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顾见明做了二十一年邻居，两家父母关系好的跟一家人似的，我住在巷子头，他住在巷子尾，整条巷子长度不过五十米。我妈总是在我耳边念叨，我刚学走路的时候，就是扶着他家的门框站起来的，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他也就比我大四个月，从小就活成了我父母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总在我耳边碎碎念，说：“人顾见明和你一个学校，怎么人家就是学习成绩好、也不像你话这么多、这么皮。全身上下就没一块干净的地，还是一个女孩子。”
我妈每每这么说，我就做了个鬼脸，跑了出去，继续疯。
到了大学后，街坊邻居以及高中同学、班主任都这么说，沈亦微和顾见明今后肯定是一对。
当时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再到后来，他有了一个娇滴滴的学妹。
大三时候，他的学妹说怕黑，我们说好一起过纪念日，他爽约去陪了他的小学妹；他的学妹打电话给他说胃疼，他就能抛下逛街的我，直奔医院照顾他学妹。
最让我心寒的事是，大四那年，我们说好一起去德国，去海德堡。直到那天我推开他宿舍的门，跟他分享我申请上了海德堡大学的喜悦。他垂下了眼，不敢看我，颤颤巍巍的说“微微，我可能去不了海德堡呢。”
我这才知道他两个月前就悄悄签了留校协议，而我就像一个傻子一样，忙前忙后准备申请材料，幻想着和他一起去德国。
那天，我还记得他说：“微微，宋筱筱她离不开我。”
我都忘了当时说出那声“好”时，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宿舍，只知道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哭了一夜，怕室友担心，蒙着被子一个人默默得抽泣。
毕业后，我拉黑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也退了所有和他有关的群，注销了自己的微信，一个人飞去了海德堡。
我在海德堡整整呆了十年，十年期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读博期间我常常因为面临毕业压力，连续几晚失眠，然而我成功了。
毕业后，我入职了本市一家医院，我没有选择家乡，也没有选择母校所在的城市。我愿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相见。
命运总是令人好笑，十年后，我们第一次见面，却是他躺在了手术台上。
此时的他浑身是血，胸前肋骨断了三根，麻醉前抓着我的手腕，问我；“医生，我的伤情，大概要多久才能恢复？多久才能出院？”
我戴着口罩，声音稳得跟湖面的一潭死水一样，：“顾先生，请你保持冷静，您的伤情要根据手术结果以及后续恢复进度才能评估何时才能出院。抱歉，现在我无法跟您给出确切答案。”
林护士走了过来，扳开了他的手，一项一项的找他核对病人信息，“病人顾见明，性别，男，年龄31岁。车祸受伤导致肋骨骨折。手术主刀医生：沈亦微。”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过了几秒中眼眶红了，眼角有点湿润了，半晌没有回话，就那么一直盯着我。
林护士看他半天没回话，再次提醒道：“病人，请你确认一下信息。”
护士的声音打断了他，他才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
手术过程很顺利，他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就办理出院手续，在家休养。
出院那天，他来到了我办公室，我有点诧异又怕影响不太好，喊他在花坛等我。
他红着眼睛问我，能不能重来一次？
我说：“顾见明，你们已经过去了，你也不用感到内疚或者抱歉。你也不是真的很喜欢我，你只是接受不了一个你认为属于你的东西，不在属于你了。我和别人之间，你没有一次选择我，你也不要自欺欺人呢！”
说完，我头也不回得走了，那天阳光正好，好的我终于能把十年前没能说出来的话说出来了。
第三年的春天，我结婚了。我以为我会一辈子走不出来，没想到在和见完面后我就释怀了，原来我也没有多喜欢他，只是心中还有一口怨气，怨气没了，执念也就没了。我终于看到了那个在我淋雨时，默默把伞举到我头顶的人。
第一章 他的学妹
第一次见到宋筱筱，应该是在大二的那个秋天。顾见明和我约在建筑学院见面，他站在建筑学院的红砖楼下，后面跟着一个瘦瘦的女孩，穿着一条白裙子，身后的红砖格外衬她。
“微微，这是宋筱筱。”他自顾自的介绍起来，“她是建筑学院的新生，也是我带的迎新。”女孩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很轻地叫了一声：“姐姐好。”
我点了点头：“你好。”
那天阳光特别明媚，照得在她脸上，看起来整个人都被洒上了一层金粉一样，亮晶晶的。
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一刻开始，悄悄地错了位。
“姐姐是医学院的？”她故作崇拜的看着我，“好厉害。”
“还好。”我并不想搭她的话。
“见深哥总提起你。”她笑了笑，“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嗯，一条巷子。”
她看了顾见明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后来，宋筱筱开始慢慢进入我们之间。
最初是偶尔，顾见明说，宋筱筱的爸爸是他们家的恩人。十几年前他爸出车祸，是宋筱筱的父亲把他爸从变形的车里拖出来的。后来宋叔叔身体一直不好，前几年走了。
“她一个人来这边读书，”他说，“我爸让我多照顾点。”
我说：“应该的。”
这话我是真心的，那时候我甚至有点心疼她。一个女孩子，父亲又没了，一个人在外地读书，谁看了都会心疼地帮一把。
后来就变成了经常，我们周三晚上吃饭，他带着宋筱筱来。我订了一家川菜馆，她吃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吃不了辣。”
顾见明立刻叫来服务员，换了一家家常菜馆，还特意叮嘱：“都不要放辣。”
我不悦地说：“其实我可以吃辣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下次。”
那一顿饭，宋筱筱坐在他旁边，小声地问他这个菜是什么，那个汤怎么喝。他耐心地一样一样答。
我坐在他们对面，就像是个局外人。
再后来，就是每一次。
宋筱筱说她怕黑，晚上上自习要人送。顾见明的宿舍就在建筑学院旁边，常常一个人送她回女生宿舍，来回路程就得四十分钟。
有一回我们约好晚上去看电影，都在电影院门口买票了。他临时接到一个电话，走到一边接电话去了，回来就跟我说：“宋筱筱宿舍的灯坏了，她一个人不敢待，我去看看。”
我声音已经冷下来了，有点吃味的说：“顾见明，电影还有二十分钟开场。”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你自己去看，下次我陪你看两遍。”
那天我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看的是一部喜剧。周围的人都在笑，我笑不出来。
电影散场的时候，我给他发消息：看完了。
他过了很久才回：宋筱筱有点发烧，我送她去校医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每一句话，都要排在宋筱筱后面。
有一次我忍不住了，那天下大雨，我在学院楼门口等他。最初说好了六点，我一个人在学院大门那等到七点半，他才撑着一把伞跑过来。
“对不起，”他说，“宋筱筱没带伞。”
我看着他手里那把伞，忽然就笑了。
“顾见明，我也没带伞。”
他愣了一下，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这不是来了吗。”
“你晚了一个半小时。”
“沈亦微，”他皱起眉，“你今天怎么这么计较？”
“计较？你要是没时间可以不用来，毕竟我们只是邻居而已。”说完，我直接快步走进雨中，头也没回，眼前已经模糊，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
原来我所有的等待，在他那里，叫计较。
那天晚上我一身湿漉漉地回到宿舍，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忘记带伞了。
我冲了个澡出来，吹干了头发，就爬上了床，一个人蒙着头，也没了力气哭，迷迷糊糊睡着了。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了小时候他替我挨的那一巴掌。那时候他连一句“你为什么不计较”都没有问过。
我一直以为，他对我的好，是独一份的。原来不是，原来他只是个好人。而好人，对谁都好。
第二章 三十九度
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为了这次生日，我提前一周订了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江边的夜景。
那天下午我开始发烧。一开始只是头重，后来骨头缝里都疼。室友摸我的额头，吓了一跳，硬把我拖去了医院。
一量体温，显示三十九度。
我躺在急诊的输液椅上，手背扎着针，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往身体里走。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顾见明，手机响了很久才接。
“沈亦微？”
“我发烧了，”我说，“在医院。”
他那边很吵，有推车的声音，有护士喊号的声音。
“我这边走不开，”他说，“筱筱胃出血，刚送来急诊。”
我愣住了。
“我也在急诊。”
“哪个医院？”
“市二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沈亦微，你别闹。宋筱筱这边真的严重。”
我发着三十九度的烧，一个人坐在输液室里，跟他说我在医院。
他说，你别闹。
我说：“好。”
然后我挂了电话。
那天我一个人输完液，自己拔了针，护士追出来喊我按住棉签。我按着，走进雨里。
雨很大，打在身上是疼的。我走了四十分钟回了宿舍。路上我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我只记得路灯把雨照成一条一条的白线，地上全是我的影子。
回到宿舍，我洗了个热水澡，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
顾见明：睡了吗？
我没回。
凌晨两点，他又发：今天对不起。明天给你补过生日。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提着一个蛋糕，站在我宿舍楼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沈亦微，生日快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我说：“顾见明，我昨天三十九度。”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么严重……”
“那你知道什么，陪你学妹吗？”
“我以为你只是……”
“你以为我在闹脾气。”我笑了笑，“对不对？”
他没说话。
那天风很大，把蛋糕盒上的丝带吹得一直响。
我接过蛋糕，说：“谢谢。”
然后我直接拍在了他脸上，转身就走，留下了他一个人错愕。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它来得太晚，晚到你已经不想要了，可那时候我还是没有走。
我还抱着一丝特别可笑的念头，也许他只是太善良，也许等宋筱筱好了，一切就会回到从前。
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已经开始疼了，还要替对方找理由。
第三章 三个月
大四上学期，我在做一个细胞实验，那是我毕业课题的核心数据。三个月，每天泡在实验室，凌晨两点的培养箱，记满三本实验记录，还有电脑里一个不敢备份错的文件夹。
十月的一个下午，我去打印资料，回来的时候，宋筱筱站在我的实验台旁边。
她手里拿着我的U盘，“姐姐，我找一个师兄借电脑，他说这个U盘是空的，我就……”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冲过去，把U盘插进电脑。空的？三个月的数据，一个文件都没有，我站在那里，手指发抖，抖得连鼠标都握不住。
我抬起手就扇了她一巴掌，随后打电话报了警。
宋筱筱开始哭。
“对不起，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里面有东西……”
“不是东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不是我的，“是我的命。”
顾见明是接到电话赶来的，他一进门，宋筱筱就扑过去，抓着他的袖子哭。
“见明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拍着她的背，说：“我知道，我知道。”
然后他抬头看我。
“沈亦微，她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
“顾见明，那是我三个月的实验数据。”
“我知道。”他皱起眉，“我陪你重做。”
“重做？”我笑了一下，“你陪我？你拿什么陪？你连我实验台在哪都不知道。”
“沈亦微，你说话别这么冲。”
“我冲？”
“她已经道歉了。”他的声音也硬了起来，“她一个刚上大二的孩子，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咄咄逼人。
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嚼得满嘴是血。
我说：“顾见明，你知不知道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我知道你辛苦——”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你只知道她怕黑，她胃疼，她哭起来可怜。”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有什么话你们跟警察说吧，你最好祈祷这里面文件会恢复，这里面也不只我的数据，陈教授整个课题的核心数据都在这。她怎么拿到我U盘的，你心里也清楚。你们俩等学院通知吧。“
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了，陈教授的研究生直接过来询问了怎么回事，当着他们面拨通了陈教授电话。
陈教授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正好此时警察也过来了，经过一番询问，警察把我们一行人带到了派出所做了笔录。
从派出所出来，陈教授看了他俩一眼，咬牙切齿的说了句，”这个事我会上报学校的。你们两个等通知。“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宋筱筱在他身后，哭得一抽一抽，眼睛却从袖子的缝隙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没有愧疚，只有恐惧。
那天最后，顾见明把她送走了，回来的时候，他站在我面前，声音放软了。
“微微，对不起。我刚才语气重了。”
“你觉得她不是故意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她没必要故意。”
我“哼”了一声，“故不故意，等警察调查结果，再说吧，你私自窃取我们实验组U盘，你赶快找找你们学院领导说情去吧，毕竟你是建筑院的大才子。“
我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地上散落的实验记录纸。纸被水浸过，字迹晕开了，像我那三个月，糊成一团。
他蹲下来帮我捡，我把他的手推开了。
“顾见明，”我说，“你以后，别再替她道歉，你走吧”
“我不是替她道歉，我是——”
“你是在替她，跟我讲道理，这道理跟我讲没用，跟学校领导去讲吧，忘记说了，那个U盘加了密，不用手段破解，怎么可能删除。”
那天我第一次没有等他，我一个人走出实验楼，走到湖边，坐了很久。天黑了，湖面上有路灯的影子，一晃一晃的。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他心里，我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我是那个“懂事”的，那个“能扛”的，那个“不会真的走”的。
所以每一次，被牺牲的都可以是我。因为宋筱筱会哭，会碎，会说“我离不开你”。
而我只会说“好”。
后来，调查结果出来了，宋筱筱以借U盘名义，怂恿顾见明来拿我的“U”盘，拿到“U”盘后，利用计算机院一大三学长暗恋她，要求其帮忙破解密码，随即删除数据。
学校决定给予宋筱筱开除学籍留校察看的处分，计算机院那个学弟记大过，顾见明由于并不知知晓内情，且建筑院领导跟他说好话，学校给予通报批评。
第四章 留校协议
大四第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们一起申请了德国的学校。我申海德堡大学的医学院，他申斯图加特大学的建筑系。两座城市隔着一百多公里，坐火车一个多小时。
他说：“沈亦微，我们一起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坐在学校后山的台阶上，风吹得树叶哗哗响。他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外套口袋里，说：“到了德国，我每个周末都去看你。”
我说：“你会德语吗？”
他说：“不会，但我可以学。”
我说：“那我教你。”
那是我二十一岁之前，过得最安稳的一个秋天。我以为所有的委屈都过去了。宋筱筱母亲过来陪读了；顾见明开始准备作品集，我每天在图书馆刷德语题。
我们甚至讨论过，到了德国要住在哪里，要不要养一只猫。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我去他宿舍送材料，他不在。电脑开着，屏幕亮着。我本来只是想帮他关掉，然后我看见了那封邮件。
标题是：《关于顾见明同志留校担任专职辅导员的公示》。
公示期：九月十二日至九月十九日。
我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鼠标上，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
九月，已经两个月了。
我往下翻。
邮件里有他的回复：“感谢学校信任，我愿意留校。”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眼睛发酸。
门开了，顾见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奶茶。他看见我，看见电脑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奶茶掉在地上，盖子摔开，褐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漫开。
“微微。”
“你早就决定了。”
“你听我解释。”
“九月。”我说，“两个月。”
“沈亦微——”
“顾见明，我们一起申请，一起学德语，一起说好要去德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签这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宋筱筱病了。”他说，“她抑郁症，很严重。上个月她……她吞了药，是阿姨发现得早。”
我看着他，“所以呢？”
“你知道她没了学籍，她爸没了，她妈身体也不好，她一个人……”他顿了顿，眼睛红了，“沈亦微，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不能走多久？”
“三年。”他说，“就三年。三年后我去德国找你。”
我笑了，那是我这辈子笑得最难看的一次。
“顾见明，”我说，“我等你，从记事起等到现在。”
“我知道。”
“你上小学，我在门口等你；你打球，我在操场等你；你说去同一个城市，我改了志愿；你说一起去德国，我学了两年德语。”
“沈亦微……”
“现在你告诉我，还要再等三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我这二十一年算什么？”我问他，“算你顺手带大的一个妹妹吗？”
“不是。”他终于急了，“沈亦微，你在我心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筱筱她……她只有我。”他说，“可你不一样，你什么都能做好，你一个人也能……”
他没说完。
因为他自己也听出来了。
因为我什么都能做好，所以我活该被留下。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间宿舍特别小，小得喘不过气。
我把录取邮件转给了他看，“我本来想，今天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看着那封邮件，整个人都僵了。
“沈亦微，你别走。”
“你留校。”我说，“我留什么？留在这里，看你每天送她回宿舍？”
“我不会——”
“顾见明。”我打断他，“你不是第一次选她了。”
他愣住了。
“我发烧那天，你选了她。我的数据被删那天，你选了她。今天，你还是选了她。”
“我那是——”
“你每次都说你有苦衷。”我说，“可你的苦衷，一次也没有落到我身上。”
我把他桌上的钥匙拿起来，那串钥匙上有我家的，也有他家的。挂了七年，磨得发亮。
“沈亦微。”他声音开始抖，“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我问他，“我闹了吗？我哭了吗？”
他看着我。
我确实没哭。从进门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顾见明，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也会走。”
我转身出门。
他在后面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发疼。
“沈亦微，你给我三年。”
“我给你二十一年了。”
“三年之后我一定去找你，我发誓。”
“你的誓，我听过太多次了。”
我把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然后我看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顾见明，你去照顾她吧，以后别再来找我。”
那天晚上，我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邮箱、社交账号，一个不留。
我坐在床上，一个一个地点“删除”，删到最后，我停了一下。
那是我们的聊天记录，从大一到现在，几万条。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有回。
我按了删除。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咔”了一声；像一根绷了二十一年的弦，终于断了。
十二月，我一个人飞了法兰克福。
登机前，我把手机开了最后十秒，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还有一条短信。
“沈亦微，我在机场。你别走。”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
然后按了关机。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一次也没有回头，那天的这里下了初雪，雪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我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一点一点变小的城市，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他说，沈亦微，以后我盖的第一栋楼，给你留一间最大的书房。
我闭上眼睛，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终于哭了。我哭得很小声，怕吵到旁边的人。
我哭的不是他，我哭的是那个信了他二十一年的沈亦微，她被我留在了那场雪里。
第五章 海德堡
海德堡的冬天，比国内要冷。
不是那种干冷，是湿的，黏在骨头上的冷。内卡河上起雾，老桥的石头被冻得发青，山上的城堡只剩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我住在老城边上的一间阁楼里，屋顶是斜的，冬天暖气不足，我常常穿着羽绒服睡觉。
第一年，我几乎听不懂课。德语像一堵墙，我就站在墙外面，听里面的人说话。教授语速快，同学笑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能跟着笑。
解剖课第一次动刀，我的手抖得厉害。
带教的教授按住我的手腕，说：“Steady. You have steady hands.”
我点头，眼泪掉在口罩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害怕，也可能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终于有人夸了我一句。
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问：“吃得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德国有饺子吗？”
我说：“有，超市里有速冻的。”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囡囡，要是太苦，就回来。”
我说：“不苦。”
挂了电话，我蹲在楼梯间，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那几年，我像一台机器。上课，实验，打工，写论文。我在中餐馆洗过碗，在图书馆整理过旧书，在冬天的早晨五点半起床，赶第一班电车去医院。
我不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我就会想起梧桐巷，想起那辆绑着棉垫子的自行车，想起一个人说“沈亦微，你吃不吃”。
第三年春天，我妈查出肺癌晚期。
我请了假，飞回去。从法兰克福到北京，十个小时。我在飞机上一秒都没睡，一直看着窗外，看着云从黑变白，又变亮。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不太认得人了。
她抓着我的手，很轻地叫：“微微。”
我说：“妈，我回来了。”
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说：“德国的饭不好吃。”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就回来吃。”
我说：“好，等你好了，我天天回来吃。”
她没等到。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我穿着黑衣服，站在灵堂门口，一个一个地给来的人鞠躬。
人群最后面，站着一个撑黑伞的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一片青。他站在雨里，没有上前，也没有走。
我移开视线，继续鞠躬。
仪式结束，他走过来，把一个信封递给我。
“沈亦微。”
我没接。
“节哀。”他说。
我说：“谢谢。”然后我转身进了屋。我听见他在雨里站了很久。后来那把伞收了，脚步声远了。
我妈下葬后第七天，我回了德国。走之前，我收拾她的遗物，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奖状，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我六岁，顾见明七岁，两个人蹲在梧桐巷的路边，手里各举着一根冰棍，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是我妈的字：“我们微微，要一直这么笑。”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没带走。后来的七年，我没有再回国。我读完博士，做了住院医，又做了心外科的主任。我跟着导师做了上百台手术，学会了在心脏停跳的那几分钟里，保持绝对冷静。
我的手很稳。稳到导师说，沈，你天生该站在手术台边上。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双手是怎么练出来的。是在无数个想念家的夜里，是在解剖室冰冷的灯下，是在一场没有人送别的葬礼之后。
十年，说长不长。够一个人学会开胸，也够一个女人学会死心。
第十年，导师问我，要不要回国。
市一院心外科在招人，人才引进，给的条件很好。
我看着窗外。海德堡又下雪了。
我说：“回。”
飞机落地那天，B城也在下雪，我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冷风灌进领口。
我抬头看了看天，十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我没想到，三天之后，我会在手术台上，重新见到他。
第六章 手术台上的人
回国第三天，我值第一个夜班。凌晨两点，急诊来电话：环城路上出了车祸，一名伤者多发伤，血气胸，怀疑心脏挫伤，马上送手术室。
我一边穿手术衣一边往手术室跑。推床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戴手套。床上的人浑身是血，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头发被血糊成一绺一绺。他戴着氧气面罩，胸口起伏得很急。
护士念：“顾见明，男，三十一岁，建筑设计师，赶往工地的时候，出了小型车祸”
我戴手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血压？”
“八十五、五十。”
“备血，通知体外循环，准备开胸。”
我走到床头，低头看他，十年没见，他瘦了，眉骨上多了一道疤。血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流进耳朵里。他半睁着眼，瞳孔有点散。
然后他看见了我，那双眼睛忽然睁大了。他抬起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沈……亦微？”
手术室里很静。麻醉医生、护士、器械护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把他的手按回床上，声音很平静。“顾先生，我是你的主刀医生，沈亦微。”
“你现在在手术室，需要马上开胸。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盯着我，眼眶一点一点红了。“沈亦微……”
“能听见就点头。”
他点头。
“好。”我转头，“麻醉。”
药推进去，他的眼睛慢慢闭上。闭之前，他一直看着我，像怕一眨眼我就会消失。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肋骨骨折，肺挫伤，心包积血。最危险的是右心室有一道裂口，血一直往外渗。我站在无影灯下，手很稳，剪开，缝合，止血，一针一针。
清晨六点，最后一针缝完。“血压回升，心率稳定。”
我退后一步，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送ICU。”
走出手术室，天已经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雪停了，天是灰白色的。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主任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听说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说。
主任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我眼眶发热。
第七章 他的病房
顾见明在ICU待了三天，转到了心外科普通病房。很巧，也很不巧，我是他的主治医生。
查房的时候，我带着一群住院医，站在他床边，翻病历，问指标，交代注意事项。语气公事公办，像对待任何一个病人。
他一直看着我，我交代完，转身要走。“沈亦微。”
我停下。“有事叫护士。”
“你过得好吗？”
我回头，看着他。他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白得像纸。十年没见，他眼里那种干净的东西还在，只是底下压着很多东西，疲惫，惶恐，还有一点不敢置信。
“很好。”我说，“比你好。”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那就好。”
我走了，第二天，护士站收到一束花，白玫瑰，卡片上写着“沈医生”。
我让护士退了回去。
第三天，他托人送来一盅汤，说是家里熬的。
我也退了。
第四天，他拄着输液架，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我正在写病历，头也没抬。
“顾先生，你术后第七天，不该下床。”
“沈亦微，给我十分钟。”
“术后忌情绪激动。”我合上病历，“回去躺着。”
“我等了你十年。”
我抬起头。
“顾见明，”我说，“你等的是十年前那个沈亦微。她死了。”
他的脸白了一下。
“她死在机场。”我说，“你那天不是去了吗？”
他张了张嘴。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我说，“我都看见了。”
“我……”
“你回去吧。”我低下头，继续写病历，“伤口裂了，还得我缝。”
他站了很久。
最后，输液架的声音一点一点远了。
护士小声问我：“沈医生，那人是不是……”
“不是。”我说。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关了一半，长长的一条，尽头坐着一个人，他穿着病号服，坐在长椅上，背挺得很直，像在等什么。
我走过去。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睛很亮，“我怕一觉醒来，你又不见了。”
我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很荒诞。
十年前，我在雨里等过他一个半小时。
十年后，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我下班。
“顾见明，”我说，“你该睡了。”
“沈亦微。”
“我已经不是你的什么人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有追。我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背影很瘦，病号服空荡荡的。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别心软，沈亦微，你忘了那场雨了吗。
第八章 迟到的解释
他出院那天，在住院部楼下拦住我。那天很冷，风从楼缝里灌进来。他穿着大衣，胸口还绑着束带，脸色依旧不好。
“沈亦微，就十分钟。”
我看了看表。
“五分钟。”
我们去了医院后面的小花园，冬天的花园没什么好看的，树都是光秃秃的，长椅上落着一层薄霜
他站着，没坐。
“当年宋筱筱吞药，是我送她去的医院。”他说，“洗胃的时候她一直抓着我的手，说她爸死了，她妈不要她，如果我走了，她就真的一个人了。”
“她说，见深哥，你走了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我看着远处。
“我那时候想，就三年。”他说，“三年，等毕业，工作了，等她能自己站稳，我就去德国。”
“我没想到你会走得那么干脆。”
我转过头。
“干脆？”
“你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他说，“我去你宿舍，你室友说你走了。我去你家，你妈不开门。我去了机场，在T3坐了一整夜。”
“我看见你关机了。”
“我以为你只是生气。”他说，“我以为你过几天就会回来。”
我笑了一下，“顾见明，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在生气。”
他愣住了。
“我发烧三十九度，你挂我电话，我没有生气。我的数据被删，你让我别咄咄逼人，我没有生气。”
“你签留校协议，瞒了我两个月，我也没有生气。”
“我只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我说，“明白我永远排在她后面。明白你所谓的‘不一样’，只是因为我比较好哄。”
他的嘴唇动了动，“不是的。”
“那是什么？”
“是我蠢。”他说，“我以为你不会走。我以为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在原地。”
风吹过来，把树枝刮得咔咔响。
“沈亦微，我后来去过海德堡。”
我看着他。
“第三年。”他说，“你妈走后的那个冬天。我在你学校门口站了一天。”
“我看见你从图书馆出来，穿着黑色的羽绒服，瘦得不像话。”
“我想叫你，可是我不敢，我怕你看见我，会更难过。”
我一直沉默。
“我在那儿站到天黑，然后坐火车去了法兰克福，飞回来。”
“后来每年我都想去。”他说，“可是每一年，我都觉得，再等等，等我处理好宋筱筱的事，等我有资格站到你面前。”
“等到第十年，我才有脸来见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眼底全是血丝。
“顾见明，”我说，“你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
他摇头。
“我刚到德国的时候，听不懂课，一个人在阁楼里哭。圣诞节，整栋楼的人都回家了，我一个人煮泡面，窗外在放烟花。”
“我妈病重，我飞回去，在飞机上坐了十个小时，一直祈祷她能等我，她没等到。”
“她下葬那天，你站在雨里。我看见你了。”
“我没理你，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一看见你，就会想起，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不会走。如果我留下，我至少能多陪她两年。”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亦微……”
“我不是在怪你。”我说，“我是在告诉你，这十年不是三个字‘对不起’就能翻过去的。”
“你的苦衷是真的。”
“我的十年也是真的。”
他站在那儿，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快快三十二岁的男人，站在冬天的花园里，哭得像个孩子，我就那么看着他，心里已经毫无波澜。
十年前，我多想看他为我哭一次。现在看见了，居然什么都不剩。
“五分钟到了。”我说。
我转身往回走，他在身后喊我。
“沈亦微，我还有没有机会？”
我停下脚步。
“顾见明，”我没有回头，“你先把你的伤养好，然后，别再来了。”
第九章 宋筱筱的结局
宋筱筱是三年前走的，这是顾见明出院后，托人转告我的。
他不敢自己来，就写了一封信，让护士长转交给我。
他说，宋筱筱在被留校察看后，病情反反复复，最后退了学，他陪着她看了四年医生，换了很多药。三年前的一个春天，她从自己家的阳台上跳了下去。
那天他正在工地，等他赶到，人已经没了。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
“沈亦微，我把她送走了。现在，我可以来找你了。”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没有觉得痛快，我甚至有点难过。
我见过宋筱筱。那个女孩很白，很瘦，叫我姐姐的时候，眼睛湿漉漉的。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缺爱了，缺到要把另一个人整个攥在手里。
可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她的可怜，不是我造成的。顾见明把她的命扛在肩上，就把我的命扔在了地上。
第二天，他来医院复查，我在诊室里给他拆线，伤口愈合得不错，留下一道很长的疤，从胸口斜下去。
“信看了？”他问。
“看了。”
“沈亦微，我……”
“宋筱筱的事，我很遗憾。”我打断他，“但你别拿她当理由。”
他愣住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我说，“你想告诉我，你终于自由了，是不是？”
他没说话。
“顾见明，你有没有想过，”我抬起头看他，“如果宋筱筱没有走，你现在还在陪她。”
“你不会来找我。”你会一直等，等到你老了，等到你终于觉得对得起她了，然后再想起，哦，还有一个沈亦微。”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不是的。”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把剪刀放下，把纱布贴好，“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哪一天吗？”
他看着我。
“不是你签留校协议那天，是我发烧那天。”
“我一个人坐在输液室，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我那时候想，只要你现在推门进来，我就原谅你。”
“我从下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天亮，你没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说，“你不是不知道我会疼。你只是觉得我不会走。”
诊室里很安静，窗外有小孩在哭，被大人哄着，声音一点一点远了。
“沈亦微。”他声音很轻，“我错了。”
“我知道。”我说，“可是顾见明，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病历本合上。
“伤口别沾水，一周后来复查。”
“沈亦微。”
“下一个病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等你。”
“随你。”我说。
门关上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还是我熟悉的样子，一笔一划，很用力。我把它扔进了抽屉；然后我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江彬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桌上。
“凉了。”他说。
第十章 江彬
江彬是我在大学的师兄，比我大四岁，上海人，说话慢，脾气也慢。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回国给医学院的学弟学妹分享学习经验，我当时正和顾见明冷战，被室友拉过去参加这次经验分享会，此时他已经在海德堡读了两年书了，是心外科最有名的中国学生。
第一年冬天，我一个人坐在电车站的长椅上哭。天上还时不时有雪花飘下来，我刚被教授骂完，德语又说得磕磕巴巴，眼泪掉下来就冻在脸上。忽然间一把伞撑到我头顶，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时没想起来他是谁。
“哭完再上车。”他微笑着说，“这么大的雪，别感冒了。”
我抬就那么看着他，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怎么，小学妹不记得我了？”他说，“我重新介绍下自己，我是江彬。”
我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心情也好点了，毕竟他乡遇故人也是一件开心的事。
“学长，不好意思，时间有点久了，一时想不起来。”
后来他教我德语，带我去超市认调料，告诉我哪个牌子的牛奶不容易坏。
我妈走的那年，我从国内飞回德国，在法兰克福机场，我一出机场就看见他站在机场出口等着我。他什么都没问，从我手中接过我的箱子，拉着我去吃了一碗热汤面。
面很烫，我一边吃一边哭。他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哭完。
“学长，我想家了，我想回去陪陪我爸。”
他说：“那我也回。”
我有点着急的问道：“你在这边发展得这么好，回去干什么？”
他笑了笑，用着半开玩笑的口吻说：“上海男人都是恋家的。”
我们开始谈念爱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父母早就不在上海了。
他回国，仅仅是为了陪我。
这些事，他从来没说过。
他只是每天早上在我桌上放一杯咖啡，不加糖，加一点燕麦奶。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值夜班的时候胃会疼，记得我做完大手术之后不想说话。
他从来不问顾见明。
有一次我问他：“你不好奇吗？”
他很平静的说道：“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在等你自己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看见江彬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我的围巾，温柔得叮嘱道，“降温了。”
他低头给我围上，手指碰到我的下巴，很轻。就在那一刻，我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顾见明。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雪地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我们隔着一条马路，他看着我，看着江彬的手停在我脖子上。
我把视线移开，江彬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说。
“上去吧。”他说，“外面冷。”
我“嗯”了一声。
走到楼上时，我朝窗户外瞟了一眼，马路对面已经没人了，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路口。
第十一章 雪夜高烧
顾见明出院后，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准时来医院打卡。他也不进科室，也没有堵我，就坐在门诊大厅最角落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们科室的护士们都认识他了，叫他“那个等沈医生的人”。
我让保安劝过，也报过警。
警察来了，他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说道：“我没闹事，就是等等人。”
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走了。
那段时间我尽量不走大厅，从地下车库绕。
腊月的一个晚上，外面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雪，我刚做完急诊手术，出来已经十二点多了。电梯一到一楼，电梯门一开，大厅的一片黑，只留了几盏微弱的应急灯。
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身上落着一层雪，头发肩膀都湿了。
我走了过去，很无奈的吼道，“顾见明，你是不是疯了？”
他抬头，脸冻得通红，嘴唇开始发紫。
“我不是来纠缠你的。”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下班。”
“你看完了，可以回去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他的手很烫。我一摸他的额头，烧得吓人。
“你烧到多少度了？”
“不知道。”他笑了一下，“站久了，就是有点冷。”
我把他拖进急诊，旧伤未愈，加上受凉，引起肺部感染，量了体温，还好只有三十八度六。
看到护士给他挂上水，我转身要走，他顺势抓住我的手腕。
“沈亦微。”
“松手。”
“我做梦都怕你走。”
他烧得迷糊，眼睛半睁着，声音很轻。
“那年机场，我躲在人群里看着你进去的。”他说，“你一次都没回头。”
“我坐在那儿，坐到天亮。”
“我想，只要你回头，我就把你拉回来。”
“可你没回头。”
我把他的手掰开，放回被子里。
“顾见明，睡吧。”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东西滑下来，落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他烧退了，我查房的时候，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本画册，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你翻翻。”他说。
我翻开，第一页，是一栋小楼的剖面图。二楼朝南的位置，画了一间很大的房间，旁边用铅笔写着两个字：书房。
第二页，是一栋高层。顶楼，朝南，同样的标注。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十年，他设计的每一栋楼，都留了一间朝南的书房。
有的写着“预留”，有的写着“不出售”，有的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图。
家门前的那条巷子，一头一尾两栋老房子，路边的梧桐树画得很认真，叶子一片一片的。
图下面写着一行字：“沈亦微的书房，朝南，冬天有太阳。”
我合上画册，心中有点酸酸的，平复了下情绪，郑重的说道，“顾见明。太迟了，我们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可笑。”他说，“可是沈亦微，我一天都没忘过。”
他从床上下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病房里很静，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地板上，很亮。
我看着他，想到了，十多年前，他要是这样求我一次，哪怕只是一句“你别走”，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可是现在，我看着他跪在那里，心里没有疼，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顾见明，”我说，“你跪的不是我。”
他抬头。
“你跪的是你自己的十年，你现在的深情，是十年后的利息，可我的本金，早就没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说，“我们只是邻居而已，没有恨，也没有爱”
第十二章 第二次拉黑
开春前，他把工作室搬到了B城。
房子就租在我医院附近，走路也就十来分钟，他不再坐在大厅了。
他每天早上在我上班的路上等我，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放在我车子的引擎盖上，然后就走。
下雨天，他把伞挂在我办公室门把手上，我值夜班，他就把宵夜放在护士站，留一张纸条：给沈医生，不加香菜。
护士们开始替他说好话，“沈医生，他人真的挺好的，他每次都等到你下班才走。”
我说：“他十年前也这样。”
她们就不说话了。
三月的一个下午，他堵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沈亦微，就最后一次。”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很多，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很久没睡。
“你说。”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两张机票，北京到法兰克福，日期是十年前的十二月。
还有一枚戒指。
很细的一圈，内侧刻着两个字：栀。
“机票我买了。”他说，“那天我本来想跟你一起走。”
“我到机场的时候，你已经进去了。”
“我在那儿坐到第二天，机票作废了。”
“戒指是更早买的。”他说，“大三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到了德国就跟你求婚。”
我看着那枚戒指，十年了，还是很亮。
“顾见明。”
“嗯。”
“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我说，“十年前做，才有用。”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还是做了。”我终于崩溃了，歇斯底里了把该说的都说了，“因为你受不了。”
“你受不了我过得比你好，受不了我身边有别人，受不了我终于不需要你了。”
“你不是想补偿我，你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陌生的号码。
那是他换的新号，我存过，因为要给病人打电话。
我按了删除，然后是微信，拉黑。
像十年前那样，一下，一下。
“沈亦微。”
“这次，别再找我了。”
我把盒子推回他手里。
“机票过期了。戒指，留给下一个吧。”
我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三月的B城，温度依然很低，树都还没绿。
我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他骑车带我，风很大，他在前面说：“沈亦微，我们去同一个城市吧。”
那时候我以为，同一个城市，就是一辈子。
第十三章 宋筱筱的母亲
四月初的时候，宋筱筱的母亲找到了医院，她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外套，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你是沈亦微？”
我点了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抬起手，给了我一巴掌。
很响。
走廊里的人都愣住了。我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我没躲。
“都是因为你。”她说，“如果不是你走了，见深不会把筱筱一个人扔下，筱筱也不会死。”我看着她，声音很平。
“阿姨，您女儿是自杀的。”
“如果不是你！”她尖叫起来，“如果不是你非要走，见深会留下来陪她！她不会一个人！”
“她生病，不是我的错。”
“你抢了她喜欢的人！”
“我没有抢。”我说，“是你女儿自己想插足别人的感情。”
她哭起来，蹲在地上，像一堆被抽掉骨头的衣服。
“她才二十六岁……她那么年轻……”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忽然觉得很可悲，也知道宋筱筱有这样一个妈，难怪那个样子。
但她抑郁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阿姨，”我说，“您女儿的病，我很难过。但您不能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您应该找的是顾见明。”
“是他先给了你女儿希望，又放弃了你女儿。”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从愤怒变成茫然。
“你……你不难过吗？”
“我难过的时候早就已经过了。”我说，“我从不会别人的错误买单。”
那天下午，顾见明来了，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脸上也有红印，估计是被宋筱筱的母亲打的。
“沈亦微，对不起。”
“你来晚了。”我说。
他看着我脸上的红印，眼神暗了暗。
“她打你了？”
“不重要。”
“重要。”他说，“我该替她道歉。”
“你替她道歉？”我笑了一下，“顾见明，你以什么身份替她道歉，她女儿的未亡人吗？。”
他愣住了。
“你走吧。”我说，“别再来了。你们的事，我受够了。”
“微微”
“滚。”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这个字，他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他真的没有再来。
第十四章 江彬的求婚
最后一场雪，下在三月底，那天江彬约我吃饭，一个私房菜馆，在胡同里，只有六个房间。老板认识他，一看见我们进来，走了过来，笑着问：“老位置？”
他朝着我点了点头，这个房间有一扇小小的窗户，朝外看刚好能看到远处的公园，在我们那经常用这个设计手法，好像是叫做什么借景。
吃饭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一直给我夹菜。
我放下筷子。
“江彬。”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被你发现了。”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
“沈亦微，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看到讲台下面有个安静的女孩子，感觉浑身都是干干净净的，我就想怎么有这么干净的人；在德国见到你的时候，你一个人在电车站哭，我就在想，上帝听到了我的祈求，把你送了过来。”
“再到后来你妈走了，你从国内回来，在机场吃面，一边吃一边哭，我坐在对面，特别想抱抱你。”
“但我知道，你那时候不需要，你需要的只是陪伴和勇气。”
远处城楼已经染了一层白，很快就化了。
“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他说，“你不想说，我也不想问。”
“我只想参与你以后的日子，小学妹我想你你嫁给我。”
“你不用马上答应，也不用马上喜欢我。”
“我可以等，我不着急。”
我看着他，他说话还是那么慢，一句一句，像在给我时间。
“学长，”我说，“我可能，没办法很快爱上一个人。”
“没关系。”
“我可能会做噩梦。”
“我给你开灯。”
“我工作很忙。”
“我给你送饭。”
“我……”
他伸手，把我面前的杯子往里挪了挪，怕被路过的服务员碰倒。
“沈亦微，”他说，“你不用证明什么，你只要愿意往前走一步，剩下的我来。”
我低下头。
桌上的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在雨里走了四十分钟，没有人给我撑伞。
“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好。”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明显，眼睛弯起来，像个傻子。
走出馆子的时候，雪还在下，他撑开伞，往我这边偏了偏。我抬头看，伞的大半都在我头顶，他的右肩已经湿了一片，我把伞往他那边推。
“你也遮一点。”
“我没事。”
“江彬。”
“嗯？”
“以后，我们一人一半。”
他看着我，感觉眼睛里有星星一样，那天晚上回家，我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五个字：
“沈亦微，祝你幸福。”
我看了三秒，然后按了删除。
江彬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汤。
“谁啊？”
“一个病人。”我说。
第十五章 最后一面
五月的时候，顾见明又来了，这次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沈亦微，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他瘦了很多，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很久没睡。
“你说。”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我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书；他的建筑工作室，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我。
“这是我欠你的。”他说。
“我不要。”
“你收下。”他说，“这不是补偿，这是道歉。”
“顾见明，”我说，“我不需要你的钱。”
“我知道。”他说，“但我需要给你。”
“你给了我，你就轻松了，是吗？”
他愣住了。
“沈亦微，我不是——”
“你是。”我说，“你想用这些东西，换你心里的安宁！你想让我觉得，你也不是那么坏！你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文件袋推回他手里。
“顾见明，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但我不原谅你。”
“你走吧。”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亦微，”他说，“我最后问你一次。”
“如果当年我没有签留校协议，如果那天我去了机场，你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他，“你甚至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问题不是那张纸，不是那个协议；问题是你每一次，都选了别人；问题是你觉得，我永远会在原地等你；问题是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也会疼。”
他站在那里，像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
“沈亦微。”
“再见，顾见明。”
我转身走进医院，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条新闻推送，顾见明的工作室宣布解散。他把所有的项目都停了，卖掉了B城的房子，离开了这座城市。
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去了西藏，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我把手机丢在一边，继续看病历，江彬晚上来接我，给我带了一杯热豆浆。
“今天怎么样？”
“还好。”
他看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回家吧。”他说。
“好。”
第十六章 顾见明的视角
我叫顾见明，我花了十年，才明白自己弄丢了什么。
宋筱筱走的那天，我在工地。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看图纸，警察说，她从十六楼跳下来，当场死亡。我站在那里，手里的图纸掉在地上，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我没有哭，只是有一种解脱感从心里生了出来。
我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雨里等了我四十分钟。那个人叫沈亦微。她从来没有说过她疼。
宋筱筱的葬礼，是我办的，她妈妈打了我一巴掌，说我害死了她女儿。
我没躲，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更知道，我害死的不是宋筱筱，我害死的是那个在巷子里等我回家的女孩。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亮。
她说，顾见明，我们去同一个城市吧。
她说，顾见明，我们一起学德语吧。
她说，顾见明，我等你。
她说了二十三年。
我没有听过一次。
沈亦微走的那天，我在机场。
我看着她拖着箱子走进安检口，孤零零的背影，令人心疼。
我想叫她，可是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给她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后来我才知道，她看见了，她只是不想接了。
我在机场坐了一整夜，我想，只要我等到天亮，她就会回来，可是她再也没有回来。
十年了，我每一天都在想她。我想她在德国过得好不好，想她有没有按时吃饭，想她会不会在夜里哭。我想去找她，可是我不敢。我怕她看见我，会更难过。我怕她问我，顾见明，你当年为什么不来。我怕她告诉我，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第十年，我出了一场车祸，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是我睁开眼，看见了她，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我记了十年。
她看着我，声音很平：“顾先生，我是你的主刀医生。”
我哭了，像个小丑一样，她不要我了。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想试试，我想，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坚持一点，她会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我等了十年，我可以再等十年，可是她不会等了，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那个人会在她淋雨的时候给她撑伞，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递咖啡，会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而我，只会让她等，只会让她哭，只会让她一个人走。
我终于明白，我不是爱她，我只是习惯了她爱我，习惯了她等我。习惯了她永远不会走。
可是她会，她已经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头也没回。
第十七章 宋筱筱的信
宋筱筱走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信是在她枕头底下发现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拆了很久，才拆开，信写的很短。
“见深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其实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你照顾我，是因为我爸爸救了你爸爸。
你留下来，是因为你欠我们家的。
你对我好，是因为你觉得你应该。
可是见深哥，我不想要你的应该，我想要你的爱，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是你连一点点都没有给过我。
你的眼睛，永远看着亦微姐。
哪怕她拉黑了你，哪怕她去了德国，哪怕她十年没有消息。
你还是在等她。
我嫉妒她。
我嫉妒她可以得到你全部的爱，而我只能得到你的愧疚。
所以我才做了那么多坏事。
我删了她的数据，我假装胃出血，我吞了药让你留下来。
我以为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就会爱上我，可是我错了。
你留下来，只是因为你善良，而你爱她，是因为她值得。
见深哥，我累了；我不想再争了，你去把她找回来吧。
告诉她，对不起；告诉她，我从来没有真的想伤害她。
我只是太缺爱了，缺到要把另一个人整个攥在手里。
哪怕那个人，从来不爱我。
再见，见深哥。
下辈子，我不想再遇见你了，我想遇见一个，真的爱我的人。
宋筱筱”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窗外还在下着雪。我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我拿出手机，订了一张去B城的机票，我知道她在北京。我知道她不想见我。可是我还是想去，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她永远不会原谅我。我也想让她知道，我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等了。
第十八章 重逢的真相
顾见明来B城找我的那天，我和江彬正在吃饭。他站在餐厅外面，隔着玻璃，看着我们。
江彬给我夹菜，我低头喝汤。我们谁都没有看他，他在外面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沈亦微，我看了宋筱筱的信；她说，她从来没有真的想伤害你；她说，她嫉妒你。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
“顾见明，她的对不起，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我也不需要。我需要的是，你们永远不要再来打扰我。”
他没有再回，第二天，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白玫瑰，是向日葵。
“沈亦微，”他说，“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向日葵。”
我看着他。
“你记错了。”我说，“我喜欢的是玫瑰，你从来没有记住过我喜欢什么。”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亦微……”
“顾见明，”我说，“你走吧。”
“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花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我只是觉得他又给医院的保洁大叔添了负担。
我转身走进门诊大楼，没有理他。
那天晚上，江彬来接我，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问，他只是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回家吧。”他说。
“好。”
我握紧他的手，忽然觉得，这十年的路，终于走到了头。
第十九章 顾见明的结局
顾见明离开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去了机场。他坐在候机厅里，看着窗外的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孩，在雨里等了他四十分钟。
那个女孩叫沈亦微，她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了，她有了江彬。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他骑车带她，风很大，他在前面说：“沈亦微，我们去同一个城市吧。”
那时候她坐在后座，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说：“好啊。”
他以为，同一个城市，就是一辈子。
可是他错了。
一辈子很长。
长到他用了十年，才明白自己弄丢了什么。
长到他用了一辈子，也找不回来。
飞机降落在南方的一个小城。
他找了一份工作，设计一些很小的房子。
每一栋房子，他都会留一间朝南的书房。
他知道，她不会来了。
但他还是留着。
就像他留着那枚戒指，那张机票，那本画册。
就像他留着那二十三年的记忆。
哪怕那些记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尾声 内卡河的水
第三年春天，我和江彬领了证。
没办酒，就在梧桐巷口的小馆子吃了顿饭。他父母从上海过来，我妈不在了，我请了我妈的老姐妹。
吃饭的时候，有人说：“微微，你妈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我笑了笑，低头喝汤，汤很烫。
清明，我一个人去了我妈的墓前，我给她带了她最爱吃的青团，“妈。”我说，“我结婚了。”
“他人挺好的，话不多，会给我撑伞。我不吃苦了。”
风吹过来，把墓前的白菊吹得轻轻晃，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去的路上，我绕了一圈，去了梧桐巷。巷子还在，房子已经拆了一半。整条巷子都空了，门口拉着警戒线，墙上喷着一个大大的“拆”字。
我站在那条不到三米宽的路上，站了很久。小时候，他就站在对门的门槛上，朝我喊：“沈亦微，吃饭了。”
现在，门没有了，我转身走了。后来我在新闻上看见，顾见明设计的第一栋楼落成了。
在南方的一个小城里，三十七层；顶层有一间朝南的书房，一百多平，落地窗。
记者问他，这间书房为什么不卖。
他说：“答应过一个人。”
记者又问，那个人是谁。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把那条新闻划掉了。
几天后，我收到一封信，从海德堡寄来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很用力，一笔一划。我没有拆，我把它放进抽屉，和另一封信放在一起。抽屉关上，很轻的一声。
窗外，江彬在阳台上喊我，“亦微，汤好了。”
我说：“来了。”
那天阳光很好，我走到阳台上，他递给我一碗汤，顺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子们在笑，风把窗帘吹起来。
我忽然想起海德堡的冬天，想起内卡河上的雾，老桥上的雪，还有那间斜屋顶的阁楼。
那时候我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那年海德堡的雪很大。我一个人走过了。后来的雪，有人替我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