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设计公司熬了七年，我连续通宵改完五版图纸。
犒劳自己点了份豪华猪脚饭，被甲方实名投诉到公司。
总监让我道歉。
我放下鼠标，递了辞职信。
半个月后，我的设计工作室开业了，上门咨询起步十万。
当初投诉我的甲方每次求上门时，我的猪脚饭都加两个蛋。
你问我为什么是两个蛋？
因为一个蛋，配不上他那张脸。
【第一章】
2017年7月15号，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因为那天，我亲手把自己的人生掰成了两半。
前半段叫“孙子”，后半段叫“爷”。
我叫程远舟，那年刚满三十。
在深圳一家叫“鼎合设计”的公司待了整整七年。
七年。
说出来都觉得可笑。
我大学毕业就进来了，从实习生干到主创设计师，中间换了三茬同事，走了两任总监。
只有我，一直在。
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工位上。
不是因为忠诚。
是因为穷。
也因为蠢。
总觉得只要熬，就能出头。
那天凌晨四点半，我刚改完滨海新城商业综合体项目的第五版方案。
五版。
第一版，甲方说风格太现代，要有文化底蕴。
第二版，加了岭南元素，甲方说太土了，要国际范儿。
第三版，改成极简主义，甲方说没特色，看不出花了多少钱。
第四版，加了大量装饰细节，甲方说预算超了。
第五版，我把所有东西推翻重来，在预算框架内做了一套新中式方案。
连续通宵三天。
眼睛里的红血丝比图纸上的线条还密。
改到最后一版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低血糖。
三天里我一共吃了四包泡面、两根肠和一袋过期的切片面包。
我把最终方案发到甲方群里，附了一句：“王总，您看这版如何。”
发完消息，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七月的深圳，闷热得像蒸笼。
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太饿了。
那种饿不是嘴馋，是胃在拧。
拧得人想骂娘。
我拿起手机点外卖。
凌晨四点多，能点的店没几家。
翻来翻去，看见一家叫“肥婆猪脚饭”的店还在营业。
招牌菜：豪华版猪脚饭，48块。
配一个猪脚、一个卤蛋、一份时蔬、一碗例汤。
48块。
说实话，我平时吃饭很少超过20块。
公司楼下的兰州拉面12块，沙县小吃15块。
48块对我来说算“豪华”了。
但那天我鬼使神差地点了。
理由很简单——
我他妈通宵三天改了五版图纸，不配吃顿好的？
外卖送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打开饭盒，猪脚炖得软烂，酱色油亮，卤蛋切成两半，蛋黄的颜色像夕阳。
我吃了第一口。
猪脚皮入口即化，胶质黏在嘴唇上，酱汁的咸甜味裹着米饭往下走。
那一瞬间我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好吃。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三天来第一顿正经饭。
而吃完这顿饭，我还要继续等甲方的回复。
还要继续改。
还要继续熬。
我把饭盒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同事陆续到了。
我揉着眼睛看手机，甲方群里没有新消息。
倒是公司内部群弹了一条：
“程远舟，下午两点到总监办公室。——行政部。”
我当时没多想。
以为是方案的事。
结果到了总监办公室，我看见总监何明坐在桌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何明这个人，在公司待了三年，业务能力一般，但有一项本事登峰造极——
看甲方脸色。
甲方说东，他绝不往西。
甲方说跪，他绝不站着。
“远舟，坐。”何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
“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
“方案的事？王总那边还没回复。”
何明摇了摇头。
“不是方案的事。”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是甲方代表王志海发在公司商务对接群里的一段话。
我看了一眼。
血直往脑门上冲。
王志海写的是——
“何总，有件事我不得不说。昨天凌晨，贵公司负责我们项目的程远舟设计师，在加班期间点了一份48元的豪华外卖。我理解加班辛苦，但这种铺张浪费的态度让我很担忧。我们项目的每一分预算都来之不易，如果负责人连生活上都管不住自己，我怎么放心把项目交给他？希望贵公司能加强员工管理，也给我们甲方一个态度。”
我看完，沉默了五秒。
“何总，这是认真的？”
“这是王总发给我的。”何明面无表情，“你自己看看，什么影响。”
“什么影响？我通宵三天改了五版方案，点一份48块钱的猪脚饭，他跟你说铺张浪费？”
“我知道你辛苦。”何明叹了口气，“但王总那边……你也知道，滨海新城这个项目对我们公司有多重要。三千万的设计合同，全公司今年的利润都指着它。”
我听懂了。
他不是来安慰我的。
“你想让我干什么？”
“你给王总打个电话，道个歉。”何明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说以后注意，态度诚恳点就行。小事化了。”
“道歉？”
“远舟，我知道你委屈。但这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电话的事。你低个头，项目稳了，大家都好。”
我盯着何明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每次甲方提无理要求，这张脸就会浮现出一种温和的、劝人忍耐的笑容。
他靠这张脸坐上了总监的位置。
而我靠通宵和才华，坐在了他对面的这把椅子上。
“何总。”我说。
“嗯？”
“我点那份猪脚饭，花的是我自己的钱。”
“我知道。”
“我连续通宵三天，三天里只吃了泡面和面包。”
“我知道。”
“48块钱。”
“我都知道，远舟。”何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有些事不是讲道理的。你在这个行业七年了，应该明白。”
我明白。
我当然明白。
这七年，我什么不明白？
甲方半夜十二点发消息“明天早上九点要看新方案”，我明白。
方案被推翻重来七八遍、连改动理由都自相矛盾，我明白。
年终奖被砍，理由是“公司今年形势不好”，而总监开着新买的宝马来上班，我明白。
我全他妈明白。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我必须道歉？”
“不是必须。”何明笑了笑，“是最好。”
我站起来。
“何总，你桌上有纸和笔吗？”
“啊？有。”他疑惑地从笔筒里抽了支笔递给我。
我没接笔。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花了十秒钟打了几个字。
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何明看。
屏幕上写着：辞职申请——本人程远舟，因个人原因，申请于即日起离职。
何明的笑容凝固了。
“远舟，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
我把手机收回来，声音很平静。
“我想了很久了，何总。不是今天才想的。”
“你七年了，公司不会亏待你——”
“七年了，月薪一万二。”我打断他，“深圳，月薪一万二。何总，你去楼下问问刚毕业的实习生，开价都比这高。”
何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这家公司能留住我七年，靠的不是薪水，而是我自己的执念——我总觉得做完这个项目就能升，熬过这一关就能好。
一关又一关。
一年又一年。
到头来，连一份48块的猪脚饭都要替甲方道歉。
“辞职信我一会儿发邮件。”我转身往外走，“滨海新城的五版方案都在共享盘里，交接的事你安排别人。”
“程远舟！”何明提高了声音，“你想清楚，这个行业圈子就这么大！”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何总。”
“什么？”
“这个行业圈子是不大。”
“但容得下一个吃猪脚饭的设计师。”
走出总监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腿其实是软的。
不是害怕。
是七年的惯性。
七年来我习惯了忍，习惯了低头，习惯了“再等等就好了”。
突然站直身体，肌肉还不太适应。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
一个保温杯，杯底有茶垢，怎么洗都洗不掉。
一盒速溶咖啡，是最便宜的那种，苦得能当药喝。
两本建筑设计杂志，书角都翘了。
还有一盆绿萝。
同事老周从隔壁探过头来。
“舟哥，你干嘛呢？”
“走了。”
“走？去哪？”
“辞职了。”
老周愣了三秒。
“因为猪脚饭的事？”
消息传得还挺快。
“不全是。”我把保温杯放进袋子里，“猪脚饭是最后一根稻草。”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其实你那份猪脚饭的事，全公司都知道了。大家都觉得……操蛋。”
“知道就行。”
“但是舟哥，你想好了？出去不好混啊。”
我提着袋子站起来，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老周，我在这混了七年，也没见好混到哪去。”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深圳的太阳毒辣辣地砸下来，晒得柏油路面都在冒烟。
我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了看这栋写字楼。
二十三层，鼎合设计。
我在里面度过了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无数次通宵后的清晨，我都是从这栋楼里走出来的。
困得像条死狗。
但每次都会抬头看一眼楼顶。
心想，总有一天，我要站到更高的地方。
今天，我不这么想了。
我他妈要建自己的楼。
【第二章】
辞职后的第一个星期，我什么都没干。
就在出租屋里躺着。
八百块一个月的单间，在龙华一个城中村里，隔壁是一家麻辣烫店，每天晚上油烟味能从窗缝里钻进来。
我的银行卡余额是六万三。
七年攒下来的。
深圳，七年，六万三。
说出去都丢人。
但这六万三，是我全部的底气。
也是全部的筹码。
躺了一个星期，想了很多事。
想了七年来做过的每一个项目。
想了每一次被甲方推翻方案时的心情。
想了那些凌晨三四点，整个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的屏幕还亮着的夜晚。
也想了王志海那张脸。
说实话，王志海这个人，长得就像个投诉专业户。
四十出头，地中海发型，圆脸短脖子，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
他是滨海新城项目的甲方代表，说白了就是开发商那边派来盯设计的。
这种人我见多了。
自己不懂设计，但特别爱指挥。
开会的时候最喜欢说两句话——
第一句：“这个感觉不太对。”
什么感觉不对？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不对。你改。
第二句：“我老板说了……”
他老板说什么了？其实他老板什么都没说。他就是用“老板”这两个字来压你。
但凡你反驳，他就会搬出终极武器——
“那你是要跟我们甲方对着干？”
我跟这种人打了七年交道。
忍了七年。
现在不用忍了。
但光不忍，没用。
得有本事不忍。
第八天，我开始动了。
我把七年来所有做过的项目整理成作品集。
不是那种糊弄人的PPT，是一页一页精修过的高清方案呈现。
从概念草图到最终效果，每个项目的设计逻辑、空间动线、材料选用，全部标注清楚。
七年的项目，大大小小四十多个。
其中有三个，是拿过省级设计奖的。
这三个奖，奖杯和证书都在公司的荣誉柜里，署名是“鼎合设计”。
但方案是谁做的，业内的人心里清楚。
整理作品集花了五天。
第十三天，我开始跑工商注册。
名字我早就想好了——
远舟设计工作室。
没什么深意，就是我名字里的两个字。
我这人起名没什么讲究，但做事讲究。
注册地址选在南山。
不是因为南山高大上，是因为南山的设计圈子最密集。
甲方找设计公司，第一反应就是南山。
租了一间五十平的小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二层。
月租四千五。
简单装修了一下，买了张二手办公桌，一把人体工学椅——这椅子是我唯一的奢侈品，花了两千八。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会在这把椅子上度过大部分时光。
然后，我干了一件在别人看来很蠢的事。
我在工作室的玻璃门上贴了一行字——
“上门咨询，起步费十万。”
老周听说以后给我打电话，语气像在跟临终病人说话。
“舟哥，你是不是辞职辞傻了？你刚开工作室，一个客户都没有，上来就要十万咨询费？人家大公司都不敢这么标。”
“大公司不敢，是因为大公司有一堆人要养，报价低了走量，报价高了没人来。”我说，“我就一个人，不需要走量。我要的是选客户的权利。”
“选客户？你都没客户给你选！”
“会有的。”
“凭什么？”
“凭我七年的手艺。”
老周沉默了很久。
“舟哥，我真不是泼冷水。你手艺确实没话说，但这行靠的不光是手艺，还有人脉、资质、品牌。你一个光杆司令……”
“老周。”
“嗯？”
“你还记得滨海新城那个方案吗？”
“记得。”
“那第五版方案，我改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快瞎了，做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艳。”
“然后呢？”
“然后甲方因为一份48块钱的猪脚饭投诉了我。”
”……“
”在鼎合，我的手艺值月薪一万二和一个‘铺张浪费’的标签。“我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离开鼎合，我的手艺值多少。“
老周不说话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
五十平米，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什么都没有。
窗外是南山的天际线。
对面那栋楼的二十层，挂着一家设计公司的招牌，叫”华筑设计”。
华筑，深圳排名前五的设计公司。
我以前跟他们竞标过，输过，也赢过。
现在我跟他们做了邻居。
只不过人家占了一整层。
我占了一间小房间。
“没事。”我对自己说。
“慢慢来。”
但说实话，第一个月，确实很慢。
慢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辞职辞傻了。
没有客户。
一个都没有。
我每天早上九点到工作室，晚上十点离开。
中间十三个小时，除了完善作品集、研究同行案例、在设计论坛上发帖子，就是等。
等电话响。
电话没响。
倒是外卖小哥的电话每天准时响。
我吃回了12块钱的兰州拉面。
六万三的存款在飞速缩水。
房租四千五，水电五百，吃饭两千，加上零零碎碎的开支，一个月至少要烧掉八千。
如果没有收入，我的钱最多撑七个月。
七个月。
这是我给自己的期限。
七个月之内，如果工作室还是一个客户都没有，我就认命，回去上班。
给甲方陪笑脸。
给总监点头哈腰。
吃12块钱的拉面。
但再也不敢点48块钱的猪脚饭了。
一想到这个画面，我就觉得恶心。
不是对别人恶心。
是对自己恶心。
转机出现在第三十七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作室里改一个练手的概念方案——没人委托，纯粹是为了保持手感。
门被推开了。
我抬头。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Polo衫，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门上贴的“上门咨询，起步费十万”，然后笑了。
“小伙子，挺有个性。”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我叫陈守正。”他走进来，自来熟地在我对面坐下，“南山旧改项目，听说过吗？”
我心跳快了半拍。
当然听说过。
南山旧改，是深圳今年最大的城市更新项目之一。
涉及一大片旧工业区的改造，总投资据说上百亿。
这种级别的项目，设计费少说也是千万级别的。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种项目，不都是华筑、鼎合这种大公司竞标的吗？
“听说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是旧改指挥部的顾问。”陈守正说，“最近在看各家的方案，说实话，不太满意。”
“大公司做的方案，千篇一律，全是套模板。看着光鲜，实际上没有灵魂。”他盯着我桌上的电脑屏幕，“你在做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那是一个旧厂房改造的概念方案。
我设想了一个“工业记忆博物馆”的概念，保留原有的钢结构骨架，在内部植入现代功能空间，用新旧材料的对话来讲述这片土地的故事。
纯粹是练手。
但做得很用心。
陈守正看了足足十分钟。
一言不发。
我就在旁边坐着，心脏砰砰跳。
十分钟后，他抬起头。
“你叫什么？”
“程远舟。”
“以前在哪干过？”
“鼎合设计，七年。”
“怎么出来的？”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因为一份猪脚饭。”
“什么？”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守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笑，是……怎么说呢，像是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小程，我给你一个机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南山旧改有一个子项目，是一栋旧办公楼的改造，体量不大，设计费大概两百万。大公司看不上这种小单子，但对你来说，应该刚好。”
“你做一个概念方案给我看看。如果行，这个项目就是你的。”
我盯着那张名片。
陈守正，南山区城市更新办公室，高级顾问。
“陈老师。”我说。
“嗯？”
“上门咨询费十万，您要付吗？”
陈守正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
“等你拿到这个项目再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
“方案下周三之前给我。你只有一次机会。”
门关上了。
工作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然后，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
命名：“南山旧改——办公楼改造概念方案”。
那天晚上，我又开始通宵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不是在给甲方改第五版方案。
我是在给自己画第一版未来。
【第三章】
接下来五天，我没出过工作室的门。
吃饭靠外卖。
睡觉靠工位旁边铺的一张折叠床。
洗澡靠楼下二十块钱一次的公共浴室。
跟在鼎合通宵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
心甘情愿。
以前通宵，是被逼的。甲方催、总监催、deadline催。
现在通宵，是我自己要的。
方案是我自己的。
心血是我自己的。
成败也是我自己的。
这种感觉太他妈爽了。
像一条拴了七年的狗，突然有人把绳子解开了。
第一天，我跑了现场。
那栋旧办公楼在南山的一片旧工业区里，八层，建于九十年代初。
外立面贴的是白色马赛克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墙体。
楼前有一排老榕树，根须垂到了二楼窗户。
我在楼里走了一整个下午。
从一楼走到八楼，每一层都仔细看过。
结构还算扎实。
框架没有明显变形，楼板也没有开裂。
但内部已经完全荒废了。
墙皮脱落，电线外露，走廊里全是建筑垃圾。
在五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我看见一张破旧的办公桌。
桌上有一个发黄的台历，翻到1998年3月。
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深圳经济特区建设十五周年”。
我站在那间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透过脏兮兮的玻璃，能看见远处南山科技园的高楼群。
那些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大厦，跟脚下这栋老楼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成型了。
不是推倒重来。
是新旧对话。
让这栋楼的历史成为设计的一部分，而不是被抹掉的痕迹。
第三天，方案的核心概念定下来了。
我叫它“时间折叠”。
保留旧建筑的外墙肌理和结构框架，在内部植入全新的功能空间。
新空间像一个个“盒子”，嵌入旧框架中。
旧的部分用裸露的混凝土和砖墙展现历史质感。
新的部分用玻璃和钢结构呈现现代感。
两者之间留出空隙，形成光影走廊。
阳光透过旧窗户照进来，经过新旧材料的折射，在地面上形成交错的光影。
像时间的两个层面在这个空间里折叠在一起。
那排老榕树我也保留了。
在外立面上设计了垂直绿化系统，让榕树的气根自然融入建筑表皮。
建筑不是对抗自然。
建筑是容纳自然。
第五天凌晨，方案完成。
概念图、平面图、剖面图、效果图，全套。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最终效果图。
说实话，我觉得这是我七年来做得最好的方案。
没有之一。
不是因为技术有多高超。
是因为这个方案里，有我自己。
以前在鼎合做的方案，都是迎合甲方的。甲方要什么风格就做什么风格，甲方要什么感觉就给什么感觉。
做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设计风格是什么了。
但这一次，没人告诉我“感觉不对”，没人让我“再改改”。
我可以完全按自己的理解来做。
我理解的好设计，不是炫技。
是让使用这个空间的人，能感受到一些超越功能本身的东西。
比如时间。比如记忆。比如温度。
周三上午，我把方案打印出来，装进黑色资料袋，去见陈守正。
约的地方是南山一家茶馆。
陈守正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
“来了？坐。”
我坐下，把资料袋放在桌上。
但没有急着打开。
“陈老师，在看方案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说。”
“您为什么找我？”
陈守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找过华筑、找过鼎合，也找过其他几家大公司。他们给的方案，技术上没问题。但看完之后，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像看一份及格的作业。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但也仅此而已。”
“后来有个朋友跟我提到你。说鼎合有个设计师辞职了，原因很离谱，因为一份猪脚饭。”
他笑了笑。
“我觉得一个为了猪脚饭辞职的设计师，应该是个有脾气的人。有脾气的人做出来的设计，通常不会无聊。”
“所以我就来了。”
我打开资料袋，把方案一页一页摆在桌上。
陈守正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很久。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看到“时间折叠”的概念阐述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概念……是你自己的？”
“是。”
“没有参考任何案例？”
“在旧改领域，新旧对话的理念不算新。但‘时间折叠’这个具体的空间处理方式，是我在现场看到那个1998年台历的时候想到的。”
陈守正看完了所有页。
他把最后一页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种光。
在鼎合七年，甲方看方案的时候，我从来没在他们眼睛里看到过这种光。
“小程。”
“在。”
“这个项目，是你的了。”
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合同下周签。设计费两百万，首付百分之三十，开工后分期支付。你准备一下。”
“好。”我说。
声音很稳。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我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两百万。
不是最终到手的纯利润，要扣除外包渲染费、打印费、差旅费和各种杂费。
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以自己名义签下的设计合同。
第一个。
走出茶馆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
阳光很好。
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一口气。
然后打开手机，点了一份外卖。
肥婆猪脚饭，豪华版。
48块。
加两个蛋。
【第四章】
南山旧改办公楼项目从签合同到完成施工图，花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我几乎住在了工作室。
一个人干的活，在鼎合至少要五六个人的团队。
但我不在乎。
每画一张图，我都知道这是在给自己画。
项目推进过程中，陈守正介绍了几个人给我认识。
都是旧改指挥部的人。
不是什么大领导，都是实干的技术口。
他们看了我的方案后，评价都差不多——
“有想法。”
这三个字，在设计圈是很高的评价。
因为大部分方案，只有“做法”，没有“想法”。
项目进入施工阶段后，我每天都去现场盯着。
跟施工队磨，跟材料商谈，跟物业协调。
什么都要自己来。
累吗？
累。
但值。
四个月后，项目完工。
竣工那天，陈守正来现场看了看。
旧办公楼完全变了一个样。
外立面保留了原有的肌理，脱落的马赛克瓷砖没有重新贴，而是在空白处做了锈蚀钢板的装饰。
老榕树的气根沿着外墙自然生长，跟垂直绿化系统融为一体。
走进内部，全新的玻璃和钢结构空间嵌在旧框架里，光线从新旧结构的缝隙中穿透进来。
五楼那间办公室，我特意保留了那张旧办公桌和搪瓷杯，做成了一个微型展示空间。
台历还翻在1998年3月。
旁边的墙上，挂了一张2017年12月的日历。
两个时间，隔着十九年，在同一个空间里对视。
陈守正在五楼站了很久。
“小程，你做到了。”他说。
项目完工的消息，在深圳设计圈小范围传开了。
不是我宣传的。
是陈守正带着他的朋友们来参观，他们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
设计圈就这么大。
照片一传开，不少人都在问：“这是谁做的？”
“远舟设计工作室。”
“没听过。”
“新开的。就一个人。”
“一个人做出这种项目？”
紧接着就有人扒出了我的履历。
“鼎合出来的。做了七年。辞职原因好像是……因为一份猪脚饭？”
“什么？猪脚饭？”
于是“猪脚饭设计师”这个外号，莫名其妙地在圈子里传开了。
我本来挺不好意思的。
后来想想，也挺好。
比“程工”好记。
项目完工后一个月，第二个客户上门了。
是一家做精品酒店的公司，老板姓方，叫方嘉树。
三十五六岁，穿着休闲西装，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程总，我看了你的南山旧改项目。”
“程工就行。”
“好，程工。”方嘉树笑了笑，“我在大鹏有一块地，想做一个小型精品酒店。看了很多方案，都太商业了，缺乏温度。你做的那个旧改项目，我觉得有温度。”
“什么预算？”
“设计费的话，五百万以内。”
五百万。
我又加了两个蛋。
接下来的半年，项目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不多，但每个都是我精挑细选的。
我不接模板化的商业项目。
不接催得太急、不给思考时间的项目。
不接甲方指手画脚、设计师沦为画图机器的项目。
我只接那种——甲方真正尊重设计、愿意为好作品买单的项目。
老周打电话来说：“舟哥，你现在挺火啊。”
“瞎说。哪火了。”
“我听说你现在接项目，起步价一百万？”
“看项目。小的几十万也接。大的……也看。”
“行，牛逼。”老周的语气里有羡慕，也有感慨，“你走之后，鼎合那边……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滨海新城项目，你走之后，何明把你的方案改了改，让别人接手了。”
“改了？改成什么样？”
“把你的新中式风格去掉了，换成了国际化极简风。”
我沉默了一秒。
“那不就是第三版吗？当初甲方说没特色、打回来的那版？”
“对啊。但何明加了一堆花里胡哨的参数化表皮，看着很唬人。甲方过了。”
“过了就行。”
“但施工的时候出了问题。参数化表皮的工艺太复杂，施工方报价翻了一倍，预算超了。现在甲方跟鼎合在扯皮。”
“跟我没关系了。”
“是跟你没关系。”老周顿了顿，“但舟哥，你知道那个王志海——就是投诉你猪脚饭的那个——最近在到处找设计公司。”
“找什么？”
“他手上有个新项目。好像是一个产业园的规划设计。在四处比稿。”
我哼了一声。
“祝他好运。”
“舟哥，你说……他要是找到你这来，你怎么办？”
“不会的。”我说，“他看不上我这种小工作室。”
“万一呢？”
“那我就让他看看，48块钱的猪脚饭，到底养出了什么样的设计师。”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对面华筑设计公司的招牌在夕阳下反着光。
我笑了笑。
继续画图。
【第五章】
老周的嘴，开过光。
他说“万一”的事，成真了。
2018年6月，距离我辞职刚好一年。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作室里跟方嘉树的酒店项目较劲。
大鹏那块地的地形很复杂，有山有海，建筑怎么跟地形融合是个大课题。
门被推开了。
我抬头。
看见一个圆脸短脖子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地中海发型。
眯着眼睛。
王志海。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他也看见了我。
愣了一下。
“程……程远舟？”
“王总。”我的语气很平，“好久不见。”
王志海显然没想到远舟设计工作室的“远舟”就是我。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惊讶，然后是尴尬，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了。
这种人，脸皮厚度是经过社会毒打锤炼的。
“哎呀，程工！”他挤出一个笑脸，走进来，“真是有缘啊，没想到是你！”
“有缘。”我没笑，“请坐。”
王志海坐下了。
环顾了一下我的工作室。
五十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作品墙，一盆绿萝。
简单，但不寒酸。
作品墙上挂着南山旧改项目的照片。
他的眼神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两秒。
“程工，你现在发展得不错啊。”
“还行。”
“我听说你做了南山旧改的一个子项目，业内评价很高。”
“是陈守正陈老师给的机会。”
“陈老师我认识。”王志海点了点头，像是在拉关系，“上次在一个行业论坛见过。”
我没接话。
沉默了三秒。
王志海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
“程工，是这样的。我现在负责一个新项目，宝安一个产业园的规划设计。”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资料放在桌上。
“体量不小，总建面大概十五万方。目前在征集设计方案，找了几家公司比稿，都不太满意。”
他顿了顿，看着我。
“后来有人推荐了你。”
“谁推荐的？”
“呃……一个朋友。”他含糊其辞，“说你做的东西有想法。”
我低头翻了翻那份资料。
产业园的定位是“科技+文创”。
地块不错，交通便利。
如果按正常市场价，这个项目的设计费少说也有七八百万。
是一块肥肉。
我把资料放下。
“王总。”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鼎合辞职吗？”
王志海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我听说了一些。”
“不是‘一些’。”我看着他，“是因为你。”
空气安静了。
王志海的脸涨红了。
“程工，那件事……其实是个误会。我当时也是工作压力大，说话没注意分寸——”
“48块钱的猪脚饭。”我打断他，“我连续通宵三天改你的方案，吃了一份48块钱的猪脚饭，你实名投诉到我公司，说我铺张浪费。”
“我……”
“然后我的总监让我给你打电话道歉。”
“程工——”
“我没道歉。我辞职了。”
王志海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以前在鼎合的时候，面对这种甲方，我必须笑脸相迎。
因为项目是公司的，我只是一颗螺丝钉。
现在不一样了。
工作室是我的。
客户是我选的。
笑不笑脸，我说了算。
“王总。”我说。
“嗯？”
“门口那行字，你进来的时候看见了吗？”
“什么字？”
“上门咨询，起步费十万。”
王志海的脸一下子垮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今天你进了我的门，坐了我的椅子，看了我的作品墙，聊了你的项目。按规矩，咨询费十万。”
“你开玩笑吧？”
“不开。”
王志海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到一丝戏谑的痕迹。
没找到。
“程远舟，你别太过分了。”他的语气变了，开始带上那种甲方惯有的居高临下，“我是带着项目来找你合作的，七八百万的设计费！你跟我计较十万块钱的咨询费？”
“不是计较。”我说，“是规矩。”
“什么规矩？你一个小工作室——”
“王总。”我抬手打断他，“你的项目找了几家公司比稿，都不满意。你今天找到我这来，说明你认可我的能力。既然认可我的能力，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这是我的工作室，不是鼎合。”
“这里没有总监让我给你赔不是。”
“你想让我做设计，可以。咨询费先付了。方案费另算。过程中有任何修改需求，每次修改额外收费，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
“如果你觉得贵，可以去找别家。”
王志海的脸色铁青。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站起来，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推。
“程远舟，你别得意太早。”
他拎起公文包，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扔了一句：
“你以为离了你就没人做设计了？这行不缺设计师！”
“不缺。”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但缺能让你满意的。”
王志海的脸抽搐了一下。
摔门走了。
门被摔得很响。
工作室里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说不紧张是假的。
七八百万的项目，我刚才亲手推掉了。
六万三的存款虽然已经回了血，但也远没到财务自由的程度。
这个项目如果接了，工作室的规模可以直接上一个台阶。
但我不后悔。
因为有些钱，不能赚。
有些人，不能伺候。
那天晚上，我照例点了猪脚饭。
豪华版，48块。
加两个蛋。
一边吃，一边想。
想的不是王志海。
想的是以后。
工作室的路还长。
但方向，我已经确定了。
不跪着赚钱。
站着，也能活。
【第六章】
王志海走后的一个月，什么事都没发生。
该接的项目接，该画的图画。
方嘉树的精品酒店项目进入深化设计阶段，我每周飞一趟大鹏看现场。
日子过得充实。
直到七月底的一个晚上。
老周又打来电话。
“舟哥，你知道吧？王志海的产业园项目，最后找了华筑做。”
“不意外。”
“但出事了。”
“什么事？”
“华筑给的方案，王志海很满意，签了合同开始做施工图了。结果上个礼拜，宝安规划局审核的时候，方案被打回来了。”
“打回来？什么原因？”
“说是建筑退线不够，总平面布局跟控规有冲突。而且有几栋楼的日照分析不达标，遮挡了旁边住宅区。”
“这种低级错误华筑也会犯？”
“听说是赶工赶出来的。王志海催得紧，华筑那边项目多，分了个新团队做的，经验不够。”
“然后呢？”
“然后方案要大改，工期延误了。王志海跟华筑吵起来了。”
“这跟我没关系。”
“舟哥，有关系。”老周压低声音，“我听内部人说，王志海有可能要换设计公司。”
“换了也不会找我。上次他走的时候，差点没把我的门框拆了。”
“那可不一定。”老周意味深长地说，“被窝里找不到干净的棉花，他还不得出来找？”
我没搭理这个比喻。
挂了电话。
果然。
八月初，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远舟设计的程总吗？”
声音很年轻，带点紧张。
“我是。你哪位？”
“我叫蒋小磊，是王志海王总的助理。”
我差点笑出声。
“什么事？”
“是这样的，程总。我们宝安产业园的项目，目前遇到了一些技术问题，需要重新征集设计方案。王总想请您……呃……来我们公司聊一聊。”
“来你们公司？”
“是的。王总说如果您方便的话——”
“不方便。”
“啊？”
“蒋助理。”我说，“你回去告诉王总，我的规矩没变。要聊，来我工作室。上门咨询费十万。方案另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程总，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
“那……我回去跟王总汇报一下。”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到门口，看了看玻璃门上的那行字。
“上门咨询，起步费十万。”
贴了快一年了。
字的边角有点翘。
我用手按了按，让它重新粘紧。
三天后。
王志海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助理蒋小磊。
蒋小磊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高个，架着一副大眼镜。
看见我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同情——不知道是同情我还是同情他自己。
王志海的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差。
上次是尴尬。
这次是憋屈。
那种“我知道我有求于你、但我的自尊心还在挣扎”的憋屈。
“程工。”他坐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又见面了。”
“王总。”我给他倒了杯水，“请。”
他没喝水。
直接说正事。
“产业园的方案，华筑那边……出了点状况。规划局的意见你应该也听说了。”
“听说了。”
“我跟华筑解约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心理建设，“现在需要一家能快速出方案、并且一次过审的设计公司。”
“找我？”
“找你。”
沉默了几秒。
“王总，上次你走的时候说，这行不缺设计师。”
王志海的脸抽了一下。
“程工，上次……是我态度不好。”
这句话说出来，像是从他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拽出来的。
我能想象他说这句话之前做了多少心理斗争。
但我不打算让他太舒服。
“王总，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上门咨询费十万，今天结清。”
王志海的眼角跳了跳。
“……行。”
“第二，设计费按项目体量正常报价。以我的方案质量和过审能力定价，不议价。”
“具体多少？”
“前期方案加后期全套施工图，一千二百万。”
蒋小磊手里的笔掉了。
王志海的嘴角在抖。
“一千二……华筑报的才八百万！”
“华筑的方案被打回来了。”我说，“重新设计、重新报建、工期延误造成的损失，您算一笔账，看看是八百万多还是一千二百万多。”
王志海的脸涨成猪肝色。
但他没反驳。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华筑的方案被打回后，光工期延误就至少损失了几百万。如果再算上重新竞标的时间成本、甲方的违约风险，八百万变成了一千五百万都不止。
找我一千二百万，一次过审，反而是最便宜的选择。
他知道。
他只是不想承认。
“第三呢？”他咬着牙问。
“第三。”我看着他，“设计过程中，如有修改需求，以书面形式提交，明确修改理由和范围。不接受口头的‘感觉不对’、‘再改改’。每轮修改不超过两次。超出部分按次计费。”
“还有。”
我顿了一下。
“不允许对设计师的个人消费进行任何形式的干涉和评价。”
空气凝固了。
蒋小磊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板缝里。
王志海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紫色。
我知道这句话刺到他了。
就是要刺到他。
这不是报复。
这是规矩。
我的规矩。
王志海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长出一口气。
“行。我答应。”
三个字。
说得很轻。
但分量很重。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他握手的力气很大，像是在泄愤。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了蒋小磊。
“蒋助理。”
“啊？程总您说。”
“帮我问一下王总，他吃不吃猪脚饭？我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48块钱，我请客。”
蒋小磊的嘴张成了O型。
王志海走在前面，没听见。
蒋小磊连忙摆手，小跑着追上去了。
我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周哥，猪脚饭加两个蛋，请你。”
老周秒回：“加了几个蛋？”
“两个。”
“为什么是两个？”
“因为一个蛋，配不上他那张脸。”
“哈哈哈哈哈！”
【第七章】
合同签了以后，我用了整整一个月来做产业园的方案。
这次不用通宵。
因为我不赶。
合同里写了明确的设计周期。
我按自己的节奏来。
白天去现场踏勘，晚上做方案研究。
中午必吃猪脚饭。
这已经成了一种仪式。
宝安那块地我去了七次。
每次都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间去看。
早上看朝向，下午看日照，傍晚看周边人流。
产业园的定位是“科技+文创”。
这种项目，市面上的做法千篇一律——
玻璃幕墙大盒子，中间放一个人工湖或者景观广场，再贴上一堆“产业生态”、“创新集群”的概念标签。
看着高大上。
实际上就是写字楼加商业裙房的排列组合。
我不想这么做。
我的方案核心叫“街巷织网”。
不做大盒子，做小体量的建筑群落。
用传统街巷的空间逻辑来组织建筑，主街、巷道、庭院、广场，层层嵌套。
每栋建筑的体量控制在三到五层，不做高层。
这样做的好处是——
第一，完全规避了日照遮挡问题。这是华筑方案被打回的主要原因之一。
第二，小体量建筑群落的空间感更亲切，更适合科技和文创企业。这类企业需要的不是冷冰冰的写字楼，而是能激发灵感的街区氛围。
第三，建筑退线和间距天然达标。不需要玩任何数据游戏。
方案做完那天，我自己看了一遍又一遍。
改了三个小细节。
然后存档。
提交方案的那天，我穿了一件新衬衫。
不是为了王志海。
是为了自己。
这个方案，代表的是远舟设计工作室的水准。
我得体面。
地点还是在我的工作室。
王志海带了三个人来：蒋小磊、他们公司的技术总监老赵，还有一个据说是投资方代表的中年女人，姓林。
我把方案投在大屏幕上，一页一页讲。
讲了四十五分钟。
中间没有人打断我。
这种感觉很奇特。
在鼎合的时候，方案汇报经常被甲方打断。
“这个颜色能不能换一下？”
“这个入口的位置我觉得不太好。”
“你这个风格跟我想的不一样。”
讲着讲着就变成了吵架。
但今天没有。
四十五分钟，安安静静。
讲完以后，我说：“以上就是全部方案。各位有什么问题？”
技术总监老赵第一个开口。
“程工，你的退线和日照分析数据，能保证过规划局审核？”
“可以。这是日照分析的模拟报告。”我翻到对应的页面，“所有建筑的日照时数都满足规范要求。退线数据逐栋标注了，这里有详细表格。”
老赵看了看，点了点头。
没再问了。
投资方代表林总开口了。
“程工，你这个‘街巷织网’的概念，有没有落地案例？”
“国内类似尺度的案例不多。但新加坡的纬壹科技城、成都的麓湖生态城，都有街巷尺度的小体量建筑群落。我参考了它们的空间逻辑，结合了宝安本地的气候条件和产业需求做了调整。”
林总想了想，又问：“施工难度呢？小体量建筑群落比大盒子多了很多基础和外墙，造价会不会超？”
“单方造价确实略高于集中式方案，但总造价是可控的。因为小体量建筑不需要复杂的结构系统和幕墙系统，材料选择范围更大。我做了一个初步的造价估算，在资料的最后几页。”
林总翻到最后，看了看数字，没说话。
但她的表情松弛了。
这意味着数字在她的心理预期之内。
最后，王志海开口了。
他一直没说话。
从头到尾。
“程工。”他说。
“嗯。”
“这个方案……”
他的嘴角动了动。
我看得出来，他想说“不错”或者“很好”，但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难出口了。
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当初他投诉我猪脚饭、把我逼走是错的。
他沉默了几秒。
最终说出来的是——
“先这样吧。我们回去讨论一下，有什么修改意见书面提交给你。”
“好。”
他们走了。
蒋小磊走到最后，在门口偷偷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赶紧追上王志海跑了。
三天后，蒋小磊发来一份邮件。
标题是：产业园设计方案修改意见。
打开一看，只有两条。
第一条：入口广场的景观方案可以再丰富一些。
第二条：三号楼的首层商业面积希望增加约200平米。
两条。
只有两条。
没有“感觉不对”。
没有“再改改”。
每条都有明确的位置、明确的需求、明确的理由。
我看着这份邮件，愣了很久。
七年了。
我第一次收到一份正常的甲方修改意见。
代价，只不过是一份48块钱的猪脚饭和一年的弯路。
方案修改只用了三天。
两条意见，一次改完。
提交。
一周后，王志海那边确认方案定稿。
两周后，施工图开始。
一个月后，报建。
规划局审核——
一次过。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吃猪脚饭。
蒋小磊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
“程总！过了！一次过！！”
“嗯。知道了。”
“规划局的审核专家说，‘这个方案的完成度很高，很少见’。程总你听到了吗？‘很少见’！”
“嗯。”
“您怎么这么淡定啊？”
“我在吃饭。”
“哦……吃什么呢？”
“猪脚饭。”
蒋小磊沉默了三秒。
然后笑了。
“程总，加蛋了吗？”
“加了。”
“几个？”
“两个。”
【第八章】
产业园项目一次过审的消息，在深圳设计圈炸开了锅。
不是因为过审本身——过审不算什么大新闻。
而是因为背景。
大家都知道这个项目之前是华筑做的，被打回来了。
华筑是深圳排名前五的设计公司，上百人的团队，做了十几年。
结果方案被规划局打回。
然后一个只有一个人的小工作室接手，一个月出方案，一次过审。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而且是一个特别适合在饭桌上讲的故事。
因为它还有一个猪脚饭的前传。
“你听说了吗？就是那个猪脚饭设计师。”
“听说了。他以前在鼎合，因为通宵加班点了份猪脚饭被甲方投诉，辞职了。”
“然后那个投诉他的甲方，现在反过来求他做设计。”
“牛逼。”
“据说他的工作室门上贴着‘上门咨询十万’。”
“那个甲方真付了？”
“付了。”
“啧啧啧。”
这种故事，在任何行业都有传播力。
因为每个打工人心里都有一份被甲方/老板羞辱的“猪脚饭”。
区别只是，大多数人选择忍了。
而我选择了不忍。
项目过审后的第二个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陈守正给我打电话。
“小程，忙不忙？”
“还行。怎么了，陈老师？”
“有个事想跟你聊聊。你来南山，还是老地方。”
还是那家茶馆。
还是铁观音。
陈守正这次的表情不一样。
上次见面时他是欣赏的、考察的眼神。
这次是认真的、慎重的。
“小程，南山旧改的二期项目，你知道吧？”
“知道。”
南山旧改二期，涉及的不是一栋楼，而是一整片街区。
旧工业区加旧居民区，总面积将近三十万方。
这种级别的项目，是城市级的。
“二期的设计方案征集，下个月启动。”陈守正说，“我推荐了你。”
我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陈老师，这种项目……通常不是要求设计公司有一定资质等级吗？”
“甲级资质。”陈守正点头，“你的工作室目前没有。”
“那……”
“所以我建议你，组一个团队。挂靠一家有资质的公司联合投标也行，或者自己申请升级也行。但关键是——”
他看着我。
“你得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团队。”
“小程，你的才华不用我夸。但一个人的天花板就在那。你想走多远，取决于你愿意带多少人。”
我喝了口茶。
苦的。
和创业第一天喝的速溶咖啡一样苦。
但这次的苦，是一种“好问题”的苦。
回到工作室，我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整夜。
一个人干，自由、高效、没有内耗。
但天花板确实低。
像南山旧改二期这种项目，光方案设计就需要建筑、景观、室内、结构、机电多专业协同，一个人根本吃不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决定。
招人。
不是随便招。
我要找跟我一样的人——
有手艺，有脾气，在大公司被憋屈够了的人。
我在设计论坛上发了一条招聘帖。
标题是：远舟设计工作室招人。要求：有才华、有脾气、吃得下苦、受不了气。薪资面议，猪脚饭管够。
帖子发出去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三十多封简历。
大部分是来凑热闹的。
但有三封，让我眼前一亮。
第一个人叫唐可可，做景观的。
85年生，华南农业大学园林专业毕业，在一家景观公司干了八年，辞职原因：老板让她在设计方案里把所有树种都换成老板媳妇喜欢的桂花树，她拒绝了，被穿小鞋半年，走了。
第二个人叫范旭东，做结构的。
88年生，哈工大土木出身，在一家设计院干了五年，辞职原因：他发现项目经理为了省成本，在结构计算中故意降低了安全系数，他拒绝签字，被以“不服从管理”为由劝退。
第三个人叫郑思远，做室内的。
90年生，广美环境设计专业，在一家甲级装饰公司干了三年，辞职原因：甲方老板的情人非要把五星级酒店大堂做成KTV风格，郑思远据理力争被投诉“态度恶劣”。
三个人。
三个故事。
三份各自的猪脚饭。
面试的时候，我没问专业问题。
就问了一个问题：
“你愿意站着做设计吗？”
三个人的回答不一样。
唐可可说：“我要是愿意跪着，就不会辞职了。”
范旭东推了推眼镜说：“站着的设计才立得住。”
郑思远想了想说：“程哥，你这猪脚饭真管够？”
三个人，全要了。
远舟设计工作室，正式从一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那天中午，我带他们三个去吃了猪脚饭。
豪华版。
每人加两个蛋。
唐可可吃了一口猪脚，眼睛亮了。
“好吃。”
“以后每天中午都吃这个。”我说，“工作餐。”
“每天？不腻吗？”郑思远皱了皱鼻子。
“那你可以选不加蛋。”
“那还是加吧。”
范旭东默默吃完，擦了擦嘴，说了一句：
“程哥，以后少吃点猪脚。胆固醇高。”
”……你是结构工程师还是营养师？“
”结构工程师。但建筑和人一样，基础不好，上面再漂亮也白搭。“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创业一年多，第一次觉得不那么孤独。
【第九章】
团队组好以后，我们开始全力准备南山旧改二期的投标方案。
资质的问题，我找了一家老牌设计院挂靠联合投标。
那家设计院的院长姓苏，叫苏培元，六十出头，退休前是深圳规划局的总工。
陈守正介绍的。
苏培元看了我之前做的南山旧改一期和宝安产业园的方案，说了一句：“年轻人，有点意思。”
联合投标的条件很简单：设计院出资质、出部分技术支持，我出方案和创意。设计费七三分，我七他三。
合同签了。
舞台搭好了。
接下来就是表演。
投标方案的准备期只有四十天。
四十天要做一个三十万方的城市更新方案，压力巨大。
但我有团队了。
四个人，每个人负责一个专业板块。
我统筹全局，做建筑方案。
唐可可做景观和公共空间。
范旭东做结构可行性分析。
郑思远做样板段的室内概念。
每天早上九点碰头，晚上十点收工。
中午雷打不动——猪脚饭。
唐可可第三天就受不了了。
”程哥，能不能换个花样？“
”不行。“
”为什么？“
”仪式感。“
”吃猪脚饭有什么仪式感？“
”你入职第一天就是吃猪脚饭，这是远舟的传统。“
”才第三天就成传统了？“
”传统都是从第一天开始的。“
唐可可翻了个白眼，默默把蛋黄戳了戳，吃了。
方案在第二十五天成型。
我把整个旧改片区分成了四个组团：生活组团、创意组团、商业组团和公共服务组团。
核心概念还是”新旧对话”，但比一期更深入。
一期只是一栋楼。
二期是一个街区。
一栋楼的新旧对话，是建筑层面的。
一个街区的新旧对话，是城市层面的。
我保留了原有街区的路网骨架。
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子，是几十年来居民用脚走出来的。
它们记录了这片土地的生活记忆。
推倒重来，太可惜。
在保留路网骨架的基础上，我对建筑进行了更新。
老建筑能保留的保留，加固改造。
必须拆除的，新建筑的体量和尺度延续原有肌理。
不做突兀的高层地标。
让新建筑像是从旧街区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唐可可的景观方案做得尤其好。
她把原有的几棵大榕树作为景观节点，围绕榕树设计了社区广场和口袋公园。
“榕树是岭南的集体记忆。”她说，“保留榕树，就是保留记忆。”
我看了她的方案，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要是在你前公司，这些榕树早就被换成桂花了。”
“可不是嘛。”她撇了撇嘴。
投标当天，我穿了那件新衬衫。
答辩现场有五家投标单位。
除了我们（远舟+苏培元设计院联合体），还有华筑、鼎合，以及两家外地的大型设计集团。
是的。
鼎合也来了。
何明带队。
在答辩等候区，我跟何明面对面坐着。
他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惊讶、不安、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远舟。”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何总。”我也点头，“好久不见。”
“没想到你也来投这个标。”
“是啊。”我笑了笑，“圈子不大。”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加油。”
“你也是。”
答辩的顺序是抽签决定的。
我们抽到了第四个。
前三家讲完，我大致了解了竞争对手的方案思路。
都是常规操作。
高层集中、商业裙房、中央景观轴。
套模板。
没灵魂。
跟陈守正说的一样。
轮到我们了。
我站在投影幕前，深吸一口气。
“各位评委好，我是远舟设计工作室的程远舟。”
“我们的方案叫‘根生南山’。”
我讲了四十分钟。
从城市记忆讲到空间肌理，从路网保留讲到建筑更新，从榕树节点讲到社区激活。
每一页PPT都是我和团队磨了无数遍的。
每一句话都经过反复推敲。
但最打动评委的，不是PPT上的内容。
是最后那段话。
“城市更新不是推倒重来。”我说。
“一个街区的灵魂，不在建筑的新旧，而在人的记忆。”
“我们的方案想做的，不是建一个新街区。而是帮这片土地，记住自己是谁。”
讲完后，评委席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开口了。
“程工，你的方案很有想法。但我有一个问题——你的工作室成立才一年多，团队只有四个人，如何保证这么大体量项目的完成度？”
“这是个好问题。”我说，“首先，我们联合了苏培元设计院，他们在城市更新领域有三十年的经验和完整的技术团队。其次，我的四人核心团队负责方案创意和品质把控，苏院的技术团队负责落地执行。分工明确，效率反而比大公司一百个人各管一摊更高。”
“第三。”我顿了一下，“我能保证的是——这个方案里的每一根线条，都是我亲自画的。或者说，是我亲自确认的。我不会让这个项目变成流水线上的产品。”
老教授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的‘根生南山’概念，核心是保留旧街区的路网骨架和老榕树。但如果在施工过程中，发现部分旧路网和老榕树与新建筑的结构冲突，你怎么处理？”
“妥协的一定是新建筑。”我说，“不是旧路网。不是老榕树。”
“因为新建筑可以改图纸。”
“但一棵长了五十年的榕树，砍了就没了。”
老教授没再问了。
答辩结束后，我走出会场。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唐可可、范旭东、郑思远都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唐可可紧张地问。
“讲完了。”
“评委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
“程哥你能不能给个准信！”
我想了想。
“今天中午猪脚饭加三个蛋。”
唐可可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加三个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觉得稳了。”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远舟设计工作室&苏培元设计院联合体，第一名。
评分最高的两项——
方案创意：满分。
城市记忆保护理念：满分。
中标通知书送到工作室的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陈守正发了一条消息。
“陈老师，谢谢您。”
陈守正回了三个字。
“值得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点猪脚饭。
我请全团队去了一家正经餐厅。
点了一桌子菜。
有鱼有肉有汤有甜品。
唐可可第一口菜下去就说：“总算不用吃猪脚饭了！”
“别急。”我端起杯子，“敬你们。敬远舟。敬每一个不愿意跪着的人。”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
声音清脆。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也像是什么东西，开始了。
【第十章】
2019年春天，南山旧改二期项目正式开工。
远舟设计工作室搬了新家。
还是在南山，还是在那栋老写字楼。
但从一间五十平的小房间，搬到了整个十二层。
五百平。
对面华筑的招牌还在。
但我已经不用仰望了。
团队也从四个人扩展到了十二个人。
核心四人组没变。
新加入的八个人，有做施工图的，有做建模渲染的，有做项目管理的。
每个人的工位上，都放着一个搪瓷杯。
杯壁上印的不是“深圳经济特区建设十五周年”。
印的是“远舟设计”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
“站着，也能活。”
这是郑思远设计的。
他说这是他入职以来做得最有成就感的一个设计。
搬新办公室那天，我做了一件事。
在新的玻璃大门上，重新贴了那行字——
“上门咨询，起步费十万。”
唐可可说：“程哥，你现在身价涨了，是不是该改成二十万？”
“不改。”我说，“十万就是十万。”
“为什么？”
“因为这个数字不是价格。”
“是门槛。”
“能接受这个门槛的人，才值得合作。”
二期项目推进得很顺利。
施工过程中确实遇到了老教授说的那个问题——有两棵老榕树的根系跟新建筑的地基冲突了。
施工方建议移走榕树。
我拒绝了。
改了地基的位置。
多花了三十万。
甲方没说什么。
因为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设计变更导致的合理增量费用，由甲方承担。”
白纸黑字的规矩。
比口头的信任靠谱。
那两棵榕树活了下来。
后来项目完工的时候，有记者来采访，拍了一张照片——
新建筑群落中间，两棵老榕树亭亭如盖，树荫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
那张照片后来被深圳晚报用了。
标题是：《旧改新生：南山的榕树记得》。
看到报纸的时候，我正在吃猪脚饭。
这次是在工作室楼下新开的一家猪脚饭店。
不是“肥婆猪脚饭”。
肥婆的店去年关了。
老板娘说生意不好做，房租太贵。
我听说以后去找过她，想帮忙想想办法。
但人已经回老家了。
新店的猪脚饭也不错。
味道不一样。
但猪脚饭就是猪脚饭。
吃的不是味道。
是心气。
那天下午，我正在看报纸上那张榕树的照片。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程总，你好。我是蒋小磊。”
“蒋助理？”
“程总，好久不见。我……已经不是王总的助理了。”
“哦？”
“我辞职了。三个月前。”
“为什么？”
蒋小磊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程总，你还记得你在工作室门口让我给王总带话吗？问他吃不吃猪脚饭那次。”
“记得。”
“当时我没带。但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后来王总……怎么说呢，产业园项目完工后，他没有变好。还是那个样子。对谁都颐指气使，对供应商苛刻，对下属更苛刻。”
“上个月他因为一件小事——是一个实习生复印文件多印了两页——把人骂哭了。”
“我看着那个实习生哭，突然就想起了你。”
“想起了那份48块钱的猪脚饭。”
“然后我就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程总，我现在在一家小建筑事务所做助理。工资比以前低。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老板从来不管员工吃什么。”
我笑了。
“蒋小磊。”
“嗯？”
“你下次来南山，我请你吃猪脚饭。”
“加蛋吗？”
“加。两个。”
“为什么是两个？”
“因为一个蛋是给你的。另一个蛋——”
我看了一眼窗外。
深圳的天际线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
那些高楼、那些工地、那些正在被改造的旧街区，都在光里闪着。
“另一个蛋，是给每一个不愿意跪着的人的。”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从这个角度看，能看见南山旧改二期的工地。
脚手架正在慢慢拆除，新建筑的轮廓渐渐显露。
远处的老榕树，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份新的项目邀约。
是一个更大的城市更新项目。
我拿起笔，在项目名称旁边写了两个字——
“接了。”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猪脚饭。
豪华版。
48块。
加两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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