通道。
我往前凑，屏幕贴近鼻尖。
镜头边缘的排水沟里，有东西在动。一只灰白的爪子搭上水泥沿，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车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后视镜里挤进一张没有嘴唇的兽脸。
沈淮割开水袋，水泼在车门上。
又割开自己的掌心。
我听见发动机轰鸣。水袋被他挂在驾驶窗外，血顺着袋底往下甩。那些灰白的东西从草丛里扑出，追着车灯离开涵洞。
他在喊。
“往里走！别出来！”
现实里，操作台上的金属指尖轻轻刮了一声。
我没有抬头。
记录继续。车子撞过隔离栏，副驾驶车窗外掠过陈禾。她拖着一条腿，正往我跌下去的涵洞爬。
沈淮拍打方向盘，朝她喊了句什么，被撞击声盖住。
紧接着，玻璃变成一片白。
屏幕弹出撞击记录。车辆翻滚两次，定位停在涵洞以北一点七公里。
我用拇指擦屏幕上陈禾最后出现的位置。
灰擦掉了，人没有再出现。
文件末尾还有附页。我划开，看到两条导出记录。
原始时长，四分三十六秒。
对外版本，十七秒。
裁剪账户那一栏，是救援署所属组织的电子签章。下方写着：删除诱导兽群离场片段，保留目标遗弃行为。
我往下翻，再往下翻。
没有陈禾的救治记录，没有人回来找我们的记录。
只有一张截掉后半段的证明。
台上的沈淮看着我，颈侧断开的插头悬在胸前。他慢慢张嘴，没有声音。
我拔掉数据线，把语音插头按回去。
“所以呢？”
他喉咙震了一下：“我没想让你死。”
“我问你，陈禾呢？”
灯泡暗下去，拆件灯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我看见她往通道爬。”他说，“我以为——”
我把终端砸在地上。
电池盖弹开，撞进桌底。屏幕裂出一道斜线，画面卡在那块黄色指示牌上。
“编，继续编。”
我踩住终端，鞋底压过碎玻璃。
“我的壶是空的。她的腿烂了。我们在里面待了十一天。”
沈淮的声音低下去：“对不起。”
“这三个字换不来水。”
我拔掉他的语音插头，将刀柄塞回腰侧。手试了两次，没对准皮套。
那截数据线垂在桌边。
我拿起钳子，钳口合上，贴住黑色线皮。只要压下去，今晚就能收工。
台下的碎屏还亮着。
我松开钳子，将线绕好，塞进装精密螺丝的铁盒。盖子扣得太急，夹住一小块指腹，疼得我吸了口气。
“物证。”我对着桌面说，“伪造也得留证。”
我捡起终端，把电池压回去。
裂屏闪了两下，停在文件末页。刚才没展开的附件里，有张救援物资领用单。
日期是我们困在涵洞的第二天。
净水二十四瓶，抗感染针剂六支。
领用人：林意。
我把屏幕放平，用拆件灯照着那一栏。签名末尾的钩，连我自己都挑不出错。
可那天，我正拿石头砸涵洞的铁栅栏。
我抽回写着“急售”的纸板，翻到背面，抄下经办人的编号。
台上的刀凉了。
我没再拿起来。
第二天清早，我听见铁架子吱呀一响。
我睁开眼，手先摸到腰侧的刀。沈淮还躺在操作台上，右肩的封口胶被顶开了，乳白色冷却液沿着新长出来的手腕往下淌。
那只手的皮肤白得刺眼，五根手指一根不少。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伸手去拿游标卡尺。
“别量了。”沈淮的声音比昨晚稳，“你拆掉的不是零件，是我的命。”
“你的命值多少？”
他偏过脸，唇角扯了一下：“每拆一次，少活一年。”
卡尺咔地夹上他的腕骨。我量完尺寸，写在旧纸板背面，又把那截没用上的封口胶撕下来，贴住渗液的断口。
“那你现在还剩几年？”
他没答。
我把纸板翻回正面，在“整机拍卖”下面补了一行：右臂新生，来源待验。
他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
“你要把我卖掉？”
“整机比拆件值钱。”
“林意。”
“按市场价，整机三万起拍。你要是能闭嘴，买家可能愿意加价。”
我把束带扣紧，没给他留能挣脱的空隙。那些录音和领用单都塞进防水袋，贴着腰藏好。经办人编号我查过，是黑市外环一个早就停用的救援署档案站。想知道谁签了那张单，光靠一截数据线不够。
黑市里有人专收旧档案。
也有人肯为一具能自己长出手臂的人偶出价。
我把沈淮搬上货车时，他的指尖擦过车板，发出一声轻响。我没停，拿绳子从他胸口绕了两圈，系在车轴上。车轮压过垃圾带的碎石，他的肩膀跟着颠，冷却液一滴一滴落在车厢底板。
“你心口那块东西，别让他们碰。”他说。
“现在轮到你替我定规矩了？”
“他们会认出来。”
“那就让他们先出价。”
黑市入口藏在废弃净水站的地下。门口挂着半截蓝色招牌，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截把积水照成发青的颜色。两个守门人拦住车，先看我的脸，再看车上的沈淮。
左边那人抬手掀开防尘布。
沈淮的新手臂露了出来。
“哪儿搞的？”
“货。”
“货会喘气？”
他胸腔里传出一阵微弱的泵声。我把一张通行券拍在铁桌上，纸边立刻被水浸透。
“你验票，别验货。”
守门人咧了下嘴，露出一颗镶铜的门牙。他把通行券折起来，往身后让了一步。
地下拍卖场挤满了人。油烟、汗味和劣质酒精混在一起，黏在舌根上。两排铁笼沿着圆形场地排开，里头关着拆下来的机械手、过期滤芯，还有几只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的动物。
我把沈淮推上验货台。
“整机，仿真人偶，主运动系统离线，语音正常，外观九成新。”
拍卖师用一根细长的电极戳了戳他颈侧。沈淮的眼皮跳了一下。
“能动？”
“按需解锁。”
“能听懂话？”
“听懂不算瑕疵。”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靠近前排的男人身上披着军用旧毯，靴底还沾着干泥。他没笑，拿着一台掌上扫描器对准沈淮胸口。
屏幕上跳了几行乱码。
拍卖师的手停住了。
“再扫一次。”那男人说。
掌上仪器贴上沈淮胸前的封装体，发出一声尖锐鸣响。台边几盏灯同时闪烁，四周的人群像被谁用绳子拽住，齐齐安静下来。
屏幕上的乱码一点点消失。
一行军用识别码亮起。
净化核心。
拍卖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刚才还拿在手里的木槌掉到地上，滚了半圈，撞上台沿。
“军方三年前遗失的那枚？”有人站起来。
“不是传闻已经烧毁了吗？”
“让开，我要验货！”
椅子腿刮过地面，吱的一声。人群朝验货台挤，前排那男人伸手去抓沈淮胸口的固定环。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拍卖还没开始。”
他反手拧我的手指，拇指压住我指节的旧伤。骨头里立刻窜起一阵钝痛。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现在知道了。”我用另一只手把刀抵到他肋下，“所以涨价。”
他眼底的光动了动，手松开了。
拍卖师捡起木槌，正要喊人维持秩序，地下通道里忽然传来三声急促的铁哨。有人喊：“外面封了！城防的人进来了！”
台下炸开一片咒骂。
我转身推车，前面已经挤满人。有人扯住车尾的绳子，有人从人群上方伸手，去够沈淮胸口那块黑色封装体。
我抽刀割断车轴上的固定绳，车身猛地一歪。沈淮从台上滚下来，撞在我膝盖上。我咬住后槽牙，肩膀顶着车架往侧门冲。
门外是旧排水渠。
身后有人吼：“别让他们带走核心！”
一声枪响把喊声劈成两截。
我听见墙皮在耳边炸开，碎石打进发根。车轮陷进排水沟，我用肩膀死命一顶，车架纹丝不动。第二发子弹擦过车厢，刮出一串火星。
“往下走。”沈淮说。
“你再教我一次路，我就把你扔这儿。”
我弯腰去抬车轴。背后传来金属扣动的脆响，喉咙一下收紧。沈淮左腿的动力组件忽然启动，他整个人从车板上弹起，膝盖撞在车厢边缘，直接横到我身后。
穿甲弹打在他的左腿上。
轰的一声，膝关节炸开，外壳碎片擦过我的耳朵，钉进前方的水泥墙。热风掀起车上的防尘布，带着一股烧焦的冷却液味扑进鼻子。
我被推得扑倒在泥水里。掌心蹭破，砂砾扎进肉里。
沈淮摔在我旁边，左腿从膝盖以下只剩几根扭曲的银线。电流在断口间跳了两下，熄了。
我回头看他。
他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得不连贯。刚长出的右手扣住水沟边缘，指节陷进湿泥。他偏头看了眼自己的断腿，嘴唇动了动。
“这下……”他喘了一声，“库存又多了三千二。”
我攥着刀，手背上的血流到腕骨。
“闭嘴。”
“市场价。”
“我说闭嘴。”
脚步声从通道另一头逼近。有人在喊核心的位置，枪机拉动的声音接连响起。我用绳子把沈淮绑回车上，拖着车沿排水渠往下跑。左轮卡了三次，每次我都用膝盖撞回去，撞得膝盖发麻。
我们从净水站后面的检修口爬出去时，天已经黑透。
回到住处，我肩膀上一片紫肿，右手掌嵌着两颗碎石。我把门闩落下，先检查窗缝，再检查沈淮胸口的核心有没有被碰过。
固定环还在。
我把烧裂的防尘布扔进盆里，用剪钳剪开他左腿剩下的外壳。断口里有一根主线烧成了黑色，细碎的金属屑粘在冷却液里。我试着把线头夹出来，沈淮的手指便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我停手。
房间里只剩工具碰撞的轻响。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的风吹得往一边歪，灯影在他脸上抖。
我把钳子放下，拧开一瓶水，先冲掉自己掌心的血，再把瓶口递到他唇边。
“你当年为什么不解释？”
话出口后，我的手指还停在瓶颈上。
沈淮没有喝。
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右手的指节一下一下扣着铁台，像在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隔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说不出来。”
“你会说话。”
“不是这个意思。”
我把瓶子放到一旁，水沿着桌面淌开，滴进地上的裂缝里。
“那是什么意思？”
他的下颌绷紧了，颈侧的语音灯闪了两下。
“他们在我脑子里装了自毁程序。只要我把那天的事说给你听，或者把证据交到你手上，程序就会启动。”
我手里的止血布慢慢攥紧。
“半径五十米。”他接着说，“我身边的人都会被炸死。”
“所以你就把我推进变异区？”
“我以为你能进安全通道。”
“陈禾呢？”
他没说话。
我抬手把桌上的水瓶扫到地上。瓶子撞上铁架，弹开，水泼了半屋。舌根发苦，喉咙里像塞着一块干布。
“你那天可以说‘有兽潮’，可以说‘往通道走’，可以把黄牌给我看。”
“我身边五十米——”
“你把我推下去的时候，离我不到一米。”
他眼底那点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拿起检修锤，走到他身后。
“低头。”
“林意，别——”
锤头砸在后颈外壳上。
第一下只留下浅白色的凹痕。第二下，外壳裂开一道缝，细小的塑料屑弹到我手背。第三下落下去，金属卡扣松开，里面露出一团卷曲的线和几枚细小的电路片。
我用镊子分开线路。
一枚微型雷管嵌在颈椎接口旁边，红色指示点正隔着透明树脂一明一灭。它比我的小指甲还短，外壳上印着一串微型编号。
沈淮的手攥紧了台沿。
“不要拔红线。”
“我知道。”
我用尖嘴钳夹住雷管外壳，另一只手捏住连接线。指尖的汗滑进钳柄纹路，我换了个位置，慢慢往外撬。
树脂发出细微的裂响。
雷管离开接口时，红点停了。
我把它放进金属器皿，扣上盖子。手背的肌肉还在跳，钳子碰着器皿边缘，叮地响了一声。
窗外忽然亮了。
一道冷白的光扫过墙壁，停在窗框上。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光从不同方向压过来，把屋里照得没有阴影。
我抬头看向窗户。
六架军用无人机悬在半空，机腹的炮口一齐转向这间屋子。
扩音器里传出一道没有起伏的男声：
“交出净化核心。”
炮口下面，一粒红光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松开钳子，把装雷管的铁盒推到灯后。窗玻璃映出六个白色光团，沈淮的脸夹在中间，像贴在玻璃背面的旧照片。
“楼内人员，九十秒内交出核心。”扩音器响了第二遍，“逾期，切断全城净化供给。窝藏者所在街区优先清除。”
楼下有盆撞翻了。
有人推开窗骂了一句，探照灯立即转过去。那扇窗又合上，夹住一角晾在外面的衣服。
我按住沈淮裂开的后颈，把那枚雷管的编号照进终端。军用品的维修页没锁，下面一排小字被碎屏截断。我转了半圈，才看清。
起爆器，配套能源舱使用。拆离即发送定位。
再往下，是安装日期。
三年前，九月二十一日。
我把屏幕递到他眼前。
“出事后第四天装的。不是你推我那天。”
他嘴唇动了动：“对。我刚才……把两件事说在一起了。”
“别再把能说的和不能说的搅成一团。”
他盯着那个日期，颈侧的灯缓慢闪烁。
“那天我只能看到车后面的兽群。我没看清通道里面，也没留水。后来被他们回收，装上这个，才不能向你交证据。”
我摸到腰里的防水袋，塑料边缘抵着伤口。
“那根线呢？”
“原车记录器接在肩轴里。你拆断右臂，记录器就离线了。不是我发的。”
窗外的红点顺着我的手腕爬上胸口。我把终端塞回去，将货车上的拖绳穿过他腋下。
“有一件事你没记错。”
我收紧绳结。
“她确实没等到水。”
楼梯窄，拖板每升一级都撞出一声闷响。我背对着往上拉，肩膀肿起的地方磨过门框，牙齿咬住下唇。沈淮剩下的脚擦着墙，一路拖出白色液痕。
二楼的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孩子抱着空水杯往外看，被里面的手扯了回去。门后传来锁舌碰撞的响声。
我把他拖上屋顶，踢倒撑门的砖。
夜风灌进领口，汗在背上迅速凉下来。六架无人机抬高，围成半圈。楼顶那根废弃供电桅杆嗡嗡响着，接地铜排上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蓝光。
“我要交接条件。”我对着最近的摄像头说。
无人机腹部展开一张发光的薄屏。
核心回收价，九万信用点。
下方另有一行：可兑换离境船票一张，豁免本次非法持有责任。
我盯着九万那个数字，舌尖抵住被咬破的嘴唇。
一张票八万四。
我在码头问过七次。
“先停枪。”
炮口没有移开。薄屏上的倒计时继续跳。
沈淮在我脚边出声：“外环先松，第三卡扣往里压。不要碰蓝色的线。”
我蹲下，把刀插进胸腔接缝。他的眼珠跟着刀尖走，余下的手脚却一动不动。检测仪上，再生储备已经归零，所有供能箭头都朝着心口。
黑色壳体边缘刻着两字。
还债。
我用拇指擦过刻痕，把最后一道卡扣压下去。
“你到底欠了多少？”
他没回答。
核心离开胸腔时，像有什么从掌心向外拽了一下。
屋顶的蓝光骤然熄灭。
接着是楼道，是对面水铺的招牌，是远处一整排净化塔。黑暗一层层压过去，城墙上方那片浅蓝色的防护罩露出一道长缝。
风里忽然多了铁锈味。
我的检测仪尖叫起来。
屏幕显示：净化核心离网。屏障储能不足。
我举着核心，手腕往下一沉。
“离网？”
沈淮只剩头部偏向我，断腿搭在拖板外面。
“它一直在给城里的旧电网补能。只要我靠近接地线路，就会自动接上。”
桅杆底下，那条粗铜排正抵着拖板的金属边框。
我转向无人机。
“你们知道拆掉会停电？”
薄屏刷新了。
回收优先级：高于本地设施保全。
“原有能源配额已停供。”扩音器说，“请立即交付。撤离载具已就位。”
城墙上的裂缝又开了一条。楼下有人拍门喊停水，远处警报断了半截，换成蓄电喇叭发出的破音。
我把检测钳扣住核心接口。维修页弹出来，两条红色提示挤在碎屏上。
一条是离网后屏障无法自行恢复。
另一条是紧急重启：须通过适配载体完成脉冲整流，永久熔毁载体神经桥。
我的指腹在“永久”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原样装回去呢？”
“来不及缓启动。”沈淮说，“电网已经掉了。”
“换一台人偶？”
“配型要六个小时。”
喇叭里传来机械女声。
“屏障失效预计，四十五秒。”
我把核心贴近胸口，隔着衣料都烫。无人机降下一个回收匣，匣口朝我张开，里面垫着洁白的缓冲棉。
九万信用点还亮着。
沈淮看了眼回收匣。
“核心是我偷的。逃出来前，他们要把它运走，我装进了自己胸口。”
他喉咙卡了一下，挤出一小段杂音。
“我只想用它再生的零件，给你攒一套离开废土的船票钱。”
我蹲下，刀尖挑开他胸口的一根断线。
“没问你偷东西的理由。重启之后，核心还在吗？”
“会锁在城网里。再也拆不出来。”
“你呢？”
他看着我，没有答。
我抬头，防护罩上悬着红色倒计时。低下头，沈淮的下颌蹭着拖板边缘，除此之外，他已经没有能动的地方。
一手核心，一手刀。掌心的血沿着刀柄滑进袖口。
全城广播开始倒数。
“三十秒。”
回收匣又往前递了十厘米。
我用刀背把它敲开。
“回收物损坏，交易将撤销。”扩音器说。
“撤。”
我把核心压回沈淮胸口。
第一道卡环合拢，他的头猛地向后仰，后颈撞上铁板。我握住封装体往下按，接口却卡住了。刚才的拆卸让底部一根针脚歪了，蓝色电弧在缝隙间乱窜。
“二十五秒。”
我把刀塞进齿间，用钳子夹住那根针。
风吹得手背发麻。针尖一滑，钳口碰到内壁，电流沿着小臂钻上来。我半边肩膀抽了一下，嘴里的刀掉在沈淮胸口。
他盯着我的手。
“别接错。右边第二孔。”
“我看得见。”
针脚被掰正。我重新压下核心，卡环咬合，检测仪却仍亮着红灯。
缺少接地连接。
我转身扯住拖绳，把他往桅杆下拉。拖板卡在屋面裂缝里，怎么拽都不动。我蹬住凸起的水泥块，绳子勒进掌心那道裂口，血顺着麻纤维往下爬。
“十九秒。”
我松开绳子，扑过去抓住他断腿处的骨架，直接往外拖。
后背着地的声音响了一下。
他脸上的合成皮肤蹭掉一块，露出银灰色的底层。
我把接地铜排塞进他后背的检修槽，再从核心引出应急触点。铜排太宽，插不进锁口。我捡起砖头，对着边缘砸下去。
一下，两下。
砖角碎了，金属终于弯进去。
检测仪变成黄色。
“确认销毁适配载体？”
我按下确认。
屏幕又弹出第二次。
“神经桥含不可备份意识数据。确认？”
我拇指压在键上，指甲缝里的血糊住了半个字。
“确认。”
沈淮的嘴角往上动了一点。
“这次你没推我。”
我没看他的脸，把翘起的铜排重新按稳。
“别拿这件事抵那件事。”
他嘴角停住，过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好。”
电流猛地撞进铜排。
我被震得松开手，虎口裂了一道。沈淮胸口亮起蓝白色的光，顺着颈侧细线一根根攀上去。那些线发红，卷曲，断开，冒出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烟。
他张嘴吸气。
人偶根本不需要吸气。
我抓起检修钳，想夹住一根正在烧断的线。钳尖刚靠近，终端便响起告警：干预将导致重启失败。
我把钳子放回地上。
广播数到七。
城墙下有一盏灯亮了。
六。
第二盏，第三盏。蓝光沿着城墙向两侧奔跑，头顶的裂口缓缓合拢，铁锈味还在，风却不再往眼睛里灌砂。
沈淮的瞳孔收缩了一次，外圈开始泛灰。
“零件报价单……”
我俯下身，耳朵贴近他的嘴。
无人机旋翼压住了后半句。我扯过防尘布挡在头顶，才听清他断断续续的声音。
“在你抽屉……第二层。”
“买家联系方式写了没有？”
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我拔下检测仪，换了个接口。
神经桥无响应。
我又换一次。
结果没变。
广播停止倒数，通知居民关闭门窗，等待净化系统清除侵入尘埃。我跪着听完，把防尘布从自己头顶拉下来，盖住沈淮的脸。
无人机上的九万消失了。
“你破坏了军用核心回收流程。”
我扶着桅杆站起来。膝盖伸到一半，腿软了一下，又撞回地面。
“核心还在这里。”
我指着他胸前那块已经和铜排熔在一起的黑壳。
“要拆，你们下来拆。楼下都听见了。”
几扇窗开着。有人举灯，有人举着旧终端。最近那架无人机转向窗户，摄像头依次扫过去，又转回来。
“原地等待处置。”
“我等不了。”
我把碎屏终端举到摄像头前，打开那张救援领用单。
“顺便替我找这个经办人。他欠我二十四瓶水，六支针剂。”
扩音器没有回应。
我在屋顶坐到天亮。其间来了两名穿绝缘服的工程员，先给铜排加护套，再架起一只钢制隔离箱。他们把沈淮胸口以下的主骨架留在箱内，说这里暂时充当城网的重启节点。
我拦住其中一个。
“其他部分呢？”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刀。
“没有回收价值。”
“写下来。”
我让他在处置单上签字，又按了指印，才把能卸的部件收进袋子。沈淮那只新生的右手搭在箱沿，掌心朝上。我拆下腕扣，翻过来，在内侧找到两个细小的字。
还债。
我在处置单背面记了一笔：右臂，未损，待售。
下楼时，我走了两级，停下来，把拖绳换到没破皮的那只手里。
床底还剩九瓶净水。
我拿出一瓶，坐在门槛上喝了半瓶，剩下半瓶冲掉工具上的血。水淌进砖缝，没有人来拦我。我把瓶盖拧回去，开始整理袋子里的货。
第二层抽屉打不开。
昨夜的电流烧坏了柜后的线路，落下的铁架把抽屉面板压歪了。我拉了两次，里面的东西窸窣响。我没再使劲，先从柜旁捡到一张露在外面的仓储凭条。
B7旧货寄存处。
领取人：林意。
我带着凭条去了那里。
仓库老板搬出两个塑料箱，要收我七百保管费。我指着单据上的“已结清”，让他重新算。他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最后只收了二十的搬运钱。
箱子里是备用关节、滤膜、两套供能泵。
每件都包着油纸，规格朝外，切口磨平。箱底还有一包密封圈，按尺寸穿在细线上。我拆开一只肩轴，内侧同样刻着还债。
我拿给老骆看。
他开价两千一。
我把东西装回去。
第三天，他追到我门口，肯给三千六。我站在铁栅栏外，等转账到账才松手。终端响起收款提示时，我把那笔数字看了三遍。
三千六。
不是谁许给我的以后，是已经进账的钱。
此后我白天出摊，晚上修件。坏的重新绕线，完整的分批卖，免得压价。有人来打听自再生人偶，我就把盖了章的处置单挂到门上，询价的人渐渐只问货，不再问脸。
救援署的人来过一次。
他递给我一份撤诉换补偿的协议，笔已经拧开，放在二十四瓶水上。
我没接笔。
“陈禾的药呢？”
“按当年的物资价格折算。”
我把协议推回去，水也没收。
第二天，我花三百信用点，让黑市档案商把原始行车记录、物资单和经办编号发到了三处公开告示终端。收据装进防水袋，和陈禾那只旧壶放在一起。
我照旧开摊。
到了第三个月，那个编号的主人被带走核查。通知贴在水铺门口，我挤进去，看见待查的冒领名单有四页。
陈禾在第二页。
我把她的名字拍下来，没有替她签谅解。
船票是在一个下雨天买的。
售票窗口的人数了钱，把票推出来，又收走两百印花费。我核对姓名、日期、船号，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回家路上买了双新鞋，鞋底厚，踩进积水也没有湿袜子。
出发前一晚，我拆掉屋里的旧柜，准备连木板一起卖。
铁架移开，第二层抽屉终于能拉出来。里面都是我没舍得扔的零碎：半截保险丝，旧剪刀，两枚已经作废的水票。
最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我掀开它，纸角被抽屉底的铁刺挂住，撕开了一道短口。
是完整的报价单。
右臂四千五，旧皮折价五百；腿部驱动三千二，拆售不可带轴套；语音模块八百，建议保留接口，买家少砍价。
旁边还有寄存处的地址。笔迹到后半张开始歪，几处数字反复描过。我把纸翻面，看到压痕，想起他新长出的右手，和我出门后那张无人看守的桌子。
最后一栏是心脏。
标价的位置写着：
够了，走吧。
我把灯挪近，用指腹抹掉纸上的一点灰。那几个字没有金额，下面却留了足够记账的空白。
我拿来自己的账本，逐项核对。
右臂只卖了三千六，语音模块烧毁，一分没有。备用泵卖得比估价多七百。总数还差的那部分，是我替人修滤芯、补水管挣来的。
我在报价单末尾补上实际售价，把“心脏”那一行圈了起来。
未售。
城网使用。
没有拿它给任何人抵账。
清晨，我把旧壶装进背包，报价单夹在维修手册里。房东来收钥匙，问屋里那张操作台要不要卖。
“四十。”我说。
他只肯给三十。
我等到他数出第四张纸币，才把钥匙放到他手里。
码头的检票器扫过船票，亮起绿灯。我踩上舷梯时，广播通知城内净化系统已恢复常规供能。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船票的折痕。身后，净化塔的灯一盏盏亮着。我没有回头，踩过舷梯最后一级。船门合上时，旧壶撞了一下背包。里面空着，却不再等谁来装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