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那艘救生船只认钱，不认命。
这一世，我卖仓库，囤粮食，把荒岛修成堡垒。
四十五天后，黑雨落下。
害死我全家的人，在岛外喊破了喉咙。
可他们不知道，我等这一天，比他们多等了十年。
【第一章】
我睁开眼时，二叔正用一支钢笔，戳我爸的断腿。
病床上的床单洇出血。
他没停。
守成，签了吧。你这腿已经废了，仓库再留着，能下蛋？
我爸攥着床沿，指节发白。
那是承子的东西。
二叔把笔帽拔掉。
你儿子要有本事，还用等我来交手术费？
床尾站着乔薇。
我谈了四年的女朋友。
她抱着胳膊，鞋尖避开地上的血点。
陆承，别争了。二叔愿意出三百万，你就该接着。你爸的腿拖不起，我也拖不起。
我盯着她手腕上的金镯子。
上一世，她就是戴着这只镯子，把救生船的舱门关在我面前。
我爸吊在船边，断腿泡在水里，指甲全翻了。
他没有喊救命。
他只喊了一句，承子，松手，你还年轻。
那天海水是黑的。
后来，我在救济营熬了十一个月，死在去找药的路上。
到了地府，我不肯过河。
河里的东西撕我的肉，我就咬回去。咬到那些东西见了我便躲，咬到渡口的灯换了十轮。
最后一次沉下去前，我还攥着那张没用上的退烧药清单。
再睁眼，竟是这间病房。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六月十三日。
距离第一场黑雨，还有四十五天。
二叔的钢笔又往下落。
我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笔尖停在伤口上方。
陆承，你干什么？
我把他的手推开，抽走合同。
第一页是仓库转让。
最后一页，夹着白礁岛剩余三十七年的经营权益。
三百万。
两千多万的仓库，加上爷爷经营半辈子的岛，他只肯给三百万。
二叔扯了扯领带。
嫌少？那你自己去找钱。手术明早做，医院可不认你姓陆。
我将合同撕成两半。
再撕。
纸片落进垃圾桶。
乔薇一步跨过来，攥住我的袖子。
你是不是疯了？你爸都这样了，你还要面子！
我甩开她的手，拿起手机。
周经理，你上个月问的东港独立仓库，还收不收？
电话里停了两秒。
收。但你二叔不是说，产权有问题？
产权证在我手上，没有抵押，没有查封。我今晚发资料，你带律师核验。谈成后，先付八十万定金。
二叔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家里的事，你找外人？
我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让我自己找钱？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现在过去。
我挂断电话，按下床头呼叫铃。
护士进门，看到床单上的血，眉头立刻拧起。
谁动病人的腿了？
我指向二叔手里的钢笔。
他。麻烦记录一下，我要叫保安。
乔薇拔高了声音。
一家人，你知道吗？
我没理她，直接拨了医院保卫科。
二叔收起笔，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承，有你回来求我的时候。
门关上后，我爸伸手抓我。
他的掌心还带着汗。
承子，仓库不能急卖。你爷爷留给你的……
我蹲下去，把他露在被外的脚盖好。
爸，你先把腿保住。
病房门又开了。
我妈提着保温桶进来，妹妹陆宁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袋洗净的衣服。
我妈把桶放下，抬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怎么出这么多汗？
她的手有温度。
我喉咙堵住，半天没能说话。
陆宁用肩膀撞我。
哥，你别吓我。
我一手抓住她，一手抓住我妈。
谁也没松。
我妈想抽手，又停住了。
是不是没钱了？妈还有。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银行卡。
卡上贴着纸条，写着我爸的住院号。
我接过卡，放回她兜里。
钱会有。爸会好。以后咱们一家四口，谁都不分开。
陆宁鼻子抽了一下。
你说话算数。
我点头。
这一次，算数。
【第二章】
周经理到医院时，乔薇还没走。
她堵在电梯外，朝我伸手。
仓库钥匙给我。你的情绪不稳定，我替你保管。
周经理身后的律师停住脚步。
这位也是产权人？
不是。我前女友。
乔薇的手僵在半空。
陆承，你想清楚。没了我，你们家的货还能找到车？
我翻开手机，将她的工作权限逐项关闭。
这四年，你是靠我的调度账号接单，不是车队靠你吃饭。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登录界面退了出去。
你会后悔的。
我越过她，带周经理进了会客室。
产权证、土地资料、消防记录，我一份份摊开。
周经理敲了敲其中一页。
你二叔给我看过一份二十年租赁合同，说仓库已经租给他的公司了。
我把自己的手机推过去。
聊天记录里，是二叔三个月前催我签收货单的消息。
附件只有一页。
而所谓租赁合同末页的签名，正出自那张收货单。
查原件，查纸张，查签订时的资金流。我配合。先别信任何人的嘴，包括我的。
律师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留着原始文件？
我点开邮件。
全在。
上一世，我签完合同才知道仓库早有买家。
这一次，我不用带回任何证据。
这些东西本来就躺在我的邮箱里，只等我打开。
周经理当场安排人核验。
晚上十一点，八十万定金到账。
我拿缴费单去护士站，回来的时候，我爸正靠在床头看窗外。
卖了多少？
谈的是两千四百六十万。扣掉手续和税费，还能剩两千多万。
我爸闭了闭眼。
你二叔跟我说，最多值五百万。
我把手机放在他膝头。
屏幕上，是周经理两个月前发来的询价邮件。
二叔用公司的公用邮箱回过一句，不卖，家里不同意。
我爸一行行看完，手指停在发件人那里。
他没骂人。
他把手机还给我，说，把岛上的公章也拿回来。
我坐到他床边。
爸，我不光要拿回来。我准备搬过去住。
他猛地转头。
搬多久？
很久。
我没有说恶鬼，也没说阴河。
我告诉他，明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近海会有一次地震。我们这里震感不强，但东港三号旧吊机的连接件会裂开。
我爸盯着我的脸。
谁告诉你的？
我说不清。但你先记住时间。
他说，你别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握住他的手。
如果没发生，你当我说胡话。如果发生了，给我一次做主的机会。
第二天下午，我爸手术结束。
三点十七分，床头水杯晃了两下。
走廊里有人喊地震。
我爸撑着胳膊坐起来，牵动伤口，额头一下冒出汗。
我按住他。
先别动。
三点二十九分，港口工友给他打来电话。
守成，三号吊机停了，销轴真裂了。上午那个匿名报修电话是谁打的？差点出事！
我爸没有接话。
电话里的人又说，幸亏提前封了作业区，今天底下没人。
病房里只剩仪器的滴声。
我爸看了我很久，伸手把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拉开。
里头有一串钥匙。
岛上主楼、泵房、南坡检修门，都在这儿。
他把钥匙按进我掌心。
承子，先带你妈和妹妹上去。
我摇头。
一家四口，一个都不能少。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抓起电话，拨给相识二十年的船机师傅。
老韩，我儿子要修岛。你帮他看看，需要什么，照实列。
不要糊弄孩子。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儿子又不是外人。
我看向墙上的日历。
还剩四十四天。
我知道黑雨什么时候来。
但记忆里没有施工图，也没有会自动堆满仓库的粮食。
每一样东西，都得从现在开始搬。
【第三章】
白礁岛离岸四十七海里。
船靠过去时，陆宁扶着栏杆干呕，我妈把水递给她，又转身看我。
就这里？
我指向岛顶。
住上面，不住码头。
那是一座玄武岩岛，主楼所在的平台高出海面一百四十多米。
背海一侧还有两道山脊。
爷爷年轻时承包海岛，给观测站供过物资，后来站点撤并，留下了楼、维修洞库和两座蓄水池。
许多人嫌这里靠泊麻烦，土薄，种不出东西。
我在上一世的救济营听过这个名字。
最凶的海潮过去后，它还在。
长冬里，有人从这里用短波电台发过求救信号。
但我不清楚当时岛上有多少人，更不知道他们最后活了几个。
我能确定的，只是这里比城里多一条活路。
老韩先去看码头。
吊机还能用。山路得补，运大件上去费劲。
我递给他一个本子。
先保运输，再保饮水，最后做住房。观景台和栈道都拆，材料能用的留下。
老韩翻过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不是修度假村。
我说，对。
陆宁凑过来，看到本子上写着备用电源、空气过滤、保温层和医疗间。
哥，你真要在这儿过一辈子？
我把笔塞给她。
先替我算清监控线路，别让一根主线断了，整座岛全黑。
她瞪了我一眼，还是接过了笔。
我妈没再问。
她推开主楼最里侧的房门，擦掉桌上的灰，量了窗户尺寸。
这里给你爸做康复。离厕所近，门槛得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用粉笔在墙上做记号。
上一世，她抱着发烧的陆宁排在医院地下通道里。
水灌进去时，卷帘门只抬起半截。
我赶到那儿，只捞出她的一只鞋。
现在，她蹲在窗前，嫌弃窗缝太宽。
我转过脸，去拆锈住的门合页。
第八天，仓库交易完成。
周经理请来的律师挡住了二叔那份拼接合同，买方接管仓库时，二叔带来的人没能进去。
他站在铁门外给我打电话。
你为了几个钱，把祖业都卖了？
我正在清点第一批米面。
对，卖了。没卖给你。
你爸是不是老糊涂了，任你胡来？
我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又骂了两句，我爸的声音从床上响起。
守业，以后别来找我。
二叔顿住。
哥，你也跟着他闹？
我爸拿过手机。
三百万买我两千多万的东西。你拿笔戳我腿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是你哥？
电话断了。
我爸把手机递回来，伸手去拿水杯，指尖抖了一下。
我替他拿住。
爸，岛上的账我每天给你看。
不用。你去办事。
他把水喝完，又补了一句。
有不懂的，记得问人。
我请了两支施工队上岛。
合同写清工期、海上运输保险、天气停工条件和提前撤离安排。
不信末世的人，只需按工程要求干活。
愿意留下的人，要把家属一起接过来，登记身体情况，共同参加值守。
粮库第一批进了二十吨大米，十吨面粉。
老韩敲着装卸单。
这么多，仓库地面承重不够。
那就分到三处，别堆一间。
我划掉原来的储存方案，重画。
老韩这才点头。
知道改，就还能做事。
当天下午，我们打开北侧洞库。
门后空着，墙刷过新漆。
陆宁拿着线路探测器，沿墙走到尽头，忽然停下。
这里后面有电线。
老韩摸了摸墙角，拿工具敲了两下。
声音空。
工人拆开外层板材，一股刺鼻气味钻了出来。
我伸手把陆宁拽到身后。
里面码着一排排铁桶。
桶身的标签被刮过，地上有干涸的褐色痕迹。
老韩立刻让所有人退到上风处。
不能碰，先封现场。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货单被捏出褶皱。
我千挑万选的避难岛，竟被人当成了危险废料的藏货场。
老韩翻开门口的旧值班册。
最后一次送货，签收人是陆守业。
日期，就在我爸受伤前两天。
【第四章】
二叔接电话的第一句话是，岛上的北库别乱动。
我看着手机，没有出声。
他接着说，那边有设备，碰坏了你赔不起。
什么设备？装在没有标签的铁桶里？
电话里响起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你进去了？
我没回答，把电话挂了。
老韩站在我旁边，已经联系了属地管理部门和有资质的处置单位。
先检测。你们今晚别住那栋楼，去南边。
我问，水池会不会被污染？
现在不能下结论。水、土、空气都取样。没结果之前，井水也别喝。
我立刻让货船调头加装桶装水。
原本定好的装修停了。
八个工人戴着合适的防护用品，按要求拉起隔离线，普通施工队全部撤离北坡。
每停一天，船费、人工、设备租金都在走。
陆宁拿着计算器坐在台阶上。
哥，照这么拖，月底的预算要破。
我把原定的第二艘快艇划掉。
先清干净。船可以少一艘，人不能睡在毒桶旁边。
第二天，二叔上了岛。
跟他来的还有堂弟陆耀和乔薇。
陆耀穿着白鞋，刚下船就踢掉沾上的泥。
两千多万砸这种破地方。陆承，你是不是在外头欠了债，准备跑路？
乔薇看着码头上的米袋，嘴角扯了扯。
难怪跟我分手，你现在连正常日子都不会过了。
我让老韩把卸货区隔开。
他们一路走到北库外，被执勤人员拦住。
二叔的脚停了。
怎么还有人？
我把取样登记表递过去。
你不是说设备吗？来，给他们讲讲设备为什么需要这样包装。
陆耀伸手就抢。
我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推离桌边。
现场有录像。手收回去。
他的肩膀撞上栏杆，骂了句脏话，抡拳就要冲。
同行的工作人员横过一步。
配合调查，不要闹。
二叔一把扯住陆耀。
他转向我，嘴角挤出一点弧度。
承子，你不了解情况。我也是借地方给合作商周转，具体是什么，我真不知道。
我递上第二份材料。
进出岛的货运记录。
这批货用的是我们以前的调度账号，乔薇经手过。账号后台的原始记录，我申请了保全。
乔薇的下巴僵住。
我只负责派车。
那就把你负责的部分说清楚。
她看二叔。
二叔没看她。
他盯着表上的时间，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处置单位的人走过来，将初步清单放在桌上。
九十六桶，部分容器已经腐蚀。后面需要分区检测、清运和修复，不能由普通施工队处理。
我问，最快多久？
天气配合、手续齐备，八天。水样结果要另等。
我点头。
按要求做。费用先从我这里走，责任另追。
二叔突然把我扯到一边。
你有必要做这么绝？我借点地方，没少你一块肉！
我低头看他的手。
我爸要在这儿养腿，我妈要在这儿做饭，我妹妹要喝这里的水。
把手拿开。
他没有动。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你瞒着我往这里放东西，还想让我替你背责任。陆守业，你最好祈祷，这里能清干净。
他的脸终于绷不住。
我是你二叔！
那就更该知道，我爸舍不得动你，我舍得。
陆耀在远处喊，爸，别跟他废话，没咱们的运输船，他连一粒米都运不上来！
我掏出手机，拨给新签约的海运公司。
后续货物全部按新合同走。旧账号下来的指令，一律不接。
电话那头核对完船期，给了肯定答复。
陆耀的声音停了。
二叔盯着我，眼皮跳了几下。
他终于明白，我卖仓库不是闹脾气。
我在把他从我家的每一条路上剔出去。
临走前，他压低声音。
你的钱，总有花完的时候。
我看向远处正在入港的货船。
那也轮不到你替我花。
清运进行了八天。
我每天跟着专业人员看进度，不进危险区，不碰任何容器，只管补船、补材料、签付款单。
最后一批废料离岛那晚，老韩拿着水样结果来找我。
主蓄水池没受影响，深井也通过了检测。北坡那一小块土，还得继续隔离。
我撑在桌边的手松开了。
掌心全是指甲印。
老韩坐到我对面。
你这孩子，最近睡过整觉没有？
我没回答。
他把灯拧暗了一档。
再着急，也得活着把事办完。
我躺下前，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卖仓库的钱，真以为全能花到岛上？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我妈刚走出医院，身后跟着陆耀。
【第五章】
我给我妈打电话时，她正在出租车上。
陆耀刚才找你了？
找了，说你被骗了，让我劝你停工。
你答应了？
我妈在那头哼了一声。
他让我把银行卡交给他，说他替家里看着。我问他，你伯父住院那天你在哪儿，他就没话了。
我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妈，你先回医院，别一个人走。我让人去接。
我妈顿了顿。
承子，他们是不是还要使坏？
会。
那你别替他们留脸。
当天，我把家人转进了有康复条件的病区，请护工陪护，进出都由熟悉的司机接送。
二叔没有直接动手。
他换了办法。
合作了两年的粮油商突然通知我，后续订单不能按时交付。
对方在电话里反复说，货紧，没办法。
我查了一圈，最后找到仓库门口。
原本写着我订单号的托盘，正在往另一辆车上装。
陆耀靠在车边，手里转着我的提货单。
哥，来晚了。这批粮，我加价收了。
粮油商搓着手凑过来。
陆总，实在对不住，违约金我给，你再找找别家。
我没有接话，走到托盘前，看了看包装日期。
陆耀横过胳膊。
别碰，付过钱了。
我抬眼看他。
一百八十吨，你全要？
他把提货单拍在车头上。
怎么，心疼？你不是有钱吗？再加啊。
我转向粮油商。
按合同，今天退定金，付违约金。你签确认书，我马上走。
两个人都没说话。
陆耀把烟扔在地上。
你装什么？岛上那些人张嘴等着吃，你还能不买？
我从包里拿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签吧。别耽误你们发财。
粮油商看向陆耀。
陆耀的手压在提货单上，指甲刮过纸面。
他们等的不是我走。
他们等我加价，等我低头，等我把每天都在减少的工期交到他们手里。
我把笔往前推了一寸。
十分钟。过了这个时间，我申请保全，货留在这儿慢慢争。
粮油商先拿起了笔。
退款到账，我收好确认书，转身上车。
陆耀追了两步。
陆承，你今天走了，以后别来求我！
我关上车窗，给司机报了另一个地址。
西郊联运站。
后座上，老韩抬头看我。
真不要了？
二叔能查到旧供应商，不代表他能查到所有产区。这份订单下得早，留着是想省一次转运。
我把另一份运单递过去。
两家米厂，三家面粉厂。货分批出，不走他们的车。
老韩看完，指着其中一栏。
运输费高了不少。
我点头。
高了二十多万。违约金补不齐，但能买回来四天。
他把单子折好。
那就值。
晚上，陆耀发来一段视频。
他站在满仓粮食前，故意拍了一圈。
哥，实在没饭吃，叫声好听的，我给你留两袋。
我把视频保存，连同他之前跟踪我妈的照片，一起交给律师。
随后，将他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第一批替代货物抵岛时，已经是凌晨。
吊机钢索绷紧，装满粮食的集装箱一点点离开船舱。
海风裹着柴油味扑过来，我站在码头边，盯着箱底。
箱子刚要落上拖板车，吊机突然停了。
老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挤出来。
所有人退开，制动器温度不对。
我抬手叫停后面的车。
工人撤到安全线外，吊臂悬着没动。
十几分钟后，货物按应急程序落回甲板。
老韩从机房里出来，额头全是汗。
零件老化。今晚不能用了，得换。
船长看了眼海面。
明天下午风要起来，我不能一直等。
我拨了三个电话，才找到有现货的配件商。
配件在内陆，最快也得明早送到港口。
我咬住后槽牙，拨给施工队负责人。
今晚停掉内装，换人分袋卸粮。按安全载荷走，宁可少搬，不准抢。
那一夜，我们用小吊和坡道转运。
我背着米袋上山，肩膀被压得发木。撒出来的米粒黏在汗里，衣领磨破了皮。
陆宁拿着记录板，在仓门口一袋袋核数。
我妈烧了两大锅面，挨个叫人轮换吃。
天亮时，我伸手去接碗，手指合不上。
我妈把筷子塞进我掌心。
你不是铁打的。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汤烫得舌根发麻。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乔薇发来一张照片。
二叔、陆耀和几个合作商站在一艘白色客船前，胸口别着海上避险项目的牌子。
她跟了一句话。
大家都在挣你的钱。只有你，真觉得天要塌。
我放下碗，放大船舷上的编号。
海安七号。
上一世，把我爸拖在水里的，就是这艘船。
【第六章】
我盯着照片，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老韩碰了碰我的胳膊。
认识？
帮我查这艘船。登记、改装、最近的检验记录，都要。
老韩没问原因。
午后，他把查到的资料放到我面前。
合法登记的近岸客船，最近换了承租方。你二叔占了一份。
我翻到后面。
救生设备数量呢？
按原核载人数配的。要是超员，肯定不够。
我拨通乔薇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想明白了？
你们准备买多少张避险票？
她笑了一声。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你在网上买那些防灾物资，供应商都传开了。陆叔顺着你的风口做点生意，也算替你收拾笑话。
我打开录音。
一艘近岸船，凭什么承诺极端天气下长期避险？
你管得着吗？有钱人买的是安心。
乔薇，船上的核载数字，你看过没有？
她的声音沉下来。
陆承，你少教训我。以前我替你跑业务，一顿饭陪到半夜，你给过我什么？现在陆耀能给我的，你拿得出来吗？
我看向桌上的项目宣传单。
上面印着不限人数、全家保障。
你要什么，是你的事。别拿人命填账。
电话挂了。
我将公开宣传材料、查询记录和录音一并提交投诉，又让律师追问处置进展。
两天后，项目广告撤了。
陆耀换号码打来电话，开口就在骂。
船停航检查，票要退，合作商追着要钱。他一口气说完，喘得听筒里都是气声。
你非得把路堵死？
我说，路在岸上，别把人往海里骗。
他砸了什么东西。
你给我等着！
我挂断电话。
那天晚上，岛上的货物终于完成了第一次总盘点。
七十二吨米面杂粮，十八吨豆类，十二吨食用油。
罐头、脱水蔬菜、奶粉、盐、糖，按保质期和储存条件分开。
需要冷冻的肉只占一小部分。
我不敢赌冷库永远不断电。
主楼、山腰洞库、背风坡仓房，各留一份。
种子不当口粮，药品不和清洁用品放在一起。
我妈把写错的标签揭下来，重新贴。
别光写名字。开封时间也得记，吃坏肚子，咱们这儿可没大医院。
驻岛的医生程安接过笔。
用药也一样。我管登记，谁都不许随手拿抗生素。
她是老韩的外甥女，原本在县医院急诊科工作。
上岛前，她请了长假，带来自己的母亲和一名退休检验师。
第一次见面，她没有问我是不是疯了。
她只把药单退回来。
急救用品能备，处方药按合规渠道采购。但你别以为买齐这些，我就能在岛上做所有手术。
我问，最缺什么？
能提前治好的病，现在治。坏牙、反复发作的胆囊问题、长期用药，逐人核对。
我照做。
留下来的工人和家属一共四十七人，加上我家四口，总计五十一人。
没有人被关在岛上。
我把预计风险、撤离安排和留下后的工作规则贴在食堂里。
有人签字留下，也有人领完工资，搭船离开。
离岛的人背着包来找我。
陆老板，不是我不信你。我爹妈不肯来，我得回去。
我把两个防水袋递给他。
里面是饮水处理用品和应急物资清单。回去先把老人接到高处，别住地下室。
他想推，又看了眼袋子，最后接过去。
你自己也保重。
倒数第十天，我爸开始练习用助行器。
他走到主楼门口，抬眼看见窗外加装的挡板。
这么厚，挡什么？
灰，碎石，风。还有人。
最后两个字出口，他撑着扶手的手紧了紧。
你二叔那边……
我看着他。
如果他们真遇险，能救，我会救。要是他们拿着刀来，爸，我不会开门。
我爸嘴唇抿紧。
楼下传来陆宁试广播的声音。
主楼到东仓，线路正常。
他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将助行器往前挪了半步。
先顾你妈和宁宁。
我伸手去扶他。
他没让我扶。
我也得练。不能每次出事，都让你背。
倒数第五天，老韩带我下到南坡。
旧观测站的检修道从泵房一直延伸到下层服务口，最低出口离常态海面不足十米。
爷爷留下的钥匙，就是开这里的。
老韩用灯照着门框。
原来的门不能扛浪。按设计得再加一道隔水门，中间留缓冲段，电动之外还有机械闭锁。
我蹲下去，看见地面有一道旧划痕。
旁边刻着两个歪斜的字。
陆耀。
小时候，他来岛上玩，最喜欢钻这条通道。
我伸手摸过那道划痕。
老韩看向我。
这条路，知道的人不少？
我站起来。
至少有几个，不该忘的人。
【第七章】
倒数第三天，二叔最后一次来找我。
不是上岛。
他堵在医院结算窗口外，身后跟着乔薇。
我替我爸取完最后一份复查报告，刚转身，就被他拦住。
承子，谈谈。
我把报告收进文件袋。
律师的电话你有。
他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
北库的事，我认。钱我慢慢还。你先把投诉撤了，船不能一直扣着，里外都要钱。
调查不是我开的店，不能说关就关。
他腮边绷起一道线。
你手上不还有钱？先借三百万，等我们缓过来……
没有。
两千多万，你能全花完？
花在哪儿，账上都有。但一分钱也不会借给你。
乔薇站到我面前。
陆承，我们单独说两句。
不用。
她伸手来拉我的文件袋。
你能不能别总摆这副样子？我是为你好。岛上那点东西能守多久？真有事，人家一条船过去，你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手。
谁要过去？
她松开了。
我就是提醒你。
二叔一把拽走她，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你爸当年欠我的，不止这点钱。
我取出手机，点开旧账扫描件。
九年前，你做生意亏了，我爸抵押自住房借给你一百二十万。六年前，你说孩子上学要买房，我爸又转了四十万。
每一笔，都有流水。
要不要现在算？
他想开口，旁边排队的人已经转过脸。
我把屏幕抬高。
还有你收的仓库租金，北库处置费用，律师会一起追。别再拿一家人挡账。
二叔抬手指着我，指尖抖了几下。
最终，他没再说话。
回到港口，我发现船长一直在看手机。
海事通知。
他把屏幕递过来。
近海异常海况预警已经升级，明天下午开始限制部分航线。
比我记忆里早了十几个小时。
我后背绷紧，立刻拨通老韩的电话。
最后一批货取消，人员今天全撤回岛。能退的退，不能退的先存港区。
那边安静一瞬。
还有一套备用净水膜，发电机配件也没到齐。
不要了。
我握着手机，掌心一点点出汗。
我的记忆不是日历上的红圈。
上一世，我躲在医院、车站、地下通道里，听到的消息有延误，也有传错。
地震那一次对了，不代表每一个时刻都能照搬。
老韩没再争。
我点人。
我冲进候船厅，把正在买水的陆宁叫回来。
带妈上船，我去接爸。
我爸拄着拐杖，从无障碍通道里出来，听见我的声音，步子立刻快了。
别跑。
我蹲下去。
上来。
他拍我肩膀。
我能走。
今天不练了。
他停了一秒，伏到我背上。
我托住他的腿往外走。
他的重量压下来，伤处避开我的手臂，呼吸贴着耳边。
上一世，我也这样背过他。
那时医院没了电，楼梯里全是水。
这一次，门外有太阳，有船，有我妈抱着包等在舷梯旁边。
船离港时，我看见远处泊位上停着海安七号。
船体一侧刚刷过漆，甲板上堆着没装好的隔间板。
乔薇站在码头上接电话。
她看见我，抬起手。
我没有停船。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承，你真就这么走了？
我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尽快去内陆高处。不要出海。
随后关掉聊天窗口。
不是回头。
只是同样的警告，我也发给了其他人。
船开出港区，陆宁忽然指向水面。
哥，鱼。
一大片鱼挤在海面附近，船影掠过，竟没有立刻散开。
船长把油门推稳，不再说话。
回岛后，我们提前进入封闭准备。
屋顶杂物全部搬下，门窗逐一闭锁。
淡水罐装满，露天雨水管与饮用水系统断开。
牲畜转入通风棚，柴油库复核防火间距，所有人试戴防护装备。
我拿着名单点到最后一个名字。
老韩应了一声，将码头值班牌摘下来。
齐了。
我在五十一个名字后面打了钩。
远处，海平线之上的云开始变色。
没有人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赶今天回来。
第二天中午，第一滴雨砸在观察窗上。
黑色的水迹顺着玻璃往下爬。
陆宁把床边的手缩回来。
我按下广播键。
所有人进室内。
封外循环。
【第八章】
雨落了两个小时，手机还能连上网络。
有人拍街道，有人拍屋顶，有人用手接雨，问这东西洗不洗得掉。
程安把视频关了。
别碰。皮肤和眼睛都要防护。暴露过的衣服单独处理，谁都不许直接穿进生活区。
她在入口地面贴出两条线。
红线外脱外层，白线内换鞋。
我站到第一条线外，按流程做了一遍。
有人原本嫌麻烦，看见我把袖扣一点点解开，也跟着照做。
傍晚，电网波动。
主楼的灯闪了两次，备用系统接管。
老韩盯着仪表。
基础负荷能保。电热水器全关，非必要照明减半。
食堂一下暗了。
一个孩子捧着碗，问母亲，什么时候回家。
他母亲把筷子握在手里，半天没夹起菜。
我走过去，打开桌边的低功率灯。
先吃。明天给你安排任务，帮奶奶数种子，好不好？
孩子抬头看我，又看了眼桌上的饭，点了点头。
我妈把最后一盆菜放下。
每人都有，别抢着添。锅里还留着夜半的。
第一夜，没人真正睡熟。
风刮过通风口，铁叶片一阵阵震。
凌晨两点，短波广播中传来近海岛屿连续喷发的消息，后面夹着海啸警报。
电流声吞掉半句话。
老韩把音量调高，手指停在旋钮上。
我看向墙上的岛屿剖面图。
不是一场雨。
我见过后面的海潮，见过铺满城市的灰，见过夏天结冰的积水。
但我不知道这一切会从哪一条裂缝开始。
四点二十分，海边监控里的水位开始退。
露出来的礁石越来越多。
我抓起对讲机。
南坡人员全部撤到高线，不要去看。
码头值守的两个人回话，已经在撤。
五分钟后，最外侧摄像头黑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
隔着一百多米的高差，我听见山下传来一声闷响。
脚下的地板震了一下。
我妈猛地抱住陆宁。
我爸扶着桌子站起，被我一把按回椅子。
别动，等广播。
食堂里有人掉了碗。
瓷片碎开的声音过后，所有人都望着我。
我把对讲机贴近耳边。
老韩？
几秒钟，没有回应。
我抓起防护服，刚把一只胳膊伸进去，对讲机响了。
人齐。下层码头没了，南口外门变形。上层安全，别下来。
我扶住桌沿。
手背上绷起的筋一点点落回去。
天亮后，风暂时减弱。
陆宁调出储存的画面，定格在海潮撞上码头前的一瞬。
我买的那艘小运输船，被系泊缆拖得横过船身。
下一秒就没了。
旁边一名工人蹲下，双手抱住头。
老板，咱们回不去了？
我把画面关掉。
现在不回。上层艇库还有备用船，但谁也不能在这种海况下出去。
他抬头。
那得等多久？
我说，不知道。
屋里静下来。
我指向库存表。
但今天有饭，明天有水。先把今天的活干完。
第二天下午，程安带着检测记录找我。
东侧旧储水罐的入水阀没有封严，里面进了污染水。不能饮用。
那只罐储了十二吨水。
我盯着记录，牙关咬紧。
此前的检查表上，封闭一栏是我亲手打的钩。
老韩伸手拿过去。
阀芯可能坏了，我去……
先隔离。这是我漏检，写进事故记录，不许擦掉。
我取下墙上的配水表。
饮用水额度不减，洗浴改为定量擦洗。再查另外两组，所有阀门做实测，不只看手柄位置。
没有人替我说话。
陆宁拿起新表，挨个去抄压力读数。
那晚，我蹲在走廊尽头，手掌抵着额头。
我爸拄着拐杖过来，将一瓶水放在我旁边。
想骂自己，骂两句就行了。
我抬头。
要是漏的不是这只罐呢？
他在我身边坐下，费了些力气才把伤腿放稳。
那就今天查出来。你把咱们弄到这儿，不是为了一个人把所有事扛完。
他指了指楼下。
你妈在记厨房用水，宁宁在查线路，我能坐着核账。五十亿个人，不能只靠你一个脑袋。
我拿起水，拧了两次才拧开。
第三天，海况出现短暂间歇。
一艘客船出现在监控远端。
船头歪着，右侧外板有一道破口。
陆宁放大画面，手停在鼠标上。
哥，是那艘船。
海安七号。
驾驶舱外，陆耀拿着扩音器，朝山上喊我的名字。
他身后站着二叔。
还有乔薇。
我看向他们身后的船舱。
舱门关着。
里面有人拍打玻璃。
【第九章】
二叔的声音顺着扩音器传上来。
承子！开码头！我们是一家人！
下层码头已经没了。
船贴不上岸，只能在背风水域反复修正方向。
我打开岸边广播。
不要靠近旧码头。把船上人数、伤员情况报出来。
陆耀一把抢过扩音器。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赶紧让人下来接！
我重复了一遍。
人数，伤员。
乔薇从他身后挤出来，扶着栏杆喊。
陆承，先让我上去。我知道错了，我们上去再说。
我看着那扇被拍得不停震动的舱门。
先开门。
陆耀回头看了一眼。
海风将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他按住扩音器，跟二叔说了什么。
老韩站到我旁边。
船上还有人，被他们关着？
我没回答，接通船用公共频道。
海安七号，这里是白礁岛。所有乘员远离破损侧船舷，穿好救生衣。船上任何人都可以报告情况。
电台先传来一阵杂音。
随后，一个男人喘着气开口。
十九个。船上十九个人，有个老人喘不上气。
话没说完，听筒里响起争抢声。
陆耀骂了一句。
谁让你碰的！
老韩的下颌绷住了。
我转向陆宁。
全部录下来。联系还能收到信号的应急台，报坐标。
她点头，十指落在键盘上。
我拿起话筒。
船靠不了旧码头。西侧有应急登岸点，可以接人。所有人放下刀具，按顺序出来，先伤员和孩子。
陆耀抬头朝山上望。
谁知道你是不是要报复？先把主楼门打开！
我把镜头转向船舱。
玻璃后面，一个小女孩被人托起来，手掌贴在窗上。
我喉咙发紧，声音压下去。
陆耀，再拖，你的船会先沉。
二叔终于夺回扩音器。
按他说的办！
舱门打开，十几个人挤出来。
有人赤着脚，有人身上绑着空塑料桶。
程安在我身后吸了口气。
救生衣不够。
我把救援交给老韩。
听海况，别抢时间。救援的人也要回来。
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带队往西侧走。
临时登岸点在礁壁内湾，需要用备用艇分批接驳。
第一趟接回四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孩子，两个扶着他们的女人。
第二趟接回五个人。
他们在隔离间脱下外衣，手指冻得弯不起来。
一个男人看见我，抓住门框就往下滑。
我们没想来抢。真没想。
我让他坐稳。
先说船怎么出来的。
他嘴唇抖着。
岸上进水，陆老板说他有岛，让我们交钱。上船以后，又让交首饰、交手机，不交不给进内舱。
他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到了海上，才说岛是你家的。
我看向监控里的二叔。
他站在船头，不停往山上望。
第三趟救援还没靠近，陆宁突然喊我。
南坡有人。
我走到屏幕前。
陆耀不见了。
乔薇也不见了。
客船的另一侧，一艘小型机动艇贴着岸壁，已经绕向旧泵房。
他们趁我们接人，去找那条检修道。
陆宁切换镜头。
南口外门被海潮撞坏，歪在一边。
两个人踩着水钻进去，后面还跟着一名拿撬棍的男人。
老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最后一批正在转移，别分人下来！
我穿上防护服，把面罩扣紧。
爸，留在这里。
我爸抓起拐杖。
那道机械闭锁，我会看位置。
不用，你……
他把墙上的图纸扯下来，指向侧廊。
控制间在高处，不进下面。我不拖你腿，但你得有个人盯门。
我看了他一秒，将备用对讲机放进他手里。
只去控制间。
他点头。
我和两名值守人员从侧廊下去。
通道里满是潮气，橡胶靴踩过地面，发出一声声钝响。
新装的隔水门外，陆耀正在踹门。
陆承！我知道你听得见！
我站到观察窗后。
他看见我的脸，踹门的动作停了。
下一刻，他把撬棍举起来。
开门！我爸还在外面，你敢不管他？
我按下通话键。
你爸正在接受救援。放下工具，退回南口，那里会有人接你。
他扯了扯嘴角。
接我去哪里？关起来？你现在有粮有电，装什么规矩！分我一半，岛上我替你管。
我看着他脚下越来越深的积水。
你还有时间出去。
乔薇贴到观察窗前，掌心拍着玻璃。
陆承，你看看我。我都这样了，你还要跟我计较？
她头发湿透，金镯子卡在腕骨上，手背冻得发青。
上一世，这只手按住舱门的锁。
这一次，她用这只手求我开门。
我指向后方的应急指示灯。
沿灯走，退回去。
乔薇的手停住。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求你？
我没有回答。
陆耀突然挥起撬棍，砸向外侧的信号盒。
火花闪了一下，指示灯灭了。
通道警报响起。
陆宁的声音挤进耳机。
南口水位上涨！近岸又有浪，哥，别开隔水门！
我身后的地面传来震动。
不是墙动，是进水段里的金属杂物被推着撞在门外。
陆耀后退半步，水已经没过他的鞋面。
他终于转头看了一眼。
那名拿撬棍的男人先跑了。
乔薇也想退，陆耀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扯回门前。
她是你女人！你不开，我就让她死在这里！
乔薇尖叫着掰他的手。
我不是！你放开！
我指尖抵住通话键。
右侧上方有救生梯，爬上去，能到外部应急平台。你们自己选。
陆耀抬眼看，水流就在这时撞进缓冲段。
他膝盖一弯，整个人磕在墙上。
乔薇抓住梯子，往上爬了一截，又被他拽住裤腿。
我抬手指着监控。
平台上有人接。别再碰她，陆耀，这是你最后一次自己走出去的机会。
他抬头看我，嘴唇张着，半天没挤出声音。
门框突然响了一声。
侧边密封处渗进细细一道水。
我爸在耳机里喊。
机械锁还差一格！上端指示没到位！
新门安装后做过试验，可遭了外侧撞击，锁杆偏了。
我抓住手轮往下压。
没动。
第二个值守员扑过来，跟我一起转。
金属摩擦声刺得耳膜发紧。
渗水从线变成一股，冲在靴面上，冰得脚踝发木。
我咬住牙，把肩膀抵上轮柄。
门外传来陆耀的哭声。
哥！哥你开门！我真知道错了！
我没有抬头。
手轮终于动了半圈。
耳机里，我爸喊了一声。
到了！卡住！
值守员插入限位销，我退开，后背撞在墙上。
掌心磨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套边缘往下滴。
观察窗外，乔薇已经爬上平台。
陆耀抓着梯子，脚在水里乱蹬。
上面伸下一根救援带，套住他的胸口，将他往上拉。
他刚离开水面，缓冲段就灌满了。
隔着玻璃，我只看见浑浊的水和撞来的碎木。
门守住了。
主楼里，还有我妈，还有陆宁，还有五十多个人正在等消息。
我抬手按下对讲机。
南线封闭完成。
所有人，清点。
二十分钟后，陆耀被送进隔离观察间。
他浑身发抖，坐不住，顺着凳子往地上滑。
二叔扑过去，想抱他，被值守员拦住。
先检查，再登记。
他转头看我。
承子，都是陆耀糊涂。我没让他去，我真没让！
陆宁走进来，把一只装在透明袋里的手机放到桌上。
船长自愿交的。里面有你发的语音。
她按下播放。
二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正面让他们救人，耀子走南边。先控制电房，东西就都是咱们的。他爸在岛上，不敢把事做绝。
二叔伸手去抢，碰到值守员的胳膊，又缩回去。
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向他。
那是什么意思？
他张着嘴，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爸身上。
哥，你说句话。
我爸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裤脚被水浸湿了一截，手背上青筋绷着。
小时候，你发烧，我背你走了十八里路。你欠账，我替你补。你说家里难，我没追过一分钱。
二叔连着点头。
我记得，我都记得。
我爸把拐杖往前挪了一步。
所以，你就拿这个算计我儿子？
二叔的头停住。
我爸看向陆耀，再看向桌上的手机。
以后，叫我陆守成。
他说完转身，扶着墙往外走。
二叔想追，腿没撑住，膝盖砸在地上。
哥！
我爸没有回头。
陆耀坐在地上，喃喃喊着不可能。
他抬头盯住我。
你肯定早知道。你就是看着我们出事，你故意的！
我把手机里的最后一条提醒调出来。
去内陆高处。不要出海。
我念完，把屏幕转向他。
你们收到警告，想的却是拿别人的命再挣一笔。
陆耀伸手想推开手机，又被值守员按住。
他挣了两下，忽然哭出了声。
那你让我怎么办！岸上全是水，我的钱也没了！
我收起手机。
活下来，记清账，等能交给有权处理的人。
乔薇站在角落，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她抬起手腕，将金镯子取下来。
陆承，这个给你。让我住主楼，我帮你管账，什么都行。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登记台在门口。
她追了一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以前，我以为你会开门。
她没听懂。
我也没有再说。
那天夜里，海潮再次撞上岛岸。
隔离间的灯一直亮着。
三个人坐在不同的房间里，面前都有一碗热粥。
没有人把碗端起来。
而我回到主楼时，我妈正拿着药箱等我。
她看到我的手，嘴唇抖了一下，低头拆纱布。
坐下。
我坐下。
我爸坐在旁边，陆宁搬了张凳子过来，脚尖抵住我的鞋。
四个人挤在一盏灯下。
我妈给伤口消毒，药水碰上裂口，我的手猛地缩了一下。
她抬眼看我。
知道疼，还敢一个人往前冲。
我没有争。
陆宁把热饭塞进我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先吃。骂你不耽误吃饭。
我低下头，扒了一大口。
米饭有些凉了。
但桌子边，谁都在。
【第十章】
第二轮海潮过去，岛上多了十九个人。
粮食够，房间却不够。
我把原来的器材间腾出来，普通乘员完成观察后搬进去。
二叔、陆耀和乔薇分开安置，活动有人陪同，不能接近仓库、电房和通信设备。
他们的食物不扣。
该记录的证词，也一份不少。
二叔起初还喊着要见我爸。
喊到第三天，我爸亲自送了一次饭。
二叔扶着门站起来，眼睛一下亮了。
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我爸把托盘放在桌上。
我来，是把账给你。
托盘旁边，放着一叠复印件。
借款、转账、私收租金、违规存放废料的记录。
二叔翻到最后，手停住。
这么多年了，你还算这个？
我爸看着他。
我不算，你就当没发生。
他把笔放下。
有异议的标出来。没有异议的，别再装糊涂。
门关上前，二叔叫了一声哥。
我爸扶稳拐杖，没停。
第九天，岛上的太阳能板几乎没有输出。
灰压在外层保护板上，天色从早到下午都没亮透。
老韩重新排了用电表。
柴油不能这么烧，暖棚先不开大灯，公共区域只留保温底线。
有人问，菜怎么办？
我妈端着一盆刚发好的豆芽走进来。
先吃这个。种菜等条件，不跟机器较劲。
她带着几个女人，把厨房旁边的空房改成育苗间。
种箱抬高，底部加隔层，用少量补光保住第一批苗。
我过去时，她正拿尺子量架子。
别站着，把那头扶住。
我扶住木板。
她钉下一颗钉子，又钉一颗。
木屑落在手背上，她抖都没抖。
陆宁在门口探头。
哥，短波通了。
我丢下工具就往通信室跑。
广播里不是完整的节目，只有断断续续的呼号、坐标和重复播报的避险建议。
我们按约定格式报了岛上人数、物资和医疗能力。
等了许久，有人回应。
白礁岛，收到。保持位置，保存电量。不要盲目出海。
我攥着话筒，指节顶住纱布。
收到。
两个字说出口，陆宁用力捂住嘴。
老韩转身擦了一把脸，重新坐回设备前。
第十六天，夜里开始结冰。
我记忆里的长冬，还是来了。
水管外层结出一圈白霜，门缝里钻进风。
我们搬到主楼内侧，缩小生活区，把闲置房间断水保养。
每天早晨先查一遍烟道和通风，再查供水、药柜、粮库。
我爸负责核账。
他坐在窗边，拿着算盘和计算器，两样都用。
有人填错出库数量，他能隔着半页找出来。
陆宁负责通信和线路。
她在每段备用线上贴标签，连我也不许乱碰。
我妈管厨房和种植。
谁多拿了盐，谁把开封日期漏写，她都能追到人。
我开始能睡四个小时。
有一天醒来，屋里没有警报，走廊里有人说话，厨房传来锅盖落下的声音。
我躺着没动，手却先摸向床边的鞋。
直到陆宁推门进来。
别找了，今天没事。妈让你起床吃饭。
我把手收回来，坐了好一会儿。
第三十一天，一处沿海高地的应急站与我们建立了稳定联系。
我们提交了船上录音、视频和人员证词，也说明岛上的限制条件。
对方要求保留原始载体，保障基本生活，避免私下处置。
我逐项答应。
陆耀听说后，又砸了一次碗。
他指着来登记的值守员骂，等出去了，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
我将保存设备放在窗外，让他看了一眼。
他骂声停了。
三份备份，不同位置。原件在，证人也在。
他坐回床边，手掌撑住膝盖，脸一点点埋下去。
二叔改口说要还钱。
乔薇要求单独作证，把自己经手的运输单据一笔笔写出来。
我没拦。
写清楚，是他们该做的，不是换住处的价码。
第四十七天，海上出现一个短暂通航窗口。
应急站派来的工作船在外海停稳，用接驳艇靠近我们修复的西侧登岸点。
我把证据、登记表和相关人员一起移交。
负责接收的人逐件核对，签下接收记录。
陆耀上艇前，回头看了眼山顶。
主楼的窗户封着保温板，旁边有一排亮着灯的种植间。
他看了很久，脚下一滑，被人扶住。
二叔站在最后，朝我爸伸出手。
守成，你就当最后帮我一回。
我爸没有走近。
我已经让你活着上船了。
二叔的手悬了几秒，垂下去。
乔薇走过我身边时，嘴唇动了动。
我转向接收人员，补充船上老人的病情记录。
她最终没有说话。
接驳艇离岸，水花拍在礁石上。
我爸站了一会儿，拄着拐杖转身。
回吧，你妈说中午炖土豆。
我伸手扶他。
这次他没拒绝。
我们一步步往上走，脚下是补过的山路，两边的护栏还留着海潮冲刷的痕迹。
走到一半，他忽然问我。
承子，你到底梦见过什么？
我停下脚步。
他看着我手上没褪净的伤痕。
从医院醒来，你看我们，就跟丢过一回似的。
海风刮过耳边。
我想说没有，又咽了回去。
爸，我梦见我没抓住你。
他握住我的胳膊。
现在抓住了。
我低下头，收紧手指。
他等我站稳，又往前迈了一步。
别光顾我，前头有台阶。
第六十二天，第一批小白菜够采了。
叶子不大，根扎得很稳。
我妈拿着剪刀蹲在种箱边，按人头分成几筐。
那名被救回来的小女孩帮她提篮子，提不动，就抱着一点点挪。
程安过来检查保温设备，顺手夹走一片叶子。
我妈立刻拍她手背。
没洗。
程安把叶子放回去，笑着举起手。
职业失误。
屋里的人都笑了。
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妈，给我留两棵。
我妈抬头。
你想干什么？
做顿饭。
她看着我，放下剪刀。
那你切菜，我看火。
厨房里，陆宁抢走了我手里的刀。
你上次切的土豆，一锅有的烂了，有的还硬。
我说，我可以学。
她把两颗白菜推给我。
从洗菜开始。
我爸拄着拐杖走进来，怀里抱着四只碗。
往哪儿放？
我妈朝桌子抬了抬下巴。
放那儿，别挡着路。
他应了一声，把碗一只只摆好。
锅里的水沸起来，锅盖轻轻跳着。
我拧开小流量水龙头，将菜叶上的泥一点点洗掉。
没有黑水。
没有人在身后扯我的衣服。
我的手伸进水里，指尖还知道冷。
陆宁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油星溅出来，她往后躲，正撞上我爸。
我爸护住她，自己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
我妈回头就骂。
你们三个，能不能别挤在灶台前！
我把洗好的白菜递过去。
她接住，抖掉水，倒进锅里。
白汽升起来，遮住她半张脸。
我伸手，又抓了一下我爸的袖口。
他转过头。
怎么了？
我摇头。
没事。
饭端上桌时，窗外又开始落灰。
陆宁检查完窗锁，坐到我旁边，把最满的一碗推给我。
多吃点，下午还得搬种箱。
我爸夹了一块土豆，吹了两下，放进嘴里。
熟了。
我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谁问你熟没熟？
陆宁笑得肩膀直抖。
我端起碗，一口饭送到嘴边，又停了一下。
我妈看过来。
怎么，咸了？
我摇头，低头把饭吃下去。
不咸。
刚好。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你，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