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名：《别人修仙靠灵气，我靠挨骂升级，三万人夸我那天修为尽失》
谁骂她一句，她涨一层修为。谁真心夸她一句，她掉一层。
大比那天，三万人起立鼓掌，从她上台夸到她下台。她跪在领奖台上求他们闭嘴，三万人以为她是感动哭了。没人知道，那一炷香里，她从金丹，被一句一句，夸成了废物。
而带头鼓掌的，是决赛上宁可认平、也不肯骂她一句的师姐。
1 三块测灵石，她赔不起
测灵石炸了。
不是裂，是炸。三块千年测灵石，一块接一块，在全夭夭脚底下碎成了渣。
广场上三百个新弟子跪坐着，长老们站在高台上，全张着嘴，像被人齐齐掐住了脖子。
全夭夭低头看那堆渣，又抬头看执法堂长老，问了句最要紧的：
"这个……赔钱能分期吗？"
没人理她。
第一块炸的时候，他们以为是石头老了。
第二块炸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眼花了。
第三块炸的时候，执法堂长老已经摸出了传讯符。
"孽障！"他一掌拍碎了扶手，"你使了什么妖法！"
咔。
全夭夭愣住了。
不是吓的。是她丹田里那扇推了十七年、连条缝都没推开过的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一线。
一丝灵气，细得跟她爹滤剩的豆腐渣似的，顺着骨头缝爬上来。
她活了十七年，连灵气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长老。"她抬起头，"您再说一句呗。"
"……什么？"
"就刚才那句。"她往前挪了半步，"更狠的也行，我不挑。"
"你、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咔。又松了一丝。
高台上有人手一抖，玉简掉了下去，没人捡。
她在心里把这两笔记了账：一句"孽障"，值一道缝；一句"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值半道。骂得越真，越值钱。
她爹卖了一辈子豆腐，一块两文钱，一天卖不出三百块。她这才知道，原来骂人比豆腐贵。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买卖有个要命的回头钱。骂能让她涨，夸能让她掉。掉到见底那天，三万人一人一句好话，就够把她送走。
这是后话。
"报名字。"高台上有人开口，笔尖悬着。
"全夭夭。"
笔尖顿住了。
"姓什么？"
"……全。"
那人也愣了一下，把笔搁下，抬头看她，又低头看册子，来回两趟。
"全夭夭。"她好心补了一句，"我爹说，姓这个好养活。"
高台上没人接。有个长老咳了一声，咳完赶紧把头扭开。
她猜天元宗的人不太喜欢她。
没关系，她也不太喜欢他们。主要是那张高台支得太高，说话费脖子。
"灵根。"执法堂长老终于开口，嗓子发紧，"报你的灵根。"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爹没跟我说过。"她想了想，"他就是个卖豆腐的。"
卖豆腐的。
这四个字在广场上飘了一会儿。三百个新弟子齐刷刷转头看她。那眼神她很熟，山下集市上有人买不起肉，也是这种眼神。
高台上，一个白胡子长老慢慢站了起来。
"取《仙籍》。"
《仙籍》是天元宗的命根子。三十六卷玉简，记着天下所有灵根、体质、废人、怪胎。三千年没改过一个字。
玉简送到他手里。他闭目一扫，眉头动了动。
再扫一遍。
第三遍扫完，他的手开始抖。
"废体篇，第七条。"他念得很慢，"天下最废之体，名曰先天骂体。三千年一出。得此体者，终生不能引气入体。"
念到这儿，他停了。
"没了？"执法堂长老问。
"没了。"
"后面呢？"
"后面……"白胡子把玉简翻过来，又翻回去，脸一点一点白下去，"这一页，被人撕了。"
广场上有风。
她抬起头，头一回认真看那卷玉简。撕口很齐，像用刀沿着装订线裁的。
纸边还没发黄。
她伸手摸了摸。冰的。
"荒谬！"执法堂长老一掌拍在扶手上，"三千年没出过的东西，偏偏今天出？还是卖豆腐家的女儿？"
"长老，"她举手，"我爹的豆腐做得挺好的。"
"你闭嘴！"
"哦。"
她把手放下。
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他。他脸都气紫了，可那道缝，确实又松了一点点。
原来不用专门骂，随口一句也算。
这笔她也记下了。
白胡子长老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粥："孩子，先天骂体不是废灵根。是灵根谱上没有你这一栏。"
"那我是啥？"
"你是空白。"
她琢磨了一下这个词，觉得挺好听。空白好，空白不用写字。
"那我是不是不能修仙？"
"不是不能。"他摇头，"是你连引气入体的门都摸不到。你体内的灵气，天生锁着。"
"锁着？"
"锁着。"他顿了顿，"三千年前有过一个先天骂体，最后死在炼气一层，活了六十七岁。"
她算了一下。
"那也还行。"她说，"还有五十年呢。"
白胡子长老愣住了。
执法堂长老也愣住了。
三百个新弟子集体愣住了。
"你不哭？"执法堂长老的声音都劈了，"你被判了废体，你跟我说'那也还行'？"
"哭有用吗？"
"没用。"
"那我哭什么。"她说得很实在，"哭又不能顶灵石。"
执法堂长老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牙疼。
"逐出山门。"他一挥手，"今天就走。"
"等等。"
她跪下了。
跪得特别快，特别标准，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全场哗然。
"长老！"她仰着头，"留我！"
"留你做什么？你连灵气都引不进去。"
"我扫地。"
"天元宗扫地也要灵根！"
"那我挑水。"
"挑水也要！"
"那我喂猪。"
"我们没养猪！"
她沉默了一瞬，抬头，很小心地问：
"那……我能在您这儿挨骂吗？"
风停了。
三百个人，六百只眼睛，全看着她。
执法堂长老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挨骂。"她认真解释，"就是别人骂我，我站着听，不还嘴。"
"为什么？"
"因为刚才您骂我那两句，"她抬起头，"我体内那把锁，松了两回。"
死一般的安静。
白胡子长老猛地站起来，玉简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松了两回。"她比了个手势，"就这么点儿。真的，我骗人是小狗。"
"骂你一句，锁松一点？"
"嗯！"
"那……那要是骂你一百句呢？"
她眨眨眼。
"那我是不是就无敌了？"
她问得特别天真。
广场上没人敢接这句话。
执法堂长老的嘴角抽了抽："荒唐！骂人还能骂出修为？天元宗立派八百年，从没听过这种事！"
"长老，"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要不您再骂一句试试？就当抵债。"
"我凭什么骂你！"
"就试试嘛。"
"不试！"
"试一句，我少赔一块灵石。"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看出他动了心。可惜他最后还是把袖子一甩："你给我出去！"
"哦。"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很失望。
然后她又跪回去了。
"长老，我换个说法。"她说，"您留我，我不白留。"
"……讲。"
"你们这儿三万人。"她指了指高台，又指了指广场，"天天骂我，我天天变强。等我强了，是天元宗的战力。骂我的人不用花钱，我不用挨打，宗门白得一个打手。"
她顿了顿，把最要紧的一句搁在最后：
"这笔账，三方都不亏。"
广场上安静了很久。
白胡子长老忽然笑了一声。
"藏经阁缺个扫地的。"他说，"你去吧。"
"谢谢长老！"
"但是。"他加重语气，"你若敢在宗门内闹事，我立刻逐你下山。"
"不闹事。"她保证，"我就挨骂。"
白胡子长老没接话，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那天下午，她抱着一把扫帚，走进了藏经阁。
守阁的是个老头，瘦得像根柴火，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睛都懒得睁。
"新来的？"
"嗯，扫地的那个。"
"哦。"他打了个哈欠，"那边有《仙籍》三十六卷，擦一遍。"
"好嘞。"
她干得特别起劲。
擦到废体篇的时候，停住了。
第七条，先天骂体。
玉简摊在桌上，那一页的右下角，撕口整整齐齐，像被刀裁过。
纸边还没发黄。
她盯着那道撕口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
冰的。
"老头，"她扭头，"这页谁撕的？"
他晒太阳的动作停了。
没睁眼，也没说话。
"喂？"
"擦你的玉简。"老头翻了个身，背对她，"少管闲事。"
她撇撇嘴，低头继续擦。
擦到一半，忽然想到一件事。
撕这页的人，动手不超过二十年。
先天骂体，三千年一出。
也就是说，有人在她出生之前，就知道她要来了。
她握着玉简的手，慢慢收紧。
门外传来扫帚落地的声音。
老头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丫头，你要真想活下去，就永远别让人夸你。"
她抬起头。
"为什么？"
"骂你的人，骂完就忘了。"他说。
"夸你的人，会记你一辈子。"
"你欠不起那么多人的好。"
她抱着扫帚站在门槛上，没听懂。
再后来，三万个人一起记着她，一句一句，把她记成了一个废物。
她才明白，他一个字都没说错。
2 骂我一句十灵石
藏经阁扫地的第七天，全夭夭破产了。
不是她有钱。是她欠钱了。
三块千年测灵石，执法堂开价三百上品灵石。
她一个月的月例，是三块下品灵石。
全夭夭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那三百块，能缓两天吗？"
"不能。"管账的师兄没抬头，算盘打得噼啪响。
"九折？"
"不能。"
"那我不还了，我把自己抵押给执法堂，扫地抵债，你看行不行？"
算盘停了。
"三百上品灵石，"他终于抬头，"你一个月月例三块下品。你自己算算，得扫到什么时候。"
全夭夭真算了。手指头在柜台上点了两下。
"两千年。"
算盘珠子停了半天，没再响。
"那能一天还上吗？"
那师兄笑了："一天？你要是能一天还上，我把这本账吃了。"
"行。"全夭夭拍拍柜台，转身就走，"你记着啊。"
那师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二天卯时，天元宗广场。
三百名外门弟子来上早课，走到广场中央，集体停住了。
地上摆着一张草席。
草席上坐着一个姑娘，抱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六个大字：
骂我一句，十灵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要求走心，敷衍不算。
全场鸦雀无声。
有个师兄蹲下来，把木牌上那六个字从头念到尾，念完抬头看她，又低头看牌子，来回两趟。
"这位师妹，"他艰难地开口，"你这是……做什么？"
"生意。"全夭夭抬头，笑得特别灿烂，"骂我一句，给十块下品灵石。骂得狠、骂得真、骂得走心，二十。"
那师兄把嘴张了张，没出声。
"来嘛。"她拍拍身边的草席，"坐这儿骂，站着骂也行。"
那师兄脸都绿了："我天元宗弟子，岂能……"
"二十灵石。"
"你！"
"三十。"全夭夭竖起三根手指，"我看出来了，你是真生气。真生气值钱。"
后面有人挤上来看热闹，把前排推得歪了一片。
那师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个……你这个不要脸的废物！"
咔。
全夭夭浑身一震。
体内那把锁松了一大截，一股暖流从丹田窜上来，直冲四肢百骸。
炼气一层。
扫了七天推不动的一丝灵气，被这一句撑成了整整一层。
"你……"那师兄看她表情不对，往后缩了半步，"你怎么了？"
"没事。"全夭夭眼睛亮得吓人，"你再说一句。"
"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求你了。"
"你放手！"
"你先骂我。"
"你有病吧！"
咔。炼气二层。
全夭夭差点当场哭出来。她这辈子没这么感激过一句脏话。
"再说一句！"
"滚！"
炼气三层。
"还有呢！"
"神经病！"
炼气四层。
那师兄甩开袖子，退进人群，转头就跑，跑出十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全夭夭追了两步，被人群挡住。
她站在原地喘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三百张脸。
她发财了。
"各位师兄师姐。"她转身，张开双臂，"骂我一句，十灵石。"
三百个人集体后退一步。
"这个疯子！"
咔。炼气五层。
"骂啊！"
"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太丢人了！"
咔、咔。炼气七层。
广场上乱成一锅粥。
有个瘦师兄眼珠一转，挤到最前面："师妹，我骂一句，你真给？"
"真给。"
他清了清嗓子，拖长了调子："你这……你这不知羞耻的……"
说到一半自己先笑场了，笑得直不起腰，边上的人跟着哄笑。
全夭夭从草席上捡起一块灵石，又放回钱袋里。
"这句不算。"
"啊？我骂了啊！"
"你自己都笑了。"她把钱袋口一收，"不走心，不结账。下一位。"
那瘦师兄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连骂人都得走心，这钱不好挣。
有个胖师兄掏出一把灵石，蹲到草席边上："师妹，我骂你，你真给钱？"
"真给。"
"你图什么啊？"
"图变强。"
胖师兄的手停在半空："骂你还能变强？"
"嗯。"
"那你这不是骗人吗？"
"没骗。"全夭夭特别认真，"你骂我，我给钱，我变强。三方共赢。"
胖师兄琢磨了半天，觉得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废物！"
咔。炼气八层。
"这句不太走心啊。"全夭夭皱眉。
"我尽力了！"
"再来一句，带点感情。你想想我哪儿得罪过你。"
"你……你这不要脸的东西！"
咔。炼气九层。
全夭夭感动得热泪盈眶，数灵石数得特别大方，还多摸了一块："你是我见过最走心的师兄。"
胖师兄被夸得飘飘然，一屁股在草席上坐下来，卷了卷袖子："那我可就不走了啊。"
他又骂了十句。
骂到第八句，全夭夭脸上那种暖流上涌的表情就没了。
"怎么回事？"胖师兄纳闷，"我骂得不够狠？"
"不是。"全夭夭摇头，很遗憾，"是你。"
"我怎么了？"
"头一句最值钱。"全夭夭掏出玉简记账，笔头很快，"同一个人，骂到第十句，那点恨就磨平了。所以我得要没骂过我的人。越多越好。"
胖师兄低头看看自己那双白骂了半天的手："你还搞这一套？"
"生意嘛。"她头也不抬，"要讲规矩。"
她把草席上的灵石拢成三堆。一堆找零，一堆记进玉简，一堆单独推到边上。
边上那堆，是今天还没开过口的三百张脸。
她抬起头，环视四周，露出一个特别真诚的笑容。
"所以，"她说，"我得认识更多的人。"
三百个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天中午，全夭夭被执法堂带走了。
罪名：扰乱宗门秩序、有伤风化、聚众闹事。
她被扔进地牢时，已经是炼气九层。
一天。
从废物到炼气九层，只用了一天。
地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
全夭夭蹲在角落里数灵石。三百二十一块下品，还欠着三百上品，但好歹是个开始。
"疯子。"牢门外，看守的弟子啐了一口，"我天元宗八百年，头一回出这么个东西。"
咔哒。
全夭夭抬头，特别真诚："谢谢啊。"
那看守被她看得发毛，扭头走了。
脚步声远去。
长廊尽头，另一个人走过来。
白衣，很干净，走路没有一点声音。
她在牢门前站定，低头看着全夭夭，脸冷得像冰。
全夭夭认得她。
广场上，站在人群最外面，从头到尾没动的那个人。
被带走的时候，也是她，说了唯一一句话。
"废物也配修仙？"
很轻。很平静。一点都不激动。
可那句话说完，全夭夭体内那把锁，松动的幅度比前面三千句加起来还大。
"师姐。"全夭夭站起来，眼睛亮了，"你来了！"
柳含章没说话。
"骂我一句呗？"全夭夭扒着栏杆，"我给你三十灵石！不，五十！"
"我来，不是为了骂你。"
"那你为什么来？"
"我想知道，"柳含章说，"你是不是真的能靠挨骂变强。"
"真的！"
"一天炼气九层？"
"一天！"
柳含章沉默了很久。
"荒唐。"她说。
咔哒。
全夭夭慢慢抬起头，看着柳含章，眼神变了。
"师姐，"她轻声说，"你刚才那句'荒唐'，比广场上三百个人骂我一天的分量都重。"
柳含章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全夭夭盯着她，"但你骂我，比谁都管用。"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柳含章没接她的话。
她隔着栏杆，看了全夭夭很久，久到油灯爆了个灯花。
"广场上那三百个，"她开口，"骂完你，回去该吃饭吃饭。明天他们就忘了你姓什么。"
"……哦。"
"我记了你一个月。"
全夭夭张了张嘴，没想好接什么。
柳含章已经转身，白衣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线，一句话丢在背后：
"所以别再拿钱买骂了。你买不着第二句我这样的。"
"师姐！"全夭夭喊住她，"你到底在乎什么？"
柳含章停住了。
背对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我十岁入天元宗。"她终于开口，"十二岁筑基，十五岁金丹，十七岁拿内门大比第一。"
全夭夭没敢接。
"然后卡在金丹，卡了十五年。二十二年，我没做错任何一件事。"
全夭夭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然后我来了。"她小声说。
柳含章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一天炼气九层。"她把每个字都放得很平，"我二十二年。"
地牢里安静得可怕。
"师姐，"全夭夭咽了口唾沫，"你该不会是在嫉妒我吧？"
柳含章猛地回头。
那一眼里的东西，全夭夭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
是被戳穿的、无处可躲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咔哒。
体内那把锁，轰然松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冲天而起，全夭夭整个人被顶得离地三寸，撞在牢门上。
筑基。
她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一天零三个时辰。
从灵根谱外的废物，到筑基。
而给她最后那一击的，是全宗骂她最狠的那个人。
柳含章站在牢门外，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全夭夭，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骂你。"柳含章盯着自己的手，"是因为我恨你。"
"嗯。"
"我恨你，"她一字一字说，"是因为我在乎你做了什么。"
"……嗯。"
"我二十二年守的规矩，"柳含章闭上眼睛，"被你一天踩碎了。"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全夭夭坐在地上，摸着还在发烫的丹田，忽然笑了一声。
她笑得很轻，但地牢里回响得特别清楚。
"原来，"她说，"最恨我的人，给我最多。"
油灯灭了。
黑暗中，有人在长廊尽头开口，声音很老，很温和。
"想明白了？"
"谁？"全夭夭贴着墙站了起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句话，在黑暗里绕了一圈，慢慢散掉。
"那就记住一件事。"
"从今天起，你要开始找骂你的人了。"
"因为再过不久，就会有人开始夸你了。"
全夭夭对着那片黑，等了很久，等到油灯彻底凉透。
她那时候还以为，会来夸她的人，多少得对她有点好感。
这个念头，她后来想起来一次，就恶心一次。
3 全宗公敌
第二天一早，全夭夭被押上了执法堂大殿。
罪名三条：扰乱宗门秩序、有伤风化、聚众闹事。
主审的是执法堂首座，一个脸黑得像锅底的老者。两侧坐着七位长老，殿外跪着昨天被她"骗"过灵石的三百弟子。
"全夭夭。"首座一拍惊堂木，"你可知罪？"
"知道。"
惊堂木举在半空，没落下去。
首座盯着她："知道还犯？"
"划算。"
殿上七位长老，有三位同时抬了头。
"一天之内，从灵根谱外的废物，修到筑基。"首座把惊堂木按回桌上，"这叫什么？"
"叫努力。"全夭夭很诚恳，"我挨了三千多句骂，嗓子都替他们累。"
殿外跪着的三百弟子，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你……"
"首座，"她抢在那口气前头，"我变强，犯哪一条？"
首座噎住了。
"我《宗规》背得可熟了。"全夭夭掰着手指头，"第七条，弟子不得残害同门，我没打人。第十九条，不得偷盗，我给钱了。第三十三条，不得扰乱秩序……"她想了想，"这条好像沾点边。"
"你还知道！"
"可我又没修为害人，"她摊手，"我就是站在广场，让人骂我。骂人的人，也没犯法吧？"
殿外那三百个弟子，齐刷刷低下了头。
首座的脸从锅底黑变成了猪肝紫。
"强词夺理！"他猛地站起来，"你这妖邪体质，来路不明，一日筑基，闻所未闻！老夫有理由怀疑，你修炼的是魔功。"
"魔功？"
"是！"
"那首座你倒是说说，"全夭夭眨眨眼，"哪种魔功，是被人骂着练成的？"
首座张了张嘴。
他没话说了。
因为天下魔功，没有一种，是靠挨骂修炼的。
"我提议，"全夭夭趁热打铁，"把我留在宗门。"
"留下？"
"对啊。"她特别认真，"你们天天骂我，我天天变强。等我强了，就是天元宗的战力。这不亏吧？"
首座盯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荒谬！"七长老里有人拍案而起，"我天元宗八百年清誉，岂能容你这等，这等不要脸的东西留在山门！"
咔哒。
全夭夭浑身一暖。
她抬头，特别感激地看着那位七长老："谢谢长老！这句很走心！"
"你……"
"再来一句呗？"
"不知廉耻！"
咔哒。
"多谢！"
"朽木不可雕！"
咔哒。
"长老您真会骂。"
首座终于忍无可忍。
他看出来了。这丫头不是不懂规矩，她是故意的。她在当着满殿长老、三百弟子的面，把庄严的执法堂公审，变成她一个人的刷分现场。
而她刷的每一分，都来自他们的气急败坏。
"闭嘴！"首座一声暴喝，灵力震荡，整座大殿嗡嗡作响，"全夭夭，本座最后问你一次，你认不认罪？"
全夭夭收了笑。
她站得笔直，第一次正经地看向这位执法堂首座。
"首座，"她说，"我爹死了。"
首座一愣。
"埋的是衣冠坟，尸首没找到。"她的声音很平，"我连他是真死假死都不知道。"
殿上没人接话。
"我来天元宗，不是为了修仙。"她顿了顿，"是因为这儿人多。人多，骂我的人就多。骂我的人多，我就能变强。我变强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我就能去找我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噼啪声。
三百个弟子，没一个敢再骂她。
首座看着她，脸上的怒气，一点点变成了别的东西。
半晌，他坐了回去。
"……留下吧。"他说，"藏经阁扫地，戴罪立功。"
"谢首座！"
"但是，"首座加重语气，"你若再敢在广场摆摊、聚众讨骂，休怪本座无情。"
"不摆了不摆了。"全夭夭保证得特别快。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她冲殿外扬了扬声，"账房那位师兄，账本留着，别真吃了。"
首座没接话。
那天之后，全夭夭成了天元宗的名人。
也是全宗公敌。
她虽然不摆摊了，但她有别的办法。
比如吃饭的时候，她会端着碗，坐到最讨厌她的师兄对面，一边扒饭一边真诚地问："师兄，你今天气色不太好，是不是被我气的？要不要再骂我两句解解气？"
比如练功的时候，她会跑到柳含章常去的演武场，蹲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她。
柳含章被她看得心烦："你走。"
"师姐骂我一句嘛。"
"滚。"
咔哒。
"谢谢师姐！"
比如扫地的时候，她会故意把落叶扫到执法堂弟子的脚边，然后特别无辜地抬起头。
一个月下来，全夭夭从筑基初期，一路骂到了筑基后期。
全宗上下，人人恨她。
人人也都在"帮"她。
只是没人愿意承认这一点。
出事那天，是个月圆夜。
全夭夭睡不着。修为涨太快，丹田发烫，得出来走走。
其实她本不该往后山去。
柴房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四个字，字迹陌生：后山有骂。
她盯着看了半宿，还是去了。
她溜达到后山，本想吓唬吓唬巡夜的弟子，骗两句骂。
结果她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很淡，但很怪。
不是杀人的血腥味。是很多很多人挤在一个地方，久了，捂出来的那种味道。
她顺着味道摸过去，拨开一片灌木。
然后她愣住了。
后山空地上，停着三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篷车。
十几个黑衣人，围着一只巨大的铁笼。
笼子里关着人。
不是一个人。
是十几个。
老的少的都有，全被封了修为，缩在角落，安静得反常。
那种安静，不是害怕。
是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的安静。
全夭夭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她见过这种眼神。山下闹饥荒那年，逃荒的人，就是这种眼神。
"动作快点。"领头的黑衣人压着嗓子，"缅山楼的人马上到，货要清点齐。"
"头儿，"另一个黑衣人指着笼子角落，"这还有个小的。瞧着七八岁，灵根没测出来，要不要……"
"要。"领头的冷冷道，"缅山楼收的是灵根，不是命。有灵根就值钱，管他几岁。"
"可这么小的，路上不好带啊。"
"不好带就绑着带。"
"那要是死了呢？"
"死了就扔了。"领头的头也不抬，"又不是头一回。"
全夭夭躲在灌木后面，慢慢握紧了拳头。
缅山楼。
这名字她听过。山下集市上，有人丢了孩子，就会哭着念叨这三个字。
修仙界最大的黑市。
买卖灵材，也买卖人。
她本该转身就走的。
她一个筑基后期，对面十几个黑衣人，看气息全是金丹。
她打不过。
可她脚底下，那个缩在笼子里、抱着膝盖的小男孩，忽然抬起了头。
隔着铁栏，隔着十几步，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她藏身的灌木。
好像知道她在那儿。
全夭夭的心，咚地一跳。
那男孩脖子上挂着一块玉。
暖玉。
羊脂一样白，在月光下泛着很淡很淡的光。
全夭夭盯着那块玉。
眼熟。
非常眼熟。
她爹……她爹好像也有过一块这样的玉。
不对。
她爹一个卖豆腐的，哪来的暖玉？
一定是她记错了。
可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地，往前迈了一步。
"谁？"领头的黑衣人暴喝。
全夭夭想都没想，抄起地上半块砖头，狠狠砸向铁笼的锁。
她筑基后期的全力一击。
那锁是凡铁，咔嚓一声，断了。
"跑！"她冲着笼子里的人大喊，"都跑！"
笼子里的人却没人动。
他们只是茫然地看着她，像一群已经忘了"跑"是什么意思的牲口。
"跑啊！"全夭夭急了，"门开了！你们愣着干什么。"
一个老者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干得像砂纸。
"跑？"
"对！跑！"
"小姑娘，"老者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我们跑了，他们会杀我们的家人。"
全夭夭没反应过来。
"你不懂。"老者低下头，重新缩回角落，"这世道，命是自己的，可家里人不是。"
全夭夭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活了十七年，头一回知道，原来"活着"这件事，可以这么难。
"妈的！"领头的黑衣人脸色大变，"是个丫头！抓住她。"
"等等。"另一个黑衣人拦住他，眯着眼打量全夭夭，"头儿，这丫头……好像有点眼熟。"
"眼熟个屁！"
那人没接话，从怀里摸出半张画像，抖开，就着月光比了比她的脸。
"六爷给各楼下过死令，"他嗓子发紧，"见着一日筑基的，先拿下，是不是的，回头再验。"
"天元宗最近，"他越说越慢，"是不是出了个废物丫头，一天筑基？"
领头的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
"一天筑基的那个！"那人的声音都变了调，"骂体！六爷要找的骂体。"
十几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了全夭夭脸上。
那眼神，像饿狼看见了肉。
全夭夭把话咽了回去。
她听懂了。
她不是撞破了他们的买卖。
她是撞进了一个，早就为她设好的局。
"抓住她！"领头的狂喜大喊，"活的！要活的。六爷找了十七年的东西，就在这儿。"
十几个金丹黑衣人，同时扑了过来。
全夭夭头皮发麻。
她一把拽住那小男孩的手腕："小屁孩，快跑！"
小男孩没动。
他只是仰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东西。
"姐姐。"他开口了，"你会死。"
全夭夭一愣。
"死就死呗。"她咧嘴一笑，把小男孩往身后一护，"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
"为什么救我？"小男孩问，"你不认识我。"
"不为什么。"全夭夭盯着扑上来的黑衣人，攥紧了那块砖头，"你那么小，他们那么坏。这就够了。"
十几个黑衣人，已经扑到了眼前。
全夭夭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
她今天可能要死在这儿了。
死之前，她脑子里闪过的，居然是她爹的脸。
还有那句她一直没搞懂的话：
"丫头，你要真想活下去，就永远别让人夸你。"
就在这一刻。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没有声音。
十几个金丹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道剑光齐齐斩成了两半。
血溅了三尺高。
全夭夭睁开眼。
月光下，一个白衣人背对着她，站在满地尸体中间。
那人手里没有剑。
可他周身剑气纵横，割得空气嗡嗡作响。
十几个金丹，他连手都没抬。
全夭夭咽了口唾沫。
她活了十七年，头一回见到这种人物。
"前……前辈？"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谢……谢谢啊。"
那白衣人没回头。
他只是低头，看着地上一个还没断气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吐着血，脸上却是见了鬼一样的惊恐。
他死死盯着全夭夭，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骂……骂体……"
白衣人的动作，停住了。
"你说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冷。
"是骂体！"那黑衣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大喊，"我们楼里找了十七年的容器！就是她。她就在天元宗。六爷找了十七年……"
"六爷。"白衣人很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缅山楼楼主。"
"对！对对对！"黑衣人拼命点头，"您放我一条生路，我带您去见她……"
白衣人终于转过头。
那双眼睛，落在全夭夭脸上。
全夭夭浑身一僵。
她不知道为什么，被这双眼睛看着，比被十几个金丹围杀还要冷。
"容器。"白衣人把那两个字念得很慢，"找了十七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
全夭夭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小男孩，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角。
她低头。
小男孩仰着脸，看着她，又看看那个白衣人，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姐姐，他是来接我的吗？"
全夭夭愣住了。
白衣人也愣住了。
月光下，那男孩脖子上的暖玉，泛着淡淡的光。
白衣人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
然后，这个一剑斩杀十几个金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人：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这玉，"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哪来的？"
4 那个不会骂人的人
"这玉，哪来的？"
白衣人捏着玉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全夭夭这辈子没听过一个绝顶高手用这种声音说话。像一根绷了十七年的弦，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小男孩仰着头，看了看玉，又看了看他。
"娘给的。"他说，"娘走的时候，挂我脖子上的。"
白衣人猛地蹲下身。
他伸出手，想碰那块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娘……"他的喉咙动了动，"叫什么？"
"我不知道。"小男孩摇头，"我记事起，就在一个黑屋子里。后来被人带来带去。他们叫我'货'。"
白衣人闭上了眼睛。
全夭夭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不懂。这玉到底是什么？这白衣人为什么一见到它，就像天塌了一样？
过了很久，白衣人睁开眼。
他站起身，把小男孩抱了起来。
那孩子瞧着已有七八岁，抱在怀里却轻得像一片羽毛，身子骨细得吓人。
全夭夭心里莫名一酸，这孩子，怕是打记事起，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带你走。"他说，"爹终于找到你了。"
"你认识我？"
"我是你爹。"
小男孩愣住了。
全夭夭也愣住了。
白衣人抱着孩子，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全夭夭一激灵。刚才那群黑衣人喊破了，没必要瞒。
"全夭夭。"
白衣人把这三个字，很低地念了一遍，像在嘴里含了含。
"这名字，我记下了。"
他没说为什么。
"缅山楼找了十七年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冷，"叫'容器'。"
全夭夭等着下文。
"他们要的容器，从来没登记过名字。"他顿了顿，"所以我找了十七年，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全夭夭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你到底是谁？"
白衣人终于回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年轻，可那双眼睛，老得像一口枯井。
"一个欠了很多人债的人。"他说，"包括你。"
说完，他抱着孩子，一步跨出，人就没了。
只留下一句话，飘在夜风里。
"离缅山楼远一点。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命。"
"是你这条命，能换回来一个人。"
全夭夭在原地站了半宿。
她没听懂。
什么叫"你这条命能换回来一个人"？
什么叫"欠了你的债"？
她活了十七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搞清楚过，自己到底是谁。
那天之后，她救人的事，传遍了天元宗。
一个筑基后期的杂役丫头，为了笼子里十几个不认识的人，敢砸缅山楼的锁，敢挡十几个金丹。
宗门里对她的评价，一夜之间变了。
"那丫头，还挺有种。"
"是啊，我以为她就是个不要脸的疯子。"
"人家那是大勇。"
全夭夭蹲在藏经阁门口啃馒头，听着这些话，脸都绿了。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要命的事：
她的修为，在往下掉。
不多。就一丝。
可那一丝，是真真切切地，从她丹田里溜走了。
"怎么回事？"她盯着自己的手，"我又没被夸……"
她猛地想起守阁老人的话。
"你要真想活下去，就永远别让人夸你。"
被人骂，涨。
被人夸，掉。
那……被人"佩服"呢？
被人"觉得有种"呢？
全夭夭打了个寒颤。
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个规则，比她以为的，还要狠。
第二天，宗门给她派了个看管的。
理由是：她闯了缅山楼的事，惊动了上头，宗门既要保护她，也要盯着她，免得她再惹祸。
派来的人，叫沈昭。
天元宗首席剑修。
金丹后期，全宗第一。
二十岁，长得干净，眉眼很淡，一身青衣，背一把没出鞘的剑。
全夭夭见他的第一眼，就乐了。
"首席？"她上下打量他，"派你来看着我？"
沈昭点点头。
"那你骂我两句呗？"全夭夭凑过去，"就两句，我请你吃饭。"
沈昭看着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全夭夭等了半天："你倒是骂啊？"
沈昭又张了张嘴。
还是没有声音。
他的脸，慢慢红了。
全夭夭眨了眨眼。
"你……你不会说话？"
沈昭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是。
全夭夭傻了。
她活了十七年，讨了一个月的骂，头一回见到一个：
骂不了她的人。
"那你……"她结结巴巴，"你怎么当上首席的？"
沈昭又摸出一块木牌：
剑够快，不用喊。
全夭夭："……"
她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全夭夭过得很煎熬。
因为她发现，沈昭这个人，简直就是她的克星。
她想激怒他，让他骂她，他不骂，他不能骂。
她想躲开他，自己找别人骂，他奉命看着她，寸步不离。
更要命的是，这个不会说话的人，对她好得莫名其妙。
她扫地，他帮着扫。
她啃冷馒头，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热包子，塞给她，自己饿着。
她晚上睡藏经阁的柴房，漏风，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在门口，守一整夜。
全夭夭被他搞得浑身不自在。
"你图什么啊？"她终于问了，"你我非亲非故。"
沈昭想了想，摸出木牌：
你救人。
"救人是应该的。"
沈昭摇头，又刻了一行字，递给她：
我七岁那年，也有人这样救过我。他救了我，自己却被全天下唾骂，背了一辈子骂名。我想看着你，好好地活着。
全夭夭捏着那块木牌，半天没说话。
那天夜里，她躺在柴房里，盖着沈昭的外袍，听着门外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她忽然发现，自己丹田里的修为，又掉了一层。
从筑基后期，掉到了筑基中期。
她应该慌的。
可她躺在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里，闻着上面淡淡的皂角味，竟然……
一点也不想起来骂人。
她后来才想明白，那不是她自己心里发软。
是门外那个人，一整夜守着，心里念着"别让她冻着"。那份念不落在他自己身上，全落在了她身上。
她活了十七年，被人骂着长大，被人追着打，被人当废物，被人当疯子。
这是头一回，有个人，什么都不要，就只是想看着她活着。
全夭夭把脸埋进外袍里，眼睛有点酸。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全夭夭你清醒一点！"她压低声音骂自己，"他对你好，你在掉修为！你忘了守阁老头的话了？"
"被夸会死！被人疼也会死！"
"你这条命是靠骂声换来的，你贪这点安稳，你就活不长了！"
她在柴房里来回踱步，渡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门。
沈昭还坐在门口，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木牌。
全夭夭看着他，心一横。
她把外袍往他身上一扔。
"沈昭。"她冷着脸，"你以后别跟着我了。"
沈昭惊醒，茫然地看着她。
"我不是嫌你。"全夭夭别过脸，不敢看他，"我是……我是怕你。"
"你这种人，对我好，我会死。"
"你懂吗？你越对我好，我越活不长。"
沈昭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急切地去摸木牌。
全夭夭没等他刻完，转身就跑。
她跑得飞快，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她一路跑回藏经阁，跑到守阁老人面前，气喘吁吁。
"老头，"她扶着门框，"我问你，被人真心疼着，是不是真会掉修为？"
守阁老人正在擦玉简，头也不抬。
"会。"
"那……那有没有办法，让人别疼我？"
守阁老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变得很深。
"丫头，"他慢慢地说，"你怕的不是掉修为。"
全夭夭一愣。
"你怕的是，"老人一字一字道，"有人真心疼你之后，你又得看着他死。"
"就像你爹那样。"
全夭夭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
"你……你说什么？"
守阁老人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擦他的玉简，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只有那句话，在藏经阁空旷的大殿里，绕了一圈，砸进全夭夭心里。
"你爹没死。"
"他比死，还难受。"
全夭夭在藏经阁门口坐到天亮。
她没敢往下想，"比死还难受"是个什么活法。
她只记住了一件事：那句话，老头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漏了嘴。
5 仇人圈扩大计划
全夭夭决定，把沈昭忘了。
修为掉了三层。她得补回来。
补的办法只有一个：找更多的人骂她。
可宗门里那三百个外门弟子，早被她薅秃了。每人只有前十句值钱。骂到现在，看见她就绕道走。
"得扩大市场。"全夭夭蹲在藏经阁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天元宗三万人，我才开发了三百个。"
她掰着手指头算。
"还有两万九千七百人。"她眼睛一亮，"没骂过我。"
守阁老人从她身后路过，瞥了一眼地上的圈。
"你在干什么？"
"做规划。"全夭夭头也不抬，"老头，你说，怎么才能让更多人恨我？"
守阁老人瞥了一眼，没接。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这么问。
她把这事儿当生意做，先挑最难的货。
最难的货在戒律堂。堂里专管弟子言行，个个道貌岸然，最讲体面。
于是她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夜，跑到戒律堂堂主窗外。
那堂主是个老学究，以严谨刻板闻名，三十年没红过脸。
全夭夭扯着嗓子，唱了一晚上跑调的山歌。
唱的还是戒律堂自己编的《弟子规》。
只是词全改了。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次你个头！"
"亲师友，习礼仪，礼你娘……"
戒律堂堂主当场破了功。
他冲出来，指着她，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天亮骂到天黑，一句不带重样。
全夭夭站在窗外，一边打拍子，一边听。
越听越精神。
那天夜里，她从筑基中期，直接补回了筑基后期。
"多谢堂主！"她临走还鞠了一躬，"您骂得真有水平！我受益匪浅。"
戒律堂堂主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
第二天，戒律堂给全夭夭下了禁令：方圆百丈，不得靠近。
全夭夭乐坏了。
百丈之内不能骂，那她就在百丈外骂回来。
她站在戒律堂的墙头，天天扯着嗓子喊："堂主！您的《弟子规》我改了三版了！要不要听听第二版？"
戒律堂堂主每天被气得吃不下饭。
全夭夭每天修为涨一截。
双赢。
骂一个人，只能收一句钱。
她拨着算珠算了一晚上，第二天卯时，在食堂门口支了张桌子，写了块新牌子：
骂我套餐
单人骂：十灵石一句。
组团骂（三人以上）：八灵石一句。
包月骂：面议。
食堂瞬间炸了。
王婶第一个冲出来，锅铲还攥在手上，铲尖沾着葱花。
"夭丫头。"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磕，"把这牌子收了。"
"做生意啊王婶。"
"做什么生意。"王婶拿围裙擦手，擦了两下又停住，"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坐这儿让人骂，得心疼成什么样。"
全夭夭心里一暖。
然后她的修为，掉了半层。
"……王婶。"她扶着门框，脸色发白，"你别夸我。"
"我哪儿夸你了。"王婶瞪眼，"我说的是你爹。"
咔。
又掉了半层。
"你就是好孩子。"王婶把声音又抬高一点，像怕她没听清，"后山那事，整个食堂都传遍了。"
全夭夭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
"王婶。"她抬头，"你骂我两句吧。骂我贪财，骂我不要脸，骂我把自己当货卖，什么都行。"
"我骂不出来。"王婶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眼圈红了，"你这孩子，我心疼都来不及。"
全夭夭没再说话。
她这辈子，头一回被一个人的"好"，逼到走投无路。
她只好放弃王婶。
转身，她去开发别人。
组团骂确实划算。三个弟子凑一块，你一句我一句，专挑难听的骂。
"贪财！"
"泼妇！"
"不要脸！"
咔哒咔哒咔哒。
全夭夭一边收灵石，一边涨修为，忙得不亦乐乎。
有个弟子骂到一半，忽然停了。
"不对啊。"他挠头，"师妹，我们骂你，你还给我们钱，那我们图什么？"
全夭夭头也不抬："图个痛快。"
"可你越骂越强，我们越骂越亏……"
"所以你们要珍惜。"全夭夭特别真诚，"趁我还弱，多骂两句。等我强了，你们想骂，都骂不动了。"
那弟子琢磨了半天。
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最后他把心一横："管他的！灵石是真金白银！师妹，再来。"
"好嘞！"
散摊前，有个瘦高师兄一直没开口，蹲在台阶上看她收钱。
"你不骂？"全夭夭问。
"不骂。"
"二十。"
"不骂。"
"三十。"
那人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师妹，你越加价，说明我这一句越值钱。我攒着，等你自己涨到一百。"
全夭夭举着灵石的手，停在半空。
她头一回遇上比她更会算账的。
那天，全夭夭靠"组团套餐"，进账八百灵石，修为涨了小半层。
她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每天至少挨一百句走心的骂。
宗门里很快流传开一句话：
"宁惹阎王，莫惹全夭夭。"
因为惹了她，她会记你一辈子。
然后天天来找你。
让你骂她。
骂到你想哭。
真正难啃的，是那些压根不骂人的。
宗门里有一批人，修养极好，三十年没跟人红过脸。全夭夭把他们的糗事编成段子，当着全宗的面讲，讲得对方脸都青了，还得端着风度说"讲得好"。
有个以脾气好闻名的师兄，被她气得当场破戒。
"你这泼妇！"
骂完，那师兄自己都懵了。
他捂着脸，蹲下了。
"我……我竟然骂人了。"他声音发抖，"我修行三十年……三十年啊……"
全夭夭特别体贴地递过去一块手帕。
"师兄节哀。"她说，"你这句值二十灵石，走心。"
那师兄看着手帕，哭得更大声了。
一个月下来。
全夭夭的"仇人圈"，从三百人，扩大到了三千人。
她的修为，从筑基后期，一路骂到了金丹初期。
天元宗上上下下，人人恨她，人人骂她。
人人也都成了她的移动经验包。
她甚至有点感谢这些人。
没有他们，她一个废物，怎么可能一个月冲到金丹？
只是她偶尔会想起沈昭。
那个不会骂她的人。
那个会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自己守一整夜的人。
她把这些念头，狠狠地压了下去。
不能想。
想了，修为就掉。
这天夜里，守阁老人喝多了，蹲在藏经阁台阶上打盹。
全夭夭凑过去。
她递了一壶酒。
守阁老人是唯一一个骂她"从不走心"的人。所以她在他这儿，一点修为都涨不了。
但她就是喜欢听他说话。
"老头，"她问，"你上次说我爹没死，是真的假的？"
守阁老人灌了一口酒，没理她。
"你说他比死还难受，什么意思？"
守阁老人又灌了一口。
"你说啊。"
"丫头。"守阁老人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你知道缅山楼，为什么拐那么多人吗？"
全夭夭一愣。
"不是……为了卖钱？卖灵根？"
守阁老人笑了。
笑得有点瘆人。
"钱？"他摇头，"缅山楼富可敌国。缺你那三瓜两枣？"
"那他们图什么？"
守阁老人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藏经阁的烛火。
"他们拐人，"他把酒壶搁下，"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找一个东西。"
"找了十七年。翻遍了整个修仙界。拐了几千个人，一个一个地验。"
全夭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找……找什么？"
守阁老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全夭夭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吐出两个字。
"骂体。"
轰。
全夭夭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想起那个白衣人。
想起那句"缅山楼找了十七年的东西，叫容器"。
想起那句"你这条命，能换回来一个人"。
"老头。"全夭夭扶着门框，"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你早就知道，他们要找的骂体，就是我。"
守阁老人没有否认。
他重新闭上眼睛，靠着柱子，好像真的睡着了。
只有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飘进全夭夭的耳朵里。
"丫头，你以为你体内那把锁，是天生的？"
她没动。
"错了。"
"那是有人，亲手给你锁上的。"
"锁你的人，比你想象的爱你。"
"也比你想象的，恨他自己。"
风穿过藏经阁，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全夭夭僵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爹的脸。
想起他粗糙的手，给她递热豆浆。
想起他总说："夭夭，你要好好活着。"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爹，对女儿最普通的话。
那句话忽然变了味。
那也许是一个囚徒，对自己亲手关进牢里的孩子，唯一的赎罪。
"老头。"她的声音轻得像要碎掉，"锁我的人……是不是我爹？"
守阁老人没有回答。
鼾声响了起来。
他是真的睡着了。
全夭夭没走。她蹲下来，替他把散在膝头的玉简一卷一卷收好。
收到最底下，指头摸到一片毛边。
不是玉简。是半页。
撕口很齐，像用刀裁的，纸边还没发黄。
她想起藏经阁擦过的那一卷。废体篇，第七条，缺的正是后半页。
老人闭着眼，鼾声匀匀的。
那半页压在他膝盖底下，压得稳稳当当，像压了十七年。
6 谁在真心夸我
天元宗百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全夭夭报名了。
消息一出，全宗沸腾。
"她也配参加大比？"
"金丹初期……她一个月前还筑基呢！"
"那修为是骂来的，能算数吗？"
戒律堂堂主第一个反对："荒唐！大比是切磋道法，她那一身修为，来路不明，岂能……"
"堂主，"全夭夭笑眯眯地打断他，"您上次骂我一个时辰，我记着呢。要不您再骂两句，我当场给您表演一个'来路不明'？"
戒律堂堂主："……"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泼妇！"
咔哒。
全夭夭神清气爽："多谢堂主成全！"
大比第一天，全夭夭的对手，是个金丹中期的师兄。
那师兄上台，本想速战速决，一剑拿下这个"来路不明"的丫头。
结果全夭夭往台上一站，先鞠了一躬。
"师兄，"她特别诚恳，"开打之前，我能说句话吗？"
师兄一愣："说。"
"您这身衣服，"全夭夭上下打量他，"是不是有点紧？我看您胳膊都勒出印子了。您这体型……最近是不是胖了？"
师兄脸一沉："胡说！"
"没胡说。"全夭夭摇头，"我娘以前是裁缝，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您这腰，得有三尺二。"
"你……"
"三尺二的腰，还穿这么紧的衣服，"全夭夭叹气，"师兄，您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啊。"
台下哄堂大笑。
师兄气得脸通红："你懂什么！我这是修身！"
"修身？"全夭夭眨眼，"您这修的是身，还是修的是遮羞布啊？"
"你这个……"师兄气得剑都握歪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泼妇！"
咔哒。
"师兄这句好。"全夭夭笑，"再来一句。"
师兄一剑劈过来。她侧身让开，脚尖在台面上一点，顺手把他袖口上崩开的线头揪了下来。
"这招'白鹤亮翅'，"她把线头举给他看，"您使出来像扑棱蛾子。"
"我杀了你！"
咔哒。
"哎对了，就这个情绪。"
那师兄越打越气，越气越骂，越骂，全夭夭越强。打到第十招，他剑尖已经开始打晃。
最后一剑，她轻轻一推，人跌下台去。
全场寂静。
然后哄笑和骂声一起翻上来。
"这算什么打法？"
"耍无赖！"
"丢死人了！"
咔、咔、咔。
全夭夭站在台上，闭着眼睛，一脸陶醉地，把这些骂声全收了。
她就这么一路，靠一张嘴，杀进了决赛。
决赛的对手，是柳含章。
两人上台，全场屏息。
柳含章一身白衣，手持长剑，眼神冷得像冰。
全夭夭却笑了。
"师姐，"她说，"好久不见。"
柳含章没应。
"你骂我一句呗？"全夭夭压低声音，"就一句。我保证不还嘴。"
柳含章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全夭夭的把戏。她骂得越狠，这丫头越强。
"我不会骂你。"柳含章冷冷道。
"为什么？"
"因为，"柳含章看着她，"我想通了一件事。"
"我骂你，是因为我在乎你做了什么。我在乎，是因为我嫉妒你。"
"我柳含章修行二十二年，最后活成了一个嫉妒废物的人。"
全夭夭一时没接上话。
"所以从今天起，"柳含章收剑入鞘，"我不骂你了。"
"我要用另一种方法，赢你。"
"我查过一件事。"柳含章说。
全夭夭心里咯噔一下。
"藏经阁那个老东西，跟你说过一句话。"柳含章看着她，"'永远别让人夸你。'"
柳含章转过身，面向看台，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
"诸位同门。"
三万人安静下来。
"今日决赛，我与全夭夭师妹，不分胜负。"
"她出身寒微，体质怪异。可后山救人之事，我查过，是真的。一个筑基杂役，敢挡十几个金丹。"
她顿了顿。
"这一份心，我柳含章，自愧不如。"
全夭夭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师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你别……"
"这样的人物，"柳含章提高了声音，"难道不值得我们，敬她一句？"
看台上，先是一个人鼓掌。
掌声这东西，一开始总是稀的。
然后是十个。一百个。
有人站起来喊："全师妹好样的！"
"后山那孩子是她救的！我表弟就在笼子里！"
"我以前骂过她。"一个外门弟子的声音从人群中间挤出来，带着点羞，"我今天就在这儿给她赔个不是。全师妹，对不住，也……谢谢你！"
三万人齐齐起立。
"全师妹！"
"全师妹！"
有节奏了。三万人喊同一个名字，喊得看台上的瓦都在抖。
全是真心的。
一句都不是假的。
全夭夭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修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金丹碎了。
筑基散了。
炼气九层。八层。七层。
那把锁，正被这三万句真心话，一层一层，重新扣死。
骂声让她变强，不是因为"骂"。
夸声让她变弱，也不是因为"夸"。
起作用的是声音里裹着的那个东西。恨的念磨锁，真心的念固锁。
而人家又没恶意，她连躲都没处躲。
"求求你们。"全夭夭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别夸了。"
她的声音被三万人的欢呼淹了。
前排一个师姐看见她哭了，赶紧从袖子里摸出块干净手帕，踮着脚往台上递，眼圈也红着："师妹，别哭，这是你该得的。"
后排有人跟着抹眼睛。
"她感动哭了！"
"再大声点！让她听见我们的敬意！"
掌声更响了。
全夭夭看着那块递到眼前的手帕，没敢接。
她怕自己一接，那人心里那份好，又要往她身上再压一层。
炼气五层。
炼气三层。
炼气一层。
她哭了。
她真的哭了。
三万人看着她哭，一个个热泪盈眶，觉得这是天元宗八百年来最动人的一幕：一个寒微出身的废物丫头，凭侠义和真本事赢得全宗敬重，激动得在领奖台上落泪。
没人知道，她哭，是因为她快被这些"好"，杀死了。
看台最高处，柳含章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全夭夭从金丹跌回炼气一层，看着她哭着求大家别夸，看着三万人把她的哀求当成感动，看着有人踮着脚递上去一块手帕。
柳含章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得意的笑。
那是二十二年里，她头一回发现自己赢了一场的笑。
"原来，"她喃喃自语，"杀死你，不用骂你。"
"只要让全天下，都真心实意地夸你。"
领奖台上，全夭夭瘫坐在地，修为尽失，成了一个真正的、彻头彻尾的废物。
她知道是谁带的头。
她只是到这一刻，还不肯信。
柳含章走之前留了一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精准地扎进她耳朵里。
"师妹，这一场，是我赢了。"
"下一次，我不骂你了。"
"我让整个修仙界，都来夸你。"
白衣下了看台，没沾一点灰。
台上的欢呼，还在往上涨。
7 爹的坟
全夭夭跌回了炼气一层。
三万人的夸赞，把她重新锁死成了废物。
更要命的是柳含章那句话："让整个修仙界都来夸你"。
她第一次感到害怕。
不是因为变弱。是因为她发现，对付她，根本不用刀。
只要所有人都对她好。
"我得变强。"她蹲在藏经阁门口，愁眉苦脸，"可全宗都被我薅秃了，现在他们不骂我了，改夸我了。"
守阁老人慢悠悠地扫地："那你就去找没骂过你的人。"
"山下？"
"你不是要找赵三金吗？"老人瞥她一眼，"骗死你爹的那个。"
全夭夭浑身一震。
对。
她来天元宗，本来就是为了变强，然后去找赵三金，让他跪在她爹坟前骂自己三天三夜。
可这一个月，她光顾着讨骂涨修为，倒把正事忘了。
"老头，"她忽然抬头，"你上次说，我爹没死。"
"嗯。"
"他还说，比死还难受。"
"嗯。"
"那你告诉我。"全夭夭把玉简攥出了汗，"我爹到底在哪？"
守阁老人停下扫帚。
他看了她很久。
"去挖你爹的坟。"他说。
全夭夭没反应过来。
"挖……挖坟？"
"你不是埋的衣冠坟吗？"老人重新扫地，头也不抬，"尸首没找到，埋的是衣裳。"
"那挖出来，也只有衣裳啊。"
"是吗？"守阁老人笑了笑，那笑很淡，"你怎么知道，你爹没往那衣裳里，塞点东西？"
全夭夭的心，猛地一跳。
第二天，全夭夭下了山。
沈昭跟在她身后。
自从她推开他，这人也不恼，也不走，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不说话，就跟着。
"你跟着我干什么？"全夭夭没好气，"我不是让你别跟着了吗？"
沈昭摸出木牌：
怕你死。
"我现在是废物，死了也不可惜。"
沈昭摇头，又刻：
废物也得活着。
全夭夭："……"
她懒得理他了。
下山的路上，要翻过一道山梁。
山梁上有个凉亭，是给人歇脚用的。
全夭夭走得累了，一屁股坐在亭子里，掏出干粮啃。
沈昭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子。
他把包子递过去。
"我不吃。"全夭夭别过脸。
沈昭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
举了很久。
全夭夭被他举得没办法，只好伸手拿了一个，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行了吧？"她含糊不清地说，"吃了你的包子，你满意了？"
沈昭点点头，把另一个包子，也塞进她手里。
"……你什么意思？"
沈昭摸出木牌，刻字：
两个。一个不够。
全夭夭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两个包子，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包子里，狠狠咬了一口。
"我跟你说，"她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你对我越好，我掉修为掉得越狠。"
"你懂不懂啊？"
沈昭看着她，没有刻字。
他只是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就像小时候，她爹拍她那样。
全夭夭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头，撞进沈昭那双很淡、很干净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很暖。
暖得让她想哭。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别这样。"
沈昭收回手，摸出木牌，一笔一划地刻：
我知道你会掉修为。
可我还是想对你好。
你掉你的，我疼我的。两不耽误。
全夭夭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这人，"她抹了一把脸，"是不是傻？"
沈昭又刻了一行字：
傻。但傻人，有福。
全夭夭被他逗得破涕为笑。
"什么福？"
沈昭想了想，刻：
遇见你。
全夭夭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慌忙别过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骂："油嘴滑舌！谁教你这些的！"
可她背对着沈昭，没让他看见，她红透的耳根。
那一瞬间，她体内的修为，又掉了半层。
但她一点，都不心疼。
两人一路走到山下村口。
那座衣冠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一个小土包，立着块没有字的木牌。
全夭夭站在坟前，忽然有点不敢动手。
"我爹要是真在里面躺着，"她小声说，"我这一铲子下去，是不是不孝？"
沈昭递过来一把铲子。
木牌上刻着：
你不挖，就永远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全夭夭把气喘匀了。
一铲子下去。
土很松，像是……像是经常被人翻动过。
她把话咽了回去。
挖到一半，铲子碰到了硬东西。
不是棺材。
是一个包袱。
油布包的，裹得整整齐齐，埋在坟的正中央。
全夭夭的手抖了。
她把包袱抱出来，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套衣裳。
男人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是她爹的。
她认得，她爹就这一身像样的衣裳，逢年过节才舍得穿。
全夭夭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爹……"
她抱着那套衣裳，哭得不能自已。
沈昭站在旁边，没有动，只是默默地把外袍解下来，想给她披上。
就在这时：
衣裳里，滚出来一样东西。
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全夭夭低头。
那是一块玉。
暖玉。
羊脂一样白，在太阳底下泛着很淡很淡的光。
全夭夭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住了。
这块玉……
她见过。
就在几天前，后山，那个小男孩的脖子上。
一模一样的暖玉。
一模一样的光。
她颤抖着把玉捡起来，翻过来。
玉的背面，刻着一个字。
咎。
全夭夭不认识这个字。
可她的心，忽然狂跳起来。
她想起了那个白衣人。
想起了他见到张小满脖子上的玉时，那双老得像枯井的眼睛。
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
"缅山楼要找的容器，姓全，叫夭夭。"
"我欠了很多人债。包括你。"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爹一个卖豆腐的，为什么会有这种玉？
这块玉，和张小满那块，为什么是一对？
她爹的坟里，为什么会埋着别人的玉？
"沈昭，"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个字，念什么？"
沈昭接过玉，看了一眼。
他刻字的手，第一次，也抖了。
木牌上，他一笔一划地写下：
咎。张无咎的咎。
赵三金是在山下集市找到的。
他还是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在一个角落里摆摊算命，招牌上写着"铁口直断"。
全夭夭走过去，一脚踹翻了他的摊子。
"赵三金。"
赵三金吓得魂飞魄散，抬头一看是她，脸都白了："全……全丫头？你不是死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该死？"全夭夭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她现在是炼气一层，可赵三金是个凡人，被她这么一提，双脚离地。
"我爹呢？"全夭夭盯着他，"我爹的豆腐摊，是不是你骗的？"
"是……是我……"赵三金哆嗦着，"可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我……我不能说！"
全夭夭手上用力："你不说，我就把你扔去喂缅山楼的人。"
赵三金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
"你……你怎么知道缅山楼？"
全夭夭心里一沉。
猜中了。
"说。"她盯着他，"你和我爹，和缅山楼，到底什么关系。"
赵三金瘫软在地，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七年前……"他喃喃道，"有个黑衣人找到我，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去接近全老六。"赵三金咽了口唾沫，"让我骗光他的豆腐摊，让他倾家荡产。"
"为什么？"
"因为……"赵三金咽了口唾沫，"因为他们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你爹'走投无路'的理由。"
全夭夭的手，慢慢松开了。
"什么意思？"
赵三金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恐惧和怜悯。
"丫头，"他说，"你爹不是被我骗死的。"
"他是……自己走的。"
"他走之前，托人给我捎了句话，让我转告你。"
"他说……"
赵三金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告诉夭夭，别找我。找了，她就得死。'"
"还有，"赵三金的牙齿开始打颤，"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十七年前，亲手把自己女儿，锁进了一个再也出不来的牢里。"
风，从集市口灌进来。
全夭夭站在原地，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透了。
十七年前。
她今年，正好十七岁。
8 我不配被喜欢
全夭夭回到天元宗时，天已经黑了。
她怀里揣着那块刻"咎"字的暖玉，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沈昭也没说。
他不能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藏经阁。
守阁老人还坐在那儿，好像一整天都没动过。
他抬眼看了看全夭夭，又看了看她怀里露出一角的暖玉。
"挖出来了。"老人说。不是问句。
全夭夭把玉放在他面前。
"老头，"她的声音很哑，"我爹到底是谁？"
守阁老人看着那块玉，沉默了很久。
"你爹，"他终于开口，"叫全老六。卖豆腐的。这是真的。"
"那这块玉呢？"
"这块玉，不是他的。"老人摇头，"是他替人收着的。"
"替谁？"
守阁老人抬起眼。
"替一个，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全夭夭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
整座藏经阁，剧烈地晃动起来。
玉简从架子上哗啦啦地掉下来，碎了一地。
守阁老人的脸色，骤然一变。
"来了。"他猛地站起来。
"谁来了？"
老人没答，一把抓住全夭夭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后门。现在走。"
"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
轰。
藏经阁的屋顶，被人从外面一剑掀了。
月光泼下来。
一个黑衣人，踩在残破的房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人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光滑的、惨白的皮。
"缅山楼，副楼主。"守阁老人的声音沉得像铁。
"出去。"
无脸人笑了。
那笑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守阁的。"他说，"十七年了，你还管闲事。"
"这丫头，是楼主的容器。找了十七年。"
"今天，熟了。"
全夭夭的心，沉到了谷底。
容器。
又是容器。
"你们到底要我干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招谁惹谁了。"
无脸人低头看她，那片光滑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不用干什么。"他说，"你只要，死。"
"死了，就能换回一个人。"
全夭夭还想再问。
守阁老人却松开了她的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身前。
"丫头。"他没回头，"走。"
"我不走。"
老人没再劝。他抬手，周身灵气轰然爆发。
全夭夭这辈子，头一回知道，这个天天晒太阳、打盹、喝酒的老头，竟然有这么强的修为。
他出手了。
一掌拍向房梁上的无脸人。
那一掌，带着风声，带着三十年的沉默，带着一种全夭夭看不懂的东西。
无脸人抬手，接住了。
轰。
气浪炸开。
藏经阁剩下的半边屋顶，也塌了。
守阁老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吐出一大口血。
全夭夭扑过去，被气浪掀得跪在地上。
"守阁的。"无脸人慢慢站起来，"你老了。"
老人撑着墙，想站起来。
试了三次，都没成。
"十七年前。"他喘着气，"我就该杀了你。"
"你没那个本事。"无脸人笑了笑，"当年你师兄撕那一页，你就该动手。可你不敢。"
"你只会躲在这藏经阁里，装死。"
"装了十七年。"
老人没再回话。他把手按在墙上，掌印是红的。
全夭夭躲在断墙后面，浑身冰凉。
《仙籍》那一页。
撕《仙籍》那一页的人。
她想起了守阁老人说过的话……"锁你的人，比你想象的爱你。"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的脑子。
撕掉那一页的人，会不会就是……
她不敢想下去。
无脸人已经不再看守阁老人。
他转过头，那片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直直地转向了全夭夭藏身的断墙。
"找到你了。"
全夭夭想跑。
可她现在是炼气一层。
她刚跑出两步，无脸人就到了她面前。
那人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把她，凭空提了起来。
全夭夭的脚，离了地。
她拼命地蹬，拼命地抓那只手，可那只手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放……放开我……"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容器熟了。"无脸人像在报一笔货，"楼主等了十七年。"
"你爹当年，把你锁进牢里的时候，"他凑近她，"你也是这么求他的吗？"
全夭夭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认识我爹？"
"认识。"无脸人笑了，"他不光是你爹。"
"他还是……"
一道剑光，横空斩来。
无脸人偏头躲开，手上却没松。
沈昭站在月光里，握着一把出了鞘的剑。
他的青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张一直很淡的脸上，此刻，是全夭夭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是杀意。
他没有说话。
他是用剑，在地上，刻下了三个字。
刻得极深，极狠，每一笔，都像要把地劈开。
放开她。
无脸人低头看了看那三个字，笑了。
"哑巴剑修，沈昭。"他说，"全宗第一。"
"可惜。"
"你护不住她。"
沈昭没有回应。
他动了。
那一剑，快得没有声音。
无脸人终于变了脸色，松开了全夭夭，抬手去挡。
锵。
剑光四溅。
沈昭被震得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犁出一道沟。
他站稳了。
又冲了上去。
一剑。
两剑。
三剑。
无脸人越打越惊。
他没想到，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能逼得他连退。
无脸人没再说话，一掌拍出。
那一掌，带着缅山楼楼主一脉的杀招。
沈昭躲不开了。
他也没有躲。
在最后一刻，他转过身，用后背挡在了全夭夭身前。
噗。
那一掌穿透了他的胸口。
血喷了全夭夭一脸。温热的。
她没出声。
后来她想，那一刻她大概是叫不出来的。嗓子里像被人塞了一把湿棉花，连气都过不去。
沈昭跪了下去。
剑从手里滑出来，哐当一声，滚到断墙根下，还在轻轻晃。
全夭夭扑过去，抱住他。
他胸口是一个透明的窟窿，血往外涌，涌得并不急，一下，一下，跟人喘气似的。
她用手去捂。捂不住，指缝里全是热的。
沈昭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本来就不会说话。这会儿更说不出来。
他抖着手，去摸怀里的木牌。
摸了半天，摸出来了。
上面是他早就刻好的一行字。
全夭夭低头去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木牌上，把笔画洇开了一点。
别哭。你一哭，我就不心疼了。
她把那块木牌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骗子。"她说。
就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的手，垂了下去。
就在这时，全夭夭忽然意识到一件，比死更怕人的事。
她抱着一个为她挡剑、正在死去的人，眼泪掉个不停。
可压在她身上的，不是她自己的难过。
是另一个人临死前还放不下的那份念。他到死都在疼她。那念不进他自己身子，全砸在她身上，一层一层，把锁重新扣死。
炼气一层。
散了。
归零了。
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连一丝灵气都没有的凡人。
"你看到了吗。"无脸人站在月光里，"这就是被爱的代价。"
"你越被人疼，你越弱。"
全夭夭抱着沈昭，没抬头。
"你这条命，本来就不是你的。"无脸人蹲下来，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像在验一件货，"它是楼主的。"
"你爹早知道。所以他这十七年，拼命让你恨他、让你找不到他。不是不爱你。是怕爱你，会害死你。"
他站起身。
"该结束了。"
他伸出手，要去抓全夭夭。
他伸出手，要去抓全夭夭。
地窖那个方向，有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满院子碎瓦都在跟着抖。
"手收回去。"
是守阁老人。
他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那半页玉简。
《仙籍·废体篇》第七条，被撕掉的后半页。
"你要的东西。"他喘着气，"在我这儿。"
无脸人的手停住了。
"残页。"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十七年了，你居然还藏着它。"
"想要？"守阁老人笑了，笑得满嘴是血，"拿命来换。"
他把手合拢。
玉简碎了。
一道白光冲天而起，整座天元宗亮如白昼。
"你疯了。"无脸人脸色大变。
白光里，老人用最后一口气，把话往下递：
"丫头……万人之念……别只挨骂……别让他们……只夸你……"
"活下去……"
话没说完。白光吞没了一切。
9 骂体后半页
全夭夭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地窖里。
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
她猛地坐起来，浑身剧痛。
"沈昭！"
"没死。"守阁老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虚弱得像风，"那道白光，把你们俩，都送进来了。"
全夭夭这才看清，地窖的另一边，躺着一个人。
是沈昭。
他胸口裹着厚厚的布，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全夭夭爬过去，握住他的手。
冰凉。
"他……他还能活吗？"
守阁老人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看他自己。"
全夭夭这才转头，看清了守阁老人。
她倒吸一口凉气。
老人靠坐在墙角，浑身是血，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比前几天，老了十岁。
"老头，你怎么了。"全夭夭扑过去，手按上去，沾了一手，"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老人笑了笑，那笑很勉强，"引爆残页，耗尽了我三十年的道行。"
"我撑不了多久了。"
"你别胡说。"
"丫头，"守阁老人抓住她的手，力气小得可怜，"你听我说。"
"有些事，你再不知道，我就没机会告诉你了。"
全夭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说。"她哽咽，"我听着。"
"十七年前，"守阁老人开口，"有一个人，撕掉了《仙籍·废体篇》的第七条后半页。"
"撕得很干净。撕口像刀裁的。"
"那个人，是我师兄。"
全夭夭浑身一震。
"你师兄？"
"嗯。"守阁老人点头，"他叫玄尘子。当年，是天元宗最惊才绝艳的弟子。"
"也是……缅山楼上一任楼主。"
地窖里，安静得可怕。
"你说什么？"全夭夭扶着墙站起来的。
"缅山楼楼主，'六爷'。"守阁老人看着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位子。"
"我师兄玄尘子，是上一任六爷。"
"十七年后，现在的六爷……"
老人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三个字。
"是你爹。"
轰。
全夭夭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劈了下来。
"我爹是卖豆腐的。"她说。
"他是。"
"我爹一天卖不出三百块豆腐。"
"那也是他。"
全夭夭摇头，往后退，撞在墙上。
"为什么。"眼泪下来了，"我是他女儿。"
"你不是。"
三个字，落在地上，没声。
地窖里只剩油灯的火苗。
"十七年前，玄尘子，我师兄，上一任六爷，死了。"守阁老人说，"死前他抓来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抓来干什么？"
"种锁。"
"谁种的？"
老人没答。
全夭夭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他。"
"他。"老人点头，"法子是玄尘子给的，手是全老六的。种完，他抱着孩子下山，卖豆腐，把她养大。"
"养到十七岁，熟了，交回去。"全夭夭替他算完这笔账，声音很平，"本来是这么定的。"
"本来是。"
"后来呢？"
"后来他养了你十七年。"
"他看着你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帮他递豆子。"
"他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守阁老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全夭夭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玄尘子一死，他接了那个位子。"
"对外，他是山下'气死'的卖豆腐的全老六；对内，他是坐镇缅山楼的六爷。"
"坐上那位子，他才能一边奉命'找容器'，一边把你藏在眼皮子底下。"
"十七年，他活得比死还难受，就为了让你永远别靠近他。"
"因为你一靠近，缅山楼就会知道：找了十七年的容器，一直就在楼主身边。"
全夭夭瘫坐在地上。
她想起了赵三金转告的那句话。
"告诉夭夭，别找我。找了，她就得死。"
她想起了守阁老人说的话。
"锁你的人，比你想象的爱你。也比你想象的，恨他自己。"
她想起了那块埋在坟里的、刻着"咎"字的暖玉。
咎。
张无咎的咎。
"那块玉……"她喃喃道，"我爹坟里那块玉，是谁的？"
守阁老人沉默了很久。
"那是玄尘子留下的。"他说，"是当年，那个被种下封印的女婴，亲生母亲的遗物。"
"你爹把它埋在坟里，是想告诉你，你的亲生父母，是谁。"
"张无咎，和……他的亡妻。"
全夭夭彻底呆住了。
那个白衣人。
那个见到张小满的玉就发抖的白衣人。
那个说"我欠了很多人债，包括你"的白衣人。
是她的……
"张无咎，是我爹？"
"是你的亲生父亲。"守阁老人点头，"但他不知道。玄尘子当年偷走了你和这块玉，张无咎以为，你早就死了。"
"他抱着你母亲的一缕残魂，守了十七年。"
"那个你在后山救下的男孩，张小满，是你的孪生弟弟。"
"你们是同一天出生的龙凤胎。母亲难产离世，玄尘子偷走了你，另一拨人，掳走了他。"
"他被缅山楼关了十七年。抽灵根，做实验，当成'货'一样养着……摧残得，身子和心智，都长不大了。"
"你爹找了你，也找了他。整整十七年。"
"可他不知道，你们都还活着。"
地窖里，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全夭夭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七年，活得像一场笑话。
她是个废物。
是个容器。
是个被亲生父亲找了十七年、却不知道存在的弃子。
是个被养父拼命保护、却亲手推开所有人的傻子。
"老头。"她抬起头，"我活着，到底有什么用。"
"我是废物，连一丝灵气都没有。"
"沈昭为了我，快死了。"
"我爹为了我，活得比死还难受。"
"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在里头。
"我这种命，不如干脆没了。"
守阁老人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丫头，"他忽然说，"我引爆残页的时候，把它的内容，用神识，打进你脑子里了。"
"你闭上眼。"
"回想。"
全夭夭一愣。
她依言闭上眼睛。
刹那间：
那半页玉简上的字，如潮水般，涌进了她的脑海。
"先天骂体，非天生，乃人为。"
"以秘法种封印于婴，锁其灵根。"
"封印之锁，以'念'为钥。"
"恨之念，磨锁。爱之念，固锁。"
"欲开锁，非以恨，乃以万念齐发。"
"万念者，万人之念也。"
"念不问远近。万人心里同时想着一人，则其念自落其身，如影赴形。"
"万人恨之，则锁开。万人爱之，则锁死。"
"然，万念齐发之时，亦是容器自毁之日。"
"锁开，则封印破，则容器碎。"
"得此体者，终生不能引气入体。"
"除非，有人愿以命，换锁开。"
全夭夭猛地睁开眼。
"以命换锁开……"她喃喃道，"什么意思？"
守阁老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意思是，"他说，"你体内这把锁，光靠骂声，磨不开。"
"骂声只能磨松，磨不到底。"
"要想彻底开锁，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万人之念。要么万人恨你，要么万人爱你。"
"第二……"
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要有一个，真心爱你的人，用他的命，替你，把最后一道锁，撞开。"
全夭夭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凉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地窖另一边，那个昏迷不醒、胸口裹着血布的人。
沈昭。
"不……不是他。"她抓住守阁老人的袖子，"不能是他。"
"老头。"她把袖子攥紧了一点，"你告诉我，不是他。"
守阁老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全夭夭瘫坐在地。
她明白了自己这一个月，为什么拼命地讨骂，拼命地变强。
她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那么狠心地，推开沈昭。
不是因为怕掉修为。
是因为：
她早就看出来了。
这个不会说话、只会默默守护她的哑巴，会为了她，去死。
而她，承受不起。
"我推开他，"全夭夭抱着膝盖，泣不成声，"是因为我不敢要他的好。"
"我怕他对我好。"
"我怕有一天，我会习惯他的好。"
"然后……然后我就得看着他，为我死。"
"就像我爹说的那样，怕爱我，会害死我。"
"原来我们父女，是一样的人。"
"都一样，把爱自己的人，往外推。"
"都以为，那是保护。"
守阁老人看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丫头，"他说，"你现在明白了？"
"被人爱，不是软弱。"
"不敢被人爱，才是。"
全夭夭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
可她的眼睛里，却有一点东西，正在慢慢地，重新亮起来。
"老头。"她擦干眼泪，声音沙哑，"我不会让沈昭死。"
"我也不会让我爹死。"
"这把锁，我自己开。"
"万人之念是吧。"
她站了起来。
虽然她现在连一丝灵气都没有，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可她站得笔直。
"那我就去，让一万人恨我。"
"或者……"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让一万人，夸我。"
守阁老人一愣："你想干什么？"
全夭夭笑了。
那是她这一个月，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老头，"她说，"你不是说过吗？"
"骂声磨锁，夸声固锁。"
"可如果，"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我让全天下，一边骂我，一边夸我呢？"
"两股念，撞在一起……"
"你说，那把锁，会不会，炸开？"
守阁老人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笑得咳出了血。
"疯丫头。"他说，"你这个法子，三千年，没人敢想。"
"因为想的人，都得死。"
"两股万人之念对撞，那力道，会把你的身体，撕成碎片。"
"可我偏偏，"全夭夭握紧了拳头，"不想死。"
"我想活。"
"我想让我在乎的人，都活。"
守阁老人看着她，那眼神，忽然变得很深，很温柔。
"丫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比你爹，勇敢。"
"去吧。"
"去让这天下人，都记住你。"
"骂也好，夸也好。"
"记住你，你就活。"
他的手，垂了下去。
油灯，灭了。
地窖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全夭夭的呼吸声，和沈昭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心跳。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背起昏迷的沈昭，一步一步，朝地窖的出口走去。
"沈昭。"她轻声说，"你等着。"
"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我自己死。"
"我要去干一件全天下最疯的事。"
"我要让所有骂过我的人，都来夸我。再让所有夸过我的人，都来骂我。"
"让这两股念，在我身上撞个粉碎。"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撞开这把锁。"
"然后活着回来。"
10 六爷的脸
天亮了。
全夭夭背着昏迷的沈昭，从地窖里爬出来。
藏经阁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断梁、碎瓦、满地碎裂的玉简。守阁老人的尸体，被埋在了瓦砾底下。
全夭夭没有哭。
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她背着沈昭，一步一步，走出废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她刚走出十几步，就停住了。
废墟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佝偻的、穿着粗布衣裳的、她做梦都不会认错的人。
全夭夭的呼吸，停了。
"……爹？"
那人转过身。
是全老六。
是那个"气死"了、埋了衣冠坟、找了十七年都找不到的爹。
他就那么站在晨光里，看着她，眼睛通红。
"夭夭。"他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全夭夭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昭在她背上，滑了一下。她赶紧稳住。
"你没死。"她喃喃道，"你没死……你为什么骗我？你为什么让我以为你死了？"
全老六往前走了一步。
全夭夭却后退了一步。
因为她看见，全老六的另一只手，藏在身后。
那只手，握着一张脸。
一张没有五官的、光滑惨白的面具。
缅山楼楼主的面具。
"爹，"全夭夭的声音抖了，"你手里那个……是什么？"
全老六的手，僵在了身后。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面具，举到了自己面前。
"夭夭，"他说，"你一直想知道，缅山楼的六爷是谁。"
"现在，我告诉你。"
他把面具，扣在了自己脸上。
那一瞬间，佝偻的卖豆腐的老头，不见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周身缠绕着黑气、气势压得整座废墟都在颤抖的：
缅山楼，六爷。
全夭夭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背上的沈昭，滑落下来，她都没察觉。
"六爷……"她喃喃道，"是你？"
"是我。"面具后面，传来全老六闷闷的声音，"缅山楼第三十七任楼主。"
"可你明明'死'了……"她盯着那张脸，"衣冠坟，还是我亲手埋的。"
"我躲了十七年。"全老六摘下面具，露出那张苍老的、布满泪痕的脸，"可我没叛逃。"
"我逃不掉的。"
"缅山楼不能没有楼主。玄尘子死后，如果我跑了，缅山楼会翻天覆地地找那个容器。"
"只有我坐上那个位子，"全老六抹了把脸，"我才能一边'找'你，一边……把你藏起来。"
"我不拦你进天元宗，也是算过的。"他抹了把脸，"把你留在山下，找你的人迟早摸到豆腐摊。只有让你自己长本事，长到他们抓不住，才稳。"
"我没算到的是，"他看了她一眼，"你会用最响的办法长本事。"
"我找了十七年。找得满修仙界都知道，六爷在找一个'骂体'。"
"可他们不知道，那个骂体，就在我心里，藏着。"
全夭夭的眼泪，汹涌而下。
赵三金那句话，她到这会儿才听懂。
"你爹活得比死还难受。"
一个父亲，为了藏住自己的女儿，不得不亲手把她登记成"猎物"，不得不天天装作在追杀她，不得不坐在那张沾满鲜血的位子上，十七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全夭夭嘶喊，"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因为你知道，就会来找我。"全老六摇头，"你来找我，副楼主就会发现，容器在我身边。"
"我只能让你恨我。让你找不到我。"
"恨我，你才安全。"
全夭夭瘫坐在地上。
她想起了自己这十七年，恨过这个"抛下她死去"的爹。
她想起了自己来天元宗，就是为了变强，然后找赵三金报仇。
原来她恨错了。
原来那个她恨了十七年的人，是用一条命，在护着她。
"爹，"她爬过去，抓住全老六的衣角，"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你为什么……要现身？"
全老六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很悲伤。
"因为守阁老人死了。"他说，"他引爆残页的时候，我就知道，藏不住了。"
"也因为……"
他蹲下身，摸了摸全夭夭的头。
"我的丫头，修为没了，成了凡人。"
"有人要害她。"
"我这个当爹的，不能再躲了。"
全夭夭抬起头。
"爹，"她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最久的问题，"我到底是谁？"
"那块刻'咎'字的玉，是谁的？"
"张无咎，跟我什么关系？"
全老六的手，停在了她的头顶。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全夭夭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
"那块玉，"他说，"是你娘的。"
"张无咎，是你爹。"
"你的亲爹。"
轰。
全夭夭的脑子，彻底空了。
"你说……什么？"
"十七年前，"全老六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玄尘子，上一任六爷，我的师兄，他跟一个人做了个交易。"
"那个人，是张无咎。"
"张无咎的妻子，难产死了。魂飞魄散，只剩一缕残魂，封在一块暖玉里。"
"张无咎疯了。他想复活妻子。"
"玄尘子告诉他，有办法。但需要一个'容器'。"
"一个刚出生的、灵根特殊的女婴，种上封印，养到十七岁，'熟了'，就能用她的命，把残魂养回来，复活他的妻子。"
全夭夭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透了。
"那个女婴……"她的声音，轻得像灰烬，"是谁？"
全老六闭上了眼睛。
"是你。"
"张无咎和他妻子，刚出生的女儿。"
"玄尘子偷走了你。可种封印的秘法，必须由抚养你的人，亲手种下、亲手维系。"
"所以，是他把法子传给了我。是我……亲手把那道锁，种进了你身体里。"
"然后我抱着你下山，卖豆腐，把你养大。"
"张无咎以为，他的女儿，早就死了。"
"他不知道，他为了复活妻子，默许的那个'容器'……"
"就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
风，穿过废墟。
全夭夭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终于懂了。
懂了那个白衣人为什么见到暖玉就发抖。
懂了他为什么说"我欠了很多人债，包括你"。
懂了他为什么说"缅山楼要的，是你这条命能换回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娘。
她这条命，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用来，复活她素未谋面的母亲的祭品。
"所以张无咎找了我十七年，"全夭夭喃喃道，"不是为了救我。"
"是为了……赎罪。"
"是为了在缅山楼用掉我这个容器之前，先找到我，然后……"
她的声音，哽住了。
"然后什么？"
全老六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全夭夭已经知道了。
然后杀了她。
毁掉这个容器，让妻子再也复活不了。
用这种方式，惩罚他自己。
"傻丫头。"全老六忽然把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别想了。"
"爹在这儿。"
"爹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一根手指头。"
"包括张无咎。"
全夭夭埋在全老六怀里，放声大哭。
十七年了。
她终于，又有了爹的怀抱。
可她不知道，这个怀抱，只剩最后一炷香的时间了。
"楼主。"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废墟上方传来。
全夭夭猛地抬头。
半空中，站着那个无脸人。
副楼主。
他的身后，黑压压地，站了上百个黑衣人。
缅山楼，倾巢而出。
"你藏了十七年，"副楼主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藏得可真够深的。"
"连我这个副楼主，都被你骗了十七年。"
"原来你要找的容器，一直被你，揣在自己怀里。"
全老六站起身，把全夭夭挡在身后。
他的脸上，那副憨厚的、卖豆腐的神情，一寸一寸，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夭夭从没见过的、冰冷彻骨的杀意。
"你带这么多人来，"全老六说，"是想造反？"
"不敢。"副楼主笑了笑，"我只是想请楼主，把容器交出来。"
"玄尘子临终的遗命，是复活张无咎的妻子。十七年了，该完成了。"
"你护着她，护了十七年。可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你老了，楼主。"
"缅山楼，该换个新主人了。"
全老六笑了。
他慢慢地，从身后，取出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扣在了脸上。
刹那间，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整座废墟，都被这股气息压得，簌簌发抖。
"想换主人？"六爷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冰冷如九幽，"好啊。"
"踩着我的尸体换。"
"可在那之前……"
他抬起手，指向半空中那上百个黑衣人。
"你们，都得给我女儿，陪葬。"
全夭夭怔住了。
女儿。
他当着缅山楼所有人的面，叫她，女儿。
不再藏了。
不再躲了。
一个藏了十七年的父亲，在这一刻，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女儿。
哪怕代价，是与整个缅山楼为敌。
副楼主抬手，说了个字：杀。
上百个黑衣人，如黑色的潮水，朝全老六扑了过来。
11 三万人的诅咒
上百个黑衣人，如黑色潮水，扑向全老六。
全老六一人，挡在最前。
他老了。
他守了十七年的位子，耗了十七年的心血，又刚被守阁老人的死耗尽了心神。
可即便如此，他一出手，还是让整个废墟，为之色变。
黑气纵横，掌影翻飞。
第一个黑衣人，被他一掌拍成血雾。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全夭夭背着沈昭，躲在断墙后面，看得心惊肉跳。
她从不知道，她那个憨厚的、卖豆腐的爹，竟然强到这种地步。
可她也看得出来，爹在硬撑。
每拍出一掌，他的身体，就佝偻一分。
他的嘴角，已经渗出了血。
"爹。"全夭夭喊了一声，"别打了，我们走。"
"走不了。"全老六头也不回，"我一走，他们就追上你。"
"今天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半空中，副楼主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楼主，"他说，"你老了。"
"你护不住她了。"
他抬起手。
一股远比之前恐怖的气息，在他掌心凝聚。
那是缅山楼楼主一脉，代代相传的杀招。
只有历代六爷，才配习得。
"玄尘子临终遗命，容器必须交回。"副楼主的声音，冰冷如铁，"你抗命十七年。"
"今天，连你一起，清掉。"
他一掌，拍下。
那一掌，带着撕裂空间的力量，直取全老六。
全老六想躲。
可他刚拍死一个黑衣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他躲不开了。
全夭夭往前迈了一步，被碎石绊得跪在地上。
她想冲出去。
可她是个凡人。
她冲出去，只会和爹一起死。
就在那一掌，即将落到全老六头顶的刹那：
天，裂了。
没有任何征兆。
一道剑光，从九天之上，落了下来。
那道剑光，不快。
慢得像是跨越了十七年的时光，才终于，抵达了这里。
可就是这一道慢悠悠的剑光，所过之处：
副楼主那撕裂空间的一掌，碎了。
半空中那上百个黑衣人，碎了。
连缅山楼那座隐秘了十七年的秘境入口，都在这道剑光下，轰然崩塌。
一剑。
只一剑。
天地，重新安静了下来。
全夭夭呆呆地看着那道剑光落下的方向。
晨光里，一个白衣人，踏空而来。
十七年没在人前拔过剑，白衣胜雪。
怀里，抱着一块暖玉。
是张无咎。
他落在废墟上，落在全老六身前，落在副楼主那一掌的余波里。
他没有看副楼主。
他也没有看全老六。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断墙后面，那个背着沈昭、满脸泪痕的姑娘身上。
全夭夭。
他看了她很久。
那双老得像枯井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澜。
"你……"他的声音，很轻，"长得真像她。"
全夭夭怔了一下。
"像……像谁？"
张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从怀里，取出那块暖玉。
玉里，封着一缕残魂。
那是他守了十七年的、妻子的最后一缕魂。
"你娘。"张无咎说，"我的妻子。"
"你的，亲生母亲。"
全夭夭的呼吸，停了。
"你是……我爹？"
"我是。"
"你找了我十七年？"
"十七年。"
"那你……"全夭夭没退，"你来，是要杀我吗？"
"毁掉容器，让你娘再也活不过来。用这种方式，惩罚你自己。"
张无咎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全夭夭心寒。
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就知道。"她说，"我这条命，从出生起，就是你们的。"
"我娘要我的命复活。你要我的命赎罪。"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张无咎猛地抬头。
"可我今天来，"他没看她，"不是杀你的。"
全夭夭愣住了。
"我找了十七年。"张无咎往前走了一步，"我一直以为，我找到你，是为了赎罪。"
"毁掉容器，让她永远回不来。让我这辈子，都背着这个罪，活着。"
"可就在刚才，"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我看见你背着那个垂死的少年，从地窖里爬出来。"
"我看见你明明是个凡人，却挡在你爹身前。"
"我看见你和你娘，长得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才明白……"
"我找了十七年，找的根本不是一个'容器'。"
"是我女儿。"
张无咎伸出手，想像十七年前那样，抱一抱他的孩子。
可他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欠你一条命。"他说，"从我默许玄尘子把你当容器的那一刻起。"
"我这辈子，还不清。"
"但至少今天……"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重伤垂死、却依然死死护着全夭夭方向的全老六。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包括，过去的我。"
就在这时，全夭夭背上的沈昭，忽然动了一下。
他醒了。
胸口那个血窟窿还在，他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
可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颤抖着，去摸怀里的木牌。
他摸出来，用尽全身力气，递给全夭夭。
木牌上，是他早就刻好的字。
全夭夭低头一看，浑身剧震。
那行字是：
大比那天，我没鼓掌。
我在偷偷传讯，给我七岁的救命恩人，张无咎。
他找了一辈子的女儿，天生骂体。
天元宗有个骂体姑娘，叫全夭夭。
我不敢确定。但我必须告诉他。
全夭夭猛地抬头，看向张无咎。
张无咎也正看着她。
"是他。"张无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数月前，我收到一封传讯。"
"讯上说，天元宗有个天生骂体的姑娘，叫全夭夭。"
"我找了十七年，从不敢抱半分希望。"
"可我把三件事，串在了一起……"
"缅山楼找了十七年的'容器'，姓全，叫夭夭。"
"后山那个砸笼救小满的姑娘，也叫全夭夭。"
"还有小满脖子上，那块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暖玉。"
"那一刻我就知道……"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的女儿，还活着。"
全夭夭转过头，看向背上的沈昭。
这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原来从大比那天起，他就在拼命地，为她铺一条生路。
他不鼓掌，不是冷漠。
是他在所有人都在"夸杀"她的时候，唯一一个，伸手拉她的人。
"沈昭……"全夭夭的眼泪，掉在了他的脸上，"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昭笑了。
他抬起手，很慢很慢地，摸了摸她的脸。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木牌上，刻下了四个字。
因为是你。
刻完这四个字，他的手，垂了下去。
"沈昭。"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没摇他。
上一回在藏经阁，她连叫都没叫出来，只顾着用手去捂那个窟窿，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怎么也捂不住。
这一回她连捂都没捂。
她把那块木牌捡回来，放回他掌心，指头一根一根替他合拢。
因为是你。
四个字朝上，压在他掌心里。
她把人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像怕吵着他。
废墟上很静。
守阁老人那句话，自己浮了上来。
"要有一个，真心爱你的人，用他的命，替你，把最后一道锁，撞开。"
她低下头。
她看见，沈昭的胸口，那个被穿透的血窟窿里，正渗出一缕，很淡很淡的白光。
那白光，正一丝一丝地，钻进她的身体。
钻进她体内那把，锁了十七年的锁里。
咔。
咔咔。
那把锁，在沈昭生命的最后一缕念的撞击下，开始松动。
但还差一点。
差最后那"万人之念"。
全夭夭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
可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爹。"她看向全老六，"张……父亲。"她又看向张无咎。
"帮我一个忙。"
"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着我。"
全老六和张无咎，同时一愣。
"你要干什么？"
全夭夭站了起来。
她把沈昭放下来，让他躺平，顺手把他衣襟上的灰掸了掸。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上废墟的最高处。
她站定，环视四周：
缅山楼崩塌的秘境里，还困着上百个被拐来的修士和妖怪。
天元宗的方向，三万弟子正被这里的动静惊动，御剑赶来。
更远处，整个修仙界的目光，都被张无咎那惊天一剑，吸引了过来。
万人。
不止万人。
全夭夭闭了下眼，再睁开。
她没打算喊得好看。她只是把该报的，一笔一笔报清楚，像她爹当年在集市上报豆腐价。
她开口。
"我叫全夭夭。"
"缅山楼找了十七年的容器，是我。"
"张无咎的女儿，是我。要用我的命去换回他亡妻的那个人，也是我。"
"都听清了吧。"
三万人。三万句头一份的、全新的恨。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个月。
"现在，骂我。"
"骂我是灾星，骂我是祸害，骂我害死了这么多人。"
"骂啊。"
骂声不是一起来的。
先是一句，从最前排挤出来："灾星。"
然后有人接："祸害。"
"要不是她，缅山楼怎么会盯上天元宗。"
"该死的容器。"
再往后就听不出单句了，全糊成一片，压得人抬不起头。
恨之念，铺天盖地，朝她体内的锁，狠狠磨去。
咔咔咔。
那把锁，松动了大半。
可还没碎。
"还不够。"全夭夭站在废墟之巅，任凭骂声一层一层刮过去，"还有夸我的呢。"
"刚才，是谁说我后山救人是侠义？"
"是谁说，我一个凡人挡在我爹身前，是勇敢？"
"是谁说，我认贼作父十七年，最后还是想活下来，不容易？"
"夸我啊。"
人群里静了一息。
然后有人接了一句，声音是抖的：
"全师妹……是条汉子。"
十张嘴。一百张。到最后连看台都在响。
"她救过人。"
"她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
"她不该死。"
最后，三万人一起喊了同一句：
"全夭夭，活下去！"
真心赞美的念，与刻骨仇恨的念，两股截然相反的万人之力，同时，狠狠地，撞进了全夭夭体内那把锁。
轰。
一声巨响，像天地头一回被人掰开。
那把锁了十七年的封印，在两股万人之念的对撞下：
炸开了。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那道冲天的光。
只有全夭夭低着头。
她没去接自己涌回来的力量，反手往沈昭胸口那缕正在散的白光里，抓了一把。
攥进掌心。凉的。
她把手指扣死，没让任何人看见。
12 你就夸我一句
封印炸开的瞬间，全夭夭的身体，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守阁老人说过，两股万人之念对撞，会把容器撕成碎片。
她感觉到了。
她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裂开。
金色的光，从她的皮肤下透出来，那是被封印了十七年的、真正属于她的力量，正在疯狂地涌出。
她本就不是废物。
她是张无咎和那位绝顶高手的女儿。
她的灵根，是天下无双的天灵根。
只是被玄尘子种下封印，锁了十七年。
此刻封印一解，她的修为，如决堤的洪水，一路狂涨：
炼气。
筑基。
金丹。
元婴。
化神。
一日化神。
这是全天下修士做梦都不敢想的境界。
可全夭夭，笑不出来。
因为她的身体，撑不住这份力量。
她是个"容器"。容器的宿命，就是碎。
"夭夭！"张无咎脸色大变，冲了过来。
他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女儿，可他救不了她。
他天下第一剑修，却救不了一个正在碎裂的容器。
"爹……"全夭夭虚弱地笑了笑，"没事……我本来……就是要碎的……"
"胡说！"张无咎嘶吼，"我不会让你碎！"
他低下头，看见了怀里那块暖玉。
那块封着他亡妻残魂、他守了十七年的暖玉。
张无咎的眼神，忽然定了。
"对不起。"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妻子说的，还是对女儿说的。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块暖玉，狠狠地，捏碎了。
"张无咎你干什么！"全老六嘶喊。
暖玉碎裂。
一缕温柔的、纯白的残魂，飘了出来。
那是全夭夭的母亲。
一缕残魂，守了十七年，终于重见天日。
可她没有飞向张无咎。
她飘向了全夭夭。
"娘……"全夭夭怔住了。
那缕残魂，轻轻地，覆在了她正在碎裂的身体上。
刹那间，一股温暖的、绵长的力量，涌进了全夭夭的四肢百骸。
她那即将崩溃的身体，稳住了。
那缕残魂，正在用她最后的、存在的一切，修补着女儿的身体。
用自己的消散，换女儿的生。
"她……"全夭夭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在救我……娘，别！你别这样！"
"我守了她十七年。"张无咎跪在地上，看着那缕渐渐变淡的残魂，泪流满面，"我想复活她……"
"我以为，我要用你的命，换回她的命。"
"可最后……最后……"
"是她用她的命，换回了你。"
那缕残魂，在彻底消散前，最后看了全夭夭一眼。
没有声音。
可全夭夭听懂了。
那一眼里，是一个母亲，对女儿说的最后三个字。
好好活……
然后，残魂散尽。
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像一场温柔的雪，落了下来。
张无咎伸出手，想抓住其中一点。
可什么也没抓住。
他守了十七年的妻子，终于，彻底地，走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疯。
因为他怀里，还抱着他的女儿。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旁边传来。
是全老六。
他被副楼主那一掌，震得五脏俱裂，又硬撑着打完了一整场。
此刻，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靠在一块断墙上，胸口一个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副楼主，早在张无咎那一剑下，灰飞烟灭了。
缅山楼，这个隐藏在黑暗中十七年的庞然大物，随着楼主之死和秘境的崩塌，彻底覆灭了。
"爹！"全夭夭挣脱张无咎，扑到全老六身边。
"别……别哭。"全老六抬起手，想摸她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爹没事。"
"你胡说！你流了好多血！"
"夭夭。"全老六看着她，眼神很温柔，"爹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
"我坐上缅山楼那个位子，杀了很多人。就为了……藏住你。"
"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赎罪。因为我没保护好你，把你卷进了这个局。"
"可今天我才明白……"
他咳出一口血，笑了。
"我不是为了赎罪。"
"我只是想……再听你，叫我一声爹。"
"哪怕就一声。"
全夭夭泪如雨下。
"爹。"她哽咽着，一遍一遍地喊，"爹，爹，爹……"
全老六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够了。"他说，"够了。"
"这一声，爹等了十七年。"
"值了。"
他的手，最后一次抬起来，落在了全夭夭的头顶。
然后，滑落。
那个藏了女儿十七年、坐了十七年血腥位子、活得比死还难受的父亲：
全老六，走了。
走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笑。
天，亮了。
缅山楼的废墟上，站满了人。
天元宗三万弟子，御剑赶到，却只看见了一片狼藉，和两个抱着尸体痛哭的父女。
人群里，柳含章站在最前面。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抱着养父尸体痛哭的姑娘，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大比那天，自己是如何用三万人的夸赞，把这个姑娘逼到修为尽失。
她想起了自己立下的誓言……"让整个修仙界夸死你"。
可现在，这个姑娘，用"夸"和"骂"，炸开了封印，救了自己，也救了所有人。
柳含章忽然发现，自己赢了大比，却输了所有。
她输了嫉妒，输了狭隘，输了一个她本该成为的、更好的人。
"全夭夭。"柳含章开口，"对不起。"
全夭夭没有抬头。
柳含章提高了声音，让全场三万人都能听见：
"全师妹，是我心胸狭窄，是我嫉妒成性，是我害你差点死在大比台上！"
"可今天，我看着你一个人，扛住了整个修仙界的骂声和夸声，我看着你救了你爹、救了那个少年，救了我们所有人！"
"你比我柳含章，强一万倍！"
"这一句，"她用尽全身力气，"是我柳含章，真心实意，夸你的！"
全夭夭浑身一震。
她习惯性地等那一下"咔"。
没等着。
锁早炸了，再没人能用一句好话，从她身上拿走什么。
可她还是红了眼眶。
因为这一句，是一个曾经恨她入骨的人，憋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人群里，王婶也哭喊着挤了出来：
"夭丫头！你是好孩子！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一句句真心的夸赞，如潮水般涌来。
全夭夭的修为，一层一层地往下掉。
化神。
元婴。
金丹。
可她跪在那里，抱着两个父亲中，已经走了的那一个，笑着，任那些夸赞，砸在自己身上。
掉吧。
她想。
被这么多真心的人夸着，掉点修为，怎么了。
值。
只是，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沈昭。
那个为她挡剑、以命换锁、说完"因为是你"就没了呼吸的哑巴。
全夭夭低下头，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沈昭，"她轻声说，"该你了。"
"你救了我那么多次。"
"这一次，换我救你。"
她伸出手，覆在沈昭的胸口。
刚刚跌落到金丹初期的修为，疯狂地，朝着沈昭的身体涌去。
守阁老人说过，沈昭的念，是撞进锁里的。
锁碎了，他的念，本该随之消散。
她摊开掌心。那点凉，还在。
现在，她要把这缕念，重新塞回他的身体。
用一个死人还阳的代价：
耗尽她自己，刚刚得到的力量。
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源源不断地，涌进沈昭的胸口。
全夭夭的修为，一路暴跌。
金丹初期。
筑基。
炼气九层。
炼气一层。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可她一点都不在乎。
"回来。"她一遍一遍地说，"沈昭，你给我回来。"
"你还没骂过我呢。"
"你答应过要看着我活着的。"
"你回来，我天天让你骂我，好不好？"
就在她的修为，跌到炼气一层，几乎要再次归零的那一刻：
沈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全夭夭浑身一僵。
她低下头。
沈昭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沈昭！"全夭夭喜极而泣，"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沈昭茫然地看着她。
他看了看周围，看了看满地狼藉，看了看哭成泪人的全夭夭。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张脸上，全是泪，全是灰，狼狈得不像话。
可沈昭看着看着，忽然，很轻很轻地，动了动嘴唇。
一个沙哑的、干涩的、二十年没有用过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那是他此生，说的第一句话。
"夭夭，"他说，"你真好看。"
全夭夭愣住了。
她习惯性地等那一下"咔"。
没等着。
锁早就碎了，再没人能用一句好话，从她身上拿走什么。
可她刚才把最后一点修为，全渡进了这个人的胸口。
所以她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跟夸不夸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她站在原地，笑得像个傻子。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你……你会说话了？"她又哭又笑，"你这个哑巴，你终于会说话了！"
沈昭也笑了。
他的声音还很沙哑，可他还是，一字一字地，又说了一遍：
"夭夭，你真好看。"
"够了够了！"全夭夭赶紧捂住他的嘴，脸红到了脖子根，"再说我真成废物了！"
沈昭抓住她的手，从她掌心移开。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那又怎样。"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废物。"
全夭夭的眼泪，唰地一下，又下来了。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你这个哑巴，"她一边哭一边骂，"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啊……"
"你早不说话晚不说话，偏偏现在说……"
"你知不知道，你一句话，就把我夸成凡人了……"
沈昭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就像在藏经阁的柴房外，守了她一整夜那样。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木牌。
他只是，用他刚找回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值。"
不远处，张无咎抱着一个空了的暖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身边，站着张小满。
那孩子瞧着不过七八岁，个头瘦小，眼神却比谁都干净。可只有张无咎知道，他和夭夭，是同日而生的龙凤胎，今年，都十七岁了。
只是被缅山楼囚了十七年，抽灵根、做实验，摧残得身子和心智，都永远停在了幼童的模样。
张小满仰着头，看着那个又哭又笑的姐姐，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爹，那个姐姐，被人夸会掉修为，对不对？"
"对。"张无咎点头。
"那她刚刚，从化神，掉到了凡人。"张小满皱着小小的眉头，"她为什么还要笑？"
张无咎看着远处那个扑在少年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却笑得比谁都灿烂的姑娘。
他守了十七年的妻子，走了。
他找了十七年的女儿，活了。
他找了十七年的儿子，回来了。
他这一辈子，欠下的债，终于，还上了。
"因为，"张无咎轻声说，"夸她的那个人，是她爱的人啊。"
张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他挣脱父亲的手，哒哒哒地，跑向了全夭夭。
他跑到她面前，仰着头，很认真地问：
"姐姐，被人夸会掉修为，那你为什么还要笑？"
全夭夭蹲下来，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个抱着空暖玉、泪流满面却笑着的白衣人。
她伸出手，摸了摸张小满的头。
"因为，"她说，"夸我的人，是他啊。"
阳光，洒在缅山楼的废墟上。
一个曾经的"废物"，两个父亲，一个弟弟，一个会说话的哑巴。
还有漫山遍野，真心夸着她的人。
她这一辈子，被人骂着长大。
骂她的人，把她从炼气一层一路推到化神。
夸她的人，一句一句，又把她推回凡人。
张小满够着她的袖子，仰头问："姐姐，你还疼不疼？"
她没答，把脸埋进那个刚会说话的哑巴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掉就掉吧。
她这辈子，头一回不用算这笔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