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里，
我打了两份兼职，把攒给自己的婚房首付款，
一分不剩地填进了她的生意。
她走的那天，说我太普通，
说她不想要我那种未来。
行李箱是我给她买的，
来接她的车，不是我的。
楼道里电梯关门的声音，比任何一句话都清楚。
那一刻我想，她说得没错，
我以前确实太普通了。
但那是以前。
后来的事，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
1
那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到家。
工地上主材料延误，施工进度卡住，下午基本没活儿干，监理那边说可以先撤，我就收了图纸骑上电动车走了。
路过水果摊，顺手买了两袋，葡萄和猕猴桃，林薇平时爱吃这两样。
我骑了大概十分钟，在楼道里把电动车停好，上了三楼，钥匙插进锁的时候，注意到门缝里有灯光，客厅那边还有电视的声音。
林薇跟我说过今天要陪客户吃饭，通常要到晚上九点之后才回来。
我拧开门进去，先把水果袋放在门边，换了鞋，往里走。
客厅没人，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声音开得很小。
卧室门开着，灯也亮着。
我走到卧室门口。
林薇站在房间正中间，背对着我，正弯着腰把衣柜里她那侧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叠。
那个行李箱我认识。
去年双十一我给她买的，黑色大号，她之前那个旧的拉杆轴坏了，轮子转不顺，我就给她挑了这个，拉链两侧有加固扣，质量挺好的，她当时收到挺高兴的。
她背对着我，折一件衬衫，压平，放进去，再折下一件，动作很利落，很稳，完全没有被人撞见的那种慌乱。
不是仓皇之下的决定。
是一件已经演练过很多遍的事，今天只是执行。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大概十秒，也可能有二十秒。
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就是一种很冷的、烧断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
我开口说：“你在打包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转过来，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但那个慌停留的时间极短，很快就平下去了。
她放下手里的一件薄开衫，长吸了一口气，看着我说：
“陈牧，我们坐下谈一谈吧。”
我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装了大半的行李箱，点了点头，走进去，在床沿坐下，等她说。
2
她谈得很平静，也很直接。
一开口就说，她想清楚了，我们不合适，分开对两个人都好。
我说：“不合适是哪里不合适。”
她说，性格方向都不一样，强撑着走不下去。
我说：“这三年你有没有觉得不合适？还是这两天才想起来的。”
她停了一下，说：“是最近。”
我说：“最近是多久之前开始的。”
她又停了一下，说：“大概半年前。”
半年前。
我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再看了一眼门口已经摆着的两个袋子，说：“你今天要去哪。”
她没有回避，直接说：“江成宇那边。”
我知道这个名字。
她在我面前提过这个人不止一次，说他是一个做地产投资的，手里资源很广，给工作室介绍了好几个商业空间的大单子。
每次提到这个名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轻快，我当时以为那是做成生意时候的高兴劲。
现在再想那种语气，才知道那叫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
她没有看别处，说：“四个月。”
四个月。
我在外面接兼职最累的那段时间，正好是四个月前开始的。
那段时间我在公司正式上班，傍晚去工地做监工，晚上回来之后做工程预算的外包，有时候做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又要出门。
有一次我晚上接到她的电话，她说你还没回来吗，我说还在赶一份表格，她说那你好好做，我先睡了。
那一晚我做到了凌晨三点。
她在那四个月里，跟另外一个人谈恋爱。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话压下去，说：“你觉得他哪里比我好。”
林薇抬起头，看着我，说出来的话里没有讥讽，没有特别的情绪，就是那种磨干净了的平静：
“陈牧，你是个好人，但你太普通了。江成宇那边的生活，是你给不了我的。你这辈子能走到哪一步，我大概能看得到，我不想要那种未来。”
你这辈子能走到哪一步，我大概能看得到。
她说完这句话，我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开口。
脑子里转的，是另外一些事。
是两年前的一个晚上，她坐在这张床上，拿着一个本子过来找我，说工作室的启动资金还差一块，问我有没有办法。
我当时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犹豫太久。
那时候我存折里存着17万8，是我工作三年一点一点省下来的，原本留着付婚房的首付款，两个人一起的。
我翻开存折给她看，说全给你。
她当时抱着我哭了，说陈牧你真的太好了，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后来工作室还缺5万，我没有再多的存款，就厚着脸去找了赵辉借。
赵辉那个人，什么都没问，直接转过来了。
那笔5万，我花了将近一年半，靠两份兼职还清的。
还清那天我在备忘录里删掉了那条记录，删的时候长呼了一口气，觉得松了不少。
那天晚上我告诉林薇债还完了，她说辛苦了，然后继续看她手机。
我也没说什么。
那个时候工作室已经开始赚钱了，我觉得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一切都值得。
我现在坐在这里，听她说“你这辈子能走到哪一步，我大概能看得到”。
我慢慢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水槽边拿了个杯子，接了杯凉白开，坐在餐桌旁边喝了一口，然后说：
“钱的事不急，你自己看着办。”
她在卧室里又收拾了将近五十分钟。
那五十分钟里，我就坐在餐桌旁，把这三年的事情从头想了一遍。
她把化妆品装进了我给她买的化妆箱，把书架上她那些设计类的书装进了袋子，把床头柜里的充电器和耳机全收进去了。
她在这个房间里有条不紊地打包，像是一个租期到了正在搬家的租客。
最后她把行李箱和两个袋子拖到门口，穿好外套，回头说：
“陈牧，我走了。”
我没有站起来。
“嗯。”
她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了，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从门缝里传进来，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了，彻底安静了。
我把那杯凉白开喝完，放回桌上，拿起手机，把林薇的微信屏蔽了。
不是删，是屏蔽。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在餐桌旁坐了很长时间。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
就躺着，眼睛睁着，把天花板看了一夜。
没有哭，但也没有睡着。
就是一直醒着，脑子里安静得什么都没有。
3
赵辉是第二天下午知道的。
我发了条消息给他说，分了。
他当时就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把林薇骂了七八分钟，骂得很解气，什么词都用上了。
我就让他骂，没接话。
骂完他喘了口气，说：“你现在什么状态。”
我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别撑着。”
“真的还行，我在整理一些事情。”
那两天我把自己的处境算了一遍，从头到尾捋得很仔细。
存款方面：除了每个月的生活开支和当初借赵辉那5万的还款，我手里剩了4200块，加上这个月还没发的工资，大概能撑两个月多一点。
工作方面：我翻了一下近三年的绩效记录。B，B+，B，B，B，B+。
我刚入职那年拿到过A，年底拿过一次优秀员工，那时候主任找我谈过话，说我入职测评是当届校招里技术类分数最高的那个，前途不可限量，让我好好努力。
后来我把精力全分散出去了，白天上班总是没状态，会议上脑子转得慢，到了工地上看着图纸发呆，绩效就这么一路往下滑。
两年半前主任又找我谈过一次，说你最近状态不对，私事处理好，把心思放回工作上来。
我当时说会的，然后一切照旧。
现在私事没有了。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那两份兼职全辞掉了。
工地监工的活儿打了个招呼说不干了，工程预算的外包接单停了，把所有精力往回收。
那几天赵辉过来陪我吃了顿饭，点了几个菜，买了两瓶啤酒，喝着喝着他红了眼睛，说：“你之前那些钱，那些时间，换来这个……”
他没说完，低下头去。
我说：“算了，说完又怎么样。”
“你他妈那次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知不知道我听了之后心里什么感觉。”
那次的事，是有一回我去工地的时候随口跟他提了一句，说上周太困了，差点没抓稳，他当时的反应也是这样，沉了很长时间没说话。
“没掉下来嘛，人好好的。”
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说：“以后别这样了。”
“不会了。”
那顿饭吃完，我们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赵辉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好好上班。”
“就这？”
“先这样，看看能走到哪儿。”
回到出租屋，我一个人坐在窗边，把手机里林薇的照片翻了一遍，没有删，就看完，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有一些东西是没办法一夜之间就彻底不在乎的。
但有一些事，我那晚上坐在窗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
一个月薪一万二、绩效停在B区间、连个像样的主导项目都没参与过的技术主管。
但这是我的上限吗？
不是。
这是我分心分出来的结果。
那个消耗是真实的，那个代价是真实的。
但那不是我的全部，也不是我的终点。
4
公司那年年底拿下了一个大项目。
南城新区商住综合体，投资规模三亿出头，地块条件复杂，甲方对工程质量要求极高，工期压得很紧。
项目组在内部招人，通知挂出来那天我看到了，想了三分钟，报了名。
面试是周总主持的，旁边坐着两个副总和技术部主任，一共四个人。
周总先问我，了解这个项目到什么程度了。
我说，地质勘察报告我看了，把周边三个同类型项目的施工数据都对比过，也研究了我们现有方案里几个技术节点的设置逻辑。
他说，有没有什么具体的看法。
我把整理的三个点逐一说出来。
第一个，地下室底板的防水方案。现有设计用的是常规刚性防水，但这块地的地下水位比周边高，季节性变化幅度也大，仅靠刚性防水在细部节点处存在风险，建议在关键部位增加一道柔性防水层，费用增加可控，后期渗漏风险能大幅降低。
第二个，标准层的施工流水节拍设置。现有进度计划里有一处工序衔接不合理，把前后两个工序都卡住了，如果调整一下分段方式，在不增加人手的前提下，关键路径上预计可以节省七到九天。
第三个，外幕墙铝板的选型。现有方案里用的那个型号，在南城的气候条件下有过开裂的记录，我找到了两个类似项目的质量复盘报告，建议换一个型号，价格差不多，性能更稳定。
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总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我，说：“你之前怎么没见你有这个状态。”
我说：“以前有点分心，现在收回来了。”
他没有再追问，在纸上写了个字，说：“进组。”
进了项目组，我才知道自己这几年憋了多少。
会议上能说话了，方案讨论的时候能抓住问题的核心了，在工地上看图纸的时候脑子是转的。
那些以前分散出去的东西，全都回来了。
项目进行到地下室施工阶段，赶上了连续十八天的阴雨天气，地下水位不稳，降水系统的运行压力比预计的要大，外包的劳务队那边说按这个情况至少要拖十天工期。
我坐下来，把进度表翻来覆去看了两个小时，然后动手重新排了一版方案。
原来的做法是整体大流水，一个区域到位之后再推进下一个，这种方式遇到连续降水就很被动。
我把它拆成三个小流水段，各段独立推进，抽排水的设备集中在水位压力最大的区域，其他已具备施工条件的部位先行推进，不等不靠。
方案拿给甲方技术部看，他们研究了一上午，说可以试。
结果地下室阶段比原计划提前了九天完成，综合材料利用率也有提升，减少了约十四万的浪费。
周总在项目组的周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方案点名表扬了一遍，说这就是用脑子干活。
那是我进这家公司三年多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被点名表扬。
我听到的时候，没有太多激动，就是平，就是稳，就是有一种踩实了的感觉。
赵辉那天晚上发消息来，说听说你今天被周总表扬了，我说嗯，他说早就该这样。
苏然是项目组新进来的策划，帮我整理进度材料，那天下班前她把文件夹递过来，顺便说了一句：“陈总，那个方案真的很厉害。”
我说：“会用工具加会动脑子，就能做到。”
她笑了一下，说：“说得轻巧。”
就这样，我在项目里越来越稳，越来越进入状态。
有时候晚上九点多还在办公室，赵辉下班路过敲门说走不走，我说再待一会儿，他搬了把椅子进来坐下，说你这什么状态，我说这叫正常状态，他说你以前从没这么拼过，我说以前精力在别处，现在在这里，不一样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她走了，是不是也算帮了你。”
“不算。她是为了自己走的，跟帮不帮我没关系。”
“但结果上来说——”
“结果上来说，确实让我把所有东西都收回来了。”
5
项目做了九个月，最终比合同工期提前十一天竣工。
甲方验收那天，他们技术总监拿着检查表从地下室到屋顶走了一遍，最后说了一句“这是我今年看到的最干净的项目”。
综合评分4.8分，满分5分，是他们公司今年验收的同类项目里最高的一个。
年终总结会上，周总在全员大会上，把我的名字单独说出来，讲了将近三分钟，说这个项目的成绩来之不易，里面有很多人的努力，但有一个人的贡献是最值得说的。
台下坐着两百多个同事，我坐在中间，听着那三分钟，心里的感觉说不清楚。
不是骄傲，是一种压了很久之后，终于让人看见了的感觉。
年底绩效：A+。
这是我入职以来第二次拿A+，第一次是入职第一年，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拿到了。
然后断了三年。
现在接上了。
年后，公司给我升职通知，从技术主管升到项目总监，薪资从税后月薪一万二变成了两万八，加上季度绩效奖金，预计年收入能到四十万出头。
我用升职后第一个月工资，把赵辉那边最后剩的7000块还掉了。
打过去之后他发消息来问：“这什么钱？”
我说：“借你的那笔，最后一截。”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他妈才记得起来还。”
“一直记得，现在有了才还。”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过来。
那天晚上我妈打来电话，说赵辉跟她说我升职了，问我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她说那你找女朋友的事现在可以提上日程了吧，我说不急，先把自己的状态弄稳一点。
“你年纪不小了。”
“我知道，但我现在状态挺好的，先这样，慢慢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楼下是南城普通的夜晚，有外卖骑手经过，有人抱着孩子走路，有路灯把地面照得黄黄的。
林薇走了将近十个月了。
我没主动联系过她，她也没联系过我。
那句“你这辈子能走到哪一步，我大概能看得到”——
我记得这句话，但已经不往心里去了。
这两件事是分开的。
她说的时候是一种判断，我后来做的是另一回事。
6
再见到林薇，是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
南城建工协会每年年中办一次，建筑施工、设计、地产、材料这几类的从业者都会来，算是行业里规模比较大的一个聚会。
周总这次让我代表公司去，说多认识一些人，搭一下圈子里的关系。
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服务员举着托盘穿梭，香槟和橙汁各放了一排，背景里有不知道什么的轻音乐。
我拿了杯橙汁，跟旁边一家材料供应商的项目经理换了名片，正聊着，余光里有人往我这边走来。
我侧头看过去。
是林薇。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很利落，妆画得精致，看起来比以前更有气场。
她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穿白衬衣加西装裤，手腕上戴了一块反光的表，面孔我见过一次——是江成宇。
林薇看见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注意到了。
我对她点了下头，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跟那个项目经理说话。
她还是走过来了。
“陈牧，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很自然，语气像两个普通的熟人在打招呼。
我转过来，说：“嗯，好久不见。”
“你也来参加这个？”她低头看了一眼我胸前的工牌，工牌上印着公司名称和我的名字，下面那一行写着：项目总监。
她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面停了有三秒。
我说：“公司派来的，你呢？”
“工作室的业务需要维护一下圈子，就过来了。”
江成宇伸出手，“陈总你好，久仰久仰，我是江成宇，做地产投资的。”
我握了他的手，说：“陈牧。”
就三个字，没有寒暄，没有“幸会”，握完手就放开了。
他笑了一下，侧过身跟林薇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我端着橙汁说：“先失陪，那边还有人要认识一下。”
转身走开之前，我听见林薇在背后小声说了一句话，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
我也没有回头。
那一晚上，我遇到了六七个值得聊的人，换了十几张名片，其中有两个是日后真正变成合作资源的，吃了一点点心，准时离场。
回程的路上，赵辉发消息问今天交流会怎么样。
我说还行，认识了几个人。
他问：“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
我想了一下，回：“没有。”
不是假话，就是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
一个旧人，在一个场合碰到，就是碰到了，然后各走各的，就这样。
那天回到家，我把那叠名片整理好，放进抽屉，洗了澡，躺下，十一点半之前睡着了。
7
两个月后，公司接了个新项目。
甲方是一家叫“海宏地产”的开发商，项目类型是城市商业综合体，地块在南城CBD核心区，投资规模五个亿左右。
这个项目的招标流程走得很正规，技术标占比很高，周总让我负责技术方案的编制和答辩。
我带着团队准备了三周，把方案从结构选型到施工组织设计全都过了一遍，细化到每个工序的衔接逻辑和风险预案。
答辩那天在海宏地产的会议室，甲方来了七个人，坐在对面那排。
我站在投影屏幕旁边，把方案从头讲到尾，四十分钟，中间没停顿。
讲完之后，甲方技术总监问了三个问题，都是关键节点上的，我逐一回答，他点了点头。
最后甲方老总说：“方案我们很满意，就你们了。”
签约仪式安排在一周后。
那天周总带着我和另外两个核心成员去海宏地产总部，会议室布置得很正式，签约桌上摆着文件夹，旁边架着相机。
我们提前十分钟到，在会议室外面的休息区等着。
门推开，甲方那边的人陆续进来。
我站起来准备握手寒暄。
然后我看见林薇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色的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跟在江成宇后面。
江成宇走在最前面，笑着跟周总握手，说：“周总，久仰久仰。”
周总说：“江总客气了。”
林薇站在江成宇旁边，目光扫过来，停在我脸上。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有点僵。
我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江成宇介绍说：“这是我们公司的设计顾问林薇，这个项目的空间设计部分由她的团队负责配合。”
周总跟林薇握了手，说：“林顾问你好。”
林薇笑着说：“周总你好。”
然后她的目光又扫过来，落在我身上，说：“陈总，又见面了。”
我点了点头，说：“林顾问。”
签约过程很顺利，文件签完，拍了照，甲方那边说一起吃个饭。
饭桌上，江成宇坐主位，周总坐他右手边，我坐周总旁边。
林薇坐在江成宇左手边第二个位置。
我跟她之间隔着两个人，视线范围里能看见她，但不需要对视。
吃到一半，江成宇举起杯子说：“这次能跟周总的团队合作，是我们的荣幸，陈总的方案我看了，非常扎实，敬你一杯。”
我站起来，跟他碰杯，说：“江总客气了，合作愉快。”
喝完坐下，我余光里看见林薇端着水杯，低头抿了一口，没说话。
饭局结束，周总开车送我们回公司。
车上他说：“这个项目很重要，甲方那边人脉广，做好了对公司后续发展帮助很大。”
我说：“明白。”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跟林顾问认识？”
我说：“以前认识。”
他说：“那挺好，沟通起来方便一点。”
我没接话。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我靠着椅背，眼睛看着前方，脑子里很安静。
没有什么波动。
就是觉得，世界真小。
8
项目正式启动后，我需要跟林薇那边对接设计方案的落地细节。
第一次碰头会安排在海宏地产的项目部会议室。
我提前五分钟到，林薇已经在了，旁边坐着她的两个助理。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陈总。”
我说：“林顾问，开始吧。”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讨论的是商业空间的结构预留和设备管线的综合排布问题。
林薇的方案里有几处跟我们施工图的预留尺寸对不上，我指出来，她看了一下图纸，说：“这个地方我再调整。”
我说：“周五之前能给到修改版吗？”
“可以。”
整场会议，我们的对话全是业务，没有一句多余的。
会后她送我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她站在外面，说：“陈牧。”
我抬起头。
“你现在，过得挺好的。”
“还行。”
电梯门慢慢合上。
最后一秒，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说不清楚是什么。
但那不重要了。
周五下午，林薇把修改后的图纸发过来了，我看了一遍，改得很到位，没有问题。
项目推进到地上结构施工阶段，有一天江成宇突然来工地视察，林薇也跟着来了。
我那天在现场盯一个关键节点的浇筑，穿着工地的反光背心，安全帽上沾了灰。
江成宇远远看见我，走过来说：“陈总辛苦了，现场管理得不错。”
我说：“应该的。”
他笑了笑，说：“听说陈总去年刚升上来？”
“嗯。”
“年轻有为啊，以后发展空间很大。”
“谢谢江总。”
林薇站在旁边，戴着安全帽，没说话，就看着我们聊。
那天他们在工地待了半个多小时就走了。
走之前江成宇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有什么需要支持的随时说。”
我说：“好的。”
他们走后，我继续盯现场，一直盯到晚上八点多，确认浇筑质量没问题才离开。
回到办公室，苏然还在加班，看见我进来说：“陈总，今天江总来了？”
“嗯，视察了一圈。”
“感觉怎么样？”
“挺正常的。”
她笑了一下，说：“听说江总女朋友就是那个林顾问，两个人关系挺好的。”
“哦。”
她看了我一眼：“陈总你跟林顾问之前认识吗？感觉你们开会的时候气氛有点……”
“以前认识，现在是工作关系。”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赵辉发消息来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项目进展顺利。
他说听说你们这个项目甲方是江成宇那边。
我说是。
他停了几秒，说：那个林薇呢？
我说也在项目里，设计顾问。
他说：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想了一下，回：没什么感觉，就是一起做项目而已。
真的？
真的。
那不是假话。
我现在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白天盯现场或者开会，晚上回来整理资料做方案，周末偶尔加班，生活节奏很规律，很充实。
林薇在不在这个项目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她是甲方那边的设计顾问，我是施工方的项目总监，我们之间就是业务对接关系，仅此而已。
那些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9
项目做到第七个月，出了个小插曲。
那天下午，甲方突然通知说要临时调整商业中庭的设计方案，原因是招商部门那边引进了一个品牌旗舰店，对空间有特殊要求。
这个调整涉及到已经完成的部分结构，如果要改，意味着要拆除返工，工期至少延误三周，成本增加在八十万左右。
周总接到通知后脸色很难看，说：“这个锅我们不能背。”
他让我紧急准备一份技术分析报告，把返工的风险和成本算清楚，下午去甲方开协调会。
会议安排在三点半。
甲方那边来了项目部经理、招商部负责人，还有江成宇。
林薇也在。
周总先发言，把我们的立场说得很清楚：合同里没有这一条变更，如果要改，责任和成本增加部分由甲方承担。
招商部负责人不同意，说这是市场需求变化，双方应该共同承担。
双方僵持了将近四十分钟。
江成宇一直没说话，就听着。
最后他看向我，说：“陈总，从技术角度讲，有没有折中的方案？”
我打开笔记本，调出准备好的备选方案，说：“有一个办法。”
我把屏幕转过去给他们看。
“如果把中庭的改动范围缩小到这三个区域，其他地方保持不变，结构上只需要做局部加固，不需要大面积拆除。工期影响可以控制在一周以内，成本增加大概在十五万左右。”
江成宇看了一遍，问：“这个方案能满足招商那边的需求吗？”
招商负责人看了看图纸，说：“勉强可以。”
江成宇说：“那就这么定，成本增加部分我们出，工期你们保证按时完成。”
周总说：“没问题。”
会议结束，所有人起身准备走。
江成宇叫住我，说：“陈总，能单独聊两句吗？”
我说：“可以。”
其他人都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我和江成宇。
他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我，说：“今天这个方案，是你临时想的？”
我说：“提前准备了几个备选，这是其中一个。”
他笑了，说：“有准备，不错。”
我没接话。
他喝了口水，说：“陈牧，我之前了解过你，你去年才升上来对吧？”
“对。”
“但你现在的水平，不像刚升上来的。”
“可能之前积累得比较多。”
他点了点头，说：“听说你跟林薇以前认识？”
我停了一下，说：“嗯，以前认识。”
“她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靠谱的人。”
“谢谢。”
他看着我，说：“我这个人做事喜欢直接一点。陈牧，你对她还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我看着他，说：“没有了。”
“确定？”
“确定。”
他笑了一下：“那就好，我就怕你心里还惦记着，到时候大家都尴尬。”
“不会。”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那以后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了，好好干，我看好你。”
走出会议室，林薇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转过来，叫了一声：“陈牧。”
我停下。
“刚才的方案，是你想的？”
“嗯。”
她沉默了几秒，说：“你变了很多。”
“人总会变的。”
“如果当时……”
我打断她，说：“林薇，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没有如果。”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
“我先走了。”
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陈牧，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慢慢合上。
站在电梯里，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该说的话，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那些过去的东西，到这里，彻底结束了。
10
项目最终提前十五天完工。
竣工验收那天，甲方给出了4.9分的综合评分，是海宏地产历史上最高的一次。
庆功宴上，江成宇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个项目的成功，陈总功不可没。”
周总也说：“陈牧这一年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
散场的时候，江成宇把我叫到一边，说：“陈牧，有没有兴趣跳槽？我们公司正在组建自己的工程管理团队，待遇比你现在高一倍。”
我说：“谢谢江总，不过我现在挺好的。”
他说：“考虑一下，随时欢迎。”
我说：“会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南城的街上，路过那家我和林薇以前常去的面馆，门还开着，里面坐着几桌客人。
我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手机，看见林薇发来一条消息。
“陈牧，恭喜你。”
我没有回复，直接关了屏幕。
第二天，公司正式通知我升任副总，负责公司所有大型项目的技术管理。
年薪八十万。
我打电话给我妈，她在电话里哭了，说：“儿子，你终于出头了。”
“妈，我一直在努力。”
“我知道，我都知道。”
挂了电话，赵辉发来消息：“听说了，牛逼。”
“一起吃饭？”
“必须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老地方坐下，点了几个菜，喝了几瓶啤酒。
喝到一半，赵辉突然说：“陈牧，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她走的那天。”
“记得。”
“那天之后，我一直担心你会垮掉。”
“我也以为自己会垮。”
“但你没有。”
“因为我知道，垮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举起杯子，说：“敬你，敬你这一年。”
我跟他碰杯，说：“敬自己。”
喝完那杯酒，我看着窗外，南城的夜晚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我想起林薇说过的那句话：“你这辈子能走到哪一步，我大概能看得到。”
现在，我想我已经走出了她当时能看到的那个范围。
而这，只是开始。
三个月后，我在一个行业峰会上做主题演讲。
台下坐着三百多个从业者。
我讲完下台，余光里看见林薇坐在第七排，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
但那些东西，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散场后，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陈总您好，我是海创地产的人力总监，我们CEO想邀请您担任集团副总裁，年薪两百万起，方便聊聊吗？”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会场。
门外的阳光很亮。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年多，我没有浪费一天。
她说我这辈子能走到哪一步，她能看得到。
但她不知道的是——
她看到的，只是我分心时候的样子。
而现在，
我正在走向她从未见过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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