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把早餐放到我面前时，影厅里响起了掌声。
她身后跟着场务、设计师，以及唯恐天下不乱的姚姨。
我手里还攥着一把螺丝刀。
姚姨说：“第二十天，小贺，差不多得了。”
我拧螺丝的手一滑，差点把自己拧进去。
唐宁倒很平静。
她从纸袋里取出豆浆，插好吸管，推到我右手边。
“无糖。包子是萝卜丝，没放虾皮。”
姚姨立刻冲其他人扬了扬眉。
我对虾过敏。
一个人连这个都知道，在姚姨那里已经可以领证了。
可我知道唐宁为什么知道。
八年前，她在这家影院做暑期志愿者，分给我半盒虾饺。
那天下午，我的脸肿得连检票阿姨都没认出来。
这么丢人的事，很难指望别人忘记。
“顺路买的。”我替她解释。
“对，顺路。”姚姨说，“她住东边，店在西边，这个路得绕两公里。”
我低下头，继续对付那颗已经拧紧的螺丝。
唐宁忍着笑，把我的手腕轻轻按住。
“再拧，面板要裂了。”
她指尖有点凉。
我把螺丝刀收起来，终于抬头看她。
她今天穿米白色毛衣，长发随手挽着，耳后别了一支铅笔。
铅笔是我的，昨天借的。
我盯了一眼，居然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满足。
“十点开会。”她说，“你先吃。”
设计师小满拉着场务退出去。
两个人走到门口，还特意把门带上了。
姚姨最后出去，朝我做了个口型。
我假装没看懂那个“抓紧”。
门一关，放映厅忽然安静。
旧座椅上的防尘布还没揭，银幕垂在灰蓝的暗光里。
唐宁坐到我身边，把另一杯豆浆抱进掌心。
“他们一直这样说，你不烦吗？”
我的心往下一沉。
这话终于还是来了。
最近这二十天，所有人都认定她在追我。
给我送早餐，留晚饭，陪我测音响。
她搬进隔壁办公室的第二天，就在我桌上放了盆绿萝。
小满问她为什么不给别人放。
她说别人有自己的窗台，只有我的窗台放满了坏零件。
这些事，我每一件都能找到合理解释。
我们是合作伙伴。
她策划的“城南夜场”，要在长明影院做六周。
我负责放映、声音和设备。
一个项目负责人，关心技术人员的死活，很正常。
可我也很清楚，自己没那么公正。
别人一说她在追我，我嘴上解释，回家能多吃一碗饭。
“他们就爱起哄。”我说。
“所以呢？”
我把包子的纸往下剥了一层。
“先吃饭吧。”
“贺川。”
她叫我全名时，尾音很轻。
我却立刻坐直了。
唐宁看了我几秒，忽然拿起我的手机。
手机没锁，停在项目群的聊天页。
小满刚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低头给我插吸管，我仰脸看她。
拍得很像那么回事。
下面已经排了三行爱心。
我伸手去拿，唐宁先一步点开输入框。
她问：“要不要解释一下？”
我这辈子修过不少突然断声的设备。
头一次发现，人也会这样。
“不急。”我说。
她抬眼。
我把豆浆往她那边推了推。
“空腹解释，容易说错话。”
唐宁终于笑了。
她把手机放回我手边，没再打字。
我暗暗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很没出息。
十点的会议在大厅开。
唐宁把六周的排期贴上墙，最后一列是场地续租评估。
四十五天后，我手里这份租约就到期了。
长明影院在旧街里开了三十多年。
我爸放过二十年电影，退休后把设备间交给了我。
这几年，正常营业越来越难。
我接声音后期和设备维护的活，才把影院留到现在。
房东想换个能长期经营的团队。
唐宁的试运营，给了我最后一个认真争取的机会。
不是怀旧，也不是求照顾。
要拿出票房、活动收入和能落地的账。
“放映设备的尾款，今天走。”她说。
我提醒她：“旧功放是我自己的，不用算进去。”
“用了就算。”
“你已经帮我拉来项目了。”
她合上笔帽，看向我。
“贺川，我请你来干活，不是请你还人情。”
大厅安静下来。
她把报价单推回我面前，手指点在签字处。
“你该收的钱，别替我省。”
我捏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这二十天最让我招架不住的，就是她这个样子。
给我好处时坦荡，靠近我时也坦荡。
只有我忙着把每一次心动包装成工作福利。
散会后，小满又凑过来。
“哥，她都护成这样了。”
我把签好的单子压进文件夹。
“别乱说，耽误她工作。”
唐宁还没走远。
她回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我正想补一句，她已经走回来。
“那今晚下班以后，你有空吗？”
小满的眼睛亮得像应急灯。
我问：“还有哪里要调？”
唐宁伸手，摘下耳后的铅笔还给我。
“没有工作。”
她把笔放进我手里，慢慢补了一句。
“我想请你吃顿饭。”
1
我回家换了一件衬衫。
又觉得太刻意，换回卫衣。
我爸在阳台上修收音机，看完我第三次出门，终于开口。
“设备会嫌你穿得随便？”
我说：“吃个饭。”
“跟唐宁？”
我猛地回头。
我爸用镊子夹起一根细线，眼皮都没抬。
“姚姐来买过电池。”
姚姨的消息渠道，向来不受地理限制。
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拽。
“合作伙伴。”
“哦。”
他应得太敷衍，我忍不住又解释。
“她回国自己做项目，正好需要场地。”
我爸终于放下镊子。
“我又没问她为什么回来。”
我关门时，听见他在里面笑了一声。
餐馆是唐宁选的，旧街尽头一家砂锅店。
她坐在窗边，已经把两个人的餐具烫好。
我进去时，她先看了一眼我的衣领。
“这件挺好看。”
我低头。
里面露出来一截衬衫领子。
第三次换衣服的时候，忘记脱了。
我装作没听见，坐下来翻菜单。
唐宁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刚要问是不是新增需求，发现是手绘地图。
画的是这条街八年前的样子。
影院对面还有报刊亭，巷口的梧桐没被修掉半边。
最边上画着一个举着长杆的人。
我认了半天：“这是谁？”
“你。”
“我在干什么？”
“帮我捞落在雨棚上的胶卷盒。”
我记起来了。
那年暑假，她给孩子们做老电影体验课。
我爸借了她一个空胶卷盒，当道具。
她抱着东西下楼，被风刮掉一个。
我爬到二楼窗台，用晾衣杆替她勾下来。
她在下面扶着窗框，紧张得一直叫我慢点。
实际上，盒子根本不值钱。
“你还留着这个？”我问。
“那天晚上画的，夹在本子里。”
她把地图转正，推近一点。
纸边已经有些发黄。
我摸了摸自己画得像火柴棍的胳膊。
“画得挺抽象。”
“那是因为你动得太快。”
她讲得理直气壮，我居然觉得有道理。
菜上来以后，我们聊起那年暑假。
她当时学传播，觉得做电影节很浪漫。
真正去了项目组，才发现大部分时间都在核流程和催物料。
后来她去外地读书，又在合序文化做了几年活动。
直到去年，辞职出来，租了一个小办公室。
“现在才知道，浪漫也得先给场务结工资。”
她说这话时，往砂锅里添了一勺汤。
我笑了：“失望了？”
“没有。只是更想把钱花在我喜欢的事上。”
她看着我，问：“你呢？”
我说还行。
声音后期能远程做，熟客也没断。
我爸两年前摔伤以后，不适合再爬放映间的窄楼梯。
我就多回来一些，顺手接了影院的运营。
唐宁听得很认真。
等我说完，她却问：“我问的是，你喜欢现在这样吗？”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别人一般问我累不累，赚不赚钱。
很少问我喜不喜欢。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影院灯牌。
“电影放起来的时候，挺喜欢。”
“灯关了以后呢？”
“有时候也觉得，怎么又只剩我一个人。”
话出口，我就有点后悔。
这听起来太像诉苦。
我赶紧把话拉回来：“不过现在多了你们，热闹不少。”
唐宁没有顺势夸项目。
她只是把我手边那杯凉掉的水换了。
“那以后收工，别急着撵我走。”
我抬起头。
她低头吃了一口菜，好像说的只是明天会不会下雨。
吃完饭，我抢着结账。
唐宁站在门口等，手里抱着那张地图。
我以为她要收起来，她却递给了我。
“送你。”
“为什么？”
“乔迁礼物。”
“你搬办公室，给我送什么乔迁礼？”
她弯起眼睛。
“庆祝我搬到你隔壁。”
回去的路上开始下小雨。
我撑开从影院拿的黑伞，习惯性往她那边斜。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贺川，你左边肩膀都湿了。”
“没事，衣服厚。”
她没听，伸手握住伞柄，把伞挪到中间。
手背擦着我的指节。
我绷紧了胳膊，连路都走得有点僵。
她像没发现，继续和我说试映会的名单。
走到电影院门口，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韩策的名字。
我认识他。
合序文化的项目负责人，也给房东递过改造方案。
唐宁接起电话，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一点。
“明晚有空吗？有些事当面聊。”
我把伞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唐宁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走开两步。
“工作可以，别订别的。”
她挂掉电话，回来拿自己的包。
我问：“合序还想找你回去？”
“嗯，有个新位置。”
“挺好。”
她拉包带的手慢了下来。
“哪里好？”
我答不上来。
大公司，稳定，资源多。
这些当然都好。
可它们意味着她可能很快就会搬走。
唐宁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见我没再说，她轻轻点头。
“明天见。”
那晚，我把那张地图压在桌子下面。
压了十分钟，又拿出来，放进抽屉最上层。
我不敢把它摆得太显眼。
也舍不得，让它看不见。
2
试映会前一天，韩策来了影院。
他带了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唐宁桌上。
另一杯举向我，笑着问要不要。
我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
“喝过了。”
那杯子里其实是凉水。
唐宁正蹲在地上，和小满整理观众卡。
韩策看了一眼铺满桌面的预算表。
“六周，就四个人？”
“场务按场次请。”唐宁说。
“还是以前的习惯，自己什么都管。”
他语气熟悉，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
凉水从喉咙一路落到底。
韩策把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职位和待遇写在里面。团队也可以带过去。”
我原本打算进设备间，脚却没动。
唐宁没有接文件袋。
“我说过，这次不考虑。”
韩策笑了一下：“你现在可能不想，四十五天以后呢？”
他看向大厅里没修好的灯箱。
“做一个项目和养一个场地，是两回事。”
这话不算错。
恰恰因为不算错，我才更不舒服。
我知道这间影院有多少毛病。
下雨天需要放桶的后檐，早该换掉的售票系统。
还有每次一算账，我就不太敢看唐宁的预算。
她很快站起来，把散落的卡片收进盒子。
“正因为是两回事，所以我们先做六周。”
“结果出来以前，别替我安排退路。”
韩策没再劝，转而问她晚上的饭局。
“我去谈工作，不谈回公司。”她说。
他点头，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
“老贺，别有压力。场地真换了用途，设备我们也能接。”
我笑着说谢谢。
等他走远，我才把肩上那点不舒服抖掉。
唐宁回头看我。
“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那方案准备做什么？”
“大厅卖咖啡，主厅做品牌活动，也接小演出。”
“能赚钱。”
“可能。”
她把咖啡推到一边，重新打开预算表。
我盯着那杯咖啡，觉得自己像个没道理的守门员。
人家只是在正常工作。
我却连他拍我肩膀都嫌碍事。
下午测试声音，唐宁坐在第三排。
那是她八年前最喜欢的位置。
她说离银幕够近，又不会看得脖子酸。
我站在控台边，让她帮忙听人声。
她闭上眼，等那段对白放完，举起手。
“右边有一点闷。”
小满坐在旁边，惊讶地看她。
“我怎么没听出来？”
唐宁指了指墙角。
“昨天贺川拆掉了两块旧吸音板，那边反射变了。”
她居然记得。
我重新调了一遍，让她再听。
她没有夸我，只比了一个很小的手势。
“这次清楚。”
我看着她举起来的指尖，心里某处也跟着亮了。
试映会的观众名单里，有十几个附近的老人。
姚姨想把票送出去，唐宁却坚持收十块钱。
姚姨不高兴：“都是老邻居。”
“十块也算一张票，他们有权利挑剔。”
唐宁把意见卡摊开。
“免费来捧场，很多话就不好意思说了。”
我替她挨了一顿姚姨的念叨。
晚上，姚姨拎着饭盒过来，又多塞了一盒卤牛肉。
“行，收钱。不好看我可要骂。”
唐宁连连点头：“您骂具体一点。”
她蹲在售票口，认真记下老人看不清价目表的问题。
然后把手机里的小字菜单全部作废。
我问她重新印要多花多少。
她说不多。
看见我还站着，她把计算器转过来。
“三百八十六，别脑补成三万。”
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笑，拿笔敲了敲我的保温杯。
“你有意见就说。别自己在脑子里替我破产。”
我低头，第一次认真看她写得密密麻麻的计划。
她留了版权、保洁和场务的费用。
还留了百分之十的机动钱。
我担心的事，她并不是没想过。
只不过，她想过以后，仍旧愿意来。
晚上九点，她准备出去赴约。
我正在给门口装新的灯条。
她从梯子下经过，停了一下。
“你晚饭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哪家？我回来的时候买。”
我握着梯子扶手，没立刻回答。
她仰脸看着我，眼睛在灯下很亮。
我终于说：“馄饨。东口那家，少放葱。”
“好。”
“你吃不饱，也可以再吃一点。”
唐宁笑着往后退了半步。
“那帮我留个碗。”
我等她走出巷口，才慢慢爬下梯子。
小满从售票口探出头。
“贺哥，你嘴角快挂到灯条上了。”
我伸手把她的头按回去。
那天晚上，我把大厅的暖灯全开了。
不是做测试。
只是她回来的时候，路会亮一些。
3
试映会开场前，房东代表罗岚也来了。
她四十岁上下，说话不急，先看消防通道，再看售票台。
我陪她走了一圈。
她摸了摸扶手上的新包边，问花了多少。
“材料八百，人工我自己做。”
“人工也该入账。”
她看我的表情，像看一个不肯给自己发工资的人。
唐宁听见，隔着几排座椅冲我点头。
两个人在这件事上，倒是很快达成了一致。
罗岚坐下前，把续租评估表交给我们。
除了收入，还看固定观众和未来三个月的排期。
她说合序的租金报价更高。
“你们要留下，得让我看见这地方能自己转。”
我正要说会努力，唐宁先接过表。
“我们按实际结果交，不拿热闹顶数字。”
罗岚点点头，坐到了后排。
电影放到一半，右侧忽然响起一个老人不耐烦的声音。
“字幕呢？怎么这么小？”
姚姨立刻站起来，想过去解释。
我在设备间里往下一看，是住后街的陈伯。
选片是修复版老电影，字幕嵌在画面里。
不能简单拉大，否则会裁掉影像。
我拿起对讲机，让小满把前排预留的位置打开。
唐宁已经走过去，蹲在陈伯座椅旁边。
她没有先说这是艺术电影。
也没说其他人都看得清。
她把座位图给他看，指了指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
陈伯嘴上嘟囔，还是跟着她过去了。
散场后，他在意见卡上写了整整半页。
唐宁一字一字看完，认真问了他两处。
我本来担心他又挑刺。
结果他从布袋里掏出两瓶汽水，放到她手里。
“下回选个亮堂点的。”
她笑着应下来。
那天试映一共来了八十三个人。
不算满场，可有五十六张有效反馈。
罗岚没有当场表态，只把一张空白运营表又留给了我。
“别什么都你做。你倒了，这地方就又停了。”
她走后，我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唐宁过来，把一张票夹在我手里。
是她自己买的试映票。
座位是三排七号。
“下次把你的位置也算进去。”
我说：“我要放电影。”
“所以要培养第二个会放的人。”
她指着刚从设备间下来的兼职技术员阿程。
“你教了他三周，今天是不是可以让他独立收机？”
阿程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挺直背。
我本能地想回去检查。
唐宁没有拦我，只站在旁边等。
我走了两步，回头看见她手里的两瓶汽水。
最后还是转回来，拿走一瓶。
阿程在楼上喊：“哥，按流程关完了！”
我抬手比了个知道了。
唐宁把汽水抵在栏杆上，借力拧开。
气泡冒出来一点，湿了她的指尖。
我递纸时，她忽然说：“你今天留了座位。”
“嗯？”
“给我。你在控台上写着，三排七号，不对外。”
我捏紧了纸巾。
“你要盯现场，走道方便。”
“那为什么旁边的八号也没卖？”
风从街口穿过来，吹动她肩头的碎发。
我没有答。
八号是我给自己留的。
哪怕明知道坐不成，我还是留了。
唐宁也没追问，把汽水瓶轻轻碰在我瓶口。
“谢谢贺师傅。”
她叫这三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点故意的郑重。
我抬头喝汽水，甜得喉咙都发紧。
那晚收工，小满剪了一段试映花絮。
发出去前，她给我们看。
里面有修灯、贴海报，还有我和唐宁并肩喝汽水的背影。
唐宁点了头，我也没意见。
可发出去以后，最先热起来的并不是电影。
一个附近探店的账号转了视频。
配字是：老影院老板被漂亮策展人追了二十天，终于有戏。
姚姨把那条视频发进群。
紧接着，是一串笑得停不下来的语音。
我盯着屏幕，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唐宁就在对面，低着头看手机。
她看完，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不敢问她在笑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明天早餐，还吃萝卜丝吗？”
我说：“吃。”
说完又觉得太快，补了一句。
“你别特意绕路。”
她拿起包，站到我面前。
“那你明早出来，陪我一起绕。”
4
第二天六点四十，我就到了街口。
早餐店七点开门。
我在门外站了十分钟，又去旁边买了一袋垃圾袋。
这样唐宁问起，我好歹能说顺路采购。
她来的时候，我正拎着那袋东西研究配料表。
垃圾袋当然没有配料表。
唐宁看看我，又看看袋子，没忍住笑。
“你今天要用这个拌包子？”
我把袋子藏到身后。
她没有拆穿，领着我走到排队的人后面。
清早的风很凉，她缩了缩下巴。
我往迎风的那边站了半步。
她看了我一眼，伸手扯住我的袖口。
“队伍在这儿。”
我就老实站回去。
轮到我们时，店主熟门熟路地问她要四个包子吗。
唐宁点头，报了两个馅。
我问她：“你也喜欢萝卜丝？”
“我吃香菇青菜。”
“那你每天买两个，不多吗？”
她转过脸，看了我好一会儿。
我这才反应过来，另两个一直都是我的。
她每天给我带的那袋早餐，并不是自己吃剩的顺便。
我低头付款，耳朵热得不像十月的早晨。
唐宁没有和我抢。
出了店门，她用包子袋碰了碰我的胳膊。
“明天换你记住，我不吃甜豆浆。”
我说好。
这一个字，答得比昨天签报价单还认真。
我们沿着河往回走，没有聊项目。
她说起办公室漏水，自己踩着凳子去堵。
水没堵住，先把电脑装进了洗脸盆。
我问为什么不叫我。
“凌晨一点，你第二天还要跑设备。”
“那也能叫。”
唐宁咬了一口包子，抬头看我。
“记下了。”
到了影院，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是大厅侧门的备用钥匙。
她办公室没有独立洗手间，最近每次加班都要绕前门。
我把钥匙串好，递给她。
“晚上用水、上厕所，从这边进。”
唐宁接过去，转了转那个蓝色钥匙套。
“只给我？”
“项目里其他人有前门钥匙。”
“那就是只给我。”
她把钥匙放进外套内袋，拍了拍。
我原本准备好的使用说明，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午，小满把后台数据拿过来。
视频带来的关注比我们预想得多。
预售群一夜多了两百人。
有人问影片，也有人问漂亮策展人什么时候来。
我看到后一条，心里那点得意慢慢收了。
唐宁把群规补好，让小满只发影片介绍。
“我们卖电影票，不卖围观座位。”
她说得自然，我却有点发涩。
原来连别人的起哄，都有这么短的保质期。
下午，我去街边取新做的指示牌。
回来时，唐宁正坐在台阶上打电话。
她一只手按着胃，声音仍旧很稳。
“老师，我们可以调整映后时间，但不能临时撤掉已经授权的两场。”
她谈了十几分钟，挂掉以后，背靠墙闭了闭眼。
我把热水放在她手边。
“是不是很麻烦？”
“导演临时改行程，讲座要换线上。”
她揉了揉眉心，又拿起手机。
我伸手挡了一下。
“先吃饭，我把连接方案给你。”
她抬起眼，像终于有时间喘口气。
“贺川，你能不能别这么管用？”
我愣了一下。
她已经低头拆饭盒，声音轻了些。
“我会越来越懒得逞强。”
我握着那张指示牌，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我把牌子放下，坐到她旁边。
“可以。”我说。
她转头看我。
我没敢看她，只把筷子递过去。
“在我这儿，可以。”
5
第一场正式放映卖出一百零九张票。
影厅一共一百一十六个座位。
留出来的七个，是工作席和无障碍陪同席。
我把三排七号从预留里释放了。
唐宁看见，没问。
晚上开场，她坐到了最后一排，守着对讲机。
我在楼上看见她的后脑勺，心里有点空。
两分钟后，旁边传来脚步声。
她端着两杯水进来，坐到了我给阿程加的凳子上。
“楼下没事，来听听你吹了三天的开场声。”
我把监听耳机分给她一边。
她凑过来时，洗发水的味道很淡。
银幕亮起，一条小巷里的自行车铃声从左边走向右边。
那是我替这次放映做的片头。
用了旧街早晨的声音，也用了我爸以前收工时的关机声。
唐宁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耳机摘下来，问我可不可以单独留一份。
“片头吗？”
“嗯。我想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听。”
我不知道这么普通的一句话，为什么会让我高兴。
高兴到后面电影开场，我仍旧忍不住看她。
她坐在一片光影里，膝上摊着工作本。
看得很专心，不知道我在看她。
散场时，我爸也来了。
他拎着一袋修好的旧扩音器，说给姚姨用。
唐宁迎过去，叫了一声贺叔。
我爸看见她，先笑起来。
“还跟小时候一样。”
她立刻指着我：“他说我那时候只会添乱。”
“他添得更多。”
我伸手去接扩音器，想赶紧把话截住。
我爸偏偏不松手。
“你当年走那天，他把最后一场的片单换了。”
唐宁抬头看我。
我说：“观众要求。”
“是，一共三个观众。”我爸点头，“两个是来蹭空调的。”
唐宁笑得肩膀都在动。
那天她要去赶晚上的车。
我想送她，没找到理由，就把最后一场排成了她说过想看的电影。
她却提前被学校的车接走了。
那张没用上的电影票，我后来夹进了工具手册。
纸都磨薄了，还舍不得扔。
我爸终于把扩音器给我，又看了眼唐宁。
“今天回去早一点。他妈煮了汤，带两份走。”
我说：“她有饭局。”
唐宁却说：“没有。”
我看向她。
她也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韩策那边，工作已经谈完了。”
我心里那根偷偷拉了两天的线，忽然松下来。
晚饭是在小办公室吃的。
我妈的汤装了满满两大盒，里面的玉米切得很整齐。
唐宁一边吃，一边给我看一个小视频。
是她以前做的大型商场活动，灯光很漂亮。
台上的演员在唱歌，台下没几个人抬头。
“预算比这里整个项目都高。”她说。
我问她是不是觉得可惜。
她停了停，点头。
“我当时站在后面，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她把视频关掉，给我看今晚观众写的卡片。
一个孩子把音响画成两只大耳朵。
旁边写着：原来下雨的声音，可以从背后过来。
“这个小孩问，下次能不能带他妈妈。”
唐宁把卡片抚平，笑了一下。
“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我望着她，第一次没急着衡量这句话能不能变成收入。
我知道那种感觉。
设备修好的瞬间，屏幕重新亮起。
原本各自忙碌的人，为了同一个画面安静下来。
有人愿意为此回来。
也有人，愿意为了这样一件事留下。
6
第二周，麻烦来得比下一场电影还早。
赞助方的梁经理把一张截图发进工作群。
有人在本地活动论坛里问，城南夜场是不是恋爱营销。
楼主贴了我们那条花絮，又贴出技术服务费用。
质疑唐宁把钱花在了“追人”上。
那个数字来自公开的合作介绍，倒没编造。
只是把六周的设备、维护和人工合成了我的名字。
看上去，像我坐着就拿了几万元。
小满气得手抖，想立刻回。
唐宁先让她停下。
“先给梁经理看原合同和明细。”
她说完转向我：“你的设备购入和维护记录还在吗？”
“在。”
“我需要一份，可公开的部分标出来。”
我回设备间翻资料。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喜欢她这件事，有点碍事。
一想到她因为我被人质疑，我就想立刻消失。
把费用退了，把名字拿掉。
好像这样，别人就不会再说她。
我把这个意思告诉她。
唐宁正在核场务签收，听完，笔停在半空。
“你做错什么了，要退？”
“现在不是纠缠这个的时候。”
“现在就该纠缠这个。”
她把我的报价单翻出来，一项项点给我看。
设备租赁，现场技术，测试人工。
每项后面，都有对应的日期和工作量。
“你把钱退了，别人只会觉得费用真有问题。”
我没说话。
她的语气缓了一点。
“还有，我不用你靠白干来保护。”
门外有人敲门。
韩策和罗岚一起来看周末的观众动线。
罗岚已经知道了网上的争论，先问会不会影响场次。
唐宁说不会。
韩策没有提帖子，只拿出合序的报价样本。
“有些服务可以打包，单看总价，确实会有误解。”
他把纸推向我。
样本里的价格低，却不包含我们实际使用的备用机和每日维护。
我把漏掉的部分圈出来，递回去。
“按同样的设备和时间算，我们不高。”
韩策看了两眼，点头收起。
他不是听不懂，只是有自己的立场。
罗岚最后说，她关心的不是谁喜欢谁。
“我关心合同真实，钱花得明白。明天下午，跟梁经理一起谈。”
送走他们，小满抱着电脑，眼圈都红了。
“我们又没拿他们的钱，凭什么这么骂？”
唐宁给她倒了杯水。
“让别人不说话很难。我们能做的是，让想了解的人看得见。”
她安排完，走到门外接电话。
我收拾桌子时，看见她本子上的一行字。
不是正式声明，只是明天会议的提醒。
先澄清关系，再澄清费用。
我盯着那一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回来时，我把本子合上。
“你准备怎么说？”
“还没完全想好，先把——”
梁经理的电话又打进来。
唐宁抬了抬手，走到窗边。
我没有再问。
我知道该问清楚。
可我更怕她转过脸，轻松地说出那句我早就替她准备好的话。
只是合作，大家别误会。
这二十多天，我靠着她没说这句话，偷了太多高兴。
7
第二天下午，几个人围坐在售票厅的小桌旁。
梁经理带了品牌同事，罗岚坐在对面。
韩策没有参加，他只负责自己的方案。
唐宁把技术清单投到幕布上。
她熬了一夜，眼下有一点淡青。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逐项解释费用。
梁经理听完，点了点头。
“费用这块没有问题。主要是传播方向，我们想先确定。”
品牌同事问：“那你们的私人关系，到底能不能作为宣传点？”
唐宁抬起头。
我却抢在了她前面。
“不能。”
几个人一起看向我。
我把背挺直，声音比自己以为的还稳。
“唐宁没有追我，是大家开玩笑。我们只有合作关系。”
那句话落下以后，大厅里静了一瞬。
唐宁手里的遥控笔停在桌沿。
我没敢看她，继续往下说。
“影片、票务、技术费用都可以公开。她来这里是做项目，和私事无关。”
梁经理说理解。
品牌同事删掉了文案里的恋爱词条。
后面的会议很顺利。
顺利得我像终于把自己从某个热闹的梦里摘了出来。
唐宁照常讲排期，照常确认对接人。
有人问她意见，她也能准确回答。
只有递文件的时候，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从我面前伸手过去。
她站起来，绕了半圈。
会开完，其他人陆续离开。
我抱着资料，等她说话。
唐宁关掉投影，收好电脑线。
“你刚才为什么替我回答？”
我说：“怕他们继续拿你做文章。”
“费用和宣传都能讲清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我没有追你？”
我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到提高声音。
越是这样，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是要澄清关系吗？”
唐宁愣了一下，转身拿起本子。
她翻到那一页，递给我。
下一行被折进去的纸挡住了。
上面写着：私人来往与商业费用分别说明，未经本人同意，不使用恋爱话题。
我看着那两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轻轻把本子拿回去。
“我没打算当着客户的面，逼你认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只是觉得，不能让你受影响。”
“那你可以问我。”
她的眼睛有一点红，却仍旧看着我。
“贺川，你有没有想过，我做这些，不全是为了项目？”
我当然想过。
想过她送早餐，送地图，深夜替我留的那盏办公室灯。
想过她会不会和我一样，回家也舍不得睡。
可是那些念头到了嘴边，都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
她那么好，能去的地方那么多。
你凭什么认定，她要停在这里。
“现在项目还没稳。”我说。
唐宁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很慢地点头。
“喜欢你，会耽误你做事，是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说我怕。
怕自己贪心，怕留不住，怕一开口就连她坐在旁边的资格也没了。
可我沉默得太久。
唐宁把包背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我时，她停了一下。
“你不用现在回答。”
“但以后，别替我说我不喜欢谁。”
她走后，我还站在原地。
手里的资料压得整齐，边角却已经被我攥皱。
8
第二天，我买了两份早餐。
香菇青菜包，无糖豆浆。
我站在办公室门前，敲了三下。
唐宁开门，看见袋子，先说了声谢谢。
然后她把另一袋早餐放到桌上。
“我已经买过了。”
她没关门，也没赶我。
只是我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应该坐在哪里。
以前她会把堆在椅子上的文件抱走。
今天那张椅子空着，我却不敢坐。
“昨天的事——”
“十点要和版权方连线。”她说。
她的电脑已经亮着，屏幕上是会议等候页。
我看见那个真正存在的安排，没办法把它当成借口。
“那你先忙。”
我把早餐放好，退了出去。
中午，项目群收到她的更新。
几处宣传的说法已经改好，公开说明只涉及合同和使用授权。
没有追求，也没有否认。
她连我的名字，都只放在技术负责人一栏。
姚姨看到我买回来的另一杯豆浆，没像往常那样打趣。
她拿起杯子，叹了口气。
“凉了。”
我说去热。
“我说的又不是豆浆。”
我没有接话。
下午，唐宁让阿程替她取走了留在设备间的充电器。
还有那条她听电影时搭在膝盖上的薄毯。
东西原本只占一小块地方。
拿走以后，我却觉得整张桌子都空了。
晚上，我爸来给姚姨送修好的扫码器。
他看了一眼就问，吵架了？
我摇头。
“没吵。”
他拿起桌上的两张旧票。
一张是试映会三排七号，一张是八年前没用上的。
我刚从工具手册里翻出来，想找个地方收好。
我爸坐到凳子上，慢慢看了看。
“你当年不送人，回来怪那场电影排晚了。”
我低下头。
“人家现在回来了，你又准备怪租约短？”
“爸，我不是不想。”
话说出来，我嗓子有点紧。
“我是真的很想。”
我爸没再说笑。
他把两张票放回我面前，手指按住旧的那张。
“你以为不说，就不会丢。”
“可她愿不愿意留下，是她的事。你让不让她知道，是你的事。”
楼上忽然传来阿程试机的声音。
片头里的自行车铃响了一下。
我望着空出来的桌角，终于把手机拿了出来。
唐宁的头像一直在置顶。
我打了几句话，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很短的一条。
我想当面回答昨天的问题。明早八点，河边早餐店，我等你。
发出去以后，我又补了一句。
不是工作，不用带本子。
这次，我没有再替她决定来不来。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复。
好。
我盯着那个字，慢慢把手里攥坏的旧票展平。
八年前，我不敢送出去。
这一次，我不想再靠一张空座位等她明白。
9
第二天七点半，我就到了早餐店。
没拿垃圾袋，也没带任何工作文件。
老板问我要几个包子，我说等人齐。
他看了眼我空着的手，笑着把最靠里的桌子擦了一遍。
七点五十六，唐宁从街对面走过来。
她穿着深蓝色外套，头发松松扎在脑后。
手里只有一只小包。
我站起来，差点带倒脚边的凳子。
她扶了一下，坐到我对面。
“你买了吗？”
“没有。怕你已经吃过，先等你。”
唐宁看了看我，叫老板上两份早餐。
还是两个萝卜丝，两个香菇青菜。
豆浆端上来，热气隔在我们中间。
我在心里排了一夜的话，到这时候全散了。
最后先说出口的，是一句很笨的对不起。
唐宁捧着杯子，没有接。
我望着她，把后面的话慢慢说完。
“我不该替你回答，也不该没问清楚，就觉得你要撇清。”
“我说只有合作关系，是假的。”
隔壁桌有人在讨论菜价，老板把蒸屉重重放上灶。
这个地方，和我设想过的告白场景一点也不像。
可她坐在这里，我忽然就不想再挑时候。
“唐宁，我喜欢你。”
她手里的杯子动了一下。
“不是这几天才有一点好感。八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就想送你。”
“这次你回来，我每天都在想，能不能多跟你待一会儿。”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再去碰杯子。
手心是湿的。
“大家说你在追我，我特别高兴。”
“我越高兴，越怕有一天你会认真解释，说他们全想多了。”
唐宁看着我，眼睫很轻地眨了一下。
“所以你就先替我解释了？”
“嗯。”
承认这个，比说喜欢更难。
我却知道，不能再绕过去。
“我以为先退一步，至少能留住你来上班。”
她低下头，用指腹抹掉杯壁上的水珠。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心一点点往下掉。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我送的早餐，你以为是什么？”
“关心同事。”
“那张地图呢？”
“你念旧。”
“半夜陪你调声音，我也念旧？”
我没话说了。
唐宁抬起脸，眼睛又有点红。
“我追了你二十多天，你每天给我回执。收到，谢谢，辛苦了。”
“我都想问问，你是不是准备月底统一验收。”
我想笑，喉咙却堵着。
“对不起。”
“别一直道歉。我要听你自己的话。”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先去想影院和合同。
“我想和你谈恋爱。”
“不是等项目做完，也不是等我攒够多少钱。是现在，就很想。”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还贴在杯沿。
“那以后遇到别人说什么呢？”
“我先问你。”
“遇到我有别的选择呢？”
我停了停，还是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会舍不得，也会争取。但我不替你决定。”
她看着我，慢慢吸了一口气。
“我也不是搬到这里，只为了追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语气没有责备，反而很认真。
“我喜欢这个项目，也喜欢你。我把工作做成，不是为了让你欠我。”
“你要是拒绝我，我当然会难过。但项目，我还是会做好。”
我点头，胸口却更酸。
这句话如果早两天听见，我可能还会拿来当退路。
现在我只想好好接住她的喜欢。
包子上来了。
我把香菇青菜的那一碟推给她，想了想，又问了一遍。
“星期六，上午有空吗？我想认真约你出去。”
“去哪儿？”
“河边。吃饭，散步，去你上回说的那家旧书店。”
唐宁看着我，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不带测声仪？”
“不带。”
“不顺路买配件？”
“不买。”
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我没忍住，又问：“那今天呢？”
她抬眼。
“你还愿不愿意，去设备间坐一会儿？”
唐宁把豆浆递给我，让我帮忙拧紧盖子。
“充电器拿走了。”
“我给你备一根。”
“毯子也拿走了。”
“洗好了可以再带来。”
“我没说今天原谅你。”
我捧着她的杯子，点了点头。
她看见我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袖口。
不是很用力，却没有马上放开。
“不过，今天可以陪你走回去。”
我不敢动。
唐宁用那只手扯了我一下。
“贺川，我又不会因为你喜欢我，就跑掉。”
街上早晨的光落下来。
我拎着早餐，第一次没有把走在她身边这件事，解释成顺路。
10
星期三，罗岚给了我们新的条件。
如果续租，月租要涨到一万八。
不是专门难为我们，整栋楼的物业费用都在调整。
她把三年的租金安排放在桌上，让我们自己考虑。
“合序给得比这个高。但他们要把主厅的固定座椅拆一部分。”
“我可以给你们同样的评估时间，不能一直空着等。”
唐宁没有立刻答应。
我也没有。
拿到纸以后，我们在小办公室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维持现在的场次，付完版权、人工和房租，几乎留不下维修金。
更别说我不可能一直靠别的收入补。
唐宁把算到一半的纸推开，揉了揉眼睛。
“要换办法。”
我盯着她新画出来的平面图，先看见大厅中央的旧售票亭。
那是我爸以前自己钉的。
她想把它移到墙边，腾出一块小型工作坊区域。
平日接学校的声音体验课，也可以租给小团队做分享。
后排两间堆满旧器材的房间，改成剪辑和录音小间。
“现在就有三个团队问过。”她说。
“我知道你舍不得，所以没先往下谈。”
我看着那张图，半天没说话。
那两间屋里，有我爸年轻时用的片箱。
也有已经找不到配件的旧机头。
我明知道它们放着也没用，仍旧很难点头。
唐宁没有催我，把旧图和新图并排铺好。
“我们也可以不做。那就把长期场次压小，只做阶段项目。”
“但是贺川，你得先告诉我，你最想留住的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一直说想留影院。
可仔细想，门口的灯牌不能动，父亲的东西不能挪。
连一个已经坏了的售票亭，我也想原样摆着。
我想留的，几乎是这间屋子过去的每一天。
可那些日子，早就已经过去了。
当天下午，我叫我爸过来看。
他拄着那根平时懒得用的手杖，慢慢上了二楼。
我担心他看见图纸不高兴，一路都在解释。
他听完，推开器材间的门。
房间里有一股干木头和机油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空片箱。
“这个留一只就够了。”
我说：“还有你以前那个机头。”
“想做展示，就清干净。想卖废品，也没什么。”
他说得太轻松，我反倒有点不舒服。
“你不想留？”
我爸把片箱搁在地上，抬眼看我。
“我想你每天收工，能早点回家。”
我一下说不出话。
楼下有人在笑，是唐宁和几个来踩点的老师。
我爸侧耳听了听，扶着门框慢慢蹲下。
我赶紧过去接住他手里的东西。
“我以前放电影，是想让人来看。”他说。
“不是想给你留一屋子不许动的家具。”
那天，我们把两个房间整理到晚上。
唐宁没指挥我们丢什么，只给每样东西拍照、编号。
最后留下一台旧放映机，三只片箱，还有我爸手写的放映记录。
我把售票亭侧边那块磨亮的木板拆下来，准备做新柜台的台面。
唐宁拿尺子替我量，手指上沾了一点灰。
我说：“会不会很麻烦？”
“木板还是我？”
我愣了愣，她笑着抬起头。
“想问什么，直接问。”
我把尺子接过来。
“你跟我一起弄这些，会不会很累？”
“累。”
她答得毫不犹豫，又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所以现在想坐五分钟，喝口水。你别把它理解成我要走。”
我去给她拿水，顺手把凳子擦干净。
她坐下，仰起脸问：“那你呢，后悔了吗？”
我看向空出来的房间。
窗户露出来以后，傍晚的光能一直照到地上。
“没有。”
我第一次觉得，改变这间影院，也可能是在留住它。
那晚，我们把合作资金也重新谈清楚。
我出四万，唐宁出六万，先做十万的启动准备。
都从各自可支配的存款里出，不动生活费。
技术和策划的日常费用单列，经营收益再按约分。
她把一份初稿递给我，叫我拿回去慢慢看。
我拿起笔，又放下。
“这次我不免费。”
唐宁笑了。
“很好。我也不。”
她伸出手，要和我握一下。
我握住以后，没立刻松。
她抬眉看我。
我把手放开，耳朵又热起来。
“先记着。”我说，“星期六再正式牵。”
11
星期六，我提前把值班表交给了阿程。
又在交到一半时，忍住了最后那句“有事随时找我”。
他说基本操作都熟了，让我放心。
姚姨在旁边补充：“大事找你，小事找我，没事别回来。”
我被他们赶出了门。
唐宁在影院前等我。
她今天没有背工作用的大帆布包，换了一个小小的斜挎包。
我看见她，才发现自己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朝我伸出手。
掌心里躺着一个小挂件，是一只绿色的塑料小青蛙。
“钥匙套送你的回礼。”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
小青蛙张着嘴，样子有点呆。
“像我？”
“像你等我说话的样子。”
我笑了，把它挂到自己的钥匙上。
唐宁低头看了一眼，没收回手。
我这次总算没有再找别的解释。
我把那只手握住，慢慢收拢。
她的手指先僵了一下，随后轻轻回握。
我们走过熟悉的街口。
以前每次经过，我都在看灯坏了没有，海报有没有贴歪。
今天我的注意力，全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
牵得太紧怕她不舒服，松一点又怕自己没拿稳。
唐宁走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贺师傅，你在测试承重吗？”
我赶紧松了松。
她却把手又扣紧一点。
“就这样，挺好。”
旧书店开在河的另一边。
楼梯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走。
唐宁走在前面，手仍旧没有放开。
她在转角回头看我，阳光从她身后的窗里照过来。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夏天。
她也经常走在我前面，抱一大摞活动册。
我总想着等手里的事做完，就去跟她说两句话。
结果一等，夏天就过去了。
书店里有一整排旧影刊。
我翻到一本封面褪色的，里面夹着前任主人的票根。
唐宁凑过来看，问那时候影院是不是很热闹。
我说是，周末连走道都站人。
她把票根放回去，忽然问：“你那天为什么没找我？”
我知道她说的是离开的那天。
“原本想放完电影去车站，后来听说你提前走了。”
“我在大厅等过你。”
我愣住。
她用手指抚平杂志翘起的角。
“你在楼上修设备，姚姨说你很忙。我想，可能也没那么熟。”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我一直记得自己等过她。
却没有想过，她也曾站在楼下，等一个不肯下来的我。
“后来怎么没联系？”我问。
她抬起脸看我，笑得有点无奈。
“我给你发开学照片，你回了一个点赞。问你影院生意，你回挺好。”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把每条消息都拿给室友看。
斟酌半天，怕显得唐突，最后只回最安全的几个字。
我觉得自己克制又体面。
原来到了她那里，就是不太想聊。
我把杂志合上，郑重向她道歉。
唐宁用书脊轻轻敲了我一下。
“这件事，今天就过去。”
“你答应我，往后有什么想要，先说。”
我看着她，点头。
过了几秒，又问：“那我现在能不能抱你一下？”
她左右看了看。
书架后面，老板正趴在桌上看手机。
唐宁的耳尖慢慢红起来。
“出去再抱。”
我说好，连手里的书都差点忘了结账。
我们在河边的树下停住。
我抱她的时候，先把她的包带挪开，怕勒到她肩膀。
她贴在我胸前，低低笑了一声。
“你怎么连这个都要管。”
“习惯了。”
“那这个习惯，可以留着。”
她的手慢慢绕到我背后。
我收紧胳膊，终于真切地意识到，她在这里。
不是我提前空出来的座位，不是隔着屏幕的猜测。
是我能拥抱，也愿意抱住我的一个人。
中午，我们去了她想吃的小馆子。
我把手机翻过来，除了设备故障的紧急来电，其他提醒都关掉。
唐宁看见，问我是不是担心。
我说有一点。
“但他们也得学，我也得学。”
她点点头，夹走我碗里不爱吃的胡萝卜。
“那我今天监督。”
下午回到旧街，姚姨正坐在门口择菜。
看见我们，她故意低头，装作什么也没发现。
我却没让唐宁松手。
“姚姨。”
她慢吞吞抬头。
我拉着唐宁站在她面前，声音有点发紧，还是说完了。
“这是我女朋友，唐宁。”
姚姨手里的菜叶掉回盆里。
“哎哟，可算不用我瞎说了。”
唐宁挨着我，脸很红，却没躲。
她轻轻掐了一下我的手心。
“刚批准，先观察。”
我点头，攥着她的手，心里却像过了一场很大的节。
12
关系说开以后，我原以为日子能轻松一点。
事实证明，喜欢一个人，只会给人添更多具体的贪心。
我开始想知道她每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也想在她接完难缠的电话以后，第一个听她抱怨。
她往设备间放了一根新充电线。
我当天就把桌角整理出来，连杯垫都放了两个。
唐宁看完，说我收拾得像等待检查。
我说：“怕你不肯坐。”
她没有再笑我，拉开椅子，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五周的观众比前几周稳定。
有些人不在网上说话，却会在散场时问下次放什么。
陈伯带着老伴来了两回，指定第二排。
小朋友的声音体验课也开了第一场。
我教他们把纸杯贴在桌面，听手指敲击的动静。
有个小女孩听得入神，把耳朵压得通红。
唐宁在旁边，安安静静看了我很久。
下课以后，她说：“你刚才比放映的时候还高兴。”
我自己都没发现。
可这样的热闹，离够用的现金仍旧差一点。
我们为了长期经营留维修金，不能把试运营结余全投进去。
收官露天场的物料又已经订好。
如果续租，还要准备押金和改造首款。
梁经理就在这时候提出了新合作。
她约我们一起谈，不是私下只找唐宁。
品牌愿意追加两万元，做一组人物短片。
主题是年轻人怎样留住一间老影院。
听上去很适合。
直到对方拿出脚本，我才看见后面的安排。
从唐宁主动追人，到我终于答应。
早餐、钥匙、拥抱，都要补拍。
还有一场安排在露天银幕前的告白。
我翻到那页，手停了下来。
梁经理解释得很直接。
“大家对你们感兴趣，不如把这个兴趣转过来。”
“不要求编故事，只是把已经发生的，再清楚地拍一遍。”
唐宁没接话，先看向我。
我知道她在等我表态。
两万元，刚好够我们很头疼的一块缺口。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说都听她的。
表面体贴，实际上把决定和后果都交给她。
我把脚本放回桌上，先问了几个具体问题。
播放在哪里，素材能用多久，剪辑能不能确认。
梁经理一项项回答，能谈的也主动留了余地。
她不是来害我们的，只是在为自己的预算找回报。
可我想了很久，仍旧摇头。
“工作部分可以拍。私人相处，不补拍。”
“包括早餐？”她问。
“包括。”
唐宁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把那页告白翻过去，轻轻压住。
“她给我买早餐的时候，不知道会有今天这份合作。”
“我想让这件事，就停在我们两个人那里。”
梁经理没有立刻答应。
两万元是按整套内容申请的，换了方向，就要重新评估。
我说理解。
会谈结束以后，我们没有马上回影院。
唐宁站在路边，问我有没有后悔。
我说还没到数钱的时候，可能晚上会后悔十分钟。
她笑了，又认真问了一遍。
“如果最后缺这两万呢？”
“就少做一间录音室，晚两个月换柜台。”
我看着她，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
“不是少喜欢你一点，拿来给项目补上。”
唐宁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街上有人经过，她也没松。
我一只手护在她背后，另一只手还提着那袋资料。
她靠在我肩上，声音有点闷。
“我刚才最怕你说，反正我们是真的，拍就拍吧。”
“你不想？”
“不想。我不想以后每次有人看见我，都先问追了几天。”
我低头，碰了碰她的额角。
“那我们不拍。”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的事情，原来可以不用谁独自扛着决定。
晚饭时，我们把工作短片的替代提案写好。
拍一次声音课，拍姚姨的售票口，拍观众散场回家的路。
出镜的人都单独征询，不答应就不拍。
唐宁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
“这次不保证能拿到钱。”
我把算好的资金缺口放到她旁边。
“嗯。那也把这个方案交出去。”
她伸手过来，和我轻轻碰了一下掌心。
窗外的天气预报说，周末可能有雨。
我看了眼已经运到仓库的露天银幕，又把备用排期打开。
这次，我没有一个人琢磨到半夜。
我把电脑转向唐宁。
“来，咱们先想最坏的情况。”
13
星期五下午，雨真的下起来了。
先是零星几滴，到傍晚，街边的雨水口已经开始冒泡。
露天场在影院后面的院子办。
搭建师傅站在屋檐下，指着不断晃动的树枝摇头。
“这个风，明天不能赌。”
我让他先停工，把还没拆封的设备推回仓库。
租金已经付出去一部分，停下来也不会退全款。
小满抱着一沓节目册，站在旁边没说话。
那是她刚从印厂取回来的。
封面印着一片星空，下面是长明影院的灯牌。
现在它们全被雨水衬得有点尴尬。
唐宁从外面赶回来，鞋面都湿了。
她先去看了院子，又和师傅确认撤场安排。
进办公室以后，她把湿外套脱下，放在门边。
“按昨晚的备用方案走。”
我点头，把室内的两场时间表调出来。
五点一场，八点一场。
电影授权的补充确认已经收到，还要重新落实映后连线。
我们不必临时去找一部能放的片子。
可两场最多接纳二百二十四个人，原先卖了二百四十张票。
多出来的人怎么安排，是一个问题。
更多的问题，是有些人只想在院子里看电影。
搬进屋，活动的意思就变了。
小满提议先问大家能不能改场，再放退款入口。
我还没说话，唐宁已经摇头。
“一起放。别让人觉得我们藏着不让退。”
她把通知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我看见她盯着预算表，手指贴在触摸板上一动不动。
“会退多少？”她低声问。
我没有拿一句肯定没事糊弄她。
“不知道。先按全部退，看看钱够不够。”
她闭了闭眼，把手机递给我。
里面是独立列出来的活动机动金。
我们为版权变更、设备和退款留的余量，还能覆盖最坏情况。
只是原本打算结余的部分，肯定没有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坐到她旁边。
“发吧。”
“罗岚后天就看最终数据。”
“那就让她看这次退款。”
说这话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
我也盼着漂亮的数字，盼着她能快一点放心。
可真让观众穿着湿衣服站在院子里，我以后都不敢再说留住影院。
唐宁侧头看我，点了一下发送。
群里立刻跳出消息。
有人说可惜，有人问能不能换成晚场。
也有人直接发了退款申请。
小满守着后台，一笔一笔核。
我和阿程把室内重新测试一遍，调整了两处等候区。
唐宁给所有临时场务打电话，确认两场的时间和费用。
有个学生说不要加钱，反正自己本来也想看。
她还是把增加的工时记了上去。
“喜欢归喜欢，工作归工作。”
她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举起手，表示这次绝不自愿带头白干。
她终于笑了一下。
晚上九点，第一轮改签基本结束。
六十三个人选择退款，剩下的人分到了两场。
数字没有想象中难看，也没好到让人立刻放松。
我们还要逐一联系没看消息的观众。
有位家住城外的母亲接到电话，先问我们是不是一定会开。
她儿子惦记这个活动一整周了。
唐宁把室内方案又解释一遍，让她别急着出门。
“明天下午三点，我再给您发一次确认。”
挂了电话，她嗓子已经有些哑。
我去巷口买粥，回来时，看见她蹲在门口。
她两手搭在膝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把粥放到干燥的台阶上，也蹲下来。
“累了？”
她点头。
“有一点害怕。”
我没催她站起来。
雨敲着外面的棚子，声音很密。
唐宁盯着脚边，说：“我以前遇到这种事，会先把谁负责分清楚。”
“这次一抬头，全是自己人，反而不知道先怪谁。”
我笑了一声，伸手替她把头发挽到耳后。
“可以先怪天气。”
“怪完也得改。”
“嗯。那先吃饭，再改。”
她靠过来，把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
我端起那碗粥，等她缓过这一会儿。
她没有说要放弃，我也没说什么有我在就都能解决。
我们只是坐了一会儿，分着把热粥吃完。
回办公室时，她把手塞进我掌心。
“走，贺师傅。还有二十七个电话。”
我握紧她的手，和她一起推开了门。
14
收官那天，雨一直没停。
姚姨把自己的两条厚地垫抱来，铺在入口。
我爸坐在售票口边，帮忙折干净的伞套。
有人把自家的保温桶送来，放在墙边。
里面是热水，旁边留了一包纸杯。
没有人能替我们把院子变晴。
他们做的，都是这样一点小事。
下午三点，唐宁给那位母亲发完确认，开始挨个检查座位。
我去设备间，让阿程自己走一遍开机流程。
他紧张得连按键都比平时用力。
我提醒他慢一点，然后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开。
“今天你主控，我在楼下。”
阿程回头看我，像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让我来？”
“练了五周，不能永远只在没观众的时候练。”
我把备用流程留在台面上，又让他复述了一遍。
都答对以后，我真的走了出去。
到楼梯拐角，手还是不自觉摸向口袋里的对讲机。
唐宁在楼下看见，没笑我。
她只是抬起手，向我招了一下。
第一场进来了九十多人。
有观众因为路上积水迟到，唐宁站在门边，等他们换好座位。
那位母亲最后到了，牵着一个戴黄色帽子的小男孩。
男孩一进门，先问银幕为什么不在天上。
他母亲有点不好意思，想把他拉走。
我蹲下来，带他看门口那张星空节目册。
“今天星星躲雨，我们也躲雨。”
他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说法。
进场以前，还认真把帽子摘了。
我站在门边，听见他问妈妈，下次晴天还能不能来。
母亲说那要看看这里以后还开不开。
我把那句话听进去了，没有立刻许诺。
银幕亮起来，阿程顺利放完片头。
自行车铃从左边移到右边。
我头一次坐在观众席里，完整听见自己做的那一分钟。
原来它比我在监听耳机里听见的更宽，也更暖。
唐宁坐在过道另一边，正在看观众的反应。
她看见我，眼睛弯了一下。
我冲她点头，没有起身去楼上。
电影结束，导演的线上连线出了问题。
对方所在的会场网络不稳，画面一直卡。
观众等了几分钟，开始低声说话。
唐宁先上去说明，把映后顺序往后调整。
导演改用电话接入，我们把画面切成他提前提供的剧照。
我和阿程测试完音量，递给她一个可以的手势。
唐宁站在银幕旁，问出了准备好的第一个问题。
电话那端的声音传出来，有一点远，却足够清楚。
观众慢慢安静下来。
聊到电影里的声音，导演提到街巷里逐渐消失的动静。
唐宁接过话，问大家还记得什么。
陈伯举起手，说以前卖馄饨的人，敲的不是铃。
我爸在后排接了一句：“是两块竹片。”
陈伯回头，立刻和他争起是哪一年换的。
厅里笑起来。
小男孩也举手，问能不能把下雨声留下。
我拿起话筒，答了一声能。
然后教他们把手安静地放下，听了一会儿窗外。
屋檐的滴水，远处汽车压过路面的声音。
还有银幕前，一个人没忍住轻轻吸鼻子的动静。
我没有放任何音乐。
只把我提前采到的一段街声接上，让他们听今天与平日的差别。
我说这些声音不贵，也不稀奇。
“但你愿意听的时候，自己的生活就会清楚一点。”
话说完，我看向唐宁。
她站在暗处，手里拿着下一场的场单。
我以前只想让她听见我修好的声音。
今天才发现，我也很想让她听见我。
映后结束，观众在门口领节目册。
陈伯站到我身边，问以后是不是一直有电影。
我没有再说肯定能开。
“我们在谈续租。结果出来，就发通知。”
他点头，拿出手机，让我教他关注排期。
“那你有结果告诉我，别让小姚到处喊。”
姚姨隔着柜台瞪他一眼。
我笑着替他按好，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了很具体的分量。
不是要每个人替我们感动。
是下次他想看电影，真的能找到一个可以买票的地方。
两场结束，已经快十一点。
最后一位观众离开时，雨小了下来。
唐宁把退换票记录核完，靠在售票亭边长长呼气。
小满举着相机，想给我们拍张收工照。
唐宁先问我愿不愿意。
我说愿意。
我们四个人站在一起，姚姨和我爸坐在前面。
我没有躲到唐宁身后，也没刻意把她拉近。
镜头按下时，她自己伸手，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
那张照片后来只留在项目群里。
我存了一份，设成了手机壁纸。
15
最终评估安排在星期一上午。
我们没有带那张收工照。
唐宁抱着经营报告，我带着设备和改造计划。
罗岚翻得很慢，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停下问。
六周三十六场公开放映，累计两千多人次。
票房没有冲到最初希望的数字。
雨天的退款、增加的场务费，也如实列了出来。
工作坊收入和场地租用另放一栏，没有混进票房。
她先看过总账，又问我日常维修怎么安排。
我把人员表摊开。
阿程能独立完成常规放映，我保留技术值守和设备维护。
姚姨想继续做半天班，我们按工时支付。
票务再招一个固定人员，不靠谁临时来帮忙。
罗岚在纸上圈出一笔费用。
“这样你们能剩多少？”
我报出按保守上座率估算的数字。
不多，但留了维修和淡季准备。
周中开放工作坊和两间小工作室，已经有两家意向客户。
其中一家确认下个月的四次课程，定金已到账。
我把对方的确认页递过去，没有把另外两家的询问也当成收入。
罗岚看了看，问唐宁为什么不接受追加赞助。
梁经理把这件事简单跟她提过。
唐宁说内容方向不合适。
“缺口怎么补？”
“缩小第一阶段改造。”
她把新旧两份预算并排放好。
先做一间工作室，另一间只完成清理和基础维护。
前台用旧售票亭的木板改，不买整套新柜。
原定的装饰灯带取消，灯牌正常亮着就够。
罗岚翻到最后，终于把文件合上。
“你们知道，合序出的租金更高。”
我点头。
“那我为什么每个月少收几千块？”
这不是一个靠说情怀能回答的问题。
我把三个月的运营预排表推过去。
固定场次、课程客户、人员替补，每一项都有联系人。
“他们的方案有他们的优势。我们的优势，是这间厅可以马上继续用。”
“不用停两个月大改，也不用等演出业务慢慢养起来。”
我没有说我们一定比合序赚得多。
我只把自己能承担的边界讲清楚。
“固定租金我们按时付。超过约定收入的部分，可以谈营业分成。”
“三个月一起看一次数据，没达到目标，就缩场次、减支出，不拿热情顶欠租。”
罗岚听完，目光在我和唐宁之间来回了一次。
“如果你们以后闹矛盾呢？”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唐宁却先把合作约定拿出来。
“财务、设备、客户和退出安排，都会分清楚。”
“感情是我们自己的事。经营上，谁做错，谁负责。”
她回答得一点也不甜。
我坐在旁边，却第一次觉得安心。
她不是因为喜欢我，就闭着眼睛把以后押过来。
她看得清，也仍旧肯和我坐在这里。
罗岚没有当场签。
她说需要内部确认，让我们下午等电话。
走出办公室时，我背上全是汗。
唐宁递给我一张纸巾，问我饿不饿。
我说饿。
她笑了：“很好，终于不是随便。”
我们在楼下吃了一碗很普通的牛肉面。
面上来的时候，她接到梁经理电话。
替代短片方案通过了，可以按新的内容追加八千。
唐宁确认素材范围和交付日期，没有急着看我。
挂掉以后，她才说，这笔钱先不放进续租胜算里。
我点头，给她夹了一块牛肉。
“先把工作做好再拿。”
下午四点，罗岚来电话，让我们后天去谈合同细节。
三年租期，固定租金加超过约定营业额后的分成。
前两个月允许分阶段改造，安全和日常维护照常完成。
我听完，站在影院门口很久没动。
唐宁从里面跑出来，问是不是有结果。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听罗岚又说了一遍，才慢慢抬起头。
眼睛一下亮起来，又一下红了。
我张开手，她撞进我怀里。
她抱得很紧，额头磕到我下巴，我也没觉得疼。
“贺川，留下了。”
我低头，把脸埋进她肩边。
“嗯，我们留下了。”
后天签完合同，我先把四万元转进约定账户。
唐宁的六万元很快也到了。
两条到账提示挨在一起，像两个人郑重站到了同一边。
韩策来取之前寄放的样册，看见新合同，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恭喜得太夸张，只问我们长租活动接不接。
合序另一个项目，有时需要小型试映厅。
唐宁报了标准价，让他发正式需求。
他点头，又看了看我。
“以后别把人工写成赠送，客户看习惯了，大家都难做。”
我笑了，第一次听他的话没有觉得刺。
“放心，涨价了。”
他拿着样册走了。
我转头去看唐宁，她正把新合同放进文件柜。
柜门关上前，她摸了摸封面，像终于敢把这口气落下来。
16
续租确定以后，事情并没有突然变少。
新前台要改，课程要排，固定票务也要慢慢招。
我接回了两份声音后期的远程工作。
每周留出三天，不把自己全部绑在现场。
唐宁白天跑客户，晚上和小满剪那支工作短片。
有时我们在同一间屋里忙到很晚，连句话都顾不上说。
但她想喝水，会直接把杯子递给我。
我想她陪一会儿，也不再先问她忙不忙。
我会先说我想，再听她有没有空。
第一次这样做，她抬头看了我半天。
“进步很大，奖励你陪我校十分钟字幕。”
我搬了把椅子过去。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也过去。
她困得把头靠在我肩上，鼠标还没松。
我把鼠标接过来，让她念时间点。
那晚，我们没有做什么很浪漫的事。
可我回家时，心里一直很满。
月底，唐宁收到外地一个电影展的邀请。
需要她提前过去参与三周筹备。
她在我桌前站了一会儿，才把邮件给我看。
项目不大，但有她一直想合作的纪录片团队。
她说完条件，没有再往下讲。
我看了两遍时间，先把那三周的放映表调出来。
“这段有阿程和新票务，课程我能接。”
唐宁看着我：“你想让我去？”
我停了一下，把排期放到旁边。
“我不想你走三周。”
她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我伸手拉她坐下，把自己的话继续说完。
“我会很想你。但这个机会，你自己也想去，是不是？”
她慢慢点头。
“那你去。我这边需要你线上确认的事，提前列好。”
她靠过来，肩膀挨着我。
“我刚才以为，你又要说挺好。”
我笑了一下，心里却酸酸的。
原来我以前随口说过的话，她都记得。
“以后不会只说这两个字了。”
我捏了捏她的手指。
“我舍不得你，和你该不该去，得分开讲。”
她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说那就抱一会儿。
我没看时间。
她走的前一天，我妈叫我们回去吃饭。
不是正式见家长，唐宁已经来喝过好几次汤。
但我妈还是换了桌布，又把我小时候用的碗藏了起来。
唐宁一眼就发现橱柜后面那只缺了口的蓝碗。
她问我怎么还留着。
我说我爸修东西用，别看了。
我妈在厨房接话：“他小时候捧着吃饭，看电视看到忘了咽。”
唐宁笑得坐不住，非要听后续。
我没法拦，只好站起来去端菜。
我爸坐在桌边剥蒜，看我一脸无奈，反而很高兴。
“这就对了。不能让人一直觉得你很能干。”
“爸，你这话也太实在了。”
唐宁伸手接走我手里的盘子。
“没事，他找不到遥控器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
他们笑，我也跟着笑。
吃到一半，我妈问唐宁，出门行李收好了没有。
她说还有两件外套。
我妈立刻去房间拿了一个折叠收纳袋，让她装脏衣服。
没有人问她非去不可吗。
也没有人提醒她，这里才刚刚开始。
唐宁捏着那个收纳袋，认真说了声谢谢。
回去路上，她一直牵着我的手。
过了桥，忽然说她有一点想哭。
我停下来，看见她眼眶确实红了。
“怎么了？”
“以前谈自己的安排，总得先证明不会耽误谁。”
她笑着吸了吸鼻子。
“刚才阿姨只问，路上吃不吃饭。”
我把她拉到街边，替她挡住从桥上吹下来的风。
“我妈主要怕你跟我一样，饿了乱吃。”
她被我逗笑，眼泪却还是掉下来一颗。
我用拇指替她擦掉，低头亲了她一下。
很轻，先碰到她的额头，再碰到唇角。
她没躲，抬手攥住了我的衣袖。
我这才把那个吻认真落下去。
桥下有船经过，拖出一道很长的水声。
我紧张得几乎听不见别的。
她松开我的时候，先低头笑了一下。
“终于不用等我把说明书写出来。”
我把她抱进怀里，觉得这次可以承认。
“别的我学得快，这个可能得多练。”
她在我肩上轻轻打了一下。
三周里，影院正常开着。
有两场上座率不高，也有一场临时加满。
新票务第一次结账少记了两张，我和她一起查到晚上。
我没有每次出点问题，就觉得唐宁必须马上回来。
她也没有远程盯着每一个小数字。
我们每天睡前打电话，聊各自碰见的人。
有一天，她问我这么晚打来是不是设备坏了。
我看着设备间里她留的那个杯子，笑了一下。
“没坏。”
“那怎么不说话？”
“就是想你了，想听听声音。”
那边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她很轻地说：“我也是。”
17
唐宁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她。
我提前告诉阿程，今天中午到下午都不在。
不是有急事，也不是出去采购。
“接女朋友。”
阿程点头，说这理由比采购好记。
她拖着箱子出来，看见我，脚步一下快起来。
我接过箱子，她却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我握住，没再先问她累不累。
“我很想你。”
唐宁望着我，笑得眼睛都弯了。
“刚下车就说？”
“憋了三周。”
“电话里不是说过？”
“当面还得说。”
她靠过来，抱了我一下。
我手上扶着箱子，另一只手把她揽紧。
站台出口人来人往，我第一次不觉得自己挡住别人视线就很难为情。
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们重新挂好了大厅的排期牌。
影院没有翻新得像换了一家。
旧木板改成前台，磨损的边角被仔细包好。
我爸那台放映机放在墙边，旁边有他写的一小段使用说明。
他改了三遍，最后删掉所有大话，只留机器怎么工作的。
两间器材房先开了一间，另一间暂时当仓库。
没有钱的部分，就等以后慢慢来。
但每周固定的八场电影，已经能准时公布。
声音课也排到了下个月。
来上课的小女孩送了我一张画。
画里我站在银幕前，唐宁站在门边。
我们两个人的手很长，绕过半个房间，牵在一起。
我问为什么画这么长。
她说因为我们老是站得远，但一直在看对方。
唐宁听见，脸一下红了。
我把画贴在设备间门背面，没有解释这是工作需要。
三个月的第一次经营复盘，数字比我们预想的平稳。
没有突然爆红，也没靠一条视频养活整间影院。
票房能覆盖常规开支，课程和小型租用补进了维修金。
我们给姚姨和阿程按时发了工资，也给自己发了第一笔固定报酬。
钱到账的时候，唐宁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贺老板，今天可以请客了。”
我说早就准备好了。
她以为我订了饭店，兴冲冲去换外套。
我把两张电影票拿出来，放到她掌心。
三排七号，三排八号。
这次都付过钱，售票系统里有明明白白的订单。
唐宁看了一会儿，抬头问我是不是故意的。
我点头。
“八年前那场，想和你一起看。”
“今天放的不是那一部。”
“没关系。今天是你。”
她用票边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巴。
“贺川，你最近进步得有点快。”
我说主要是实践机会多。
她转身去取围巾，耳朵又红了。
开场前，大厅里碰见两个来买票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认出唐宁，笑着问是不是网上那个策展人。
唐宁大方点头。
对方又看了看我，忽然压低声音。
“真是你追的他吗？我们当时都以为你们在拍短剧。”
我下意识看向她。
那一瞬间，旧日的紧张居然还在。
可这一次，我没有急着替她回答。
唐宁把手里的票收进外套，转头看了我一眼。
她眼里带着笑，声音却很认真。
“是我先追的。”
“后来呢？”那姑娘问。
“后来他也很认真地喜欢我。”
她说完，伸出手。
我握住她，把指缝慢慢扣紧。
那两个姑娘笑着往影厅走，没再追问。
姚姨在售票口看了个全程，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早这么说，省我多少心。”
唐宁转过脸，故意问我。
“你现在，还怕我澄清吗？”
我望着她，想起那二十多天。
那时候，我连一碗馄饨都不敢直接约她吃。
连一把钥匙，都要先给足工作上的理由。
我以为最安全的喜欢，是别让对方为难。
实际上，差一点让她独自走了很久。
我握着她的手，认真摇头。
“不怕。”
她歪头看我，等下一句。
我低头，在她耳边把话补完。
“不过以后，说我也在追你。”
“今天这场算吗？”
“算。下次也是我约。”
唐宁笑起来，拽着我往检票口走。
阿程已经在楼上准备开场。
看见我经过窗外，他举起大拇指，没有喊我上去。
我把对讲机交给值班票务，把手机调成静音。
银幕前的灯一排排暗下来。
唐宁找到三排七号，坐下以后，把八号的椅垫替我按低。
我坐到她身边，终于用上那个留了很久的位置。
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等着我。
我握住，轻轻放在我们中间。
电影开场了。
这一次，我陪她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