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吕洞宾，道号纯阳子，八仙之一。
此刻，我正站在东海之滨。
腥咸的海风卷着黑色的浪花，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天空阴沉得仿佛随时要坠下来。厚重的铅云层里没有一丝光亮，连闪电都劈不开这死寂的压抑。
整片天幕像是被谁用烧红的铁熨斗烫过，皱巴巴地糊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天。只有偶尔从云缝里渗出的暗红色光芒，像伤口结痂后又被撕开时渗出的脓血，黏稠地挂在天边。
几只羽毛掉光、露出森森白骨的海鸟在头顶盘旋，发出像婴儿啼哭般凄厉的惨叫。
它们的眼眶里空无一物，黑洞洞的，却能精准地避开彼此，仿佛在用某种看不见的器官互相审视。
有几只甚至一头撞在礁石上，脑浆迸裂。可它们没有死，只是歪着光秃秃的脑袋，用骨头摩擦的声音继续哀嚎——那“咔啦咔啦”的响动，比它们的叫声更让人头皮发麻，因为你能从那声音里听出，它们还在笑。
礁石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鸟粪。可仔细看，那根本不是粪——是细碎的骨渣和干涸的脑浆混在一起，被浪花一冲，散发出一股石灰拌着烂鱼肚的恶臭，熏得人眼眶发酸。
这已经是第九十九次了。
当王母娘娘的请柬再次化作一只燃烧着惨绿色火焰的青鸟，扑棱着翅膀落在我肩头时，我面无表情地拔出了背后的纯阳剑。
青鸟的爪子嵌进我的肩肉，灼烧的痛感真实得令人作呕——皮肉被烤焦的焦香味钻进鼻孔，紧接着是油脂被高温逼出的滋滋声，像铁锅上煎了块肥肉。
我甚至能感觉到爪子尖端那一小弯倒钩刺入肩胛骨时，骨头表面传来的那种酸麻的摩擦感，像有人拿锉刀在骨头上刻字。
可我知道，只要我不动，三息之后它就会自行消散，化作一缕绿烟钻进我的鼻腔。
前三十次循环里，我试过躲开——往左闪了三步，绿烟拐了个弯跟上来。
试过拍碎它——纯阳剑劈下去，青鸟碎成十七八片，可每一片都化成了一缕烟，最后十七缕烟拧成一股，从我左耳钻进去。
甚至试过把整条胳膊剁下来——忍着剧痛自己拿剑砍的，齐根切，血喷了一地。可那绿烟从断臂的骨髓腔里直接冒了出来，像从水管里往外滋水，照样钻进我的鼻孔。
然后脑子里就会响起那该死的提示音，一字一顿，像有人拿钉子往太阳穴里敲。
【叮！第九十九次循环已开启。】
【当前存活状态：八仙齐聚。】
【警告！请找出队伍中“不是人”的存在，否则时间将永远停滞在过海这一天。】
我的脑海里，那仿佛用鲜血写就的字迹一闪而过。
前九十八次循环，我试过逃跑——往西跑了三百里，子时一到，脚下的官道突然变成海礁石，我又站回了原地。
试过拒绝赴宴——把自己锁在终南山的洞府里，把门用巨石堵死，还在门上贴了十八道符。结果子时一到，洞府墙壁像蜡烛一样化了，我低头一看，脚下踩着的还是那片黑礁石，连脚趾缝里卡的那颗小石子都没变过位置。
试过直接拔剑砍向东海——把海面劈开了一条三里长的口子，海水往两边翻涌，露出了底下密密麻麻的锁链。然后那些锁链突然活了过来，像蛇一样扭动着缠上我的剑身。我赶紧松手，剑沉了，子时一到，剑又好好地插在我背后。
甚至试过用纯阳真火把自己烧成灰烬——那火是真能把自己烧死的，我烧了三回，每一回都疼得把后槽牙咬碎了两颗。可灰烬被海风一吹，旋了一圈，又聚回人形，子时照旧重置。
但都没用。
只要时间一到子时，周围的一切就会像劣质的水墨画一样融化、扭曲。海天交界处会渗出大片大片墨汁般的黑水，水里翻滚着无数张无声尖叫的人脸——那些脸我认得，有卖豆腐的张老三，有给我倒过茶的清风观小道士明尘，还有我娘。
我娘的脸在水里张着嘴，嘴型喊的是我的乳名，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我会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再次站在这片礁石上，面对那群“昔日的好友”。
每一次醒来，我的道袍都会旧上一分。第九十八次时，袖口已经碎成了流苏，后背的太极图磨得只剩一个淡灰色的印子。
剑上的金光都会暗淡一分。如今纯阳剑拔出来，剑身上只剩一层油灯将灭时那种昏黄的光，跟铁锈色差不多。
而那些“朋友”看我的眼神，都会多一分难以掩饰的贪婪。
头十次他们看我的时候还像看朋友，第二十次开始像看一块肥肉。到第八十次之后，那眼神就跟汉钟离看酒坛子、铁拐李看葫芦里最后一口酒一模一样——恨不得把我连皮吞了，连渣都不吐。
“吕洞宾，发什么愣呢？时辰到了，哥哥我可要先走一步了！”
汉钟离粗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敞着肚皮，手里摇着那把破破烂烂的芭蕉扇，大摇大摆地走到海边。每一步踩在礁石上都发出湿黏的“咕叽”声，像是踩在一层看不见的厚重油脂上。
他脸上的笑容看着和平时一般无二——嘴角咧到恰到好处的位置，露出上排六颗牙，眼角的皱纹堆叠出熟悉的弧度，连下巴上那颗长毛的痦子都待在老地方。
可只要我稍微眯起眼睛，把真元灌进瞳孔，就能看到他背后的虚影——那根本不是一个人形。
那是一团由无数白色蠕虫组成的、不断膨胀的烂肉。
那些蠕虫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细，通体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缠绕的黑色血管在缓缓搏动。每一条血管里都塞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尖大的黑色颗粒，那些颗粒还在动，像被堵在管道里的蚂蚁。
它们挤在一起蠕动的节奏，竟然和汉钟离摇扇子的频率一模一样——扇子往左摇，虫团往左涌；扇子往右摇，虫团往右涌。扇子停下的间隙，虫团就整体收缩一下，像在深呼吸。
那团烂肉的底部还在往下滴着某种黏稠的透明液体。滴到礁石上便“嗤”地冒出一股酸味白烟，跟泼了盐酸似的。可汉钟离站在上面，脚底板被那液体浸着，他浑然不觉，还拿脚趾头搓了搓，搓下来一层白皮。
“是啊，洞宾哥哥，一起去赴宴吧。”何仙姑提着花篮走过来。
她清丽脱俗的脸上挂着一抹温柔的浅笑，唇角的弧度精确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她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檀香和腐肉味道的怪气。那股味道钻进鼻腔后久久不散，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在喉咙里，你咽口水都咽不下去，总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她走路的姿态——步子迈得没错，裙摆摆动也没错，可她的脚底板落地的顺序不对。正常人走路是脚跟先着地，她是脚掌整个平平地拍下去，“啪”一下，“啪”一下，跟拍黄瓜似的，每一步都毫无缓冲，膝盖甚至不弯。
她花篮里的荷花每一朵都开得正艳，红是红白是白。可仔细看，花瓣边缘有极细的齿状结构，正在极其缓慢地一张一合，像嘴唇在无声地念叨什么。
花蕊深处偶尔会滴下一滴鲜红的液体——我起初以为是露水，直到有一滴落在我脚边的礁石上，把石头烧出一个针眼大的黑点，我才知道那玩意儿跟铁拐李葫芦里倒出来的东西是一个路数。
何仙姑发现我在看她的花篮，笑着把花篮往身后挪了挪，说：“今年新摘的，露水重。”
露水重？露水能把石头烧穿？
我转过头，看着铁拐李正坐在礁石上，往那个破了口的葫芦里灌酒。
他吧唧着嘴，嘴角流下来的液体在空气中冒着细细的白烟。落在礁石上便是一个焦黑的小坑，坑底立刻生出几条细小的白蛆在疯狂扭动——那些蛆虫扭了七八下就僵住了，然后像被踩爆的浆果一样“噗”地炸开，变成一摊黄水。黄水又被礁石吸进去，留下一个针尖大的孔洞。
张果老倒骑着那头纸扎一样、连眼睛都没有的白驴，嘿嘿傻笑。
那白驴的四条腿是四根枯竹竿，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哒”的脆响。蹄子底下印出的不是蹄印，而是一串扭曲的、不断变化的诡异符号——我偷偷用脚尖蹭过一个符号，蹭开之后，礁石表面露出了一小块光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骨头茬子。
蓝采和提着花篮，哼着不着调的童谣。
那调子我听了九十八遍，直到第三十遍才猛然意识到，那是民间出殡时吹的《哭皇天》——我小时候在老家听过一次，隔壁村死了个难产的女人，出殡那天吹的就是这个调，一模一样，连最后那个往上挑的尾音都没差。
曹国舅面无表情地摸着那块翠绿的玉板，拇指反复摩挲着玉板边缘。那姿势，像是在反复确认一把砍骨刀还够不够锋利。我注意到他摩挲的那个位置，玉板已经被蹭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凹槽里积着一层暗红色的、干涸的垢，像血痂。
看起来和记忆里毫无分别，但那只是表象。
“诸位，过海吧，各显神通。”我深吸一口气，将纯阳剑横在身前，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前几次循环，我也以为只是东海龙王在搞鬼——毕竟大家都说他是恶龙，之前的见闻也确实如此。
直到第五次，我被巨浪卷入深海，在黑暗中挣扎着下沉了不知多久，忽然撞上了一根粗如殿柱的锁链。
那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每一道符都在发出暗淡的蓝光。你用手指头碰一下，指尖就发麻，跟摸了电门似的。
顺着锁链往下看，我看到了海底那长满人脸的巨大触手——那触手比东岳庙的柱子还粗，上面密密麻麻嵌着人脸，男女老少都有。每一张脸的眼珠子都在转，嘴角都在往下淌口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过了海就好了……过了海就好了……”
我才彻底意识到——
过海，是个骗局！
东海龙王根本不是什么欺压百姓的恶霸，他其实是在死死封锁着这片海域！
那些锁链、那些符咒、那终日不散的阴云和海雾，全是为了把某些东西关在海底。
真正要过海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身边的某个“东西”！
如果让他们过了海，到了人间……我不敢想那会是怎样的地狱。
第八十次循环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汉钟离的芭蕉扇掉了一块渣。那渣子落在海面上，立刻变成一小团蠕虫，顺着浪花往岸上爬。爬了不到三尺就被龙王布下的符咒烧成了灰，可那团灰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又聚成虫子形状，继续往岸上爬——龙王那符咒烧它一次，它聚一次，烧了十七次，才彻底不动了。
这才是一小块扇子渣。要是整个汉钟离过去了？
这一次，我死死盯着每一个人的动作。
“看好了，老道我先走一步！”汉钟离大笑一声，将芭蕉扇扔入海中。
扇子瞬间化作一叶扁舟，他稳稳当当地跳了上去，渡水如履平地。
那扁舟划过海面时，水面没有留下任何尾迹——没有浪花，没有涟漪，甚至连水面的反光都没变，像是刀切豆腐般无声地剖开海水，切口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我注意到他落脚时，鞋底和扇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滋啦”声，像把一块带水的肥肉扔进烧红的铁锅里。那声音淹没在浪声里，可我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接着，张果老倒骑着白驴，踏水而行。驴蹄子每踩一下海面，都会留下一圈白色的泡沫。
那泡沫不散，在水面上越积越多，像谁在海上打翻了一缸洗衣粉。可你凑近了看，每一颗泡沫里都裹着一个小黑点，黑点在泡沫里打着旋儿地转。泡沫“啪”地碎掉时，黑点就“噗”地弹出来，弹到空中——然后你就能听见一声极其细微的尖叫声，像蚊子被拍死前那一瞬间的嗡嗡声，只是更尖、更细，直往耳膜里钻。
何仙姑将荷花掷入水中，花瓣撑开，如同一座漂浮的鲜艳祭坛。
花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那东西转动的节奏跟人的心跳一样，一缩一张。缩的时候花蕊往里陷，张的时候花蕊往外翻，翻出来的花瓣内侧长着一圈细密的绒毛，每一根绒毛尖上都顶着一个小水珠，水珠里封着一只还在挣扎的小虫子。
曹国舅的玉板在水面上排开，发出清脆的“嗒嗒”撞击声，节奏像极了某种召唤仪式的鼓点——我数过，三长两短，三长两短。跟我小时候听过的招魂仪式一模一样，那时候村里有人淹死在井里，道士做法事敲的就是这个点儿。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与之前的九十八次一模一样。
我知道，只要再过一炷香的时间，海面就会刮起阴风，蓝采和会被突然窜出的“龙太子”拖下水，然后所有人开始混战，接着时间重置。
“哎呀！”
果然，蓝采和发出一声尖叫。水底下窜出几条黑影，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些黑影浑身滑腻，表面一层青黑色的鳞片。可你仔细看，鳞片底下是一张张挤在一起的人脸，脸都被挤得变了形，五官挪了位。
蓝采和的花篮掉进海里，溅起一片水花。那水花在空中就变成了黑色，落回海面时“嗤嗤”作响。
蓝采和在水里疯狂扑腾，脸色惨白，那种惊恐不似作伪。他朝我伸出手，指甲都劈了，手指头在海面上抓出五道白印子：“救命！洞宾哥哥救我！”
按照前几次的剧本，此时铁拐李会把葫芦扔过去，何仙姑会去救人，最后大家一起杀进龙宫。
但是这一次，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一动不动。
海风突然停了。
海浪瞬间凝固在半空，甚至连那些溅起的水珠都像琥珀一样被冻结在了空气中，每一滴水珠里都封着一小片蠕动的阴影。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那些惨叫的海鸟都定住了，一只鸟嘴张到一半，嘴里的舌头悬在半空，舌尖上还滴着一滴口水。那口水就在离我鼻尖三寸的地方凝住了，里面裹着一只细小的寄生虫。
蓝采和的呼救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直挺挺地悬浮在水面上，脸上的皮肉突然开始融化，像被泼了强酸的蜡像，从颧骨开始往下淌。
他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瞳孔开始向脸颊两边流淌，像两滴被热油浇过的墨汁，淌到腮帮子那儿就停住了，在脸上拉出两条黑乎乎的泪痕。
最后，他变成了一张没有五官的惨白肉饼。整张脸只剩下一个轮廓，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然后那个轮廓中间慢慢裂开一条缝，“噗”地吐出一口气——是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福尔马林味，像泡了几十年的尸体标本突然被掀开了盖子，熏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为什么不救他？”身后传来何仙姑的声音，又冷又尖，像指甲划过生铁，直接钻进我的后脑勺。
“为什么要救他？”我握紧了纯阳剑，头也不回地冷笑，“一个已经死了三百年的人，有什么好救的？”
我缓缓转过头。
原本凝固的海面下，传来了极其沉重的震动声，那是成千上万条锁链疯狂拉扯的声音。铁环相撞的闷响从海底深处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震得我脚底的礁石都在颤抖，脚趾头被震得发麻。
海水变得漆黑如墨，隐隐透出无数具白骨骷髅的轮廓。他们全都面朝海面，嘴巴张得极大，像是在无声地嘶吼。那些骷髅的下颌骨都脱了臼，耷拉在胸口，可它们的牙齿还在动，上牙打下牙，打得“咯咯”响。
铁拐李还在喝酒。
只是那葫芦里流出来的，是黑红色的粘稠液体，冒着腥臭的白烟。滴在地上便会烫出一个拳头的坑——坑底的石头先是被烧化，化成岩浆一样的东西，然后岩浆里冒出一股黑气，黑气凝成一只小手，在坑沿上扒拉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汉钟离的芭蕉扇停止了摇动。
他原本圆润的肚子，此刻正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频率，剧烈地蠕动、鼓胀。他的肚皮被撑得发亮，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有手指头那么粗。青筋里面能看见黑红色的液体在涌动。
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张巨大的嘴，正在一开一合地咀嚼着什么。咀嚼时还发出“嘎吱嘎吱”的骨头断裂声，磨牙声从肚皮里透出来，闷闷的，像隔着棉被听人啃脆骨。
张果老那头白驴没有头，脖腔里正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每嚼一下，脖腔边缘的纸边就会翻卷一次，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纤维——那纤维还在跳动，一跳一缩。缩的时候你就能看见纤维中间夹着半截没嚼烂的手指头，指甲盖上的纹路都看得清。
而问话的何仙姑，嘴角裂开了一个直到耳根的缝隙，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牙。
每一颗牙都是倒着长的，向内钩曲，像鲨鱼的牙齿长了三排，上中下三层错着长，咬合的时候能把肉丝从骨头上刮下来。
她用一种极其温柔、却让人汗毛倒竖的语调说：“吕洞宾，你发什么疯？我们可是八仙啊……我们可是你最好的兄弟和知己啊……”
她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裂开的嘴角。那条舌头比正常人的长了两倍，舌尖分叉，在空气中颤了颤——分叉的舌尖各卷着一颗眼珠子，眼珠子还在转，一个朝左看，一个朝右看，最后同时定在了我脸上。
“放屁！”
我怒吼一声，纯阳剑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照亮了这片死寂的海域。
“八仙？张果老的驴三百年前就死在阴沟里了！你到底是哪门子的何仙姑！”
何仙姑的脖子像面条一样拉长了三尺，她歪着头看着我，裂开的嘴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那笑声从嗓子里挤出来时还带着咕噜咕噜的水泡声，像有痰堵在气管里：“你知道了？你一个凡人，怎么知道的？”
凡人？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的脑海深处，那血红色的文字再次闪烁：
【规则一：不要让任何人的法器触碰到海底。】
【规则二：如果同伴的瞳孔变成竖瞳，请立刻砍下他的头。】
【规则三：最重要的一条——八仙里，只有吕洞宾是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纯阳剑的手。
剑身上倒映出我的脸——在这个诡异的循环里，我一直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仙风道骨的纯阳真人。
但此刻，倒影中的我，脸色铁青，脸颊上早已爬满了大片大片灰黑色的尸斑。那些斑块像地图一样从颧骨蔓延到下颌，斑块边缘是毛茸茸的，像霉豆腐上长的那层白毛。
左眼的眼珠已经干瘪，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血窟窿，窟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我凑近了看，是一根细小的触须从眼眶深处探出来，在空气中试探着卷了卷，又缩回去了。
原来，我早就死了。
我是那个被他们拉进队伍里的“养料”和“锚点”。
只要我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以为自己还在带路，他们就能借我的“人道之气”遮蔽东海的封印——活人身上有阳气，有烟火气，有走夜路时哼小曲儿壮胆的那股子浑不吝的劲儿。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人道之气，是最上等的遮蔽物。
九九八十一次循环，每一轮，我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们当成血食啃噬殆尽——汉钟离从肚子那张嘴里吐出消化液把我浇化，何仙姑拿骨刺把我穿成串儿，铁拐李把葫芦里的脓水灌进我嘴里，然后再满血复活。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死的时候什么都看得见。
看得见自己的胳膊被扯下来，骨头从肉里抽出来时还带着丝儿；看得见自己被嚼成肉泥，连脑子都被张果老那头驴舔干净了。
“既然知道了，那就乖乖把最后这口阳气交出来吧！”
汉钟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他的肚子“砰”的一声炸开，里面涌出无数条长着人脸的黑色触手，每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像暴风雨一样朝我席卷而来。
那些脸我认得，最前面那张是蓝采和，后面还有更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我甚至看见了一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年轻些，眼角没有皱纹，嘴角没有那抹苦相。那是八百年前的我，还没修成仙的时候。
何仙姑的荷花瞬间变成了一朵散发着恶臭的食人花，花蕊里伸出一根尖锐的骨刺，骨刺上还挂着没刮干净的血丝和肉末。
曹国舅的玉板飞旋在半空，化作一块块切肉的白骨，边缘薄如蝉翼，削空气的时候发出“嗖嗖”的破空声，跟菜市场剁排骨一个动静。
铁拐李的铁拐甩出，变成了一条长满吸盘的触须，每个吸盘里都有一圈牙，牙缝里塞着碎肉。
张果老的白驴朝着我冲过来，脖腔里猛地伸出一根黑色的管子，管口还在滴着消化液——消化液滴到海面上，立刻烧出一片黄烟，烟里飘着肉被烧焦的焦糊味。
“东海龙王封不住的，我来封！”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仿佛吸进了无数把冰刀，肺叶被割得生疼。
我看着这些披着故人皮囊的怪物，没有后退，反而咧嘴笑了。漆黑的血液从我嘴角流下——那血落在道袍上，立刻烧出一排黑洞，洞沿还在往外扩。
“老子不过海了，老子今天，要清理门户！！！”
我猛地举起纯阳剑，漫天金光化作无数把飞剑，悬停在我身后，剑尖齐刷刷对准了那几个怪物。
我一脚踩在虚空之上，剑锋直指那群不可名状的怪物。
“去死吧！”
汉钟离的黑色触手带着刺鼻的腥风，直逼我的面门。那触手飞过来的时候我听见了风声，像冬天刮白毛风那种“呜呜”的响，里头还夹着细细碎碎的哭喊声。
我不敢有丝毫怠慢，身形化作一道金光，踩着纯阳剑凌空拔起。
那触手抽在海面的礁石上，“啪”的一声巨响，半座礁石瞬间粉碎成齑粉，石屑四溅。
那些飞溅的石子打在我的道袍上，竟然滋滋冒着白烟，腐蚀出一个个大洞，散发出烧焦的布味和深海的腥气——那腥气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像烂了三天的虾壳上又泼了一勺蜂蜜。
“哈哈哈，吕洞宾，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全盛时期的纯阳真人吗？”
铁拐李拔出了他的铁拐，那根铁拐此刻变成了一根长满倒刺的黑铁长鞭。那些黑红色的粘稠液体化作无数只小手，从四面八方向我抓来。
每只小手的手心里都长着一张嘴，嘴里全是碎牙——那些牙也不齐，有的朝外，有的朝里，咬你的时候先拿牙根磨，磨到肉烂了再拿牙尖撕。
小手抓过来的动作快得吓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线。黑线过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了，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火烤的玻璃。
我反手一剑斩断两只小手，左手掐诀，口吐真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破！”
纯阳真火从我掌心燃起，瞬间点燃了那些液体小手。
空气中弥漫起烤焦的烂肉味——那味儿你闻过就知道，跟烧烤摊上把猪肉片直接扔炭火里烧一个样，只是更冲、更腻、更让人反胃。
那些小火手在空中疯狂抓挠，指头痉挛着蜷曲又张开，最后化作一撮黑灰簌簌落下。
我借着这短暂的空档，避开了何仙姑刺来的那根骨刺。骨刺擦着我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阴风，我耳垂上立刻起了一串水泡——水泡里全是黑水，我拿指甲一掐，黑水滋出来溅在道袍上，又把道袍烧了几个洞。
“洞宾哥哥，你何必这么执迷不悟呢？”
何仙姑舔着裂开的嘴唇，口水混着粘液流了一脖子，“跟我们过了海，到了人间，你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纯阳真人。”
“纯阳真人？呵呵呵……”
我冷笑，反手掷出纯阳剑，长剑化作一道金龙，直取何仙姑的面门。
何仙姑不闪不避，任由剑锋穿胸而过。
没有鲜血，只有一团黏糊糊的黑雾从她胸腔的破洞里钻出来，发出滋滋的声响。黑雾散开时飘出几十只针尖大的小飞虫，翅膀嗡嗡的，朝我脸上扑。
她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气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化成了一张贴在地上的皮。
然而下一秒，那张皮像虫子一样蠕动起来，伴随着“咕叽咕叽”的骨肉重组声，何仙姑再次从地上站了起来，脸色越发苍白，笑容越发诡异。
这回她的嘴角裂得更开了，一直裂到了脖子根，你能看见她喉咙里那根气管在往上冒黑气。
“没用的，吕洞宾。只要这片海里还有尸体，我们就永远杀不死。”
必须把他们逼上岸，或者……炸了这片海！
就在我咬紧牙关，准备燃烧本源元神时，海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钟鸣。
“咚——”
那声钟响极沉，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震得我胸口一闷，喉头泛甜。
海水开始剧烈地翻滚，原本漆黑如墨的海面上，突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图——阵图的线条是金色的，从海底往上透，把黑水照得透亮。你能看见阵图底下的锁链一根根绷得笔直，铁环上都有裂纹了。
阵图中央，赫然立着一座破败的、爬满藤壶的东海龙宫，正殿大门上的铜钉每一颗都有海碗大小，钉帽上刻着镇海符，符上的朱砂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吕洞宾！接着！”
海底传来一声苍老而威严的怒吼——是东海龙王！那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眼里塞了把沙子，你能听出来他已经喊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声带都快磨没了。
随着这声怒吼，一道金色的光芒破开水面，直冲云霄。
我伸手一抓，入手冰凉，竟是一根通体金黄、刻满龙纹的巨大定海神针！
神针入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龙气沿着我的胳膊灌入四肢百骸，手臂上的肌肉疯狂颤抖，骨节咔咔作响，像被人拿锤子一节一节重新敲过。
那股龙气里头裹着龙王的记忆碎片——我看见他把自己龙脉剖出来的画面，拿爪子生生从脊背上撕下来的。撕的时候他疼得把东海翻了个底朝天，海啸冲垮了十七个渔村。他一边撕一边哭，眼泪掉进海里，把海水都煮开了。
紧接着，海底那根通天的锁链疯狂震动，无数虚影从海水中浮现——那不是虾兵蟹将，而是无数具被泡得发白、穿着不同朝代盔甲的尸体。
有穿秦军黑甲的，有穿唐军明光铠的，有穿宋军朱漆山文甲的，最底下还有几个穿着兽皮的，骨头上长满了藤壶。
他们死死地抱住汉钟离的触手、缠住张果老的白驴、拖住铁拐李的腿，将这些怪物往海底深渊里拉。
那些骷髅拉的时候，指骨一节节崩断，崩断了就上牙咬，牙咬碎了就用头骨顶，头骨顶裂了就整个身子挂上去当秤砣。
“该死的老泥鳅！你竟然燃烧了龙脉！”铁拐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腿被无数双白骨手死死拽住，膝盖以下已经没入了水里。水面上咕嘟咕嘟冒泡，泡破了全是黑烟。
东海龙王早就撑不住了。他为了帮我，自毁了龙脉！
“龙王，多谢了！”
我双手握住定海神针，纯阳剑在心口猛地一划。滚烫的心头血喷涌而出，溅在神针之上——那血是金色的，带着我这九十九次循环里攒下的全部真元，还有那九十八回被啃噬殆尽时留下的疼。
金光大作，照得整个东海亮如白昼，连海底最深的沟壑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给我破！”
我怒吼一声，将全部的真元、以及这九十九次循环里积攒的所有愤怒，全部灌注进了这根神针里。
我像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一样，高高跃起，双手抱住定海神针，朝着海面上的那六个怪物，狠狠地砸了下去！
“轰——”
定海神针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冲击波将海水劈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底露出的岩层上刻满了上古封印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金光里闪了最后一下，然后齐齐碎裂。
汉钟离的肚子炸成碎肉，那些碎肉块在空中飞散时还在各自蠕动，每一块都长出细小的触手往不同方向爬。可爬了不到一寸就被金光烧成了灰。
铁拐李的黑葫芦碎成渣子，葫芦渣落地时蹦出几颗黑色的种子。那种子一沾土就发芽，可芽头刚冒出来就被定海神针的余威震成了汁水。
张果老那头无头白驴被砸成了一滩混着碎骨渣的纸浆，纸浆里漂着几截竹竿，竹竿节里往外渗黑水。
剩下的何仙姑和曹国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碾成了飞灰，灰烬在空中飘了两下就被金光烧成了虚无，连灰都没剩。
我落在一块碎裂的礁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定海神针脱手，重新沉入海底，入水时激起的水花是金色的，在半空中化为漫天光点。
我浑身都是血，道袍破得只剩几缕布条。左手的指甲全翻了过去，指甲盖翘起来露出底下粉色的肉床。右手小指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歪着，我拿左手掰了一下，“咔吧”一声正回来了，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空中的阴云终于散去了，露出了一轮惨白的月亮。
海风变回了正常的咸湿味，远处传来了海鸥的叫声——这回是正常海鸥的叫声，虽然也不怎么好听，但至少不像婴儿哭了。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我慢慢走到蓝采和之前被拖下水的地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朵已经被压扁的小花，孤零零地漂浮在水面上。
我蹲下去把那朵花捞起来，攥在手心里。花瓣上还沾着一点黑泥，我拿拇指蹭了蹭，蹭不掉，就算了。
“终于……结束了。”我喃喃自语，疲惫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清脆得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叮！第九十九次循环已结束。】
【检测到宿主已成功击杀所有“异化体”。】
【正在结算奖励……】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称号：“献祭者”。】
【提示：您的灵魂纯度已达99.9%，距离成为新一代“星主”，仅差一步之遥。】
我的身体僵住了。
那血红色的字迹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它直接在我的手背上浮现，像一条条蠕动的血管。皮肤被顶得鼓起来，你能看见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流淌，一涌一涌地往上冒：
【宿主须知：您并不是吕洞宾。您只是被八仙剥离出来的“纯阳之魂”。】
【九九八十一次循环，您杀死的不是怪物，而是您仅存的“人性”。】
【现在，您的心智已完全被污染。】
【请，接替八仙，成为新的引路人。】
【下一次过海，即将开始。】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纯阳剑。
剑身上的倒影里，我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满脸黑气，眼眶空洞，嘴角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和善的微笑。
那笑容和汉钟离之前笑的一模一样，弧度精确，眼角堆叠，连下巴上那颗痦子都冒出来了。
我试着收起笑容，但嘴角的肌肉不听使唤地又往上扬了一分。
“过海，是个骗局。”
我听见自己的嘴里发出了一个极其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和之前何仙姑的语调一模一样，温柔、亲切，带着一丝关切，连尾音上挑的弧度都没差。
“但这一次，换我来骗你们了。”
我抬头望向远处。
海天交界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踩着芭蕉扇摇摇晃晃地朝这边飞来，嘴里喊着：“吕洞宾！等等哥哥我！咱们一起去赴宴啊！”
我笑了。嘴角的弧度精确，眼角堆叠，连下巴上那颗痦子都在笑。
我握紧纯阳剑，迎了上去。
“来了来了，钟离哥哥。这一次，我给你们带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