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沉船案坐了四年牢，她带着孩子坠海失忆。
重逢那天，故人逼她回去认罪，逼我跪下领钱。
她只说，这次想为自己活。
我拿走那张支票。
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撕了收购他们公司的最后一页。
【第一章】
我出狱当天，许衡让司机给我送来一套保安服。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苏禾蹲在海岛码头，替人剖鱼。左手虎口一道疤，脚边坐着许安。
司机把保安服放在监狱外的石墩上，鞋尖压住袖子。
许总说了，你肯穿上这个，去公司门口站三天，他就告诉你，这娘俩在哪儿。
我弯腰。
司机掏出手机，镜头对着我。
我捡起照片，掸掉上面的沙。
孩子八岁了。
我进去时，他才四岁。
司机伸手来夺：许总还没说白给。
我攥住他的手腕，把手机转向他自己。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他挣了两下，脸上的肉绷起来。
沈铮，你还当自己是造船厂老板？你现在连苏禾在哪儿都不知道。
照片右下角有半截蓝色招牌。
白屿轮渡。
我松开他，拿走石墩上的信封。
里面是两千块钱。
司机咧嘴：这就对了。拿钱办事，别再摆你那臭架子。
我抽出其中一百，放回他车前盖。
这钱我会记账。许衡欠我的，不止这些。
四个小时后，我到了白屿岛。
码头鱼摊前围了一圈人。
苏禾站在一辆冷藏车旁，围裙湿了半截。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捏着账本，往她额头上拍。
十二筐货，少了三筐。赔不起就去酒店洗盘子，带着你那个拖油瓶一起去。
许安挡在她前面。
我们只收了九筐！你自己写的！
男人伸手，揪住孩子领口。
我跨进人群，抓住他的胳膊，往车厢上一按。
铁皮响了一声。
他张嘴骂，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苏禾捡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她先看我的手，又看我的脸。
你放开他。码头有监控。
我看着她。
苏禾，我是沈铮。
她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身后有人撞翻水桶，鱼腥水淌过我的鞋。
她没有过来。
也没叫我的名字。
她把许安拉回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这个名字。
你是那个不让船返港的人。
男人趁我松手，掏出手机。
打人了！都给我作证！
我把他手机按下去，指着账本。
你说十二筐。冷藏车过磅单呢？
关你屁事！
九筐鱼，连筐六百三十七斤。你这辆车今天只卸过一次货，码头地磅有记录。
我转向旁边穿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
麻烦查一下，车牌尾号六三七。
男人伸手抢账本。
苏禾把账本塞进围裙，拿起摊上的剖鱼刀，刀尖朝下。
先查。
她这两个字出口，围着的人安静了。
工作人员去岗亭拿来单子。
六百三十七斤。
男人嘴角抽了抽。
记错了，吵什么？
我指着他刚才抓孩子的位置。
账算完了，还有这个。
许安领口裂了一道，脖子上留着两条红印。
男人看了一眼监控，开始往车头退。
我没拦他，只拨了报警电话。
他猛地停住，回头挤出一句：衣服多少钱？
苏禾攥紧刀柄。
不是衣服的事。
半小时后，男人当着民警的面向孩子道歉，补了衣服钱，签下调解记录。
人群散开。
苏禾脱下围裙，叠了两次，还是没叠整齐。
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从口袋里拿出照片。
许衡让我来找你。
她的脸白了。
许安突然抱住她的腰。
姨，我们换个地方住吧。
苏禾想把孩子的手掰开，又把他往身后拢。
她盯着我，脚尖朝向码头出口。
你要多少钱才肯走？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司机写的一句话。
一家团聚，礼到人到。
我看着那八个字，把照片折起来。
他不是让我找你。
他是想借我的手，把你赶回去。
【第二章】
苏禾住在岛上一间旧修船铺后面。
屋顶补过铁皮。海风一灌，钉子就在木梁里咯吱响。
许安拿碗接漏水，没让我碰。
他说：这是我爸爸的碗。
碗底刻着一个济字。
我蹲下来，把手放到膝盖上。
我认识你爸爸。
他抬头：许叔叔也这么说。他说爸爸是被你害死的。
苏禾把孩子带进里屋，关上门。
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本病历。
县医院的，落水以后做的检查。医生说，我能记住怎么做饭、怎么算账，但那场事故前后的事，有些接不上。
我翻到影像报告。
她按住纸页。
别用这个骗我。我只是缺了一段记忆，不是傻了。
谁骗过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沓纸。
判决书复印件。
我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下面附着一份证人证言。
证人，苏禾。
她说：他们找到我以后，给我看这个。说你明知道设备有问题，还逼许济开船。许济死前让我带好孩子，我却拿了公司赔偿金跑了。
谁找到你的？
许衡，还有以前给公司做法律顾问的梁进。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我把判决书翻到最后。
苏禾的证言，是给我定罪的证据之一。
四年前，我在法庭上要求她出庭。得到的答复是，她带着许安失踪，警方正在查找。
那时，我以为她跑了。
现在，许衡拿她的照片给我，又把我的判决书给她。
他要我们先咬起来。
苏禾抽回那几页纸。
他还说，你出来以后不会放过我。
我看着她左手的疤。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她没回答，拿过桌上的手机，调出一段视频。
视频里，许衡坐在这张桌子旁，拿着许安的户口本。
他说：你不回来也行。孩子总得认祖归宗。你照顾了几年，难道还想占着我们许家的种？
苏禾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你接走他，打算怎么养？
许衡把户口本拍在桌上。
轮得到你问？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全，还想教我做事？
视频到这里停住。
苏禾说：我不信他，可我也没办法信你。
可以。
她抬头。
我把手机推回去。
报警、请律师、核对材料。你不用相信任何人。
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许安抱着碗，站在门后。
姨，我不回去。
苏禾过去蹲下。
不回。先吃饭。
她打开电饭锅，锅底只剩一点饭，黏着两块鱼肉。
她拿起勺，想往我的碗里盛，又停住。
我站起来。
我去买点菜。
门外，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修船铺前。
车门滑开。
许衡没下车，手里夹着一支烟。
你还真找到了。
我站到门前，挡住身后的灯。
照片不是你送的吗？
他笑了，烟灰弹进水沟。
我是怕你跑错地方。阿铮，四年没见，你这脾气还得改。
跟我回去，给船厂当个顾问。工资按月发，过去的事，我不追究。
屋里的勺子碰了一下锅沿。
我问：你不追究什么？
许衡朝屋里抬下巴。
赔偿款，孩子，还有她。这些东西，你现在碰得起吗？
我走下台阶。
船厂欠了多少钱？
他夹烟的手顿住。
我看着车窗里那张脸。
四年前，你不肯让我活着出船厂。四年后，你赶着来给我发工资。
许衡，不是我碰不起。
是你撑不住了。
【第三章】
许衡下了车。
皮鞋踩进积水，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在台阶上蹭。
别听外头瞎说。船厂有订单，银行也支持。
那你来海岛做什么？
接我侄子。
他绕开我，伸手推门。
许安在里面喊了一声姨。
我扣住门框。
拿手续来。
他收回手，脸上的笑没了。
沈铮，你一个有案底的，跟我讲手续？
他凑近，把声音压进我耳朵里。
你爸临死都没等到你出来，你还没学会低头？
我的手指收紧。
门框上的木刺扎进掌心。
四年前，我爸带着病去找许衡要事故原始记录，被保安架出大门。后来病情恶化，我递了探视申请，没赶上最后一面。
许衡看见我手背绷起的筋，把脸又往前送了半寸。
打啊。再进去几年，我帮你照顾她。
我松开门框，拿出手机。
屏幕上的录音计时还在走。
刚才关于我爸的话，再说一遍。
许衡站直了。
我指着他身后的车。
你要孩子，就走监护程序。你要证人改口，就让梁进自己来。
这一次，不用隔着铁门传话。
他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行。你们别后悔。
车开走以后，我给宋宜打了电话。
她是我服刑期间受法律援助机构指派，帮助我申诉的律师。
电话刚接通，她就问：找到苏禾了？
找到了。她落水后有记忆障碍，许衡正在逼她回去。
我今天收到一份新材料。
什么材料？
许衡申请确定自己担任许安监护人的材料。里面说，苏禾侵占孩子财产，你准备伙同她继续控制孩子。
我看向屋里。
苏禾正在给许安剔鱼刺，手抖得夹不住那根细刺。
我说：明天上岛，能不能来？
能。让她别再单独见许衡。还有，把所有送到她手上的文件留下。
第二天，宋宜提着电脑到了修船铺。
她没先问沉船案，而是把苏禾给她的材料一份份摊开。
许安母亲去世，祖父母也不在了。父亲生前指定你担任监护人，有书面文件吗？
苏禾从衣柜底下取出一个塑料袋。
袋里有出生证明、户口材料，还有一份经过公证的遗嘱复印件。
宋宜逐页看完。
有这个，不代表可以跳过争议审查，但许衡不能只凭叔叔的身份带走孩子。你们现在的居住、上学、就医记录，我都要。
苏禾转身找东西。
许安搬来一只鞋盒。
老师发的奖状要不要？姨每一张都留着。
宋宜接过去，先放好那张卷边的三好学生奖状。
要。
我坐在门边，看着那一盒零碎单据。
八元的退烧药，二十六元的校服补款，七十五元的眼科检查。
宋宜抽出一张银行流水。
你说拿了八十万赔偿款，这笔钱在哪儿？
苏禾指着许衡送来的清单。
这里写着我签收了。
你的账户呢？
没有。我查过，从来没有这笔钱。
宋宜把清单转向我。
上面的收款日期，是苏禾落水后第九天。
我抬起头。
那时她还在重症监护。
宋宜点开医院病历上的日期。
不仅如此。这份签收单的见证人，是梁进。
门口传来脚步声。
梁进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外。
他看见桌上的清单，没进来，先笑了笑。
旧账有什么好翻的？我是来送补偿方案的。许总愿意再给一笔钱，孩子回家，大家都好过。
许安忽然把鞋盒抱进怀里，往苏禾身后退。
他盯着梁进的公文包。
姨，就是他。
苏禾蹲下：什么？
那次在医院，他让你按手印，说按了，爸爸就有钱治病。
梁进的笑停在脸上。
我看着他。
判决书上写，苏禾是在许济死亡两天后，自愿出具了那份指证我的书面材料。
可孩子记得，她按手印时，许济还活着。
【第四章】
梁进伸手去摸许安的头。
小孩子，时间记岔了。
苏禾把孩子拉到身后。
别碰他。
梁进的手停在半空，转而去拿桌上的清单。
宋宜先一步压住纸。
这份材料是谁交给许衡的？
公司财务保管，我只是参与见证。
医院能证明她当天无自主签字能力。你见证了什么？
梁进把公文包放下。
宋律师，你做援助案的，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这个厂几百号人吃饭，事情闹大，谁负责？
我站起来，把门推开。
你不是来送方案的吗？留下。现在出去。
梁进看了我几秒，把一只牛皮纸袋丢在桌上。
沈铮，人不能光靠一口气活着。
我把纸袋推给宋宜。
你也不能靠一张假纸吃一辈子。
梁进走后，宋宜没有追问孩子。
她拿出手机，联系了当地办案人员。
孩子的话只能作为查证线索，别反复诱导他回忆。我会申请调取相关记录。先把今天的经过固定下来。
苏禾坐在凳子上，手掌一直压着左手虎口。
那道疤被她按得发白。
她问：如果不是我说的，他为什么认定是我？
我把原判中的证言页放到她面前。
我也看见了这个。
她低头，看了很久。
最后一段确实是我的字。
她指着纸上的落款。
但前面那些话，我不记得。
宋宜将两页纸分开。
第一页是打印内容，第二页才有手写确认和指印。案卷里留存的是复印件，原件当年一直没有找到。
我问：当时为什么能用？
不止这一份证言。还有出航审批、设备验收、船载记录，相互印证。单独推翻一页，整条链条还在。
苏禾看着那几份材料，突然问：船载记录，是谁导出来的？
许衡提供，公司技术负责人签字。
她抬起手，指向设备验收单下面的编号。
这个设备的厂家，好像给我们寄过账单。
宋宜没催她。
苏禾闭上眼，又睁开。
不是想起来了。我以前做财务，有些单据习惯还在。设备有远程维护费，按年付。账上应该留着。
我拿起验收单。
海信达航控。
我认识这家公司。
事故前，他们负责船上报警控制系统的维护。四年前，许衡交给调查组的导出数据，也带着这家公司的名称。
我拨通记忆里那个号码。
提示停机。
宋宜已经在电脑上查到厂家公开联系方式。
她用律师事务所座机拨过去，说明案件和申请程序。
对方没有直接给数据，只答复：长期维护项目可能保留工单与版本记录，需要合法调取手续。
挂断后，我问：还来得及吗？
宋宜看着我。
先申请保全。不能赌他们还存着。
午后，我们在派出所做完补充笔录。
苏禾从询问室出来，指尖都是冷的。
我递过去一杯水。
她没接，问我：你是不是一直恨我？
是。
她垂下手。
我接着说：我恨过你拿着钱跑了，恨过你不肯来法庭上看我一眼。
那你现在为什么帮我？
我把水放到她手里。
因为你没拿钱，因为你也在等一个不肯露面的凶手。
她握住纸杯，杯壁凹进去一块。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许衡发来一段新视频。
船厂大门口挂着横幅。
欠薪不还，天理难容。
镜头转过，一个工人举着我的照片。
许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铮把技术拿走了，买家不要厂，我们就得散。你们找他问问，还认不认这些老兄弟。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阿铮，回来谈。别逼我把人都送到岛上去。
我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对方开口：沈工，终于肯找我了？
我看着码头对面的海。
韩砺，你之前说的重整投资，还算不算数？
算。但先说好，我救资产，不救许衡。
我说：正合适。
【第五章】
韩砺没派车接我。
他把见面地点定在银行二楼的小会议室，还要求我带齐全部专利材料。
许衡的人正在岛上盯着。
我没躲。
宋宜留下陪苏禾办理材料，我一个人坐早班轮渡回城。
韩砺把一份测算表推过来。
船厂现有负债，远比对外公布的多。几笔银行贷款到期，供应商也在起诉。现在买股权，你接到的就是个窟窿。
我说：不买他的股权，走重整。
他看着我，手指敲了一下纸面。
你出什么？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四项节能推进专利，剩余的许可合同，还有海岳技术公司的股权。
海岳是我开船厂前成立的公司。
当年我用它持有研发成果，再授权船厂使用。许衡入股时，只愿意买造船厂，不愿意为尚未量产的技术多掏一分钱。
出事后，船厂的股份被我拿去赔偿，账户上的钱也尽数执行。
海岳的专利被查封过，却没卖出去。
韩砺翻到登记页。
我的团队查过了。执行结案，查封解除。现有权利没问题，但你别把它们当现钱，估值还得做。
我点头。
另外，外省那两家船企的许可费，要按合同继续付。钱能回来多少，我不做假账。
韩砺合上资料。
我给你一个条件。你参与竞选重整投资人，我投钱，你出技术和经营能力。所有钱进监管账户，先保生产，再按方案清偿。
还有呢？
你翻案归翻案，别拿工厂跟许衡赌命。
我把笔放到条框旁。
加一句。凡涉及他个人的刑事问题，不在和解范围内。
韩砺看了我一眼，把那句话写了上去。
签完框架协议，我去了船厂。
门卫还是以前那个老陈。
他看见我，扶着门把手没动。
后面有人喊：谁啊？
老陈往旁边挪了一步。
沈工回来了。
里面静了几秒。
一个满手焊疤的男人冲出来，抓住我衣领。
你回来得正好！我们三个月没发工资，你倒在外面卖技术！
是赵师傅。
我入行时，他带我认过第一张钢板。
我没有掰他的手。
你们的工资，是哪家公司欠的？
你别跟我绕！
许衡说我卖技术，卖给谁了？钱在哪里？
赵师傅的手松了一点。
我从包里拿出公开的诉讼材料。
这几笔债务，起诉时间都在我出狱以前。我在里面，怎么把钱转走？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伸头来看。
许总说你不肯续技术许可，投资人就不进。
我说：合同今年年底才到期。现在停产，是没有技术，还是没有采购材料的钱？
厂区里传来叉车的倒车声。
一车钢材正往外运。
赵师傅扭头，脸上的汗顺着胡子往下淌。
那是给海丰项目留的板。
我走到车前，拿手机拍下货物标记。
司机探头骂：让开！许总签了出库单！
我没碰车，拨通了正在申请执行的供应商代理律师电话。
你们申请保全的那批钢材，正在出库。车牌和影像，我现在发。
司机一脚刹车。
赵师傅走过去，看了一眼绑在板材上的封条，抬手拍响驾驶室。
别动了！这货贴着封条！
厂房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许衡赶到时，叉车已经熄火。
他指着我，先冲工人笑。
沈总这次回来，是想帮大家解决问题。我们到办公室聊，别耽误生产。
我把那张出库单举起来。
你解释这个。
许衡伸手来拿。
我把纸递给了赶到现场的执行人员。
他落空的手僵在半路。
我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四年前，所有材料都先过你的手。
这回，换条路。
【第六章】
许衡当天就换了打法。
晚上，一篇文章在本地群里传开。
标题里有我的名字，也有苏禾和许安的照片。
内容说，我坐牢前挪走公司技术，出狱后勾结外部资本，控制烈属和孩子，图谋船厂。
事故中死去的六个人，被他拍成了六张黑白照片。
最下面，是苏禾那份证言。
有人在评论里问，为什么证人还要跟他一起生活。
许衡的秘书回了一句。
有些女人，拿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拨通宋宜的电话。
先固定证据，申请平台删除孩子信息。不要让苏禾一个人出去。
宋宜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已经有人到修船铺了。
我赶上最后一班轮渡。
船舱里汽油味很重，发动机震得脚底发麻。
屏幕上，苏禾接连发来三条消息。
别来。
孩子在老师家。
我能处理。
最后是一段录像。
几个拿手机的人堵在门口，问她是不是跟杀人犯同居，问她花死人的钱睡不睡得着。
苏禾拿着纸，站在门槛里。
她没跟他们争。
她说：这里是孩子住处。你们再拍他、发他的地址，我会把每一个账号交给律师。
有人把矿泉水泼到她脚边。
你倒是去告啊！
她把那个人的脸录进镜头。
会告。
我到修船铺时，人已经被民警劝离。
门板上被写了几个字。
苏禾正拿刷子擦。
水顺着手腕往袖口里灌，左手虎口的疤磨破了一点。
我接过刷子。
她没松。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躲起来等你？
我看着她。
我只是怕他们动手。
那就一起站着，不要替我关门。
我松开刷子，去旁边提了另一桶水。
我们刷完门，宋宜把电脑转过来。
她已经申请公开回应，但有个问题。你们愿不愿意公开必要的病历和银行记录？不公开，网上不会停。公开，就会暴露苏禾曾经的伤情。
苏禾卷起湿袖子。
遮掉住址和孩子的信息，公开我的。
你确定？
我不欠他们，可我不能再让孩子每天听见这种话。
宋宜把文稿读给她听，没有替她加一段哭诉。
住院日期。
账户流水。
伪造收据上的时间冲突。
以及要求许衡说明八十万元去向的正式函件。
苏禾在确认页上签下名字。
这一次，她先翻完了全部内容，逐页签字，自己留下原件。
凌晨，公开回应发出去。
第二天早上，最先转发的是赵师傅。
他只写了一句：钢材是许衡要往外拉的，不是沈铮。
接着，有人发出了船厂拖欠货款的判决。
许衡那篇文章底下，开始有人追问钱去了哪里。
他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第十八个，我接了。
沈铮，你真要把船厂毁了？
我说：你把孩子的住址发出去时，有没有想过停手？
你想要什么，开价！
先把八十万拿出来。
那笔钱是代管！
谁委托你代管？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我接着问：苏禾在重症监护室里按的手印？
他挂了。
宋宜的手机随后响起。
航空厂家回函了。
她读到第二页，抬头看我。
他们确实保留了工单。
事故那天，报警系统曾被人为切换到检修模式。
我走到电脑前。
她指着调取结果里的一行字。
操作端，不在船上。
在岸基办公室。
【第七章】
厂家技术员姓邓。
我们通过调查程序，与他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见了面。
他把当年的维护工单和系统说明放到桌上。
先说清楚，这条记录不能直接证明谁坐在电脑前。它证明的是，指令从登记的岸基终端发出，使用了有权限的账户。
账户是谁的？宋宜问。
技术负责人梁进提交申请开通的管理账户。
我皱眉。
梁进是法务，不是技术负责人。
邓工推过一份申请扫描件。
可你们提交给我们的职务，就是技术负责人。
申请上的公司章是真的。
名字下面，还有许衡的审批签字。
我盯着那个签名，后槽牙抵在一起。
当年船上报警记录显示，设备在离港前没有持续故障。
现在，厂家保留的维护痕迹证明，系统不是没有报警，是有人先把部分报警从正常联动里摘了出去。
宋宜问：为什么原先导出的记录里没有这个操作？
导出范围不同。他们给调查组的，只是船端运行摘要，不含岸基管理审计。我们可以说明，但最终要鉴定。
我把手从桌沿挪开。
不能只拿这一项。
宋宜看着我，点头。
还要证明，你没有下那道出航命令。
我拿出另一份复印件。
事故前一天，我发过停航检修通知。原审认定我后来又口头撤销了。
邓工看了一眼文件日期。
你们那天是不是要求过紧急上门？
我抬头。
他翻动工单。
有。下午四点十分，联系人沈铮。四点四十二分取消，理由是内部处理完毕，不需上门。
谁取消的？
登记的是梁进。我们要求说明故障处理方式，他回复，更换传感器，试机正常。
邓工翻到下一页。
但没有配件出库记录，也没有维修人员签字。当时客服追过一次，他说随后补，之后就出了事故。
我盯着工单上那行字。
事故前一天下午，我去了外地采购备用轴承。许衡说厂里缺人，让我亲自去验货。
原审时，他说我离开前已经安排好出航，只让梁进补办手续。
宋宜问：联系过程有记录吗？
文字回复留在服务工单里。原始存储介质由公司封存，你们申请调取，我们配合。
她合上笔记本。
这些材料会全部提交，不由我们自行剪选。
离开事务所时，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电话里，苏禾问我进展。
我说：找到当年的维修申请了。
能证明什么？
至少能证明，我要求过停船维修，他们取消了，还编了一次不存在的维修。
电话那边传来水龙头关闭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继续找。不能让他再拿一句记错了，把事情盖过去。
她沉了几秒，问我：你明天还来岛上吗？
来。
带一份事故时间表。我要把我知道的事，一件件对上。
第二天，苏禾在桌上摆了三种颜色的笔。
能记得的，写黑色。别人告诉我的，是蓝色。有材料证明的，写红色。
她推过一把椅子。
你别帮我填。
我坐到她对面。
她先写下许济出事的日期，又写下医院的名字。
许济从船上获救后，在医院撑了两天。这件事，有死亡证明。
她在日期旁画了一条红线。
孩子说，他见过梁进拿文件来医院。这个只能写蓝色。
她的笔停住。
我接了许济的电话。他让我去医院，带上孩子。这句话，我现在也记得。
她抬起头。
他还让我拿什么，我想不起来。
别硬想。
她把笔搁下，起身洗了把脸。
再坐回来时，头发上的水滴落在纸边。
记不住的，就空着。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没做错，编一段出来。
那张时间表写了两小时。
她没有突然恢复记忆。
能填上的，只有几处。
可最后，她从医院缴费记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蒋蓉。
许济住院期间，有一笔检查费，是这个人代缴的。
我认识她。
船厂原来的出纳。
事故后不久，她辞了职。许衡说她挪用备用金，念在多年情分上没有追究。
苏禾点着缴费单。
他说每个人都拿了钱。
我拿赔偿款，你拿技术，蒋蓉拿备用金。
她抬眼看我。
钱呢？
我给宋宜发去缴费记录，又联系赵师傅。
赵师傅那边响着电焊声。
蒋蓉？我有她弟弟电话。你找她干什么？
问一笔账。
他没再问，隔了几分钟，把号码发了过来。
蒋蓉没有答应见我。
她在电话里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苏禾没收到那八十万。
电话断了。
我没继续打。
傍晚，宋宜收到一条短信。
只有一句话。
她当时签的不是证言，是抢救费垫付确认书。
【第八章】
宋宜带着蒋蓉走进办案单位时，我在对面便利店等。
门上的铃响了几次，我都抬头。
直到傍晚，蒋蓉才出来。
她没看我，先拧开矿泉水，喝得太急，呛了两口。
我递过去纸巾。
她接了，攥在手里。
我不是现在才想说。
我没接话。
她低头看鞋尖。
当时许衡让我把八十万记成苏禾领走，说钱先由公司统一支付后续医疗和安置费用。我问为什么不直接转给她，他让我别管。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凭证里的收款户名换过。钱进了一家劳务公司，那家公司的负责人是他岳父。
你留了证据？
我留了对账时发给银行的邮件。不是全部账，只有那一笔。
她终于看我。
我辞职前想找苏禾，她已经失踪了。许衡把一份备用金领用单放在我面前，说上面有我的签字，他要报警，我就得进去。
我问：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蒋蓉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我当年被押进法庭的照片。
下面有她女儿发来的消息。
妈，这个人真的害死了六个人吗？
蒋蓉按灭屏幕。
她在学校里听同学议论，说他还在欺负一个小孩。我想告诉她不是，可我拿着手机，半个字都打不出去。
她把没用过的纸巾折了两次。
我今天说了。我签过哪些字，做过哪些账，我都说了。
宋宜接过话。
银行流水会依法核实。她的陈述不能替代原始凭证，但现在有明确方向了。
我把便利店买的热水递给她们。
这回，别只查到那个劳务公司。
宋宜看着我。
会查钱最后去了哪里。
三天后，许衡主动约我。
地点在城里一家酒店。
我到时，他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份文件。
梁进没有来。
他给我倒茶，茶水溅到手上，也没停。
阿铮，厂里已经有人申请破产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韩砺搅在一起？他就是来捡便宜的！你有技术，我有厂，何必把钱给外人赚？
我没碰茶杯。
你的条件。
他把文件推过来。
股权收购协议。
我扫了一眼债务承担条款。
许衡急着解释：价格能谈。你们把股份卖了，我退出经营，以后你当家。
个人担保也要解除？
新投资人进来，银行总要给点支持。
事故相关纠纷一次性解决？
律师写的套话，你别咬字眼。
我翻到附件。
最后一页列着三项交割前提。
苏禾撤回对赔偿款的异议。
双方不再就事故责任提出新的主张。
许安由许衡另行安排居住和教育。
我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到现在还想要孩子。
许衡的手指敲了两下杯壁。
我哥就这一个儿子。她一个外人，凭什么一直待着？
因为你哥选了她，没有选你。
椅子腿刮过地面。
他往前倾，额角绷起一道筋。
我哥开船，我管厂。订单是我接的，贷款是我跑的，结果你们一个个都拿我当贼！没有我，你那几张图纸能当饭吃？
我看着他。
所以船不能停。停一天，延期违约金就多一天。
他拿杯子的动作停住。
你少套我的话。
不是套话。合同里写着。
我把那份协议合上。
你让许济开船，是因为他信你。你让我去外地，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看见。你把苏禾送进那场落水事故以后，又赌她活不下来。
许衡猛地抬头。
谁说我送她上船？
我没回答。
这句话，我刚才并没有说。
他的眼睛转向我放在桌面的手机。
录音？
我按亮屏幕。
从进门就在录。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沈铮，别把事情做绝！
我抽出手，袖口带倒了茶杯。
茶水淌过那份协议。
许衡从包里拿出支票，压在我面前。
两百万。你进去四年，我给你补。苏禾那份另算。你要是觉得不够，开口。
我拿起支票。
他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这才是谈事的样子。过去你就是太硬，吃了多少亏？
我把支票上的抬头、金额和号码拍下来，连同协议一起发给宋宜。
然后，将那张支票退回他面前。
他的嘴角停住。
我抽出那页交割条件，从中间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很短。
两半叠在一起，再撕一次。
许衡伸手来抓，我把碎纸压在他杯底。
这份只是你给我的方案，我不签。
你那一整套股份，我也不要。
他站起来，椅子撞上后面的隔板。
那你来干什么？
看你最后能开出什么价。
我拿回手机。
原来六条人命，我四年，苏禾半条命，还有一个孩子，在你这里都能写进同一张单子。
他追到过道，抓住我的衣角。
你真以为韩砺会帮你？银行第一个不答应！
我停下。
韩砺不需要帮我。他需要一个能生产的厂。
银行也不需要保你。他们要收回钱。
工人要工资，家属要真相。
许衡，你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替他们做主了。
回到岛上，苏禾正在收拾行李。
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船票。
去哪儿？
县城。宋律师说，我得去配合核对一份材料。
她把病历放进包里，又把许安的校服拿出来。
孩子留在老师家。老师的联系方式，我已经写给他了。
我问：什么材料？
当年那艘送我离岛的客船记录。
她将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我想帮她，她抬手挡了一下，自己把夹进去的布抽出来。
沈铮，我记不起来，也能把这条路走完。
我点头，替她提起桌上的水杯。
那就走。
【第九章】
许衡没等来我签字。
他等来了法院受理船厂破产重整的消息。
管理人进厂接管印章和账册那天，他堵在财务室门口，指着赵师傅骂。
养了你们这么多年，最后全帮外人！
赵师傅把欠薪明细放在桌上。
你欠我四个月工资。不是你养我，是我干了活，你没给钱。
许衡抄起茶杯。
旁边的人举起手机，他手停了一下，最后把杯子砸进垃圾桶。
碎瓷蹦出桶沿。
管理人抬眼。
许先生，请配合交接。个人物品可以清点带走，经营资料必须留下。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没进去。
韩砺把一份名单递给我。
三个意向投资人。我们只是其中一个，别现在就觉得厂归你了。
我看着名单。
那就把方案做好。
他点了一下最下面的数字。
垫付复工资金这一项，我们得真拿出来。还有你的专利许可，范围、期限、退出条件，债权人都要看。
我把材料翻开。
一项一项谈。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在船厂核对设备，晚上回住处修改方案。
一台数控切割机缺了控制模块。
仓库里登记的两批焊材对不上。
已经收取预付款的订单，有一半根本没采购原料。
每找到一个窟窿，复工预算就要重算。
韩砺把最新一版测算拍到我面前。
再多这笔，我们就得退出。别为了跟许衡争口气，拿投资人的钱填无底洞。
我翻到设备清单。
四号生产线停用，先恢复两条。剩余订单重新谈交付，愿意等的给书面安排，不愿意等的按程序申报债权。
人呢？
我去跟他们谈。
那天下午，车间里没开机器。
几十个人站在我对面。
赵师傅问：少开两条线，是不是就得走一半人？
我把岗位表贴在墙上。
第一批只恢复这些岗位。谁能回来，按技能和生产需要定，不按跟谁熟。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你回来也没用。
我站在表旁边。
有用没用，看复工以后。我现在不能给所有人发工资，就不能骗你们都回来等。
赵师傅捏着烟，没点。
他看完岗位表，伸手指了一个位置。
这项维修我会。工资按你写的来，别到时候又说困难。
我拿出用工方案。
写进合同，按月发。
他把烟塞回盒里，拿走了一份。
第三次方案修改完成那天，宋宜让我去一趟办案单位。
苏禾已经在了。
她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在她面前蹲下。
查到什么了？
当年接我走的船，乘客名单里有梁进。
她把纸摊开。
当时登记的是另一个名字，但购票联系人和付款记录对上了。船员也认出了他。
那场落水事故，早有当年的救援记录。苏禾抱着孩子登船，途中为了躲避追赶，在湿滑的舷侧跌进海里。孩子被船员拽住，她撞伤头部后落水，最终被附近渔船救起。
宋宜从办公室出来，把确认过的信息告诉我。
原先他们说，只有一名女乘客和孩子发生意外，陪同人员离开了。现在找到了当班船员，他记得梁进上船后，一直在抢苏禾手里的包。
包里是什么？
苏禾摇头。
我不知道。不能因为我想证明他，就说里面一定是证据。
宋宜坐到她旁边。
已经找到包里的部分物品了。
苏禾猛地转头。
梁进交代了放置地点。办案人员依法搜查后扣押了一批旧档案，正在核验。其中有你的抢救费确认书原件。
走廊里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
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咯噔一声。
我的手按住长椅边缘。
证言呢？
用于制作证言复印件的材料也找到了。不是你们想象的凭空模仿签字，是利用她签过字的确认页，替换了前面的正文。还要做鉴定，固定完整链条。
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我到底签了什么？
支付许济的抢救费用。
她的手指突然蜷起来。
过了几秒，她问：钱付了吗？
宋宜翻出一份核对清单。
医院记录显示，那笔费用由蒋蓉先垫付。后来公司报销给了她。这张确认书，本来就不需要交给调查组。
苏禾用手背压住嘴。
她没有哭出声。
我伸出手，停在她膝前。
她看了看，抓住我的手腕，指甲一点点扣紧。
我以为……
她只说了三个字，就咽住了。
我蹲在原处，没催。
宋宜把纸杯递过去。
苏禾喝了一口，杯沿磕到牙齿。
我以为，我真的为了拿钱，把你送了进去。
我握住她的手。
不是你。
这三个字，我等了四年。
她比我多熬了三个月。
等到她能自己站起来，宋宜才继续说。
梁进的供述只是证据的一部分。岸基终端、厂家工单、财务流水和书证都在核对。许衡已经被要求接受进一步调查。
我问：他知道梁进交代了吗？
现在不是考虑他知道多少的时候。
宋宜看着我。
你也别去见他。申诉材料要补齐。
我点头。
可许衡还是找来了。
重整投资人遴选陈述那天，他以原股东身份来到会议现场，身边只剩一个助理。
我们提交了保证金证明、分期投入安排和技术许可方案。
另一家投资人要求拆售土地和设备。
韩砺把我们的复工订单放到投影上。
能不能持续经营，不能只看厂房值多少钱。这里有客户签字，但每一项承诺也有条件，我们都列明了。
许衡坐在后排，先是盯着韩砺，后来一直看我。
会议结束，管理人通知我们进入后续磋商。
不是已经拿下船厂。
但许衡那套用股权捆住债务、拿撤诉换交割的安排，到这里彻底没了用。
我收好资料，刚出门，他就追了上来。
阿铮。
我没有停。
他抓住我的文件袋，力气很大，纸角挤破了塑料封边。
我把手压在袋子上。
松开。
你先听我说。梁进那个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许济的事是他擅自处理，苏禾的文件也是他弄的，我根本不知道。
我看着他攥紧的手。
银行的钱，也是他替你花的？
他嘴唇动了动。
那是公司的正常往来。
管理账户申请上的字，也是他替你签的？
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阿铮，厂里几百个人看着，你给我留点脸。
我父亲去找你的时候，你给他留了吗？
他的手开始往下滑。
我把文件袋抽回来。
你让人送保安服给我，要我站在公司门口三天。
我拿着照片去海岛，你又拿判决书去吓苏禾。
你不是想谈。
你是直到刚才，还觉得我会替你揭那个窟窿。
许衡忽然抬高声音。
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许济也是我哥！
走廊里的人转过头。
我没往前凑，只站在原地。
他是你哥。
所以那道停航通知，最先送到了你桌上。
许衡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他以为你会让人修船，才上了船。你比任何人都知道，他不会拿船上那些人冒险。
许衡往后退，脚跟撞上椅腿。
他坐了下去，又想站起来。
别说了。
我把被扯破的文件袋卷好。
这些话，我会在该说的地方说。
走廊入口来了两名办案人员。
其中一人出示证件，叫了许衡的名字。
许衡望过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
他先说自己还有会，又说要打电话找律师。
对方说明手续和权利，请他配合。
他的助理向后挪了一步。
许衡伸手去拉，没拉住。
他转头看我。
阿铮，你帮我说句话。我把股份给你，不要钱。厂是你的，权是你的。
我把材料抱到另一只手上。
厂里的机器，要靠合同、资金和工人的手重新转起来。
不是你现在说送给谁，就能送给谁。
他嘴里还在重复那几个字。
我给你，我都给你。
起身时，他的膝盖折了一下，靠着椅背才站稳。
一滴眼泪顺着鼻侧掉下来。
他抬手擦，越擦越多。
我没有递纸。
手机响了。
苏禾问我，事情办完没有。
我看着许衡被带向电梯。
办完一件。
那回来吃饭，许安要给你看他的手工作业。
我说，好。
【第十章】
再审决定送达那天，岛上停航。
宋宜把扫描件发来，告诉我，新的证据已经达到启动再审的条件。
这不是无罪判决。沈铮，后面还有庭审。
我把文件看了三遍。
知道。
晚上，苏禾给我留了一盏灯。
她没说总算过去了。
只把第二天要用的材料按顺序放好。
先睡。明天船开了，我陪你去。
后来的几个月，我们一次次回城。
核对笔录，补交材料，参加听证。
有时我刚从船厂出来，手上的铁锈还没洗净，就得去律师事务所。
宋宜指着时间表，一遍遍问我。
这一项，是你亲眼看见，还是后来听说？
这一通电话，有没有通话记录支撑？
当时你说的原话，还能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的，我划掉。
能确认的，我签名。
苏禾也是。
有一回，问到落水前发生了什么，她握着笔，坐了很久。
最后，她在那一栏写下，无法完整回忆。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让她再想。
真正补上缺口的，是船员的证言、当年救援记录、搜出的文件，还有彼此能对应的资金和通信记录。
没有哪一次头疼，替我们把所有事情想明白。
再审开庭时，我在法庭上重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次，证人席没有空着。
邓工作证，说明岸基管理指令与船端摘要的区别。
蒋蓉说明八十万元在账面上被怎样处理。
苏禾拿着核对过的材料，回答自己能回答的问题。
问到那份指证我的书面证言，她说：签名来源于抢救费用确认书，我没有确认过前面那些内容。
法庭核验了找到的原件、鉴定意见和相关证据。
我坐在被告人席上，手掌贴着膝盖。
四年前，我坐过同一个位置。
那时，所有人都等着我低头认下那个答案。
这一次，每一处被换掉的纸页，每一笔流错方向的钱，都被摊开。
宣判那天，苏禾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撤销原判，宣告无罪。
我站着，听清了每一个字。
宋宜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衣缝。
走出法院，赵师傅站在台阶下。
他手里拿着我的旧工作证。
从档案柜翻出来的。照片还行，没受潮。
我接过来。
照片上的我比现在瘦一点，眼角没有那道细纹。
赵师傅张了张嘴。
那天在厂门口，我揪你领子……
我打断他。
以后欠工资，先找欠你钱的人。
他点头，把脸扭到旁边，抬手蹭了一下眼角。
苏禾没上来抱我。
她站在台阶下，仰头问：现在可以叫你沈工了？
我把旧工作证挂到胸前。
一直可以。
她笑了一下，伸手替我把翻折的挂绳理平。
船厂的重整计划，后来经债权人会议表决、法院批准，进入执行。
韩砺没有白给我办间公司。
我的技术作价、经营责任和股权兑现，都写在合同里。做不到，照样承担后果。
签字前，他又问了一遍。
复工第一年，能拿多少工资，你看清了？
看清了。
比你当老板那会儿少。
我把笔帽扣到笔尾。
比穿着别人送的保安服，站三天换一张照片，多得多。
韩砺没笑。
他把最后一页推过来，等我签完，再签上自己的名字。
厂门口的新名单贴出时，没有人排队喊我老板。
赵师傅先来问，拖欠工资的第一期什么时候到账。
我指给他看监管账户的拨付安排。
按批准的计划走，这一批已经提交。
他盯着日期看了一会儿，把纸拍平。
行。我去修机器。
第二天，停了许久的切割机重新通电。
火花从钢板边缘拉开，工人隔着护目镜冲我比了个手势。
我站在安全线外，看了整整一块板。
许衡的案件没有因为我的无罪判决就到此为止。
后续庭审，我和苏禾都去了。
事故责任、伪造证据、侵占赔偿款，以及与落水有关的行为，分别按照查明的事实审理。
梁进把责任往许衡身上推。
许衡说梁进擅自办事。
检方出示通信记录时，两个人都不再看对方。
判决宣告，许衡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梁进也因其参与的行为获刑。
八十万元被列入追缴退赔范围。
属于许衡个人的责任，不会跟着船厂换了经营者就抹掉。
他的股权在重整中被依法调整，个人担保债务继续清算。
开庭结束前，他忽然往旁听席看。
目光越过我，落在苏禾身上。
他嘴唇动了几下。
我听清了。
孩子呢？
苏禾站起来，收好文件。
在上学。
许衡的肩膀垮下去。
苏禾没有带许安来。
她提前问过孩子，要不要知道庭审结果。
许安坐在桌边，拿橡皮擦着一道算错的题。
坏人是不是不能再接我走了？
监护争议已经处理完毕，法院确认苏禾继续依法担任监护人。
她把裁判文书放到孩子面前，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了一遍。
许安看不懂上面的章句，只盯着最后的印章。
那我明天还能去上学？
能。
还能放学去码头等你？
能。但不能越过黄线。
他把橡皮放下。
那我不去了。我不想再听他们说爸爸。
苏禾摸了摸他的头。
好。
那天出了法院，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回船厂看看。
她没马上回答。
我以为她又头疼了，伸手想接她的包。
她把包往肩上一提。
沈铮，我报了一个班。
什么班？
船舶电气维护。周末上课，半年一期。
我看着她。
她抿了一下唇，又接着说。
我以前做财务，是因为家里说女孩子学这个稳当。后来照顾孩子，是因为许济托付给我。再后来，我每天都在证明自己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她从包里拿出报名回执。
这次没谁要求我。
我就是想学。
我接过回执，看见她已经交了第一期学费。
为什么学这个？
岛上的船一坏电路，就得等城里来人。上次冷藏柜停机，一船鱼差点坏了。我想知道，是哪里断了，为什么断。
她顿了一下。
你会不会觉得，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要重新开始，太折腾？
我把回执还给她。
你要是只想听我说不用学，我养你，那你找错人了。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抬起来。
那你说什么？
第一堂课，我送你去。
不用。我认得路。
行。
我退开半步，让她走在前面。
她走到路口，又回头。
下课可以来接。
我点头。
记下了。
她没有搬进我在城里租的房子。
许安在岛上上学，她也已经习惯修船铺旁边那条小路。
我周末过去，先给孩子检查作业，再替她搬教材和工具。
有一次，她把一枚旧戒指放到桌上。
宋宜帮忙清点返还物品时找到的。以前，是你给我的？
我看着戒指内侧的划痕。
是。
她把戒指放在手心，没往指上套。
以前的事，我可能一直记不全。
没关系。
不是没关系。
她抬头看我。
你记得我们怎么在一起，记得我答应过什么。我不记得。如果你一直等那个苏禾回来，对你也不公平。
海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动报名回执的一角。
我把那张纸压好。
那就不等她。
苏禾的手收紧。
我把戒指推回她面前。
戒指先放着。你今天想去哪儿，我今天再问。
她看了我一会儿，拿起戒指，收进抽屉。
我想去码头吃面。
走。
许安从里屋探出头。
我也去。
苏禾拿起他的外套。
题做完了吗？
最后一道不会。
我说：回来讲。
他立刻穿鞋，鞋跟没提好，就往门外跑。
苏禾追出去两步，叫他慢点。
我关上门，跟在后面。
到了码头，她停在黄线内，等那艘轮渡靠岸。
许安问我，爸爸以前开的船，是不是也有这么大的汽笛。
我蹲到他身边。
有。开船前，他会先检查设备，再看一眼岸上有没有人招手。
那你会检查吗？
会。
姨也会？
苏禾把工具包往肩上提了提。
正在学。
孩子看了看我们，踩住自己的鞋带，弯腰重新系好。
轮渡鸣笛。
苏禾没有捂住耳朵，也没有拉着孩子转身走。
她站到护栏前，辨认驾驶室上方那盏航行灯。
我陪她看了一会儿，问：以后想不想回城里住？
她摇头，又停了一下。
也可能想。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我说，好。
面摊老板在后面喊，三碗面好了。
许安先跑过去，占了靠里的一张凳子。
苏禾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拍在桌上。
今天我请。
我拉开她旁边的凳子。
她把筷子拆开，递给我一双，低头尝了一口汤。
有点淡。
我把盐罐推过去。
她自己加了一点，搅匀，再尝。
这次，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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