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包的硬角擦过我的眼皮，落进汤碗。
红纸吸了油，贴在碗沿。
我姑周秀兰拿纸巾擦手，朝桌边的手机抬了抬下巴。
拍进去没有？你表哥过三十岁生日，我这个当姑的，不能没表示。
许嘉树举着手机，镜头正对我。
拍了。哥，笑一个，姑妈救济你呢。
桌上有人低头夹菜，有人端着杯子没喝。
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
秀兰，你给钱就给钱，往孩子脸上扔什么？
他也叫孩子？
我姑把椅子往后一推。
三十岁了，没房，开辆十来万的旧车。你还护着？嘉树比他小四岁，下周就去衡川智造上班，年薪八十万。
许嘉树纠正她。
是过了终面以后，底薪加绩效能到八十万。
你罗叔都说了，走个流程。
我姑夹起一只虾，放进儿子碗里。
哪能跟某些人似的，天天说自己做技术，做了五年，连个首付都做不出来。
我抽了张纸，按住眼皮。
纸上沾了一点红。
许嘉树把镜头拉近。
哥，你不会哭了吧？
我伸手，扣住他的手机边框。
关掉。
亲戚聚餐，拍着玩，至于吗？
我说，关掉。
他想抽回去，手机没动。
隔着桌子，我看着他。
几秒后，他按了停止。
我松开手，把泡了汤的红包夹出来，放在骨碟里，推到姑妈面前。
这钱你留着。
嫌少？
给嘉树留条退路。
我姑的笑停住了。
许嘉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你什么意思？
衡川的终面，没有谁能提前保证结果。
我姑拍了桌子。
你进过衡川的大门吗？保安都要本科，你在这里教我儿子？
我爸站起来，椅脚刮过地砖。
饭不吃了。
我按住他的胳膊。
爸，坐。
今天这顿饭，本来是我爸出钱。
他上周刚办完厂子的交割，给我打电话，说三十岁生日不能再拿一碗面糊弄过去。
我订了包厢，只请了几位近亲。
姑妈进门先嫌包厢小，接着嫌酒便宜，最后把话题转到我的房子上。
我没接话，她便把那只红包掏了出来。
现在，她把餐巾往桌上一丢。
正平，我是替你着急。你那个厂子卖了，也不知道够不够填窟窿。儿子还租房，这个家往后怎么办？
我爸把手伸进外套，摸到一半，又停住。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进酒店前，他刚把一本存折递给我看过。
首期股权转让款，一亿元。
他指着那行数字说：税费另有预留。这笔我先放着，你要用，咱们按手续办。
我问他怎么突然想起用存折。
他拍了拍口袋。
数字放手机里，我没实感。打出来，睡得踏实。
现在，那本存折被他的手压在衣服里。
我给他倒了杯水。
爸，别拿。
姑妈嗤了一声。
怎么，还藏着什么传家宝？
我没理她，拿出手机，给公司人事负责人发消息。
我与明日候选人许嘉树存在亲属关系，申请回避其面试评分。另外，有人以公司名义对其作出保录承诺，请立即核查。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来了。
沈知宜问：是谁作出的承诺？
我看了眼许嘉树。
据说姓罗。
姑妈一把按住桌子。
你给谁打电话呢？少在这里装腔作势。
我开了免提。
沈知宜的声音传出来。
明天的面试继续，回避申请我来落实。你说的保录问题，我现在让人保全资料。
电话挂断。
许嘉树嘴角抽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找个女的配合演戏，有意思吗？
没意思。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
所以，明天见。
第二章
姑妈的第一反应，不是问我在衡川做什么。
她拿起手机，拨给了那个姓罗的人。
庆生，你给嘉树说的工作，没问题吧？
对面停了两秒。
不是说好，公司的事别到处讲吗？
我哥家那个穷小子，说要查你。
谁？
周行简。
电话里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接着，罗庆生问：他怎么说的？
姑妈添了几句，把我申请回避，说成我要动用关系，让嘉树丢工作。
罗庆生没接她的话。
面试正常参加。材料带全，其他话不要说。
他挂了电话。
许嘉树把杯子往前一推。
听到了？正常参加。
我姑重新挺直腰。
你也就吓唬吓唬家里人。你真有本事，先把自己的房子买了。
我站起来，拿了我爸的外套。
账我结。饭你们继续。
她在后面拔高声音。
说两句就走？你爸以前困难，是谁出钱帮的？做人得记恩！
我爸转身。
你说的哪笔？
八十万！不是我，你那个厂早没了！
我爸的手在外套上攥出一道褶。
那八十万，是我付给你的退股款。
包厢里静了静。
姑妈把碟子推响。
亲兄妹的钱，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你刚才分得很清楚。
我看着她。
给我一千块，都得拍视频留念。到了八十万，怎么又分不清了？
许嘉树猛地站起来。
周行简，你别太过分。
你妈把红包往我脸上扔的时候，你怎么没站起来？
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等他回答，拉开门。
走到收银台，我先结了账，又请酒店经理登记保留包厢门口的监控。
经理看见我眼皮上的口子，拿来碘伏。
需要帮您报警吗？
暂时不用。今天可能有人剪视频，原始记录请按规定留存。
我爸站在旁边，始终没说话。
到了车里，他把存折塞进我手心。
拿着。
我用不上。
你买不买房是你的事。她拿这个戳你，我听不了。
我把存折放回他内袋，拉好拉链。
爸，明天我用不着这个。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在那个公司，到底管什么？
五年前跟你说过，我跟两个朋友合伙做设备。
我记得。你说有订单了，还说发了工资。
后来员工多了，办公室搬了两次。现在我管技术，也负责研发岗位最后一轮面试。
我爸坐直了一点。
嘉树那个工作，你不能因为今天的事……
我已经申请回避。
他点头，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那就好。该他吃的饭，不拦。不该他拿的，也不能替他伸手。
手机震了。
沈知宜发来一张招聘审批截图。
许嘉树应聘的是高级设备研发工程师。
推荐人，罗庆生。
附件里，他写着自己独立主持过一条高速分拣线的控制系统开发。
我点开项目图纸。
第一页，熟悉的布线布局。
第三页，熟悉的参数表。
第七页，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我三年前否决的一版方案。
当时为了给供应商解释退回原因，我在示意图边上画了一个缺口。
许嘉树把字删了，缺口却留着。
我给沈知宜回电话。
他的项目材料，谁做的初审？
技术初审过了基础题，项目材料是今天下午补交的，还没进入交叉验证。
保留上传时间和原始文件。不要通知推荐人。
有问题？
这份东西，我写过。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往下翻，翻到末页。
所谓项目负责人签名的下面，还附着一封盖章的推荐函。
推荐函落款，正平机械。
签字人，是我爸。
第三章
我把手机递过去。
爸，你给嘉树写过推荐信？
我爸眯起眼，放大那一行字。
没有。
盖过章呢？
厂章在交割前一直由财务保管，用章要登记。他去年过年以后，就没来过厂里。
他又盯了几秒。
这签名……怎么连下面那条印子都有？
什么印子？
我以前签过一份退股收据，签字下面蹭了半个日期章。你姑还嫌盖乱了，叫我重写，我说钱到账就行。
我把车靠边停下。
那份收据，你还有吗？
家里保险柜。原件归档了，我留了复印件。
回到家，我爸蹲在柜子前翻材料。
他想把最下面的纸盒抽出来，手指卡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接过钥匙，替他打开第二层。
借条、旧合同、税单，一摞一摞压着。
我把东西往桌上放，他忽然按住一本旧账册。
这本别弄散，里面有你妈记的数。
我放轻了手。
几分钟后，收据找到了。
两处签名并排放在屏幕上，连那条歪出去的日期章残线，位置都重合。
我拍照存好，把原件袋封住。
我爸拿起手机。
我问问她。
先问有没有用你的名义给人担保。别把材料发过去。
电话接通，姑妈那边还在碰杯。
我爸开口：秀兰，你是不是拿我的签名做了东西？
杯子声停了。
你听谁胡说？
嘉树的推荐函上，有我的签名。
孩子找工作，借你的厂名用一下怎么了？你那个厂都卖了，还能少块肉？
我爸的脸沉下来。
我没授权。
行行行，你有钱了，看不起亲戚了。明天我叫他撤掉，行了吧？
还有没有别的？
能有什么别的！
她挂了。
我正要把录音存档，姑妈的消息跳出来。
一张照片。
是我爸下午放在饭店椅子上的旧帆布包。
她说，车里找见了，明天给他送。
我爸摸了摸身侧。
包还在她那儿。里面有交割资料的复印件。
我点开照片。
帆布包只露出半截。
旁边，压着一叠印了衡川标志的纸。
我把图片放大。
最上面一张，标题能看清。
人才引进委托服务确认书。
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录用未达成，全额退还服务费用，担保人周正平。
我爸伸手接手机，手背碰翻了水杯。
水沿着桌角滴到地板上。
我没签过这个。
我抽纸压住水，拨通姑妈电话。
没人接。
再打，关机。
我把照片发给沈知宜，让她通知法务核查。
十分钟后，法务唐衡回电。
公司没有开展过收费保录业务，也没有这份确认书。明早我带声明和核查清单过去，先厘清涉及多少人。
话没说完，楼下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往外看。
两个年轻人，一个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抱着文件袋，嘴唇起了皮。
门刚开，她就问：周正平住这里吗？
我爸走到我身边。
我是。什么事？
她把文件抽出来，递到灯下。
纸上，正是照片里的确认书。
周秀兰说，您在衡川有股份，她儿子帮公司招人。我们交了十二万，明天去面试。
她指着担保栏。
今晚有人提醒我，正规公司不收这个钱。我找她退，她说款已经交进公司，让我找您。
我接过纸。
掌心被纸边划了一下。
旁边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
哥，我们不是来闹事的。那钱是我妈把早餐摊转了凑的。
我看着那枚盖在我爸名字上的红章，终于明白姑妈为什么要抢着把饭局视频发出去。
她要的不是一段笑话。
她要先让所有人相信，我爸欠她，我嫉妒她儿子。
等工作落空、钱退不出来，我们父子就是现成的债主靶子。
而那名年轻人下一句话，让我拨号码的手停了下来。
我们那个交费群里，一共有十七个人。
第四章
我把三个人请进屋。
先坐。钱转到谁的账户，凭证给我看一下。别删聊天记录，也别退出群。
中年女人没坐。
你就说，这工作到底有没有？
招聘有，收费保录没有。
她抓紧文件袋。
那你是谁？
我打开公司官网，又点开企业登记信息。
周行简，衡川智造创始股东，技术负责人。
年轻人看了看屏幕，再看我。
群里说，你是周秀兰家那个没工作、借钱买房的侄子。
我把名片放到桌上。
我有没有房，不影响你们核实这笔钱。
我叫唐衡加入通话。
当着他们的面，我把公司从不收取录用费用、我爸否认签署担保的情况说清楚。
唐衡没有让他们先等公司处理。
涉及冒用签名和收费承诺，建议今晚就报案。公司愿意提供招聘记录，配合核查。
年轻人拿着手机走向阳台。
中年女人坐下时，膝盖磕到了茶几。
我爸递了杯水，她双手接着，半天没喝。
她跟我说，你们是一家人，有厂子，有公司，跑不了。
我爸看着那张纸。
厂子是我一辈子干出来的。不是拿来给她骗钱的。
第二天，我和我爸先到派出所提交了材料。
做完笔录，我赶到公司时，距离终面只剩二十分钟。
前台站着姑妈和许嘉树。
姑妈戴了条新项链，手里提着两个礼盒。
看见我，她先愣了一下，接着伸手拽我袖子。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把袖子抽回来。
上班。
周行简，家里的气别撒到外面。嘉树的事要是让你搅黄了，我跟你没完。
前台起身。
周总，沈总在第二会议室等您。
姑妈的手僵在半空。
许嘉树看向前台。
你叫他什么？
周总。
我从闸机刷卡进去。
身后传来姑妈压低的声音。
是不是同名？是不是认错了？
许嘉树没答。
九点整，面试开始。
我坐在会议室侧边，面前没有评分表。
主考是另一位技术总监，沈知宜和人事坐在长桌对面。
录音录像的提示灯亮着。
许嘉树进门，脚步顿住。
沈知宜指了指座位。
请坐。正式开始前说明，周行简是公司联合创始人，负责研发体系。因与你存在亲属关系，他不参与本次评分。
姑妈在门外往里面挤。
那让他出去啊！
人事挡住门。
家属不能进入面试区。
沈知宜继续说：他的方案涉及你提交的项目材料，因此必要时将作为材料原作者说明情况。你是否理解？
许嘉树攥着文件夹。
理解。
技术总监把第七页图纸投到屏幕上。
请解释这里为什么留缺口。
许嘉树舔了舔嘴唇。
为了后续扩展。
扩展什么？
设备模块。
具体哪个模块？
他翻开材料，纸张擦得哗哗响。
技术总监等了半分钟，换了一个问题。
编码器断电，恢复供电后，绝对位置怎么校验？
自动校验。
用什么做基准？
系统基准。
技术总监把笔放下。
这里没有绝对位置传感器。
许嘉树抬头看我。
你提前跟他们说过了，是吧？
我指向桌面的资料。
你交的。
这是以前项目组共同完成的，不可能每个细节都记得！
人事翻开他的简历。
你填写的是独立主持，核心程序独立编写。现在是否需要更正？
他呼吸重了。
门外，姑妈敲了两下玻璃。
罗庆生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过来。
许嘉树立刻站起来。
罗叔！
罗庆生没看他。
他站在门口，朝我低了低头。
周总，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第五章
姑妈挤到罗庆生旁边。
庆生，你跟他们说。嘉树的工作不是早就定了吗？
罗庆生脸颊上的肉动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定了？
你在电话里……
我说的是推荐，面试通过才能录用。
姑妈抓住他的手臂。
你昨天还说走流程！
罗庆生抽回手，朝门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几名等面试的年轻人正盯着他们。
人事把会议室门关上。
沈知宜示意许嘉树坐下。
面试已经结束。岗位能力未达到要求，项目经历存在重大疑点，结论会按流程书面发送。下面核查另外一件事。
唐衡把确认书放到桌面。
罗经理，你见过这份材料吗？
没有。
你是否授权任何个人，以衡川名义收费招人？
我没有这个权限。
许嘉树，你呢？
许嘉树眼神落在罗庆生脸上。
罗庆生垂着眼，整理袖口。
我也是帮朋友咨询。
许嘉树刚说完，姑妈在门外喊起来。
你们不能拿了钱不认人！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罗庆生的袖扣没扣上，手指停在那里。
沈知宜按了呼叫键，让人把姑妈带到单独的接待室。
唐衡推过去一份书面通知。
罗经理，采购系统和供应商资料权限暂时停用，请配合内部调查。相关工作由他人接管。这不是司法结论，也不影响你陈述申辩。
罗庆生终于抬起头。
沈总，我在公司六年。就凭一个候选人的话，你停我的权限？
凭的不止他。
沈知宜拿出一张查询记录。
许嘉树提交的旧版技术资料，是上周五从你的工作账户下载的。你负责过那家试制供应商，有历史访问权限。
账户也可能被人用。
所以，我们在核查，没有替你下结论。
罗庆生把通知推回来。
我不签。
唐衡收回纸。
拒签会记录。你可以自行咨询律师。
门外突然响起一声脆响。
姑妈把礼盒摔了。
她指着隔壁接待室门口的我爸。
周正平，你养了个什么东西？亲表弟的饭碗，他也砸！
我走出去。
地上滚着一罐茶叶，盖子开了，茶末踩在鞋底下发响。
他答不出的题，我替他说了吗？
你就是嫉妒！
我嫉妒他拿我的方案，来我公司领工资？
她张着嘴，声音卡住。
许嘉树从后面冲出来。
谁能证明是你的？公司东西都是大家做的！
我打开投影室的展示屏，调出项目归档目录。
原始设计记录、版本修改时间、客户评审纪要，逐条排开。
三年前的一段评审视频里，我站在白板旁，用笔划掉那条线路。
断电复位不能兜底，这版退回。
视频声音清楚。
走廊里有人往前站了一步。
许嘉树的文件夹从手中滑下去，砸在地砖上。
我关掉屏幕。
你拿的是废稿。连为什么作废，都没问明白。
姑妈弯腰去捡文件，捡到一半，又把手收回去。
她盯着我。
就算工作不要了，钱你们也得退！
谁收的，谁退。
我把一张转账凭证放到她面前。
收款户名，是她经营的丽嘉咨询服务部。
姑妈立刻去夺。
唐衡先一步收起文件。
复印件，不必抢。
她转头找罗庆生。
罗庆生已经退到了电梯旁。
他没有按下行。
他的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听见一句。
先别转了，账户可能要查。
第六章
当天中午，我姑发出了生日宴的视频。
视频只有十七秒。
她扔红包、许嘉树嘲笑的部分，全没了。
开头就是我推回骨碟，说给嘉树留条退路。
后面接上那句，明天见。
她配了一段文字。
侄子当了老板，嫌弃穷亲戚，故意卡亲表弟的工作。我当年拿八十万扶持他爸，换来这种下场。
家族群里，消息连着往上跳。
有人叫我别太绝。
有人问我，既然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让长辈给红包。
姑妈逐条回复。
我不是为了钱，我就是寒心。
我把手机递给唐衡。
证据留存。涉及公司的部分，公司回应。涉及我个人和我爸的，我自己处理。
沈知宜推门进来。
有客户打电话，问我们是不是收钱卖岗位。
她把打印好的核查清单放在桌上。
十七个人已经联系上十二个。金额、收款人、承诺内容基本能对上。下午统一提供正规报案渠道，不承诺替收费方赔付。
我点头。
她看了看我的眼皮。
你去处理一下伤口。
等会儿。
公司缺你这半小时，不至于倒。
我拿了药，走到茶水间。
碘伏碰到伤口，眼皮一跳。
手机又响。
这次是表姐发来的。
她昨天坐在包厢另一侧，原本拍的是我爸给我端长寿面。
后面的红包，也拍进去了。
我妈让我别掺和。但这个视频，我觉得得给你。
我回复她：原文件留着，谢谢。
几秒后，她又发来一句。
昨天我没开口，对不起。
我没有让她替我吵架。
把完整视频上传家族群时，我只写了两句话。
从红包落下来，到我们离开，全在这里。
谁认为我剪过，可以核对原文件。
群里停了几分钟。
接着，有人撤回消息。
姑妈发了条语音。
长辈开个玩笑，也要拿出来审？
我爸在群里发了一张收据。
八十万退股款。
出资八万，退出时按协商价格结算八十万。
收款人周秀兰。
签名和指印都在。
我爸只说：秀兰，你再讲一遍，谁给谁八十万。
姑妈没回。
五分钟后，许嘉树给我打电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收费事实说清楚，配合调查。
非要弄得一家人以后没法见面？
你们拿我爸的名字收钱时，想过以后怎么见吗？
他声音沉下来。
这事闹开，公司也不好看。客户信不信你，投资人信不信你，你敢赌？
我把录音提示打开。
接着说。
他停了两秒。
给我一个岗位，钱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外面那十七个人，只要先安排两三个，剩下的就能拖住。
我把药瓶放下。
瓶底磕在台面上。
许嘉树，你再说一遍。
别装听不懂。你一年分红那么多，给个岗位很难？罗叔手上还有客户资源，真翻脸，谁都没好处。
第一，公司不替你们补骗局。第二，你这段话，我会作为线索提交。
他骂了一声，挂断。
几乎立刻，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正在验收我们新设备的客户负责人。
对方要求暂停下一阶段付款，并解释招聘收费与技术资料外流的情况。
附件里，是一份匿名举报。
举报人声称，我拿供应商成果冒充自研，打压知情员工。
我看完，给沈知宜拨电话。
他们开始动项目了。
第七章
下午四点，客户开了临时会议。
屏幕另一端坐着采购负责人和两名工程师。
对方没有绕弯。
周总，网上的家庭纠纷我们不评判。但你们的核心技术如果有权属争议，验收款不能照付。
我把原始项目资料放到桌面。
可以理解。我们提供版本记录、委托开发边界、试验日志，你们也可以请第三方核验。
采购负责人又发来一张图。
那这个呢？
是设备里一块关键控制板的照片。
型号被圈了出来。
举报人说，你们使用了未经确认的替代件。我们现场工程师已经核到，实物型号确实与首版清单不同。
沈知宜转头看我。
我先查变更单。
没有。
再查采购记录。
系统里标注，技术负责人已口头同意替代。
记录提交人，罗庆生。
我把那行字截下来。
我没有作出这个同意。先停止带载运行，给我们四十八小时核查和换件。是否继续验收，由你们复核后决定。
对方敲了敲桌子。
停机损失呢？
按合同处理，该我们承担的，不推。
会议结束，办公室里只剩风扇声。
沈知宜合上电脑。
现金流能撑，信用不能拿来试。
我知道。
我脱下外套，去车间。
控制板拆下来，边缘烫得手指发麻。
技术员递来手套。
周总，供应商说原型号缺货，这块性能不差。
常温空载不差，高温连续运行呢？
他抿住嘴。
我把两份参数并排放到台上。
额定温度上限少了十度，冗余接口也少一路。谁验的？
采购拿来的到货检验单，外观、数量都过了。研发抽检那天，用的是另一批。
我叫停了同批次所有设备出库。
设备一停，车间主任先看向墙上的交付表。
后天装车。
改排期。我去客户现场，这边所有板卡逐台核验。
他捏着笔，点了头。
晚上，罗庆生终于接了我的电话。
替代件怎么回事？
供货紧张，我也是为了交期。
为什么写我口头批准？
你那天说让我看着处理。
哪天，什么会议，有谁在场？
他没答，转而压低声音。
行简，我们共事这么久，有必要一上来就停我权限？
采购记录和实物不符，成本差额去了哪里？
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
那你把账说清楚。
他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现在能及时补原型号的供应商，我能联系。你把内部通报撤了，招聘那边别追着不放，我帮公司把这关过了。
我开了免提，让唐衡坐到旁边。
你是在提出交换条件？
我是在帮你。
按正常商务流程联系供应商，报价、交期发公司邮箱。其他条件，不接受。
他笑了一声。
年轻人，别拿几千万的合同，赌一口气。
我挂断电话，把排查清单递给技术员。
继续。
凌晨一点，第一轮比对结束。
替代件比合同约定的采购价格低了一截，供应商却仍按原价开票。
唐衡收好材料，通知外部审计介入。
沈知宜拿来两盒饭。
原厂联系上了，最近仓库有货。我们自己提，明早到。
我接过筷子，手指使不上劲。
饭已经凉了，咽下去时喉咙发紧。
我爸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秀兰把包送来了。
资料都在？
在。她还翻过里面的交割复印件。
我停下筷子。
电话那头，我爸把门关上。
她现在知道，那一亿不是欠款，是到账的钱了。
第八章
我赶到家时，姑妈还没走。
她坐在沙发边，茶杯捧在手里，声音比昨天低了几个调。
行简回来了？饿不饿，姑给你下面。
我没换鞋。
说事。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
昨天那红包，是姑不对。姑嘴欠，你别跟长辈计较。
视频删了吗？
删了。
向转发的人澄清了吗？
她笑容顿住。
有必要弄得人尽皆知？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发的时候，没觉得人多。
许嘉树站在阳台门口，眼睛下面发青。
他往前走了两步。
哥，别这样。我承认材料有问题，工作我不要了。
本来就没录用。
他咬住牙，又松开。
钱我们会退。
怎么退？
姑妈接过话。
这不是来商量吗？你爸厂子卖了，钱放银行也是放。先拿两百来万出来，帮我们把事情平了。
我爸看着她。
你们收了多少？
她看了眼许嘉树。
也就……两百零四万。
钱呢？
庆生拿走了一百五十六万，我们这边留了四十八万。
留了，为什么不退？
她摸向手腕上的镯子。
用了点。
我看向窗外。
楼下停着一辆刚上牌的车。
昨天许嘉树特意把钥匙摆在餐桌上，姑妈说那是儿子有出息，提前给自己的奖励。
我问：车多少钱？
许嘉树脸上的肌肉绷起来。
三十一万八。
其余呢？
装修，周转，还有一些人情。
我爸端起茶，没喝，又放回去。
杯底接连碰了两下桌面。
别人转了早餐摊的钱，你们拿去买车？
姑妈急了。
本来能办成！要不是行简非要查，嘉树进去以后，慢慢安排，不就都解决了？
我往前一步。
你拿什么安排？
她往后退，碰到沙发扶手。
这公司不是有你的吗！
有我的股份，不等于岗位是你的货架。
许嘉树忽然把手机拍到桌上。
周行简，你装什么？你爸一个亿，你公司又这么大，两百万能要你命？
我盯着他。
你昨天说，我连首付都凑不出来。
他胸口起伏。
姑妈拉了拉他的衣角，冲我爸挤出一个笑。
正平，咱们亲兄妹。你总不能看着嘉树出事。那厂子最早也有我的份，你现在卖这么多，按情理，再分我一点不应该？
我爸站起来，拿出那个旧纸盒。
他把退股协议、收款凭证，一张张放到茶几上。
十二年前，八万本金，八十万退出。钱到账那天，你怕厂子以后负债，特意让我加了一条。
他用手指压住其中一行。
退出后，不再享有任何收益，也不再承担任何债务。是你要求加的。
姑妈别开脸。
那时候谁知道能卖这么多？
所以你不是要情理。
我爸把另一张纸放到她面前。
你是看我有钱了。
那是一张二十八万的借条。
姑妈的脸一下白了。
这你还留着？
你给嘉树买第一套房，差首付，找我借的。
我爸掏出老花镜戴上。
后面这些，是你每年说过年还、卖车还、拿奖金还的消息。律师帮我整理了。
姑妈扑过去抓他的胳膊。
哥，你真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我爸把手抽出来。
昨天你拿我儿子没房的事取笑，我一直没说。
他把借条装回袋子。
你儿子的首付里，还压着我没收回来的二十八万。
许嘉树低头看着地板。
姑妈嘴唇抖了几下，忽然又转向我。
你要闹，就把全家叫上！我不信一大家子，没一个讲亲情的！
我拿起手机。
可以。
她愣住。
周四，还是那家酒店。涉及收费的人，也会到场。谁说了什么，收了什么，当着当事人讲清楚。
我说的是家事！
你用家人的名字收钱，就不只是家事了。
第九章
周四下午，客户验收没有按原计划结束。
换件之后，还要连续运行测试。
我在现场守到交班，把每一项数据签好，才赶往酒店。
推开包厢门，姑妈已经坐在主位。
她叫来了四位长辈，还把手机支在水杯旁，开着家族群视频。
我爸坐在靠门的位置。
身边放着那只旧帆布包。
姑妈看见我，立刻开口。
人都到齐了。今天不说公司的事，就说兄妹之间，该不该帮一把。
唐衡在我后面进门。
涉及当事人信息，未经同意请勿对外直播。群内见证也请限定在相关亲属，不要转发材料中的个人资料。
姑妈把手机转向墙，没关通话。
我不拍别人，总行了吧？
我拉开椅子。
收费人呢？
许嘉树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捏着手机。
罗叔说他堵车。
沈知宜发来一条消息。
罗庆生已收到配合调查通知，律师正在陪同处理，今天不会到场。
我没拿这条消息给姑妈看。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那位卖早餐的阿姨坐下。
她姓赵，今天带了两名同样交费的家长，其他人委托他们了解情况。
姑妈看见她，脸就拉了下来。
亲戚说话，你们来干什么？
赵阿姨从布包里取出转账凭证。
说我的钱，我不能来？
一位长辈咳嗽了一声。
秀兰，你先把人家的账讲明白。
姑妈抓起茶杯。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拿的，庆生那边占大头。他是衡川的经理，公司总得有个说法。
唐衡把公司的核查说明递过去。
公司没有授权收费。相关人员是否构成违法，由办案机关认定。公司内部发现的资料外流和采购异常，已另行提交核查。
许嘉树抬头。
你们这是把责任全甩给罗叔？
责任看证据，不看称呼。
我把他发给赵阿姨的语音点开。
包厢里响起他的声音。
放心，我舅舅担保。我表哥在里面做技术，他管不着招聘。真正说了算的是罗经理。
姑妈伸手去按手机，被许嘉树拉住。
唐衡放下一份对照材料。
这份担保签名，与你母亲保存的退股收据签名图像高度重合，连旁边日期章残留都相同。周正平已经明确否认授权。原始文件的制作和使用情况，会交由专业核验。
我爸把老收据原件放在透明袋里，推到桌中央。
长辈们俯身看。
有人抬起头，问姑妈：你拿你哥的字，给自己收钱用？
姑妈嘴硬。
都是一家人，借一下名头，谁知道会弄成这样！
赵阿姨的手在桌下攥紧。
借名头？你跟我说，周老板亲自担保，拿房子都能赔。现在又说借一下？
姑妈把杯子重重放下。
所以我让他先垫！他有一个亿，垫两百万怎么了！
包厢里没人动。
视频通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
我爸摘下老花镜，放到桌上。
你是怎么知道我有一个亿的？
姑妈指着帆布包。
文件就在里面，你还藏什么？大家评评理，亲哥哥有一个亿，看着妹妹被这点钱逼死，这是人干的事吗？
许嘉树在桌下踢了她一下。
她甩开他的手。
我没说错！他卖厂子都不告诉我，行简开公司也不告诉我，合着就防着我们一家！
我爸从包里拿出存折。
姑妈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走。
他没递给任何人，只翻开那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这钱到账前，我停了抽烟，跟厂里的老伙计把尾款、工资、社保逐项结清。厂子不是关门逃债，是人家买去继续经营。每一笔都有账。
他把存折放在我面前。
留给我儿子的，我愿意给多少，是我的事。该交的税，该担的责任，一分不少。你欠别人的，一分也不能因为我有钱，就算到我头上。
姑妈望着存折，喉咙滚了滚。
哥，我昨天真不知道……
我接过存折，放回我爸包里。
不知道有钱，所以红包能往脸上砸。现在知道了，就该我给你儿子工作，给你还债？
她的手从桌面滑下去。
姑给你赔不是。
该赔的，不止一句不是。
我拿出另一组材料。
完整宴会视频的留存记录、退股付款凭证、借款催还记录，以及她收取费用后的转账流水。
其中流水由各付款人提供的凭证和她自行提交的账单对应整理，没有谁替她编数。
四十八万留在她这一端。
三十一万八，付给汽车销售公司。
赵阿姨盯着那一笔，忽然站起来。
椅子撞上墙。
我凌晨三点起来蒸包子，手指烫掉过皮。我把摊子转了，是想让孩子有份正经工作。
她把双手摊开。
指节粗，几处旧疤泛白。
你拿我的钱，给你儿子提车？
姑妈往椅背里缩。
那钱也不能全算你的……
赵阿姨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水跳出来，溅到姑妈袖口。
那你把我的十二万退我！
许嘉树站起来，想往外走。
我没拦他。
唐衡提醒：你可以离开，但后续通知请按要求配合。现在离开，不会让这笔钱消失。
他握着门把手，没压下去。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手开始抖。
接通后，只说了两句。
是我。
我会去。
挂断电话，他慢慢转身。
妈，罗叔说，所有收费都是咱们自己干的。他说转给他的，是咨询款。
姑妈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他拿钱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
聊天里没有。
许嘉树的嘴唇发白。
关键的话，他都打电话说的。
姑妈扑过去抢他手机，拨了几次，没人接。
她再拨，手指按错号码，又删掉。
我没有替罗庆生补任何结论。
你们掌握什么，交什么。谁参与，查谁。现在甩给谁，都没用。
姑妈突然蹲到我爸腿边。
她想抓他的手，我爸把手放到另一侧。
哥，我错了。我把车卖了，房子抵了，我还。你先借我一点，别让嘉树进去，他还年轻……
她说着说着，膝盖撑不住，坐到地上。
眼泪淌进嘴角，声音断了。
我不该说行简，我不该拿红包砸他。你让他替嘉树说句话，就一句……
许嘉树背靠着门，缓缓蹲下。
他盯着自己那串车钥匙，反复念：我只是想进去，我只是想进去。
我爸起身，扶住椅背，没有扶她。
退钱，配合调查。能做的，你自己做。
我们可是亲兄妹！
我爸把帆布包提起来。
你拿我的签名，去担保别人卖摊子的钱时，没给我留兄妹情分。
我拉开门。
走到门口，姑妈叫我的名字。
行简，你帮帮姑。姑以后再也不说你了。
我停了一步。
她抬起头，眼睛里又挤出一点亮。
我看着她。
不是以后不能说我。
是以后，别再拿别人的尊严和钱，给你儿子铺路。
第十章
周五清晨，我又回了客户现场。
连续运行测试到了最后一轮。
我在控制台前站了半个小时，屏幕上的温度曲线没再越线。
最后一只周转箱经过分拣口，落到指定轨道。
提示音响起。
客户工程师摘下耳罩，朝我抬了抬拇指。
这批数据，我们认可。后面按合同走复核。
我握住他的手。
指尖终于不再发僵。
采购负责人把复核清单递来，没提家里的事，只点了点停机损失那一栏。
我签了字。
该承担的，我们承担。
他看过签名，合上文件夹。
你没把问题捂着，这一点，我们记着。
回程路上，沈知宜给我打电话。
验收款恢复流程，预计按原账期付款。异常采购已经全部封存，其他供应商也开始复核。
员工那边呢？
发了说明。只写核实的事实，不写猜测。以后推荐与面试评分分离，资料下载也加上审批。
我靠着车窗，闭了闭眼。
她又说：许嘉树的正式面试结论发出去了。你回避的记录、评分依据，都附在档案里。
好。
还有，你的生日蛋糕在茶水间冷藏室，大家说等你回来再切。
我睁开眼。
不是过了好几天？
前一个过期了。今天重新买的，钱从我个人账户出，别查我采购。
我笑出了声。
回公司前，我去了趟派出所，补交许嘉树威胁安排岗位的通话和新收到的材料。
工作人员逐项登记，告诉我有新的情况会依法通知。
没有谁因为我一句话就被判了什么。
也没有谁能靠一声表哥，把已经留下的转账、文件和聊天记录抹掉。
当天傍晚，赵阿姨给我发来消息。
姑妈出售新车后，将第一笔退款打到了几位付款人的账户。
其余退款，她们已通过律师登记债权和追偿诉求。
我爸没有替姑妈拿钱。
那张二十八万的借条，他也交给律师处理，没有拿来和其他受损的人争一句谁更委屈。
赵阿姨问我：我家孩子以后还能参加你们公司的招聘吗？我们不走关系。
我给她发了公开招聘页面。
能。符合岗位要求就可以投递。不要再给任何人交保录费。
她发来一段语音。
背景里有锅铲碰锅的声响。
我们借了个摊位，先把早饭重新做起来。钱慢慢追，日子得过。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去茶水间切了蛋糕。
同事给我留了中间那块。
上面用奶油写着，三十岁，少熬夜。
我拿着纸盘，刚坐下，前台电话打来。
周总，许嘉树的母亲想见您。
隔着玻璃，我看见姑妈站在楼下。
她没戴那条项链，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许嘉树不在身边。
她接到前台回复，立刻抬头往楼上找。
手机震动。
她发来一张照片。
袋子里是两盒点心。
小时候你爱吃这个，姑给你买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工作不要八十万也行，随便一个岗，让嘉树先有地方待着。你放心，姑这次不对外说。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前台还在等答复。
不见。招聘按流程，私人礼物不收。
楼下的人站了几分钟，把袋子提起来，又放下。
最后，她拎着东西走了。
我没有追到窗边看她去了哪里。
七点，我接我爸去吃面。
还是公司附近那家小店。
他坐下先看价目表，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一碟豆干。
老板把面端上来，他把自己碗里的肉拨了一半给我。
我伸筷子拦。
爸，你现在一个亿，能不能再加一份？
他愣了一下，随即抬手。
老板，再来一份牛肉。
我笑着把筷子收回来。
吃到一半，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信封。
不是红包。
里面是一张纸，几处小区名字，旁边写着到公司的车程、楼层、朝向。
今天看了三套。不急着买，你挑时间，咱俩再去看。
我低头，看到最下面还有一行。
厨房得大，儿子爱吃面。
我把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周日去。
他点头，拿起筷子。
那本存折，我也带着。想怎么买，咱们算明白。是给你还是借你，都写清楚，别回头又让人扯。
你倒长记性。
我不是怕你。
他抬头看我，筷子停在碗边。
我是怕以后再有谁，拿亲情两个字，逼你低头。
店门开了，凉风吹进来。
我把他的外套往椅背里面挪了挪。
手机又亮，是姑妈的新消息。
她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我只看见开头那句，早知道你是衡川的老板。
我关掉屏幕，扣在桌上。
我爸问：谁？
没要紧事。
老板把新切的牛肉端过来，瓷碟落在桌上，轻轻一响。
我夹起最大的一片，放进我爸碗里。
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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