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书里，我成了能决定反派生死的人。
准确说，是负责给他买棺材的账房。
老道说他命硬，克父克母，终身无妻。
我翻开账本，发现他连棺材都被报销了三回。
救人之前，我决定先问问：这位将军，你到底死了几次？
【第一章】
我醒来时，桌上摆着一碗毒酒。
对面的人把刀往桌上一搁。
“喝。”
我看了看酒，又看了看门口等着领工钱的棺材匠。
“能先结账吗？”
提刀的男人抬起眼。
“你倒惦记银子。”
“主要怕他们算我头上。”
棺材匠当场退了一步。
“许账房，这可不兴赖。您昨儿说的，沈将军今日必死，让我们赶早送来。”
我眼前又黑了一回。
昨夜我还在熬夜看一本权谋小说，嫌作者把反派写得太惨，在评论区敲了三百字。
再睁眼，就穿成了书里同名同姓的许照。
一个替管事做假账，最后被反派一刀送走的小账房。
而对面这个披着旧军袍、右腿缠着绷带的男人，正是未来会掀翻半座皇城的沈砺。
书里说，他幼时被老道断为不祥，父母死后寄居沈家别院，无人照管。十四岁从军，二十二岁伤了根本，归京后受尽羞辱，终于在一场大火里杀光沈家人。
我记得那章的标题。
血债血偿。
不巧，我现在就在债上。
沈砺用刀尖拨了拨酒碗。
“周管事说，你替我配的安神药。”
我鼻尖闻见甜腻的酒气，后背贴着椅子，衣料已经湿了。
原身留下的记忆断断续续，唯独一件事十分清楚。
酒是周管事给的。
账是原身做的。
锅，是我的。
门外，周茂推开棺材匠，拢着袖子进来。
“将军，您何必动怒？这小子贪药钱，怕事情败露，才……”
“棺材多钱？”我忽然问。
周茂一顿。
“什么？”
我把手边账本翻开。
“上月初八，给将军买寿材，二十四两。上月十九，还是寿材，三十两。今日这具，四十两。”
棺材匠瞪圆了眼。
“放屁！我这具才六两！”
我按住账页，指尖抖得压不平纸。
“将军，毒酒的事可以慢慢查。但您这个死法，实在太费钱。”
沈砺的刀停在半空。
院里几个抬棺材的齐齐看向周茂。
周茂伸手抓账本。
我刚要往怀里藏，刀锋已经钉住了他的袖子。
布裂声贴着耳朵过去。
我两条腿立刻有了自己的主意，争先恐后往桌底下缩。
沈砺看着周茂。
“解释。”
“这、这是冲煞的钱！清玄道长说，活人用寿材压住命里的凶气……”
“那更得查了。”我咽了口唾沫，“压了三次还没压住，售后挺差。”
周茂脸上的肉一抽。
“你一个奴籍账房，也敢议论仙师？”
我把另一页摊开。
“我不议论仙师，我议论运费。第一具棺材，东门运到别院，报了八两。第二具，南门运到别院，报了十二两。”
“这有什么问题？”
“将军从边关回京，八百里路，路费才报了六两。”
院里有人没憋住。
沈砺转头。
那个亲兵立即挺直腰：“属下嗓子痒。”
我看着沈砺。
“给我一个时辰。我能把谁花了您的钱、谁要您的命，先分开一项。”
周茂厉声道：“将军！他拿账册拖延，就是想跑！”
“绑着查。”
沈砺拔出刀，往我椅子上一横。
“查不出来，你睡那口六两的。”
我吸了口气。
“能换二十四两的吗？”
他眼皮一抬。
我指着账本。
“差价这么大，我想体验一下。”
这回，连棺材匠都把脸扭了过去。
沈砺没笑。
他叫亲兵拿来一炷香。
火星亮起来时，周茂退到了门边。
我立刻喊住他。
“周管事，先别走。”
“你还想干什么？”
“劳烦把将军的死亡日期统一一下。账上有三个，往后上香，我怕您跑不过来。”
【第二章】
我以前干审计，最恨两种人。
不给原始凭证的。
和不给原始凭证还拿刀催的。
沈砺两样占全。
我翻了半本账，他就问：“谁下的毒？”
“我现在只能查谁贪了钱。”
“有什么区别？”
“贪钱的人可能有十个，下毒的人未必够分。”
亲兵顾大川站在旁边，嘴角直往耳根跑。
我让他去请药铺掌柜，带药单，不许只带嘴。
周茂立刻插话：“将军身子不便，怎能让外人知道府里的丑事？”
我点头。
“有道理。那让棺材匠回去，等将军死了，再锣鼓喧天地知道。”
沈砺抬了抬手。
顾大川把周茂堵回院里。
药铺离得近，掌柜很快来了，还带了个提药箱的姑娘。
掌柜把药单往桌上一放。
“沈将军的药一直是我女儿亲手配的。要说药有问题，我们认查，要说我们下毒，这话得去衙门讲。”
那姑娘姓杜，叫杜衡。
她没看我，先端起酒碗闻了闻，又取银匙挑出碗底沉渣。
“这不是我们开的药。”
周茂张口：“许照自己换的！”
我指着药单。
“先问一件小事。你们这月卖了几支老参？”
“没卖。”
“账上写了八支。”
杜衡把药箱往桌上一搁。
“他伤口未清，谁让他大补的？嫌他烧得不够高？”
沈砺握刀的手松了半寸。
我把药铺单据与府账并排摊开。
“实付三两七钱，入账四十二两。周管事，这老参没进将军嘴里，难道是进您脑子里了？”
周茂额头冒出汗。
“账是你写的！”
“没错。所以我认做假账。”
屋里一下没声了。
顾大川的笑卡在脸上。
我把原身签过字的几页全部抽出来。
“我经手的七笔，合计拿了二两六钱。钱在我床板下面。先扣出来还给将军。余下的，按谁签领、谁拿钱，一笔笔问。”
周茂盯着我，嘴唇张了又合。
他大概想过我会否认，会哭，会求饶。
没想过我先把自己供了。
废话。
大锅扣下来能埋我全家，小锅我至少还能端着跑。
沈砺看了我一会儿。
“你的命值二两六？”
“以前不懂行情。”
我把笔放下。
“现在想涨点。”
他伸手，按住了周茂想抽走的那页。
“查。”
一声令下，顾大川从周茂屋里搜出六十多两现银，还有几张银铺寄存凭据。
周茂膝盖一软。
“将军，都是侯府的规矩！侯爷给您修养身子，我只是按吩咐办事！”
沈砺的手指慢慢收紧。
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我赶紧把账本救回来。
“先别捏。这个比他值钱。”
顾大川把周茂押去偏房。
院门刚关，一个穿灰袍的老道便站在门外。
清玄。
书里给沈砺断命的那个。
他目光落在刀上，眉毛一沉。
“命带孤煞，见血则凶。贫道早说过，沈公子此生不宜娶妻，更不可执掌兵权。”
沈砺没说话。
杜衡却抬起头。
“谁告诉你他不能娶妻？”
老道捋胡须的手停了一下。
“贫道观其命数……”
“他伤的是腿与下腹，需长久调养。能不能娶妻，要看伤势恢复，不看你胡子朝哪边长。”
院里一片死寂。
顾大川倒吸了一口气。
我望着杜衡，差点起立鼓掌。
这姑娘一开口，就把全书根基撬松了。
清玄把拂尘一甩。
“你们不信，今夜自有灾祸。”
我心里咯噔一声。
书里那场烧死满院仆人的大火，就是今夜。
【第三章】
“把厨房的水缸推来。”
我一开口，顾大川就皱眉。
“道士说灾祸，你就信？”
“我不信他会算。我信他会干。”
沈砺正把刀收进鞘里，闻言抬头。
我没法解释自己读过那本书，只能指着周茂被押走的方向。
“六十多两摆在这儿，背后的人睡不着。账本还在这儿，咱们也别睡。”
沈砺问：“你怕死？”
“怕得很具体。”
我把屋里油灯挪到水盆中，又叫人把账本分成三包。
“顾大川保一份，杜姑娘带一份回药铺，您留一份。”
“你呢？”
“我保管我自己。这个损耗率高。”
杜衡刚要结账，沈砺按住纸包。
“别牵连她。”
她抬眼：“那你先把药钱付了。”
沈砺不动了。
我从搜出的银子里拿出三两七钱，写好收据，请她落印。
“姑娘拿账，是因为要核对药钱。有人问，就这么说。”
她看了我一眼，把账包塞进药箱底层。
“还有，你们院里的药渣别倒。我明早再看。”
夜里，院墙外响起了狗叫。
我抱着账册坐在水缸边，腿麻得发木。
沈砺靠在廊柱上，刀横膝头。
“你从前不敢看我。”
我喉咙一紧。
“从前欠您的钱。”
“现在还欠。”
“现在欠命，债太多，人就放开了。”
他垂下眼，把旁边一件旧披风扔给我。
我刚接住，后院便传来一声脆响。
瓦罐碎了。
一股油味钻进鼻腔。
“来了！”
顾大川从屋顶跳下去，扑住一个翻墙的人。另一边火苗刚起，院里等了半宿的仆役一拥而上，水桶、木盆、洗脚盆全泼了出去。
火灭得很快。
点火的人没跑掉。
他趴在地上，头发滴水，身上还挂着半片菜叶。
厨娘攥着盆，嘴唇直抖。
“我就说今晚不能泡脚！许账房非说一滴水也不许浪费！”
我看着那人的惨状。
“您这一盆，立了头功。”
顾大川从他怀里搜出一包火绒、一把钥匙。
钥匙能开周茂关押的偏房。
沈砺拔刀。
我赶紧拦住。
“活的，活的值钱！”
他看着我。
我松开刀背，手心全是冷汗。
“您砍了他，明早街上只会传灾星发狂。留着他，至少能问出谁给的钥匙。”
沈砺的刀停了好一会儿，终于收回去。
火犯被捆上柱子，清玄也被顾大川从后门拎了进来。
老道鞋底沾着油。
我把鞋往他面前一摆。
“道长，灾祸是您步行送来的？”
他看了一眼火犯，嘴角抽动。
“贫道是来救人。”
“真巧。我们都活着，就差您一个解释。”
沈砺一脚踢开翻倒的油罐。
清玄整个人一缩。
“侯府给的钱！他们让贫道说命数不好，再来取一份东西！”
我追问：“什么东西？”
“别院旧册！”
沈砺忽然站了起来。
他伤腿一软，扶住廊柱，指节压得发白。
“你们找它做什么？”
清玄不敢看他。
我顺着沈砺的视线，望向他住处那张瘸腿桌子。
桌腿下面，垫着一本包油纸的旧账。
顾大川把账取出来，翻了两页，呼吸骤然加重。
我接过去。
第一行是沈砺的名字。
旁边写着：恤孤银，年三十六两。
往后翻，陈百户遗子、刘校尉遗女、阵亡军户眷属，一页接一页。
每个人名下，都有领银指印。
沈砺盯着自己的那一行。
“我六岁那年，为了一碗饭，替后厨劈了一冬天柴。”
他把手伸出来。
掌根一道旧疤，横过虎口。
“那年他们说，我没有指印，不能领钱。”
我低头看账。
六岁、七岁、八岁。
每一年的领款处，都有一个成年人的完整拇指印。
我忽然想起，书里那场大火，烧掉的不止仆人。
还有整座别院二十年的账。
所谓反派发狂的第一夜，真正要灭掉的，从来不是沈砺一个人。
【第四章】
清玄跪得比方才还直。
“当年也是侯府让我说的。沈公子命硬，亲眷不宜靠近，外人不宜施舍……”
沈砺问：“谁吩咐？”
“承恩侯。”
我拿笔的手顿住。
承恩侯沈承礼，沈砺的亲叔父。
书里最有名的仁厚长者，掌管京畿阵亡军户的抚恤，年年施粥，回回被百姓拦街谢恩。
沈砺最后杀他时，作者用了四个字。
恩将仇报。
我低头看那几十页指印，牙根一点点咬紧。
原来恩还能这么报。
先拿人家的钱，再拿一勺稀粥还回去，剩下的全靠鼓掌。
天亮时，侯府来人了。
八个护院堵在别院门口。
为首的是侯府长子沈崇，二十来岁，衣摆上的银线晃得人眼疼。
他用帕子掩住鼻子。
“二弟，听说你昨夜险些烧了宅子，还扣了父亲的人？”
沈砺坐在台阶上，没理他。
沈崇转向我。
“你便是许照？卖身契还在府里，就敢挑拨主家？”
我手里的笔一顿。
原身最要命的短处，被他捏住了。
沈崇抬了抬下巴。
“拿下。家奴窃账，杖二十。”
护院往前冲。
顾大川横刀挡住，双方刀鞘撞出一声闷响。
沈崇脸上的笑收了。
“沈砺，你敢纵兵冲撞侯府？”
沈砺手掌压上扶手。
我抢在他起身前开口。
“世子要拿人，可以。”
顾大川猛地扭头。
我把账本摊到膝上。
“先结一笔账。府上说将军命犯孤煞，不能与亲眷同住，得独居避祸。那这项亲族供养费，为什么每年从将军名下支八十两？”
沈崇嗤了一声。
“养了他，还养出仇来了？”
“养在哪儿？”
我指向屋里。
“被褥是军营带的，饭是顾大川买的，药铺欠着钱。您要说这院子一年八十两租金，那也成。”
我翻到地契抄件那页。
“院子本来就是他父亲的。您收谁房租呢？”
门外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昨夜火警敲了锣，附近街坊本就没睡踏实。
沈崇的脖子绷起来。
“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奴才置喙？”
“那换公事。”
我提高声音。
“京畿恤孤银，名册五十八户。将军在上头，小人斗胆问一句，另外五十七户，谁拿过三十六两？”
人群里，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忽然把扁担放下了。
“你说什么银？”
沈崇脸色变了。
“关门！”
护院刚伸手，老汉已经冲到门边。
“我儿子死在北口，孙子姓陈！陈庆安！你看看，有没有他！”
我顺着账页找到名字。
“有，七年，共二百五十二两。”
老汉嘴巴张着，半晌才挤出声。
“不对。”
他抓住门框。
“我们一回领四斗米。一年一回。”
后面又挤出一个洗衣妇。
“我男人刘守义！你查查他！”
沈崇伸手便要夺账。
我往后一缩，撞上沈砺胸口。
他已经站起来了。
伤腿撑不稳，右脚还在往外渗血，手却握住了沈崇的腕子。
“让他念。”
“二弟，你想清楚。父亲养你多年……”
“念。”
我念一个名字，门外就应一声。
念到第八个，一个老妇坐在地上，抬手捶自己的腿。
“我孙女卖了八两……八两啊……”
沈砺握着沈崇的手忽然收紧。
骨节响了一声。
沈崇疼得踮起脚，额头渗出汗。
我赶紧把账本举到两人中间。
“将军，别动手。”
沈崇立刻喘了一口气。
我补完后半句。
“他值二百多户的账，打坏了不好找补。”
沈崇瞪着我，连叫疼都忘了。
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京兆府的差役分开人群，带队官吏展开拘票。
“许照，侯府告你盗卖公银，伪造账册。随我们走一趟。”
沈崇揉着手腕，终于又笑了。
我瞥见拘票落款的时辰。
昨夜戌时。
火还没放，替罪的人就已经定好了。
【第五章】
我被带进衙门时，鞋里还装着昨夜救火灌进去的水。
走一步，吱一声。
堂上的京兆府推官韩准看了我两眼。
“你腿有疾？”
“没有，大人，是鞋在喊冤。”
衙役的肩膀抖了一下。
韩准把惊堂木拿起来，又放下。
“侯府指你盗取库银三百两，私改账册。可认？”
“我认经手虚账七笔，所得二两六钱，已退。三百两不认。”
侯府派来的讼师立即起身。
“既承认作假，账册便不足为信。”
我看向他。
“您吃过一顿夹生饭，就打算一辈子喝水？”
韩准敲了敲桌子。
我把嘴收回来。
“大人，账册能不能信，应看原始票据与收付双方是否相符。若只看人品，那侯爷名声最好，直接免审不就行了？”
韩准眼皮抬了一下。
讼师不再接我的话，取出三张有原身签押的取银条。
每张一百两。
“你领银，钱不见了。你如何解释？”
我接过来看。
字迹是原身的。
掌印也是。
喉咙里忽然有些发涩。
原身替周茂做过太多脏活，眼下记忆并不完整，我不能赌每一笔都记得。
讼师逼近一步。
“怎么，不会说了？”
我把票据翻过来，又对着光照。
“请库房管事来。”
“何须劳烦别人？”
“我要问银子怎么发的。银锭、碎银，还是银票。三百两有分量，我一个人抱走，总得有人看见我龇牙。”
韩准准了。
半个时辰后，库房管事上堂，说发的是三十枚十两银锭。
我又问：“从哪一柜取的？”
“东柜。”
“库门谁守？”
“马六。”
“搬银子的筐呢？”
管事卡了一下。
“你自己拿布包的。”
我看向韩准。
“大人，请问三百两银子有多重？”
韩准看了一眼我的胳膊。
我把袖口捋起来。
腕上有旧伤，才结痂。
“我不是搬不动。是取银那日，我因打碎侯府花瓶，右手刚挨过板子。药铺有诊单，厨房有人替我端了三天饭。”
讼师立刻道：“你可以让同伙搬。”
“说得对。所以请问管事，我同伙是谁？”
库房管事嘴皮一颤。
韩准盯住他。
“大堂上，想清楚再说。”
管事额头的汗滴到砖上。
我却没敢松气。
这些只能打破他的口供，不能凭空证明银子去了哪儿。
讼师把另一张纸递上去。
“大人，许照为奴，盗主本该先交主家惩治。今日事涉侯府清誉，不宜让他继续攀扯。”
韩准翻了一眼，手停在纸上。
是我的卖身契。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吵闹。
“凭什么不让进？我来告状！”
顾大川的嗓门穿过半个院子。
我心口一沉。
沈砺要是带刀闯堂，这一天就白忙了。
韩准叫人带他们进来。
沈砺没带刀。
他拄着一根新削的木拐，身后跟着陈老汉与洗衣妇，还有杜衡。
顾大川抱着一只木匣，喘得脖子都粗了。
沈砺把状纸递上去。
“下官告京畿恤孤署历年领款失实，请求移送都察院核账。”
韩准没接。
“你可知，所告何人？”
“知道。”
“可有实证？”
杜衡往前一步，打开木匣。
“药铺历年给别院送药的原始单据。病人是谁、谁付钱、欠了多少，都在。”
陈老汉抖着手，掏出一把木筹。
“领米给的。我一根也没舍得扔。”
洗衣妇把一个空米袋搁在地上。
袋上盖着侯府施粥的红印。
“官府的钱，他拿来叫我们谢他的恩。”
韩准终于接了状纸。
沈砺却没看他，而是看向我。
“你昨日说，证人活着才值钱。”
他把木拐立稳。
“你的命，我先保着。”
我鼻子猛地一酸，张口想说句体面话。
鞋先响了。
吱。
堂上所有人都看向我的脚。
我闭上嘴。
这双破鞋，实在不懂感恩。
【第六章】
韩准没把我放回别院。
他将盗银案押后，暂留我在衙署偏房，准许我协助核对现有账册。
“这不是无罪释放。”他提醒我。
“明白，换地方干活，工钱待定。”
他看了我一眼。
“还想要工钱？”
“问问，不耽误您拒绝。”
门一关，我坐下才发现小腿在抖。
杜衡隔着桌子递过来一碗药。
我连连摆手。
“我没病。”
“给将军的，你试着端过去，手别抖洒了。”
我：“……”
沈砺坐在窗下换药。
绷带揭开，血腥气混着药味压了过来。他额角一层汗，手指却还在拆顾大川带来的军报封皮。
杜衡把军报抽走。
“伤口裂了两处。再站半个时辰，今后你想踹人，只能让顾大川背着。”
顾大川张嘴：“我背得动。”
“你闭嘴。”
他立刻闭了。
我趁机把查出的领款日摊在桌上。
“侯府的恤孤账，年年腊月初三造册，初八领款，十六施粥。银子领到哪里，需找承办银铺查。”
沈砺看了几眼。
“永丰号。”
“您怎么知道？”
“北境回来，叔父让我去过一次。说给我存了军饷，要我按印。”
我差点把药洒了。
“您安了？”
“没按。”
“为什么？”
“他先让我把佩刀解了。”
顾大川在旁边补了一句。
“将军怕刀丢。”
我端着碗，缓缓点头。
好习惯。
这个家，全靠一把刀防诈骗。
韩准听完，带着差役去永丰号调档。
人到半途，就有人传来消息：银铺昨夜换了掌柜，旧档送往城外总号。
而今日午后，承恩侯要在广济仓开粥棚，当众解释恤孤银去向。
告示贴了三条街。
上头说沈砺战场伤身，归来心志受损，受奸奴挑唆，污蔑亲长。
城里还传起另一句话。
灾星入京，粮价必涨。
我看见告示时，沈砺站在我身后。
两个卖菜妇人认出了他，立刻把菜筐往旁边拖。
一个小孩指着他的伤腿问：“娘，就是他克死了爹娘？”
妇人捂住孩子的嘴，拖着人跑了。
沈砺攥着拐杖，拇指一遍遍摩挲木刺。
我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说别往心里去，和叫人挨了刀别流血差不多。
他忽然问：“你也信过？”
我点头。
“听人说过。”
他的手停住。
“那为何留下？”
“后来我算了算。您从小一文钱没拿到，叔父一家吃穿不愁。您要真会克人，这业务能力也太差了。”
顾大川在旁边咳出声。
沈砺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把拐杖上的木刺拔掉了。
“去粥棚。”
“您不能站。”
“坐着去。”
我看了看院里那辆运柴平板车。
“有个选择，不贵，但影响气势。”
半刻钟后，沈砺坐在柴车上，膝头盖着旧披风。
顾大川推车，我在前面开路。
刚上大街，车轮卡进石缝。
沈砺一手按刀，一手扶车沿，摆足了冷面将军的架势。
然后连人带车往前一颠。
我急忙扶住他。
他咬着牙：“换车。”
“先忍忍，过了这条街才有预算。”
他闭上眼。
路边传来小孩的声音。
“娘，灾星坐柴车！”
我回头纠正。
“这叫移动问账台。”
顾大川终于笑出了声。
沈砺把披风拉高，遮住了半张脸。
【第七章】
承恩侯穿着素色长袍，站在粥棚前亲自拿勺。
排队的人跪了一地。
“侯爷仁厚！”
“谢侯爷活命之恩！”
我望着旁边堆起的米袋，揉了揉被木车磨破的手掌。
沈承礼看见我们，勺子停在半空，随即放下。
“砺儿，你伤未好，怎又出来了？”
他走下台阶，伸手便要替沈砺拢披风。
沈砺抬起拐杖，挡住他的手。
“我来领钱。”
沈承礼手停着，四周也没了声音。
“孩子，你若有缺用，跟叔父说就是，何必闹到公堂？”
“年三十六两。”
沈砺看着他。
“六岁到十四岁，我领了多少？”
沈承礼叹了一口气。
“养育花费，岂是几两银子算得清的？”
我把算盘摆上柴车。
“算得清。您说，我打。”
沈崇从后面挤上来。
“又是你这个贱奴！”
我拨了一颗珠子。
“辱骂不能入账，下一项。”
人群里响起一声笑。
沈崇扭头瞪过去，笑声立刻断了。
沈承礼抬手止住他。
“米粮、衣物、药材，皆按人头采办。府中都有账。总不能只拿领款册，便认定本侯侵占。”
这话没错。
我将恤孤册收起来。
“所以我今日来查支出。”
侯府账房抱着两摞账册出来，重重放到桌上。
“二十年往来，几十万字。许照，你慢慢看。”
沈崇嘴角又翘了起来。
“父亲午后还需入宫，没工夫陪你胡搅。”
我看了一眼日头。
离午时不到半个时辰。
对方摆明了要靠账册把我埋住。
我翻开第一页，指尖沿着日期往下走。
米、布、炭、药。
每笔都有店名、数目、花押。
做得很齐。
想从几十本里找出一处错，要时间。
但账做得再好，货总得有个来处。
“去年冬，给五十八户军眷发棉衣，每户三件，合一百七十四件，单价九钱。”
我抬头。
“衣服在哪儿做的？”
“城东锦成布庄。”
“哪日发的？”
“冬月二十。”
我看向排队的人。
“各位，谁家还留着那件衣服？”
一位妇人抱紧怀里的孩子。
“就这一件，孩子身上。”
她解开孩子外头的破袄。
里面那件棉衣短了一截，袖口打着补丁。
我没碰孩子，只让她把衣领翻过来。
领下缝着一个小小的军需号。
沈砺的身子骤然往前倾。
顾大川伸手捏住衣角，眼睛一下瞪直。
“这是北营退下来的旧冬衣！”
沈承礼面不改色。
“旧衣不足为奇。采办之人图便宜，以次充好，本侯也有失察。”
他说完，立刻转向账房。
“谁经办的？拿下！”
账房扑通跪了。
我按住账册。
“侯爷，别急着抓。后面还有炭。”
“炭又如何？”
“给每户发上等银霜炭二百斤。陈老伯，你家烧什么？”
陈老汉拎起脚边的布袋。
里头一捧碎炭末，掺着黑泥。
他把袋子往桌上倒。
灰扑上沈崇的靴面。
“就这。烧得满屋子咳。我孙子熬到开春，咳得说不出话。”
沈崇往后跳了一步。
“你拿脏东西污蔑侯府！”
杜衡从人群里站出来，摊开药铺病簿。
“这几户冬季诊治的记录，都在。若只是一户造假，我可以逐户核对。”
沈承礼的脸终于绷住。
我翻到最后一册。
“还有一笔。今年正月，拨三百两，抚养刘守义之子，刘顺。”
洗衣妇忽然扑上来，手指把账页抓出褶子。
“你说谁？”
我看向她。
她嘴唇发白。
“我家顺儿，前年就没了。”
人群里没有声音。
棚里的粥咕嘟冒泡，一勺没拿稳，掉进锅中，烫得伙计往后蹦。
洗衣妇把孩子的小木牌摔在账上。
“前年冬天，他烧得认不出我。我跪在你门后门，想求半两药钱。”
她抬手指着沈崇。
“你让门房泼水，说别把晦气带进府里。”
沈崇张了张嘴。
“我……我怎会记得这些人……”
话一出，沈承礼猛地转头。
迟了。
棚前有人把领粥的碗砸在地上。
“拿死人领钱！”
“还要我们跪！”
沈承礼抬高声音：“账房！”
那账房伏在地上，抖得说不出整句。
“侯爷，我是照旧例……”
沈承礼一脚踢开他。
“刁奴误我！”
我看了看地上的账房，又看了看自己。
“侯爷，您府里的奴才挺忙。平日搬银子背不动，出事能背整座侯府。”
顾大川一把捂住嘴。
韩准带人赶到时，棚前已经围了半条街。
他身旁还站着一名穿青袍的官员。
都察院佥事，裴正。
裴正看完那页死人领款的账，抬手命人封存全部册子。
沈承礼拦在桌前。
“只凭几名刁民之言，便封本侯账目？”
裴正取出另一份文书。
“永丰号城外总号，已经封了。”
沈承礼的手指，缓缓蜷了起来。
【第八章】
我本以为查到银铺，事情就算稳了。
当晚，裴正把我叫进衙署，摊开永丰号的底账。
“官款入侯府专户，这没错。但随后分成了采办款、养育款、修缮款。只凭这里，能证管理失当，未必能证侯爷亲自侵占。”
我翻到落印处。
每笔经办，都是周茂与侯府账房。
沈承礼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我指节抵着眉心，磨了好几下。
裴正又推来一封文书。
“还有，沈砺须在明日辰时前交还京畿暂领兵符，离京归营。”
顾大川一掌拍在桌上。
“他的伤还没好！”
“兵部核定的调令。”
沈砺拿起文书，看完后折好。
“我走。”
我猛地抬头。
“您走了，证人怎么办？”
他没接话。
等回到偏房，他才把一封短笺放在桌上。
纸上只有两行字。
交出旧册，离京。
别院众人可免牵连。
我看向院门。
韩准今日加派了差役保护，可陈老汉他们总有家，总不能把整条街搬进衙门。
沈砺的刀放在墙边。
他看着那把刀，手背绷出青筋。
我把刀抱过来，放在自己屁股底下。
他终于看我。
“起来。”
“不起。”
“硌不硌？”
“硌。但我怕您想不通，连夜开展一种没有售后的问账业务。”
他一言不发。
我把永丰号的抄件推到他面前。
“您杀了沈承礼，明天他们就会说，灾星弑亲。账房认罪，周茂认罪，银子没了，人也没了。剩下的人还得跪着领粥。”
沈砺抬手，按住那封威胁信。
“我不能再等他们死一个。”
我想说不会，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谁也没本事替所有人担保。
我盯着银铺底账，忽然看见一笔反复出现的款项。
每年腊月十二，恒通粮行，款数不一。
备注只有一个字。
折。
我把前后几页摊开。
“顾大川，去请杜姑娘。问她北营旧衣通常怎么处置。”
顾大川挠头。
“这个我就知道。军需署清点后，破损的卖给行商，所得归军库。”
“谁收的？”
“京城最大的，就是恒通。”
我拍着账本坐起来，刀鞘咣当掉在地上。
沈砺伸手接住刀。
我顾不上腿麻。
“明白了。”
裴正拿到的是分钱的账，没有拿到回钱的账。
侯府按新衣新炭的价目拨款。
恒通拿旧衣烂炭交货，再把差价折回指定账户。
只要查清折款流向，沈承礼就不能再把锅甩给几个管事。
沈砺问：“你怎么知道一定能查到？”
“我不知道。”
我抄起纸笔。
“所以得试。您不是明早才走吗？还剩一夜。”
他看了我片刻，把刀放回墙边。
“说，怎么做。”
我去见裴正，请他暗查恒通的收付柜。
裴正摇头。
“粮行今日申时已闭门。掌柜带走私账，去向不明。”
我后背贴上椅子。
又晚了一步。
沈承礼不是等着我们来拆账的木头人。他已经开始断尾。
这时，门房递来一张拜帖。
上头没有名字，只夹着半张取银条。
我认得那个花押。
侯府库房管事。
白天指认我搬走三百两的那个。
“人呢？”
“后门。他说，若见不到许账房，就去投河。”
我把纸放下。
“告诉他，投河之前先把口供写了，别给河道衙门增加工作。”
裴正看了我一眼，命人把他带进来。
管事一进门便跪下，把怀里一包纸倒在地上。
“他们要我认那三百两是我偷的，还说我串通许照，污蔑侯爷。”
我蹲下去。
“白天你说我自己抱走的。”
他拿袖子擦脸。
“世子说，咬死你，我便无事。”
“现在呢？”
“他们把我的屋封了。”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声音发颤。
“我媳妇偷偷递话出来，叫我别回府。府里连认罪状都替我写好了。”
裴正问：“这些是什么？”
“库房留底。侯爷每月从外账转进内库的银子，另有一套回单。恒通送来的折款，不进公账，记作庄田收益。”
我翻开纸包，胸口刚松下来，又绷住。
只有数目，没有对应的采办项。
这东西能指方向，不能独自钉死沈承礼。
“恒通掌柜在哪儿？”
管事摇头。
顾大川攥起拳，他立刻往后一缩。
“真不知道！可他没带走全部私账。大账在城南粮仓，昨日我还去对过。他习惯把账藏在仓房夹墙里，只有收付柜和大东家知道。”
我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是替侯爷去收账的！他不给，说货款还没结，账不能交。”
裴正站起身，叫人备马、调差役，另派一队守住库房管事的家。
沈砺扶着拐杖跟到门口。
裴正拦住他。
“将军留在这里。”
顾大川往前一步。
裴正看着两人：“今夜查的是贪墨。你带兵过去，明日就得先解释拥兵挟私。”
沈砺握着拐杖，半晌没说话。
他终于把顾大川推到我身边。
“卸刀，跟着差役。护人，不抢功。”
顾大川解下刀。
我刚出门，沈砺又叫住我。
“许照。”
我回头。
“账找不到，也得回来。”
我搓了搓冻僵的手。
“放心。我欠您二两六钱的事还没了，债主不点头，我哪敢死。”
【第九章】
城南粮仓的门上挂着新锁。
差役刚要砸锁，里面传来拖拽木箱的声音。
裴正举起文书。
“都察院查案，开门！”
里面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喊：“走后头！”
顾大川转身就往侧巷跑，两个差役跟上去。院里忽然腾起火光，我鼻腔灌进一股纸张焦糊味。
裴正脸色一沉。
“撞门！”
木杠抬起来，撞了三回。
我站在旁边，牙关咬得发酸。
每耽误一下，里面就少一页。
门板终于崩开，差役冲进去，按住一个提油罐的伙计。
仓房门口摆着炭盆，半册账已经烧卷了边。
我伸手要抢，袖子被人拽住。
“拿这个！”
裴正把湿麻袋塞给我。
我扑上去压住炭盆，热气钻进袖口，烫得手腕一缩。纸灰扑进嘴里，苦味呛得我直咳。
“别揉！摊开！”
我嗓子都劈了。
差役用木片把残页挑到地上。
夹墙已经打开，里头空了大半，地上还散着几张回单。
我蹲着捡，一张张对日期。
去年腊月，旧军衣一百七十四件。
实收十九两。
官账支一百五十六两六钱。
折还一百二十两。
去向，沈氏东庄。
找到了。
我刚要站起来，后巷忽然传来顾大川的骂声。
“站住！再跑我扔了！”
一只鞋飞过院墙。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等人押进来，我才看见逃跑的恒通收付柜额头肿了一块。
顾大川光着一只脚，胸膛起伏。
“卸刀了，没卸鞋。”
裴正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鞋也是证物。”
顾大川的脸垮了。
“那我怎么回去？”
我咳着把麻袋递过去。
“裹一裹。今夜大家都别讲究身份。”
收付柜起初咬死是烧废账。
裴正把搜出的回单放在他面前，又让差役从他袖里掏出二百两银票。
“夜里烧废账，揣着盘缠，从后门翻墙？”
他盯着银票，膝盖往下一沉。
天亮前，我们带回六册完整私账、两册残账，还有三十余张回单。
我在灯下把三处凭证并列。
官府拨了多少。
商家实收多少。
差价回到哪里。
每一笔都连上了。
裴正拿起沈氏东庄的收银印，翻出库房管事带来的内库单。
两枚印记严丝合缝。
“传沈承礼。”
窗外才透进一点白，沈砺已经穿好军袍，站在门口。
顾大川抱着兵符匣子，眼圈发青。
我一看漏刻，离辰时只剩小半个时辰。
沈砺把一碗粥放到我旁边。
“我去交符。”
我想拉住他，手伸到一半，停了。
裴正没权力替他撤调令。
沈砺也不能为了等个结果，再给对方添一条罪名。
他转身下阶。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将军！”
他回头。
我举起那张回单。
“这次有收据了。”
沈砺看着我，攥拐杖的手一点点松开。
“好。”
他走后不到半刻，沈承礼到了。
侯服、玉带，连发冠都端端正正。
沈崇跟在他身后，眼睛扫过我们，停在案上几本焦黑的账册上。
他的脚忽然绊了一下门槛。
沈承礼没扶他。
“裴大人，未经奏请，便令本侯前来，是否太急了？”
裴正请他坐，随即把证物一件件摆开。
起初，沈承礼只说经办有失。
看到恒通私账，他说商户串供。
看到东庄回单，他说庄头私印。
直到库房管事被带上来，指出他亲手批过的三笔置田款。
沈承礼伸手去端茶。
茶盖撞着杯沿，响了两声。
“这字也能仿。”
裴正将另外数份已入档的公文放在旁边。
“会请人验。侯爷不必现在认。”
我把最早那三张百两领银条推过去。
“还有这个。说我领走三百两，库房没出银。同日，东庄购田却多了一笔三百两现银。”
库房管事伏在地上。
“是侯爷吩咐，让许照先签取银条，银子由我送去东庄。”
沈承礼转头看他。
那目光落下，管事往后爬了半尺，撞上衙役的靴子才停住。
“家奴攀诬，岂能信？”
我点头。
“所以不只听他的。卖田的牙人、缴契税的底档，都能查。”
沈承礼嘴唇动了动。
这回没再出声。
沈崇突然指着我。
“你自己也拿过钱！你算什么清白人！”
“我不清白。”
我把自己的退银凭据放到案角。
“我认过了，等着罚。轮到你们，怎么这么费劲？”
他抓起茶杯就砸。
我往旁边一闪，杯子撞在门框上，碎瓷擦过他的靴面。
衙役上前扣住他双臂。
沈崇还在挣：“父亲！父亲！”
沈承礼没看他。
他望着满桌凭证，忽然问：“砺儿呢？”
“交兵符去了。”
他椅子往后拖出一声长响。
“让他回来。我有话同他说。”
我没动。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
“我是他叔父！”
门口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沈砺回来了。
他手里没了兵符，身后跟着兵部验符的吏员。
吏员向裴正行礼。
“兵符已验。都察院请留相关人证的公文已收，沈将军暂缓出京，候核。”
沈承礼几步迎上去。
“砺儿，叔父一时被人蒙蔽，你替我说句话。”
沈砺扶住门框，没让他碰到自己。
“哪一句？”
“你知道，我这些年……”
“知道。”
沈砺把清玄的签押供词放在桌上。
“说我克亲，叫人不敢收留我。说我命贱，省下本该给我的银子。后来我从军回来，你怕我查账，又说我伤身伤心，疯了。”
沈承礼嘴角抖起来。
“养一大家子，处处都要银子。你父亲死得早，担子都在我身上……”
“所以用死人养你。”
沈砺指向门外。
陈老汉站在台阶下，手里攥着那几根领米木筹。
洗衣妇站在他旁边，抱着孩子的小木牌。
“你去问问他们，肯不肯。”
沈承礼的手悬在半空。
没人接。
裴正命人收下侯府印信，暂押父子二人，连同账册、供词一并奏报。
衙役上前时，沈崇腿先软了。
他滑到地上，抓住父亲衣摆。
“爹，我不去。我没动那些账，都是您让我……”
沈承礼一脚踢开他，自己也踉跄着撞上椅背。
玉带卡住扶手，扯了两回没扯开。
方才捧茶的那只手，抖得解不开带扣。
他忽然哭出声。
“砺儿，我早知今日，就该把你的钱给你……”
沈砺没有回头。
他把自己的椅子让给陈老汉，扶老人坐稳。
“还没完。”
他看向案上那些名字。
“一个个算，不能只算我的。”
【第十章】
第十一日，我在衙署领了判罚。
协助造假，受杖十，退还所得；因及时供认、协查有功，盗银重罪不成立。
我趴在长凳上，试图最后争取一下。
“大人，能罚我多算两本账吗？”
韩准合上文书。
“不能。”
“那分期呢？”
旁边的衙役转过了脸。
韩准抬手。
“打。”
十杖下来，我被顾大川扛回了别院。
沈砺站在门口，问：“还敢做假账吗？”
我咬着衣领，声音含糊。
“不敢，屁股不同意。”
他伸手想接我，杜衡从后面一把拍开。
“你的腿也不同意。两个伤号，别互相搬运。”
顾大川把我放到榻上，笑得床板都在震。
我扯住他的袖子。
“再笑，伙食费分你一半。”
他立刻严肃了。
韩准随后送来了案牍副本与一张身契。
“侯府案已核定，承恩侯削爵，父子及参与侵占的管事按各自罪责定罪。纵火一案另行审结，不因退赃免除。”
他将身契放在我枕边。
“你的契，本就是侯府以虚报债款胁签。原始借据查到了，债额不符，又有放贷管事供认，依律撤契。”
我伸手抓纸，想坐起来，又被屁股上那阵牵扯疼得趴回去。
“真没了？”
“没了。”
“往后沈崇不能拿这个打我了？”
韩准看了看我的床。
“他自己还没挨完。”
顾大川立刻把头伸过来。
“大人，能旁听吗？”
“杖刑不是说书。”
他缩回去，还不死心。
“站远点也行。”
韩准走后，沈砺把一只布包放到我手边。
里头三两银子。
我把包口捏紧了。
“遣散费？”
“月钱。”
“这么多？”
“往后你管别院账。”
我仰头看他。
“我现在不是家奴了。”
“所以问你。”
他取出一张空白契纸。
“时辰、工钱、休沐，你写。”
我盯着那张纸，半晌，先写了四个字。
不可持刀。
沈砺的目光落在纸上。
我补了一行。
催账时不可持刀。
他拿笔，签了。
顾大川凑过来：“我能添一条吗？”
“说。”
“查我的伙食钱，不许问我一天吃几顿。”
我扭过头。
“你果然报多了。”
他转身就跑。
半月后的午后，裴正让人在别院外设了退赃发还处。
不进侯府，不经过粥棚。
逐户核明身份，逐项补发，领款者亲自落印。已亡故的，查验后交其合法亲属；下落不明的，另册存银，继续寻人。
我垫着厚褥坐在桌前，写一笔，喊一个名字。
陈老汉领银时，把钱数了四遍。
最后，他把那几根木筹递给我。
“这个，还留不留？”
我把木筹包好，还给他。
“留。往后有人拿四斗米糊弄您，您就拿出来给他看看。”
老汉点点头，抱着银包没走。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炊饼，放在我面前。
“热的。给你和将军。”
我刚想推辞，肚子先响了。
沈砺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收吧。”
我分给他一个。
饼皮烫着指腹，葱香往鼻子里钻。我咬了一口，顾大川的脑袋已经伸了过来。
“我呢？”
“你一天吃几顿？”
他立刻把脑袋收回去。
最后一户领完，洗衣妇走到沈砺面前，放下一个新缝的护膝。
他没接。
她把护膝往桌上推。
“不是谢你给钱。钱本来就是我们的。”
沈砺抬起头。
“这是谢你没把他们砍了。”
她指尖按着针脚。
“真砍了，我到死都不知道，我儿子原来有钱看病。”
沈砺的手停在护膝边。
她没再说，转身出了门。
院里只剩翻账页的轻响。
我没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护膝拿起来，贴在伤腿上比了比。
“有点大。”
我低头拨算盘。
“养胖点。”
他看了看我碗里半个饼。
我立刻护住。
“不是现在。”
杜衡来换药，进门就看见我们两个抢饼。
她把药箱往桌上一放。
沈砺的手迅速收了回去，坐得比在公堂上还端正。
“伤口没裂。”
杜衡解开绷带看了，才点头。
“往后能试着走远些。不是叫你明日就去跑马。”
他应了一声。
门外有人敲门。
是最初那位棺材匠。
他抱着几块木板，探进半个身子。
“许账房，棺材您说拆了改桌子，做好了。还刻字吗？”
我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
那口六两的棺材退不掉，我让他改成了账桌。
木料厚，扛造。
更重要的是，已经花钱了。
沈砺看着新桌子，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住。
顾大川摸了摸桌面。
“将军，您往后坐自己棺材上吃饭？”
我纠正：“桌前。别胡说，影响食欲。”
棺材匠举着刻刀等。
我想了想，让他刻上四个字。
活着算账。
沈砺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不长，却把顾大川吓得退了半步。
杜衡抬头看他。
“牵到伤口了？”
“没有。”
他接过新桌旁的椅子，放到我身后。
“许账房。”
“在。”
“往后的账，你慢慢算。”
我正要点头，他又把一张纸推过来。
“先解释这一笔。”
我低头。
昨日采买，梨二十斤。
备注：安抚将军情绪。
沈砺抱着胳膊。
“我一个没吃着。”
顾大川已经往院门挪了。
我一把抓住他腰带。
“别走，情绪在他肚子里。”
杜衡背过身，肩膀颤了两下。
沈砺伸手按住算盘。
“二十斤？”
顾大川咽下嘴里的东西，艰难开口。
“将军，这梨……确实挺解气。”
我把他的名字写在欠款栏，笔尖一顿，又抬头看向沈砺。
“先说好。”
“什么？”
“今天谁也不许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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