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棠捧着戒指走过来时，我还攥着沈宁的手。
台上是澄越集团的周年晚宴背景板。
台下坐着二十多家供应商，酒杯举到一半。
顾棠穿着白色礼服，在我面前站定。
“陆程，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没跪，声音也不大。
可主持人手里的话筒，把这句话送到了每一桌。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秒后，聚光灯照过来，沈宁先松开了手。
我转头看她。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低头替我理了一下袖口。
那动作太熟悉了。
过去三年，每次去见她父母，她都会这样。
我今晚也准备了一个戒指盒。
藏在西装内袋里，盒角硌着胸口。
我原本打算散席后，带沈宁去江边。
出租房里的饭桌太小，摆不开花。
我订了江边餐厅最便宜的双人位。
现在，两枚戒指隔着不到一米。
顾棠看着我，眼里有紧张，也有笃定。
我把桌边的椅子推回去。
“抱歉，我不能答应。”
她指尖缩了一下。
后排有人以为这是节目，笑着说再考虑考虑。
我抬起右手，指向身旁的人。
“这是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沈宁没有抬头。
顾棠终于看向她。
她脸上的红一点点褪掉，连耳坠都不动了。
台上的音乐还在放。
我走过去，把主持人手边的话筒按低。
“音乐关了吧。”
大厅骤然安静。
顾棠没拦我，也没把戒指往前再送。
她问沈宁：“你不是说，你们已经分开了吗？”
我胸口像被那只戒指盒狠狠顶了一下。
沈宁抬头，勉强扯出个笑。
“这件事，我们出去说。”
我站着没动。
她拉住我的胳膊，指甲陷进袖子的布里。
“这么多人，给我留点脸。”
我看了她两秒，抽回胳膊。
顾棠把盒子合上，侧身让出路。
“今天是我冒失。对不起。”
这句话，她是对着我说的。
我没心情分辨她知道多少。
我只想知道，沈宁为什么松开我的手。
宴会厅外有一段玻璃走廊。
门一合上，里面的议论就成了闷响。
沈宁停在消防栓旁，先长长吐了口气。
“你真是，一点场面话都不会说。”
我盯着她。
“你告诉她，我们分手了？”
“不这样说，她怎么肯来？”
她的语气像在解释一道普通的手续。
“陆程，你知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选在这儿？”
“我正在问你。”
“人家愿意带你进顾家，愿意买你那个厂。”
“你一个做齿轮的，能碰上几次这种机会？”
我的厂只有七个人，叫道成精工。
我们给商用洗地机做减速箱。
最忙的时候，我每天在机床旁站十二个小时。
沈宁嫌我身上有切削液味，我洗两次才敢抱她。
我以为她至少知道，那不只是一个厂。
“所以，你替我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我只说你愿意考虑。”
“刚才你站我旁边。”
她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宴会厅。
“我站你旁边怎么了？我又不会闹。”
我忽然明白，她刚才退开的半步是留位置。
给顾棠留位置。
她见我不说话，声音放软了一些。
“先订婚，事情办下来，以后再说以后。”
“你不亏，我也能把家里的难关渡过去。”
我问：“你家什么难关，要拿我订婚去渡？”
沈宁的脸终于冷了。
“我们家为你做得还少吗？”
“便宜租厂房给你，给你介绍客户，我妈照顾你吃饭。”
“现在让你帮一次，你当众把所有人的脸都打了。”
我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喉咙发干。
她每一句都在算账。
却没有一句在问，我愿不愿意。
走廊尽头，有人推开门。
沈宁的弟弟沈浩探出头，比了个接电话的手势。
她手机恰好响起来。
屏幕上是她爸的名字。
她没接，先伸手来摸我的西装口袋。
“你把手机给我。我先替你跟顾总道个歉。”
我按住她的手腕。
内袋里的小盒子随着动作露出一角。
沈宁怔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把盒子取出来，放在掌心。
深蓝色绒面，是她逛街时挑过的颜色。
她看了两秒，眼里终于出现一点慌。
我问：“你以为我今天带你来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手机第二次响起。
她看向屏幕，那点慌便被更急的东西压下去。
“陆程，你别这时候跟我谈感情。”
“你刚才那一句拒绝，断了我家财路，你知道吗？”
我掌心里的盒子慢慢合上。
走廊灯亮得晃眼。
我忽然很庆幸，自己还没有跪下去。
1
沈宁把我带到地下停车场。
她说，家里的事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我在电梯里问她，多少钱。
她一直盯着楼层数字。
直到站到车前，她才说：“一百二十万。”
我等着她往下说。
“顾叔给的介绍费，已经到账八十万。”
顾叔，是澄越负责采购的顾振。
也是顾棠的亲叔叔。
半年前，沈宁带我去见过他。
当时说的是，顾家想找一家能改减速箱的厂。
澄越的新款洗地机爬坡时会有异响。
我拿着旧箱体拆了三天，换了一套齿形。
后来又跑了两个月，才把负载下的温升压住。
顾棠就是那时候认识我的。
她是新接手产品线的负责人。
我们在车间里吃过盒饭，也为试验工况吵过架。
有一次她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我说要陪女朋友看房。
她就没再问。
我一直以为，这句话已经足够清楚。
沈宁拉开车门，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两份合同复印件。
一份是顾家拟收购道成六成股权的意向书。
另一份，是她爸厂里的八千套铸造壳体订单。
“你签完收购意向，跟顾棠订婚，订单就正式走。”
“剩下四十万，也就能付了。”
我把第一份翻到最后。
签字栏空着，边上夹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那张复印件上，还有我亲手写的用途。
仅用于厂房租赁备案。
“你从哪儿拿的？”
“家里不就放着。”
她伸手想把纸抽回去，我没松。
“沈宁，你跟他谈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肯吗？”
这句话来得太快。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后把下巴抬起来。
“所以我才说先把场面走完。你脾气这么硬，谁跟你谈得动？”
我把合同一页页放回袋里。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说我的？”
沈宁避开我的视线。
“就说你技术好，人老实，肯吃苦。”
“还有呢？”
“说我们感情淡了。”
停车场里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她的脸。
她皱了皱眉，像嫌那光刺眼。
我想起前天夜里，她还把脚伸到我腿上取暖。
还问我，买房的首付攒得怎么样。
我说快了，再做完两批货。
她笑着说，要一个朝南的阳台。
我把那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如今她告诉别人，我们感情淡了。
我问：“那套房，你准备跟谁住？”
她眼眶有点红。
“陆程，我跟你过了三年苦日子，我图什么？”
“我弟网店赔的钱，我爸压在仓库里的货，你看不见吗？”
“你每次就会说等你。等你的箱子做好，等你的客户回款。”
“现在有现成的路，为什么非得我们全家继续等？”
我确实让她等过。
最穷的时候，我们一周吃四次鸡蛋面。
她生日，我加班忘了时间，拎着融掉的蛋糕回家。
她坐在楼梯上，眼睛肿了一圈。
这些年，我总觉得把厂做大，才有资格说娶她。
所以刚才听见一百二十万，我没有立刻发火。
我甚至在心里算了一下，我能不能替她补上。
可她说的路，是把我的人生交出去。
我问：“你准备让我跟顾棠结婚多久？”
她低声说：“先一年吧。”
“一年以后呢？”
“到时候总会有办法。”
我笑了一声，笑得嗓子发涩。
“你倒替所有人都留了以后。”
“她想真的结婚，我想娶你，你想先拿钱。”
沈宁忽然扑过来抱我。
她脸贴在我胸前，声音闷着。
“我没有不要你。”
“我就是不想再穷了。”
我站了很久，手始终没抬起来。
这三年，我第一次不想抱她。
她感觉到了，手慢慢收紧。
我把她的手从腰间拿开。
“你可以嫌我赚得慢，可以现在就走。”
“你不能一边等我求婚，一边给我找下家。”
她的眼泪落下来。
“你真要为了这件事跟我分手？”
“这件事，已经够了。”
我从口袋里取出家门钥匙。
那把钥匙套着她买的小黄鸭，嘴都磨掉了色。
我放在车顶上。
“今晚我去厂里。明天你把自己的东西收走。”
沈宁没看钥匙。
她看着我手里的戒指盒，突然问多少钱。
我说：“一万八。”
那是我挑了很久、还觉得不够体面的价钱。
她擦了把眼睛。
“你看，你给我的，永远是这种小钱。”
车库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声。
我把盒子放回口袋，转身往出口走。
电梯就在身后，我没回去坐。
沿着坡道走上地面时，江边餐厅给我打来电话。
服务员问，我预订的花还要不要摆。
我站在冷风里，说不用了。
2
我到厂里时，老周还没走。
他是我爸带过的徒弟，五十多岁，脾气比机床硬。
看见我那身西装，他先笑了。
“成了？嫂子答应了？”
我把领带扯下来，挂在门后。
“没有。先别问。”
老周的笑慢慢收住。
他从抽屉拿出半袋挂面，没再说话。
厂房最里面有间小办公室。
铁皮柜旁放着折叠床，我爸以前常在那儿睡。
我坐在床沿，鞋底沾着宴会厅外的亮片。
那小东西黏得很牢，抠几次都没抠下来。
手机响到第三遍，我才接。
沈宁的父亲沈光荣开口就问我在哪儿。
我说在厂里。
他叫我现在过去一趟。
“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我看着那锅刚冒热气的面，还是去了。
他们家住在厂房后面的自建楼。
这三年，我来过很多次。
沈宁的母亲丁梅总把最好的一块鱼肚夹给我。
今天饭桌上没有菜，只有合同和计算器。
沈浩坐在沙发上，手机开着免提。
有人催他明天还款，他骂了句，按断了。
沈光荣指了指椅子。
“坐。顾总那边，我替你圆回来了。”
“说你喝多了，有点不适应。”
我没坐。
“我没喝酒，也没同意过这件事。”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陆程，做人别只有自己。”
“当年你爸一走，你那几台破机床往哪儿放？”
“不是我租你这个地方，你的厂早散了。”
我记得。
我爸突发心梗那年，房东正要收回旧车间。
是沈光荣把空着的侧厂房租给我。
租金比附近便宜两成。
我记着这份情，所以他的壳体贵一点，我也优先用。
去年一批货返工，我没扣他工钱。
沈浩买车找我借五万，我也没催过。
这些我不想摊在饭桌上算。
我只说：“租金我一直按时付。恩情我也记着。”
“但我不会拿婚姻还。”
沈浩腾地站起来。
“你少装！那姑娘长得漂亮，又不是让你去坐牢。”
“你就点个头，我们全家都能翻身！”
丁梅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小浩，你让你爸说。”
沈宁站在厨房门口，脸已经洗过。
她没替我说话，也没有看我。
沈光荣把一张纸推过来。
是手写的承诺书。
上面写着，我自愿配合澄越的合作安排。
如果因个人原因导致项目中止，由我承担沈家的损失。
损失栏空着。
空白的地方，足够填进一个人的后半辈子。
“签了，我们就还是一家人。”
他语气很慢，好像给了我很大的台阶。
我拿起纸，看了一遍，放回原位。
“您拿了谁的钱，就跟谁结算。”
沈宁终于走过来。
“我爸又不是要害你。你先签，大家心里都有底。”
我看着她。
以前她最讨厌父亲酒后拍桌子。
每逢家里逼她给弟弟转钱，她都会躲到我办公室。
我给她泡茶，她抱着杯子说，这里像个避风的地方。
现在，她亲手把那张纸推到了我面前。
“沈宁，我没有替你弟还债的义务。”
她脸一下子白了。
沈浩冲过来，被丁梅死死拉住。
沈光荣反而笑了。
“行。你现在翅膀硬了。”
“厂房还有两个月到期。到时候搬出去。”
我说好。
说完这个字，我的背上已经全是汗。
搬厂不是搬两张床。
三台机床，一台试验台，七个人的生计。
光运输和重新调平，就要停掉一大半生产。
可我再站下去，只会把自己站成一件待价的货。
出门前，丁梅追过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只煮鸡蛋。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路上吃。”
我握着那点温热，心里难受得厉害。
有些好是真的。
可有些人要你付的价，也是真的。
回到厂里，老周给我盛了一碗坨掉的面。
我把鸡蛋分给他一个。
他端着碗，问我：“要搬？”
我点头。
“大概得搬。”
他骂了一句，吸了口面。
“那就找地方。机床有脚，能走。”
我低着头，直到碗底见了，才敢应一声。
3
第二天早上，顾棠来了。
她没带司机，提着那只白色纸袋。
老周拿着扳手堵在门口，没认出她。
“订单排满了，问价下周再来。”
我让他先进去。
顾棠看见我眼下的青色，没往办公室走。
她就在车间门口站着。
“陆程，昨天的事，我该跟你说清楚。”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聊天记录。
两周前，沈宁给她发过消息。
说她跟我和平分开，家里还把我当亲人。
说我这个人嘴硬，事业心重，不懂表达。
也说我对顾棠有好感，只是怕攀不起。
顾棠没有给自己开脱。
“我想信，就信了。我也没有直接问你。”
“公开求婚是我决定的，不能全推给她。”
我看着屏幕上的日期。
那天晚上，我给沈宁煎了她爱吃的带鱼。
她坐在桌边回消息，嫌我把鱼刺挑得太慢。
我把手机还给顾棠。
“我和她已经结束了。你跟我之间，从来没有开始。”
顾棠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立刻说祝福，也没有急着争取。
只是握紧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袋子。
“戒指拿回去吧。”
“不是戒指。”
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拆下来的减速箱。
油封旁有新鲜的金属碎屑。
我脸色变了。
这是澄越预产的第二批样机用件。
按计划，三天后要装进展会演示机。
顾棠把箱体放到工作台上。
“昨晚晚宴结束后，测试场打来电话。”
“一台机器连续爬坡四小时，齿面就剥落了。”
她递给我一张出货放行单。
技术确认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名字旁边，还盖着道成的印章。
我只看一眼，就知道不对。
我的签名，最后一笔习惯往左收。
这张纸模仿了字形，却把笔锋拖向右边。
更要紧的是，那个批次我根本没做过。
我蹲下去看箱体下沿。
那里压着很浅的字：SG二七。
是沈光荣厂里的壳体编号。
但打开上盖，里面的齿轮没有道成的批号。
我的批号在非工作面，必须拆开才能看见。
顾棠蹲在旁边，裙摆换成了普通裤脚。
“你确定？”
“确定。图纸是我的，齿轮不是我厂里出的。”
我拿来一只纸盒，把碎屑一片片装进去。
“这套东西怎么进的装配线？”
顾棠把采购单翻给我看。
供应商是沈家的荣发配件。
采购审批人，顾振。
数量三百套，交货时间是四天前。
那四天，我一直在给另一家客户赶货。
沈宁来过两次，替我送晚饭，也替我找过公章。
我忽然想起，办公室抽屉里的印泥盖子没拧紧。
当时我还责怪自己粗心。
顾棠望着我，声音低下来。
“收购方案没落地，叔叔说可以先让沈厂代供。”
“他说，技术是你授权的。”
我把纸盒盖上。
昨天失去一段感情，我还能躲到车间吃碗面。
今天如果这张放行单被认下来，七个人都得跟着赔。
我拨通沈宁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开口就说已经在收拾东西。
我问她，是不是动过我抽屉里的章。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我爸只是借用一下。”
“陆程，你别连这个也要计较。”
我闭了闭眼。
然后把手机放到工作台上，打开了免提。
“你听清楚。”
“我的婚姻我不卖，我的名字，也不借。”
4
沈宁很快赶到了厂里。
她看见顾棠，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看向我。
“你们现在倒挺方便。”
我把放行单压在桌面上。
“先说这个。”
她扫了一眼，嘴角绷得很紧。
“章是我盖的，字是我爸让人签的。”
“你爸知道这批齿轮不是我做的吗？”
“知道啊。你忙不过来，他帮你做一点。”
老周在旁边气得笑出声。
“帮他？货款进谁的账户？”
沈宁不理他，只对着我说话。
她太熟悉我了，知道我以前总会替她圆场。
我拿来我们留存的首批样件。
上面有批号、日期和检验记录。
我把两个齿轮并排放好，推到她面前。
“这套是我们交的，只有六套试制件。”
“另外三百套，我没生产，也没收钱。”
“你盖下去的，不只是一个名字，是赔偿责任。”
沈宁看了一眼那些细小的钢印。
“东西坏了就修，你会修，不就行了吗？”
我曾经很喜欢她这样信任我的本事。
水龙头坏了，电脑打不开，车库里倒不出来。
她总喊一声陆程，我就过去。
现在她站在一堆来历不明的零件前，还是那句话。
你会修，不就行了吗。
我把那两个齿轮收回盒子。
“这次不行。”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没把我的章拿给别人用。”
顾棠没插进我们之间。
她站到门边，给装配主管打电话。
那三百套先全部停用，按箱号封存。
取样要由双方现场签字，谁也不能私自换件。
沈宁听到停用，立即去抢桌上的单据。
我先一步把纸收进文件夹。
“原件留下，你可以拍照。”
她瞪着我，好像我忽然成了一个陌生人。
我确实正在学着做她不认识的那个陆程。
上午十点，顾振打来了电话。
他声音很稳，还先关心我昨晚有没有睡好。
“年轻人，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
“沈家没经验，你帮他们收个尾，大家都体面。”
我说：“货全部停用，我只按新的技术服务算。”
“旧的放行单，不是我签的。”
他在那边笑了一下。
“你厂的章是真的。以后解释起来，也费事。”
我攥紧手机，听着车间里的铣削声。
我知道他在提醒什么。
小厂怕扯皮，怕耗时间，更怕客户听见坏名声。
而这些，正是他有的东西。
“我给你二十万处理费。”他说。
“你补一份授权，日期写前面一点，事情就过去了。”
我看着办公室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我爸穿着沾油的蓝褂子，手里举着第一只成品。
那一年，他把自己那批不合格的壳体砸进废料箱。
我嫌可惜，他说，别人装上去，信的是你的名字。
我对顾振说：“您把刚才的话发成书面，我再回复。”
电话里的笑声停了。
“陆程，人要知道轻重。”
“我知道。所以这回，不能口头答应。”
挂断后，我的手心全是水。
我不是不怕。
我只有这么一个厂，经不起跟大公司磨。
但认下那三百套，以后任何一台机器坏了，都能找到我。
我请了一位做企业合同的许律师。
她看完材料，第一句就问公章平时谁保管。
我说，我锁抽屉，沈宁有备用钥匙。
许律师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的管理漏洞，也要认。先止住，再分责任。”
这话比安慰管用。
我们当天换锁，登记印章，逐个联系现有客户。
通知只写批号、供货范围与争议事实。
没提求婚，也没提沈宁。
许律师替我固定材料，发出正式的异议文件。
顾棠把双方封存取样的地点约在澄越仓库。
我过去前，沈宁还在厂外等着。
她把一串钥匙递给我，声音很低。
“东西搬走了。冰箱里还有你买的菜。”
我接过钥匙，没有打开她递来的饭盒。
她站了一会儿，问我还能不能把事情压下来。
我说不能。
她收回饭盒时，汤从盖子缝里漏出来，烫了手。
我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她看见了，眼泪这才真正掉下来。
5
第三天，厂里断了电。
不是整个院子断电。
沈家主车间的风扇还在转，我这边的机床却同时停了。
老周摘下护目镜，先去看正在加工的那只轴。
断在最要命的地方，工件废了。
我们隔着玻璃，看见沈浩从配电间出来。
他手里拎着半瓶可乐。
“电费没交清。要生产，先把欠我们的钱算了。”
我把上个月的转账记录打开。
备注清清楚楚，租金及电费。
沈浩瞥了一眼，笑了。
“你跟我爸说，我又不管账。”
我没有跟他推搡。
小马举着手机拍了现场，我去找沈光荣。
他正在打磨一只箱体，听见我进门，连机器都没停。
“年轻人出去闯闯，也好。”
我等他把砂轮放下，才把合同摊开。
“租期内的电，今天恢复。废掉的工件和停工损失，另算。”
“要是谈不成，我会把证据交给处理的人。”
沈光荣抬眼看我。
他大概没想过，我会把转账、合同、录像都备齐。
以前我来，只带烟和水果。
这次我什么礼物都没带。
他半晌没说话，最后冲沈浩吼了一句。
电恢复了，客户的电话也到了。
是原本排在这周交付的一笔小单。
对方听见风声，要求把九万块预付款退回。
“陆老板，咱们一直合作得不错。”
“可我们拖不起。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账户里原有十八万多。
搬厂、房租、工钱、材料，每一笔都在等。
我还是把钱退了。
那边发来一句谢谢，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我知道，这种下次，可能很久都不会来了。
下午，我把七个人叫到工作台边。
车间里没开空调，所有人都出着汗。
小马先问，是不是要散。
他刚订婚，婚期在年底。
我不能跟他们说，放心，钱肯定能回来。
我把现有的事一件件讲清楚。
“厂房要换。澄越那笔争议，得处理一阵。”
“这个月工资照发，想走的，今天就可以提。”
“谁也不用替我的私事担风险。”
老周把手里的扳手往桌上一放。
“你先给我结工资。”
我胸口沉下去，还是点头。
他接着说：“结完了，我拿自己的钱，陪你搬。”
车间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低下头。
我瞪他：“工资是工资，厂是厂，别混。”
他也瞪我。
“那就少废话。先找能放机床的地方。”
最后走了一个人，是做辅助装配的阿杨。
他母亲住院，实在不敢等。
我给他结清工资，又多转了两千路费。
他走到门口，回来替我们把废料桶倒了。
没人说他不讲义气。
我送他上公交，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至少，这一次选择不该再由我替别人做。
新厂房在城北工业园的边角。
墙皮有点掉，门前能进吊车，电容量够。
我和房东跑了两趟，谈下押金和第一笔租金。
二万八，不能再少。
运输队报了一万八，包含拆装和调平。
我站在空厂房里，看银行余额一格格往下掉。
地面有一处旧油渍，擦不掉。
老周用鞋蹭了蹭，说放工具柜正合适。
我没应他，走出去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珠宝店的。
那枚戒指还在约定的未佩戴退货期内。
没有刻字，票据也在。
柜员接过盒子，照例问原因。
我说，婚不求了。
她顿了一下，没再劝我换款。
退款到账时，我坐在商场的公共椅子上。
旁边有个男人，让女朋友把手伸出来试大小。
我看了几秒，低头给财务发消息。
这月六个人的工资，今天先发。
6
搬厂那天，求婚的视频传开了。
视频截掉我说有女朋友的前半句。
只留下顾棠捧戒指，和我冷着脸往外走的画面。
标题说，小厂老板借婚事抬价，攀上顾家又反悔。
朋友接二连三发链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沈浩还把视频转进了本地配件群。
配了一句，谁敢跟这种人做生意。
我那时正站在吊车旁，看三台机床一点点离开地面。
几十万的家当悬着，下面一寸都不能有人。
我把手机交给小马，只说先别回。
机床落地后，我才在空办公室里坐下。
顾棠发来了完整的宴会视频。
是她从会场调取的，有连续的现场声音。
她说，她会公开说明求婚是自己的个人决定。
我先让许律师看过，再把与供货有关的声明发出去。
附上我们实际交付六套样件的记录。
有争议的三百套，正在封存检验。
不编别人的事，也不拿感情记录出去给人看。
完整视频随后由顾棠发出。
她在镜头前没有穿礼服，脸色也不好。
“陆程先生当场说明了自己的关系情况。”
“我冒失求婚，给他造成困扰，责任在我。”
“采购争议按合同处理，不能用剪辑视频代替证据。”
有人嘲她丢脸，有人问她是不是还想嫁。
她没再回复。
我给她发了一句，收到，谢谢。
她回我，应该的。
那晚我没再点开评论。
新厂房的灯亮起来时，已经十点多。
六个人围着一张旧桌子，吃搬家后第一顿饭。
老周嫌菜凉，把电磁炉拖到桌边。
一锅鸭血粉丝，咕嘟咕嘟，冒着廉价又扎实的热气。
我吃了一半，接到恒川设备邱鹏的电话。
邱鹏以前是我爸的客户。
公司不大，做商场用的清洁设备。
去年一款机器要升级，我报过方案，没谈成。
他原本用了另一家的便宜箱体。
售后多，最近又想换。
“视频我看了。你东西还能做吗？”
我立刻放下筷子。
“能。给我两天把机器调好。”
他没直接应。
“我不想趁火压价，但也不能拿订单救急。”
“我知道。”
“后天带东西来，我只看东西。”
我说好，把电话挂了。
老周已经把第二碗粉推过来。
“别笑了，先吃。你嘴都咧到耳根了。”
我确实笑了。
那通电话没有许诺大单，却终于有人来问我的东西。
没有问我娶谁，也没有问我听谁的话。
第二天，重新调平的机床出了第一件。
小马拿量表测完，又测一遍。
搬动后，尺寸有一点偏。
老周重新调整，我在旁边改加工补偿。
一只轴做到下午，才达到我们要的结果。
我催得厉害，老周突然把手里的记录本一合。
“别把你爸的老话忘了。着急也不能跳检。”
我被他说得脸热。
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怕写在脸上。
怕机会溜走，怕工钱接不上，怕所有人跟错了人。
我去水池边洗了把脸，回来重新签检验记录。
签下名字时，最后一笔仍旧向左收。
顾振发来的那张假签名，还放在我抽屉里。
我把两张纸隔开，分别收好。
7
顾棠到新厂房时，穿了件灰色外套。
她手里没有花，也没有礼物。
只拿着一份盖章的技术服务合同。
“三百套需要查原因，样品和记录都已经取齐。”
“请你提供设计基准，对比现有件，单独计费。”
我把合同翻到责任条款。
只对我提供的检测和分析负责，不追认旧供货。
价格五千，按阶段交付结算。
这是我平常会报的价。
她没有在数字后面添一个零，替我把难题全解决。
我心里那股拧着的劲，终于松了一点。
“可以。委托方要指定一个对接人。”
顾棠说：“现在是我。”
“以后呢？”
她停了一下。
“以后谁接手，合同都继续有效。”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下也有青色。
她没详细说公司里的争执。
只说自己的停用决定被质疑，采购权限暂时收紧了。
顾振认为问题可以在售后阶段处理。
她坚持先查清，再决定是否恢复装机。
我问：“你现在来，顾振知道吗？”
“这是工作，不是偷着见你。”
她说完，自己先怔了下。
空气尴尬了几秒。
老周在门口听见，咳嗽一声，抱着零件走远。
顾棠用笔尖点了点合同。
“昨天是我说话没过脑子。今天也差点。”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见我笑，也松了一口气。
那是晚宴之后，我们第一次没有像隔着玻璃讲话。
我领她看封存的样件对照表。
齿形接近，可材料和热处理留下的表现不同。
结论还要等送检报告，不能凭眼睛盖章。
我用两只空杯子比给她看。
“外面一样，不代表里面也一样。会转，更不代表能长时间带负载。”
她听得很认真，在本上记了几笔。
“我以前只追问价格和交期。”
“这次是你不熟。以后就不能了。”
我说得直接，她也没有恼。
“嗯。这次不熟造成的后果，我来处理。”
她打开电脑，把已拿到的资料逐项给我看。
荣发的进货单里，齿轮是外购件。
价格比道成的试制报价低了近三成。
而澄越付出的单价，却几乎没有变。
中间的差额被写成了技术协调服务费。
收款方与顾振长期用的一家贸易公司有关。
这只是账面线索，还要继续查。
顾棠没有拿着它立刻去找叔叔对质。
她先申请集团内审保全相关采购资料。
“我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只听一个人说。”
我看着她把附件一份份存档，没接话。
她和沈宁都知道我技术好。
可沈宁说，你会修就行。
顾棠问我，这份结论，还缺什么材料。
傍晚，她跟我一起把样件搬上试验台。
箱体不算重，边角却会硌手。
她手掌被压红了一道，仍不肯松开那边。
我把架子垫稳，让她换个位置。
“你不用在这里证明能吃苦。”
“不是证明。我拿这一侧，确实搬得动。”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倔。
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车间，也是这样。
产品出问题，她不让助理代跑，坚持要亲自听声音。
那晚她把昂贵的鞋踩进废油里，皱着眉擦了半天。
我以为有钱人只是图新鲜。
后来她又来了好几次。
我把手边的劳保手套递过去。
“戴上再搬。”
她接过去，指尖在手套口停了一下。
夜里，她走之前问我，明天几点去恒川。
我说八点。
“需要我解释澄越的争议吗？”
“需要书面的那部分。人不用过去。”
她点点头，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把手套扔下。
那副手套，她仔细放在了工作台角落。
8
去恒川那天，我借了小马的面包车。
样机绑在后面，老周一路都盯着绳子。
邱鹏在试验间等我们。
他先看交付记录，再看合同里的争议说明。
看完，把纸放到一旁，没有问沈宁的事。
“先装上去。”
我蹲在机器旁，拆掉原来的箱体。
邱鹏手里捏着另一份报价单，没藏。
“荣发也来报了。形状跟你这个差不多，便宜不少。”
我伸手接过那份附件。
第一张图上，有我旧版图纸的边框。
那是给澄越初期比选时用的结构。
还没改掉的轴承间距，错不了。
图纸页脚，道成的名字被裁掉了半行。
我胸口一紧，没当场下结论。
“这份我保留意见。先测我们带来的东西。”
邱鹏看了我一眼，把报价收起来。
试验最初半小时，很顺。
空载声音稳定，带上水箱后，电流也在预期范围。
可负载加到后段，机身开始有细微的抖动。
邱鹏没有说话。
他的工程师蹲下来摸了摸安装座。
我心里已经往下沉。
机床刚搬完，工件尺寸合格，整机的配合却还没完全恢复。
我停机，先卸载，再测连接部位。
不是产品坏了，是我们样机的安装面偏了一点。
这个问题能修，却也证明我们准备得不够好。
老周脸上发烫，开口想解释。
我按住他的胳膊。
“是我的准备问题。今天这次，不算通过。”
试验间一下安静了。
邱鹏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你知道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我带着剩下的钱、几个人的盼头，跑了四十公里。
我比谁都想让他现在点头。
可我不能刚拒绝替别人背书，又让他替我将就。
“给我四十八小时。工位占用费，我按你们标准付。”
“修不好，我撤。修好了，重新跑完整测试。”
邱鹏没立刻答应。
他问我，能不能就在这里把原因找完。
我说能。
他指了一下门口的食堂。
“先吃饭。下午我看着你改。”
那顿饭，我没尝出什么味道。
吃到一半，顾棠发来邮件。
内容是澄越授权图纸的使用范围，仅限约定样件试制。
没有许可向荣发转交量产，也没有给任何人转授权。
邮件抄送她的法务和内审。
她没打电话来问我过没过。
只在末尾添了一行：需要原件，可以安排。
我看完，给她回了句谢谢。
然后把手机倒扣，跟老周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找到安装面的细小偏差。
我们更换支承件，重新定位。
邱鹏的工程师全程看着，记录每次调整。
到夜里八点，机器终于重新转起来。
第二天完整跑完，数据才落在表上。
邱鹏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先做三十套试装。稳定后，再谈三百套。”
不是我想象中能立刻救命的大单。
预付款也只够覆盖一部分材料。
我仍旧把合同看得很慢，最后郑重签下名字。
邱鹏送我们出门时，说了一句话。
“你爸当年赔过我一批货，后来我还跟他做。”
“不是因为他从没出错，是他没把错推到我身上。”
我站在车旁，好久没动。
老周背过身，把烟拿出来，又放回去。
回程是我开车。
面包车过桥时，晚霞映得车窗一片红。
顾棠这时候打来电话，语气很沉。
内审在荣发的材料里找到一份授权回执。
是沈宁发给顾振的。
她确认我会接手这批货的技术责任。
后面还跟着一句话。
“他要是看见材料不一样，先别让他碰。”
我在下一个出口驶下主路，停稳车。
她不是不知道里面有问题。
她早知道，而我还在替她找不懂行的理由。
9
我约沈宁在原来的出租房见面。
房东还没来验房，客厅里空了大半。
窗台那盆薄荷是她买的，已经有几片叶子干了。
她到得比我早，正在把窗帘拆下来。
那窗帘尺寸是我量的，搬去别处未必合适。
她却叠得很细，好像还要留到下一间房子。
我把授权回执的打印件放到桌上。
“这句话，你解释一下。”
她看见那行字，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你翻我邮件？”
“你发给澄越的工作邮件。公司内审找出来的。”
她拿起纸，半天没往下说。
楼下有人拖着小推车卖橘子，喇叭来回响。
以前她嫌吵，总要叫我去关窗。
这次我没有动。
沈宁终于坐下来。
“我爸说，只是换了供应商。材料便宜一点，不影响用。”
“那为什么不让我碰？”
“你会跟他吵。”
“你不让我看，不是因为知道我会吵。”
“是你们知道，我不会给这批东西签字。”
她把那张纸攥出了一道褶。
“我又不是学这个的，我怎么知道会坏？”
我没再逼她承认自己懂技术。
我拿出三百套货款的数目，让她看。
又把已经停机的照片放在旁边。
“你不需要知道每一颗齿轮怎么做。”
“你只要知道，那不是我做的，却写着我验过。”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
我很想听见一句对不起。
不是为了那场求婚，也不是为了我把钥匙还给她。
是为了她明明知道我会拒绝，还是替我答应了。
可她先问的，是顾家会不会要求全额退货。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灭了。
“会按检验和合同处理。你拿的钱，也一样。”
沈宁突然哭了。
“你以为我真想卖你吗？”
“我妈住院那次，我爸在走廊说，养女儿到底有什么用。”
“我弟欠钱，债主堵到门口，所有人都看着我。”
“你在忙，我给你打电话，你说晚点再说。”
我记得那通电话。
我当时在外地处理售后，手上全是油。
半小时后回拨，她说没事，挂了。
我以为她真的没事。
这一点，我没法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有没顾到你的时候。”我说。
“你跟我说过的难处，我也没有全解决。”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点亮。
那点亮让我更加难受。
我只能把话接着说完。
“可你把我放进这笔交易里，不是那通电话逼的。”
“你拿第一笔钱，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两个月，你有很多次可以告诉我。”
她低下头，哭声渐渐小了。
我问八十万现在还剩多少。
她说，二十万填了沈浩的网店，三十万还了他的借款。
剩下的钱，压在她爸那批壳体和外购件上。
她自己手里，只剩不到两万。
我听着，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她为家里卖掉了所有退路，最后仍旧没留下自己的位置。
但我也不再想把她从那个位置上抱出来。
那会把我重新放回他们的账本里。
沈宁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里面是我们三年来的车票和门票。
有一张游乐场的票，被雨泡掉了颜色。
那天她非要坐摩天轮，我怕高，硬着头皮上去。
到了最高处，她抱着我的胳膊，笑我手心全是汗。
我记得她那时是真的开心。
她把盒子往我面前推。
“这些，你也不要了吗？”
我没有碰。
“那时候是真的。”
她抬头看我，眼泪掉在铁盒边上。
我说：“现在也是真的。”
她终于不再问我能不能回去。
我把个人借款的转账记录给她，连同沈浩那五万。
许律师会按不同的事，分别跟他们沟通。
没有一个笼统的“都是一家人”，能把这些抹平。
临走前，沈宁问我，顾棠是不是已经给我钱了。
我说，技术合同五千，照正常业务走。
她苦笑了一下。
“你宁肯跟她讲钱，也不肯跟我讲情。”
我已经走到门边，又停住。
“我以前跟你讲情的时候，你现在这些钱，还没到账。”
沈宁的脸一点点低下去。
我拉开门，没有再等一个答案。
楼下的橘子两块五一斤。
我买了一袋，拎回厂里，分给晚班的人。
剥第一只时，汁水溅到手背上，疼了一下。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细口。
10
顾棠的专项审计申请，没有立刻换来掌声。
她被暂停了新品项目的采购审批权。
这是她自己打电话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很安静，她没有哭，也没骂叔叔。
“项目流程有问题。我是负责人，也该接受问询。”
我问她，技术合同谁继续接。
她报来新的对接人，又把正式变更邮件发过来。
所有手续做完，才问我能不能借个地方坐一会儿。
那天车间正在换刀，动静很大。
我让她去办公室，自己先把手上的工序处理完。
等我进去，她已经把窗边的两只纸杯洗了。
杯沿有一道洗不掉的茶垢，她拿纸擦了好几遍。
“别擦了，老周当烟灰缸用过。”
她立刻把杯子放下，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我拿了两个新的纸杯，给她倒水。
她盯着杯口的热气，低声说：“我爸今天也问我了。”
“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问我为什么把求婚办得像新品发布会。”
我愣了一下，没忍住笑。
顾棠也笑，笑完又把头低下去。
“我以前办事情，习惯先把条件都摆好。”
“场地、时间、别人会说什么，我都能安排。”
“我以为准备得够多，就能换来一个想要的结果。”
她捧着那只纸杯，指节发白。
“我甚至以为，公开是郑重。”
我说：“对被问的那个人，也可能是堵路。”
“现在知道了。”
她看向我，没替自己补一句可我是真心的。
这让我愿意继续坐着听。
她父亲顾远已经退了日常经营。
新品项目原本是她回国后接下的第一块业务。
她想做出成绩，不愿事事找父亲，又过分依赖了叔叔。
顾振熟悉供应商，许多报价和试产流程都由他安排。
她忙着盯样机和市场，签过不少打包审批。
荣发的试供货，就夹在其中。
“我不能说那页纸藏得深，就当我没签过。”
“所以你们查到哪一步了？”我问。
她没有给我看内部全部材料。
只把与道成相关、允许提供的记录打印出来。
每份资料都注明出处和提供人。
我看见自己的六套样件，被写成了“首批合作交付”。
后续三百套，流程上则沿用了这个说法。
单据一张接着一张，像一条早就铺好的轨道。
只差我补一个签字，就能把假话推到底。
我把纸放好，问她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她说，配合审计，按要求参加供应商争议协调会。
我也在被通知的名单里。
“叔叔会让你很难受。他擅长把一件事说成另一件事。”
“那你呢？”
她看向我。
“我就把自己做过什么，说清楚。”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小马不小心把扳手碰到铁板上，隔着玻璃冲我道歉。
我摆摆手，站起来把门关严一些。
顾棠跟着看了眼车间，轻声说：“你这儿还挺像样了。”
“电线还没全部走好，冬天估计冷。”
“以前那间，门缝也漏风。”
我有些意外，她还记得。
那次试样到半夜，她坐在门口冻得一直跺脚。
我把自己外套给她，她却先问衣服有没有油。
我当时觉得她娇气，后来发现她只是怕洗不掉。
这会儿想起来，竟然没那么让人烦。
顾棠放下杯子，认真问我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这些，是想让你欠我？”
我没立刻回答。
我确实这么戒备过。
被人明码标价之后，我对任何好意都要多看两眼。
她没有催，也没有露出受伤的神色。
我最后说：“前几天，是。”
她点头。
“那你慢慢看。你不需要现在就改。”
这句话，比她立刻保证什么都管用。
她走的时候，没问我下次什么时候见。
我却在她拉开门前，叫住了她。
“顾棠。”
她回头。
“你父亲说那句话，挺有道理。”
她愣了一下，瞪我一眼。
我笑着把她落在桌上的笔递过去。
她接笔时也笑了，眼底的倦意却还在。
走廊没有聚光灯，我们也没再说什么重话。
11
协调会的通知刚到，常用的热处理厂就改了付款条件。
原先月结，现在要求全款预付。
对方没绕弯子，说看见了网上的争议。
“陆老板，我们也是小厂，实在不敢压账。”
我没怪他。
真出了问题，别人不能靠我的人品发工资。
可恒川那三十套还要做，后面工钱也要留。
账上的钱，哪头都不能断。
我找了两家备用厂，问工艺、交期和取样条件。
其中一家报得特别低，愿意先做后结。
老周去看完，回来就摇头。
炉前的批次记录混着，成品分区也不清楚。
他把鞋底的灰在门口跺掉，冲我说别省这个钱。
我知道不能省。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把报价单看了很久。
一个能救急的数字，真会让人眼睛发热。
我终于把那张低价单压到最下面。
然后给二手车商打电话。
那辆车是我攒了一年买的，开了不到三万公里。
带沈宁第一次自驾，也是开它。
副驾驶储物盒里，还有一包她没吃完的薄荷糖。
车商来验车，说车况不错，价格却压得很狠。
我跟他在车旁站了半小时，最后谈到六万八。
过户前，我把车里杂物一件件拿出来。
手套、充电线、旧雨伞，还有一张过期的停车券。
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塑料袋却装得沉甸甸。
老周站在厂门口，看我拎着袋子走回来。
“早知道我先把那笔存款取出来。”
我说：“你的存款留着。车卖了还能再买。”
他说了句你爸也这样，眼睛却没看我。
我不爱听他总提我爸。
年轻时嫌我爸认死理，没想到轮到自己，也要一遍遍认。
钱到账后，我亲自把零件送去备用名单里合规的那家厂。
老板姓谢，跟我爸认识，但我没让他按旧交情开价。
他看完我们的技术要求，先问能不能接受正常排期。
我说，能。加急费实在付不起。
谢老板在单据上写好日期，让我按批次取样。
“老陆教过你，别盯着炉子旁边喊快。”
“他教过。”
“那就把钱付了，回去等。”
我在那张普通的付款单上签字，心里反而安稳。
没有人说替我渡难关，也没有人要我交出什么额外的东西。
我们按流程做事，就已经能往前走。
可当晚，我收到澄越另一份催告。
顾振要求道成到场处理三百套问题件，并承担初步费用。
附件仍旧是那张盖着章的放行单。
许律师看完，让我按已经固定的证据回复。
“争议还没有结束。你不能把对方发来的纸，当成判决。”
她也提醒我，可能需要继续投入时间和成本。
我说知道，把下一笔律师费转过去。
电脑旁，小马正在填自己的婚假申请。
他写了日期，又把纸压到本子下面。
我看见了，叫他拿来。
“怎么不交？”
“怕最近忙。”
“结婚比这几天的活重要。提前安排就行。”
他拿着签好的申请，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低头接着做表，突然很想也有个人等我下班。
不是等我解决一笔钱，也不是等我答应一件事。
只是想知道我几点回来，饭要不要热。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又把它按了回去。
厂还乱着，我自己也还没完全站稳。
顾棠的消息就是那时来的。
她没问我为什么卖车，只问技术报告何时交付。
我回复明天上午。
她说收到，按合同安排付款。
过了一会儿，又单独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办公室抽屉里的那副劳保手套。
已经洗干净，晾在窗边。
“放这儿，下次搬样件用。”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慢慢热了一点。
回了一个好字，才继续把表格填完。
12
供应商协调会开在晚宴后的第四周。
没有宴会厅，也没有记者。
一间长会议室，六把椅子，一台投影仪。
澄越内审负责人周敏主持。
采购、法务各来一人，顾棠在另一侧。
沈光荣带着沈宁，坐在顾振下手。
我和许律师坐到他们对面。
桌上放着双方封存的样件照片和检测报告。
顾振先开口，语气比电话里更温和。
“今天把事情说开，别让私人关系影响合作。”
他说完，还朝我点了点头。
仿佛被误剪视频的是他，被追着催告的也是他。
我没有接他的姿态，先把自己的供货清单打开。
“我今天只处理三件事。”
“实际供了多少，谁放行的，问题件怎么形成。”
顾振把那张盖章的单据推到中间。
“章是不是你们的？”
我说是。
“图纸是不是你做的？”
“是。”
“沈宁当时是不是你女朋友？”
我看了他一眼。
“是。所以她知道钥匙在哪儿。但这不等于她可以替公司授权。”
他笑意淡下去。
许律师把异议和往来记录按日期列出来。
章被擅自使用，涉及的具体责任继续依法处理。
但不能跳过生产、采购、付款记录，只认一个盖印。
周敏让采购展示三百套的来料记录。
付款对象是荣发，送货人是沈浩。
箱体来自沈家，齿轮来自另一家外购厂。
道成没有接过那笔生产款。
顾振说，这是联合供货的内部安排。
我把原本六套试制合同投到屏幕上。
范围、数量、交付方式，都在。
没有后续联合供货，更没有回溯授权。
顾棠接着出示了公司保存的图纸接收记录。
那些发到荣发的量产图，是从采购部门转出去的。
转发邮件的审批人，也是顾振。
他看向顾棠，终于换了语气。
“当时整个新品都由你负责，你现在只挑别人的问题？”
顾棠没有躲。
她把自己的审批页放到桌上。
“我签过流程，是我的失职。问责材料里已经写了。”
“但我没有收到陆程的后续授权。”
“是谁告诉我授权已经办好，记录也在这里。”
她声音不高，却把每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看见她手指压着纸角，指甲泛白。
她不是毫不费力地站在我这边。
她正在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承受家里人的目光。
周敏切到下一页。
是有关技术协调服务费的付款记录。
关联贸易公司收了一笔，又分几次转到沈宁账户。
合计八十万。
顾振坐直了，伸手要那张表。
周敏没有递过去，只说原始凭据已留存。
“这部分的服务成果，请提供。”
顾振说，这是外部咨询，不涉及质量。
沈光荣在旁边擦了一下额头。
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沈家吃饭。
他也是这样擦汗，笑着说，做实业的都不容易。
现在他不看我，只盯着桌面上的水杯。
周敏又问了一遍，服务成果在哪儿。
沈宁忽然抬起头。
“没有。”
沈光荣立刻碰她胳膊。
她把胳膊抽开，声音有些抖。
“他说，只要陆程答应收购，跟顾棠订婚，后面的事就算成了。”
顾振猛地放下杯子。
“沈小姐，你想清楚再说。这是你父亲的订单介绍费。”
沈宁没看他，看向我。
我没点头，也没冲她笑。
她停了几秒，低头打开自己的文件袋。
里面是她准备过的手写承诺书，以及顾振发来的条件清单。
还有催她促成签约的聊天记录。
她把手机交给周敏，由工作人员核验原始信息。
“我拿了钱。我也骗了他们两个。”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几乎出不来。
顾棠闭了闭眼，没有打断。
我握着笔，手背的筋一点点绷起来。
那些我以为只能凭感觉证明的算计，被一条条摆到桌上。
原来在他们的清单里，我的态度早就标了完成期限。
连我会不会生气，都被写成了需要家属协调的阻力。
顾振沉着脸，说这些不能说明产品质量有问题。
我把送检报告翻到结果页。
“那现在说产品。”
检测报告对应双方封存的样品编号。
关键件的材料与图纸要求不符，硬度也不在约定范围。
不是换个地方加工那么简单。
我把旧图纸和改进后的版本叠在一起。
“图纸转出后，连技术变更都没有完整传下去。”
“你们一边让我配合婚事，一边用旧图做低价件。”
“坏了，再把放行单推给我。”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沈光荣终于抬头，嘴唇抖了两下。
“那字，是我让人照着签的。”
13
沈光荣说完，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沈宁想扶他，被他推开。
“但顾总说过，陆程迟早会答应。”
“先把货做出来，就当替他赶进度。”
他越说越急，开始翻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记着采购价格、预付款、加工支出。
他想证明自己没拿那么多差额。
也想证明那些事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
我看着那只熟悉的本子，心里有一阵很钝的疼。
以前他在这个本子上记租金。
我去交钱，他总会画一个勾，说小陆从不拖。
现在，那个肯按时交钱的小陆，被他们写进了另一笔生意。
顾振没有失控。
他要求中止会议，先由各方法律顾问交换意见。
周敏同意把责任认定留给后续程序。
但样件停用，相关采购资料和付款记录继续保全。
他负责的涉事供应商结算，也进入专项核查。
这些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而我终于不必再靠一句话替自己解释。
会间休息，顾振在走廊叫住我。
他没再提顾棠，开出了另一套条件。
“设备和团队，我找人接。你拿一笔钱，去别处重新做。”
我问：“条件呢？”
“今天这些，不再往外扩。技术授权补完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换过办法。
只是第一次用婚姻，这一次用退路。
“道成不卖。授权也不补。”
顾振盯着我。
“你以为她以后还能替你撑着？”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远处的顾棠。
她正和法务对资料，脸色很白。
我把视线收回来。
“她今天在承担她自己的事。”
“我的事，我会继续做。”
顾振的嘴角动了一下，终于没再说下去。
回到会议室，我把自己的要求写成书面。
停止对道成供货范围的错误表述。
对外澄清那张放行单存在争议，不能继续拿它催告认责。
图纸不得再未经许可用于其他生产。
实际损失和赔偿，由资料、合同和后续程序确认。
我也接受公章管理存在漏洞，需要配合调查和补充证明。
许律师看完，替我把措辞落到可执行的地方。
沈家没有当场掏出钱。
顾振也没有突然跪下来认错。
会议结束时，我们拿到的是签字的会议记录和处理时限。
这已经比那句“大家都是一家人”，稳得多。
顾棠送我到电梯口。
她没有问我痛不痛快，只问接下来的材料够不够。
我说目前够了。
她靠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刚才一直在想，早两个月问你一句就好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那段感情，也包括那份授权。
“以后问。”我说。
她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电梯门开了，沈宁和她父母从里面出来。
三个人站在另一侧，谁都没有先叫我。
丁梅也来了，手里拎着沈光荣的外套。
她像是想问我吃过没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向她点点头，走进电梯。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沈宁低下了头。
那天回厂，小马正抱着一只刚加工完的箱体。
“陆哥，这个批号你再看一遍。”
我洗手、擦干，按正常流程验收。
没有因为刚解决一场争执，就少看一项。
晚上，我才给六个人讲了会议结果。
老周听完，只问能不能正常做货了。
我说，恒川那三十套不能耽误。
他把工具箱提起来，说那不就行了。
一周后，澄越发来正式更正函。
涉事三百套暂不作为道成供货处理，相关催告撤回。
顾振被暂停采购职务，配合后续审查。
顾棠仍然留在被问责的项目组，没有立刻恢复原权限。
那份更正函，我给受过影响的客户逐家发了一遍。
有的回复收到，有的没有回。
丢掉的九万块订单，也没有因此自动回来。
但我握着鼠标，看见自己的名字终于被写清楚。
窗外的吊车又开进隔壁厂。
车间里有油味，有人笑骂，也有机器持续转动的声音。
我站起来，开门走进去。
这一次，没人再替我把人生报出一个价。
14
恒川的三十套试装件，交付后又跑了六周。
我每周回访一次，把使用时长和售后记录分开存。
中间有一台出现异响。
消息来时，我正在吃午饭，筷子立刻放下了。
赶过去拆开，发现是整机安装时一处固定件松动。
不是我们的箱体故障，也不是对方故意挑毛病。
我和他们的工程师把检查项补进装配流程。
邱鹏站在旁边，说以后别一听见声音就白脸。
我笑了一下，手心却仍旧是湿的。
被人冒过名字之后，我比从前更怕自己的名字出错。
最后一轮回访结束，邱鹏约我去签后续合同。
三百套，分批交付，付款节点写得明白。
我把报价重新核了一次，没有因为急着接单而往下压。
邱鹏也没有拿先前的样机问题继续磨价。
“稳定交货，别临时告诉我人手不够。”
“能安排的量，我才接。”
他把合同推过来，我们各自在末页签了名。
这次走出恒川，我没急着给任何人打电话。
我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抬头看了看天。
不是有人救了我。
是一件做出来的东西，被别人用了，然后愿意再买。
我想要的生活，原来一直很具体。
回厂时，老周正在收徒弟的练习件。
新来的小伙子把一条尺寸看错了，脸涨得通红。
老周没骂，只让他重新画线，再测。
我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把合同放进办公室。
那个月，我们给每个人发了一笔不大的奖金。
我把卖车的钱，重新列进自己的储蓄计划。
没买新车，先把最紧的几笔供应商货款结掉。
钱转出去时，我终于不用反复盯着余额。
沈家的结算，也在那段时间落了纸面。
在律师参与下，我们分别签了协议。
厂房提前搬迁、停电和擅用印章造成的损失，分项处理。
沈浩那五万借款，另列还款计划。
没有把所有事混成一笔，也没有让我替谁承担介绍费。
荣发承担退货、返修和相关损失，旧设备卖掉了一部分。
那张八千套订单，没有变成他们想象中的翻身路。
顾振被澄越正式解除职务。
相关利益输送的资料由公司继续依法处理，追偿也在进行。
我没有再去打听他的家庭是不是闹翻了。
他的处境如何，已经不需要我守在门口看。
道成收到第一笔赔偿那天，沈宁来了一趟。
她没进车间，在门外给我打电话。
我出来时，她穿着商场门店的工作服。
头发扎起来，耳边别着一支细笔。
她说自己找了份工作，搬出家里住了。
退还介绍费的事，由拿钱和参与的人各自按协议承担。
她没有再替父亲说，我也是没办法。
“我今天来，是送最后一份签字。”
她把文件递过来，我核对页数，签了收件。
两个人站着，忽然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以前有无数废话，一句今天吃什么，都能说半天。
现在，只有一张收件纸是真的需要开口。
她朝车间里望了一眼。
“这里比以前亮。”
我说，新装的灯。
“你也比以前会跟人说话了。”
我没接这句夸。
那不是值得感谢她的成长。
有些本来不必学得这么疼的东西，我宁愿晚一点学。
沈宁低头捻着工作服的袖口。
“那天我说，你给我的都是小钱。”
我看着她。
“我现在知道，那枚戒指，你攒得不容易。”
“已经退了。”
她怔住，手指停在袖口上。
“退的钱，发工资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里面忙碌的人，半天没说话。
风把一张纸屑吹到我们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沈宁轻声说：“我那时候，最怕的是钱拿不到。”
“后来才想起来，你也会疼。”
我站直，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不是想回去，是终于等到她承认，那三年里还有一个人。
“我疼过了。”我说。
她点头，眼睛红着，却没有再伸手拉我。
她问，以后是不是连朋友也做不了。
我没把话说得特别狠，也没留下让她等待的余地。
“剩下的事情按协议结清。以后各自过吧。”
她又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时，她在路边等了很久的公交。
我没有去送。
回到办公室，老周把一杯热水推给我。
他没问我跟她说了什么。
我也没讲，只把下一批排产表拿出来。
下午三点，第一辆送货车按约到了门口。
我跟大家一起，把自己的日子一箱箱搬上车。
15
我和顾棠第一次正式约会，已经是盛夏。
这中间，我们见过很多次。
有的是交付技术资料，有的是在同行会议上碰面。
她不再随手替别人许诺，我也慢慢不把每句话都当成试探。
澄越重新组织新品试产时，照正常流程向几家厂询价。
道成报了价，但没有因为认识顾棠而省掉样件评估。
最终我们拿到其中一个批次，数量不大。
顾棠那时调去做产品验证，已不直接经手采购。
她告诉我结果时，还特意说明评估记录可查。
我听得想笑，又有点心疼。
“工作邮件发了就行，不用每次见面都背流程。”
她看着我，眼里亮了一下。
“那下次能不能，不说工作？”
我没有装听不懂。
约了周六，一家沿河的小馆子。
是我挑的地方，提前问过她有没有忌口。
她穿了条很普通的蓝裙子，比平时来车间更好看。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还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敢进去。
顾棠拿菜单挡着笑。
“你是在看逃生路线吗？”
我说：“看这里隔音好不好，怕又有人拿话筒。”
她脸一下红了，伸手把菜单拍到我面前。
“这件事，你打算笑我多久？”
“看你表现。”
菜还没上，我们就笑了好一阵。
那顿饭没有谈合同。
她说自己方向感差，在展馆里走错过三次出口。
我说我第一次自己卖零件，连收款码都没带。
客户付现金，我没零钱，找了人家一包烟。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问烟算多少钱。
我说，没抽过，不知道，被我爸骂了一顿。
吃完沿河散步，她的手就在我身边晃。
我几次想伸手，又怕太突然。
顾棠停下来，转头看我。
“陆程，我能不能牵你？”
我胸口一下子热起来。
她问得很认真，没有替我把答案写好。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能。”
那条路走了很久。
她掌心有点汗，我的也有，谁都没松开。
后来我才知道，新关系不是点头之后就什么都顺。
她习惯把空闲时间提前安排，我常被临时交付绊住。
我觉得先把事情做完再解释，她觉得一句消息也该有。
第一次真正吵起来，是她的生日。
她订了餐厅，我答应六点到。
五点半，工厂一只测量设备突然出了问题。
一批件要等着复测，我打电话说晚一点。
她问要多久，我说尽快。
七点半，我还在车间。
她又打来电话，我看见屏幕，心里却先烦躁起来。
不是烦她，是烦自己又做不到。
那股烦最后还是落到她身上。
我对她说，不然你先吃，没必要等。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她问我，是不是不打算来了。
我脱口说，你那边的场合，我去了也不自在。
话一出来，我自己就知道说重了。
她没有发火，只说餐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朋友，没有父亲，没有我想象中的任何场合。
“我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她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机床旁，听着忙音，脸一点点发烫。
老周看了我一眼，伸手把记录本接过去。
“复测我来盯。别又把人家的时间，当成你随时能用的。”
我洗手时才发现，自己连一句准确的到达时间都没给。
我让她等，又用她的家境替自己找了一个不去的理由。
那不公平。
我给顾棠打电话，她没有接。
于是发消息，说现在出发，预计四十分钟。
她如果已经回家，我去楼下把话说清楚。
餐厅只剩她那桌没收。
我赶到时，她正把没切的蛋糕装回盒子。
看见我，先问工厂安排好没有。
我说安排好了，然后站在桌边，认真道歉。
不解释那台设备有多急，也没说自己是怕她不高兴。
“我让你白等，还给你扣了个让我不自在的帽子。”
“是我不好。”
她手指捏着纸盒边，眼睛红了一点。
“你可以忙，也可以说今天赶不过来。”
“可别一到这种时候，就把我推回顾家去。”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喉咙发紧。
她从来没拿钱逼我答应什么。
我却差一点让她反复证明，自己没有那样做。
“以后我说清楚。做不到的，不让你一直等。”
“还有呢？”
“还有，你就是顾棠。我跟你吵架，也只说眼前这件事。”
她看了我很久，把蛋糕盒重新打开。
蜡烛没点过，服务员又帮着拿来打火机。
我替她挡住空调的风，火苗终于稳了。
她闭眼许愿，睫毛上沾着一点湿意。
吹完蜡烛，她把第一块蛋糕推给我。
“愿望没说出来，所以不告诉你。”
我接过来，郑重吃了一口。
这回不是靠一句以后再说，混过去的生日。
16
到秋天，道成又添了两个稳定客户。
其中一家从前退过我们的订单，重新来询价。
我照常报价，没有提上次的九万块。
他也没有拿一句老交情，就要求我少收钱。
生意恢复起来，没有网上那阵热闹快。
但每多一张正常合同，我就少一点慌张。
澄越的订单，后来只占我们业务的一小部分。
不是我刻意少接，是产能要给答应过的客户留出来。
顾棠知道，反倒比我还认真。
有次她转来一个询价，让销售直接联系我厂里的业务人员。
我开玩笑，说以后找我是不是也要预约。
她看着我，慢吞吞地说：“工作时间，要。”
“下班以后呢？”
她把手伸过来，勾住我的小指。
“这个不用。”
她父亲第一次约我吃饭，我还是紧张。
顾棠问我，想不想再晚一点。
我说不用，既然认真相处，总要去见。
那顿饭设在她家里，不是什么大场面。
顾远比我想象中安静，戴一副旧眼镜。
他先问我吃不吃辣，又问了两句我爸的事。
我说我爸去世早，但留了一堆用得上的本事。
顾远点点头，说那也是很重的家当。
这句话让我放松了不少。
吃到一半，聊起工厂，他顺口提了一个联合试验项目。
如果道成愿意，可以同澄越的实验室做长期合作。
我正想问细节，顾棠先拿筷子敲了一下碗。
“爸，今天吃饭。”
顾远愣住，随后笑起来。
“是，我这嘴又跑到工作上去了。”
我也笑，没急着摆出什么绝不依靠的姿态。
“项目资料可以明天发。合适的话，我们正常评估。”
顾远看了我一眼，点头说好。
饭后我帮着收碗，顾棠在旁边擦桌子。
她母亲切了水果，招呼我们过去坐。
没有人把一把钥匙、一张卡塞到我手里。
也没人说，将来一家人就不必分那么清。
我带来的茶被拆开泡了，顾远说味道不错。
那天离开，她送我到车边。
我已经重新买了一辆二手车，车身还有一点小划痕。
她用手摸了一下，说下次她来开。
我把钥匙递过去，她反而笑了。
“今天不行，我喝了一小杯。”
我说：“那等下次。”
她把钥匙放回我掌心，握着我的手没松。
“陆程，你今天没躲。”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坐下来谈项目。
我在她面前不再总想着证明，自己什么都能一个人扛。
我愿意进她的家，也愿意让她进我的生活。
只是每一步，我们都可以先说清楚。
那年冬天，我们一起参加行业年会。
会场仍在当初那家酒店，但换了宴会厅。
我接到一段小厂经验分享的邀请，讲如何保存批次记录。
没有逆袭故事，也没有拿旧事卖惨。
我拿我们踩过的坑，讲了十分钟。
顾棠坐在台下，朝我举了举水杯。
我讲完回来，她把温水递给我。
同桌有人认出我们，笑着打趣。
“哎，当初拒婚的那位，就是陆老板吧？”
附近几个人都看过来。
那人的话没有特别恶意，却还是把旧事端到了桌面。
我刚要开口，顾棠先放下杯子。
“是他。当时我没问清楚，做错了。”
她说得坦然，没有装作一切只是玩笑。
那人有点尴尬，连忙说现在不是挺好。
顾棠侧头看我，眼里带着笑。
“现在是我追到他了。”
我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
“也是我自己愿意的。”
有人笑起来，气氛终于松开。
后面再聊，话题便回到了产品和交期上。
不必当众撕开所有旧伤，也不用假装没有发生过。
我坐在她身边，第一次觉得，同样的地方可以不再让人难受。
散场以后，我们沿着那条玻璃走廊出去。
顾棠忽然停下，问我冷不冷。
我说还好，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她摸到里面一张折好的纸，抽出来看。
是我列的春节放假安排，最后一天画着一个圈。
她问那天有什么事。
我看着她，没再用玩笑挡过去。
“想带你去看我爸。你愿意吗？”
她眼里的笑慢慢安静下来。
然后握紧我的手，说愿意。
17
过年前，我们一起去给我爸扫墓。
顾棠买了一束颜色很素的花。
我告诉她，我爸以前不懂花，只爱在门口种蒜苗。
她便问，那要不要带一把蒜。
我笑她胡闹，眼睛却莫名有点热。
那天风大，她替我压着纸，听我絮絮叨叨讲厂里的事。
讲老周又收了个徒弟，讲小马结婚时紧张得说错话。
讲我们新搬的地方，终于把漏风的门修好了。
我没有只报喜。
也讲那次退订单，讲我卖了车，差一点撑不下去。
顾棠一直安静站着，没有替我补出一个漂亮结局。
轮到介绍她时，我反而有点卡壳。
她主动往前站半步，认真叫了声叔叔。
“我叫顾棠，现在跟陆程在一起。”
她说完看向我，等着我接下去。
我握住她的手，终于能把那句话说完整。
“我想和她过日子。”
那一刻，风从我们肩膀后面吹过去。
没有人替我点头，也没有人替我规定以后。
我却知道，这是我想要的。
回来以后，我们第一次认真谈结婚。
不是我偷偷把婚期订好，再拿戒指让她答应。
我问她，愿不愿意在这一年，把关系往前走一步。
她反问我，结婚以后，她工作忙起来怎么办。
我说，跟现在一样，谁先回家谁做饭。
“你做饭，只会面和炒鸡蛋。”
“能学。你也得学，不许把自己划出家务名单。”
她笑着答应，又问住在哪里。
我把能接受的通勤范围和预算摊给她看。
她说自己有一套房，离我厂里太远，暂时不合适。
我们可以先租，也可以再找别的地方。
钱从哪里出，谁愿意承担多少，都要好好谈。
我没有逞强说，必须等我全买得起。
她也没有说，反正我有钱，你听我的就行。
那晚，两个人坐在地板上，把几处小区圈出来。
看着看着，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手机还停在一张厨房照片上。
厨房不大，窗子朝南，可以放下一张四人餐桌。
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轻轻叫醒她。
“别在地上睡。明天再看。”
她迷糊着伸手，要我拉她起来。
我拉住她，忽然觉得那些要一起商量的小事，特别动人。
正式求婚，是在春天。
我选了一个周六，工厂半天休息。
提前问过她，那天下午能不能留给我。
她笑着问，是不是又有样件要搬。
我说没有样件，有件私事。
她看了我几秒，说好。
那天下午，我把办公室收拾干净。
桌上没摆满花，只放了她喜欢的白色小雏菊。
老周本来想留下看热闹，被我请去隔壁喝茶。
他走之前，替我把门口那根歪了的电线卡正。
“别紧张，讲话说全了。”
我说知道，手里却把一张纸揉了又展开。
上面写着我想说的话。
最后我把纸放回抽屉，觉得还是亲口说好。
顾棠进门时，先看见窗台那副手套。
她笑了，问我怎么把它们拿回来了。
我说，不拿回来，怕你下次又忘。
她走到桌边，看到那只盒子，脚步才慢下来。
这次的戒指是新买的。
款式是我们逛街时一起看中的，没有谁替谁猜。
我从自己的收入里一点点存下这笔钱。
没把工人的工资当余量，也没觉得价格能替我证明什么。
我站在她面前，第一次不怕自己说得不够体面。
“顾棠，我有时候嘴硬，急起来也会犯浑。”
“我不保证以后每件事都做得对。”
“但我会告诉你，我在想什么。你不愿意的，我不替你决定。”
她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我打开盒子，在她面前蹲下去。
“我想以后下班，有一个地方，我们都能回去。”
“也想让你知道，等你的不只是热饭，还有我。”
“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这次没有立刻伸手拿戒指。
先蹲下来，和我平视。
“陆程，那天我捧着戒指走过去，没认真问你。”
“今天我想先回答得认真一点。”
她吸了下鼻子，笑着说愿意。
“不是试一年，也不是先把事情办下来。”
“我愿意跟你结婚。”
我心里像终于落下一块沉了很久的石头。
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还是抖了。
她握着我的手，慢慢帮我把戒指套好。
然后扑过来，紧紧抱住我。
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老周说了句坏了，被发现了。
顾棠埋在我肩上，又哭又笑，让他们进来。
六七个人挤在门口，把一间小办公室挤得满满的。
小马端着自己买的蛋糕，歪歪扭扭写着百年好合。
我看见那行字，笑得眼睛也热了。
领证那天，没有宴会，也没有合作签约。
我们请了半天假，把各自的名字写在同一份申请上。
顾棠拿到证，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我问她是不是怕照片拍得不好。
她合上本子，瞪我一眼。
“看你有没有后悔。”
我把她的手牵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
“没有。”
婚后的住处，是我们一起选的一套出租房。
窗子朝南，离厂里二十分钟，离她公司半小时。
餐桌比以前那张大，够两个人并排择菜。
顾远说要送我们一套房，我们认真商量后，暂时没收。
他没有生气，只在搬家时送来一口厚底锅。
顾棠抱着锅问他，会不会太重。
他说重一点稳当，两个人用，别总糊锅。
我接过来，说这回我负责学。
周末，她陪我去厂里取落下的东西。
新招牌还没擦，玻璃门上有一层薄灰。
她用手套抹了两下，我让她别弄脏衣服。
她抬起左手，戒指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我自己愿意。你别替我决定。”
我笑了，拿来湿布，和她一人擦一边。
擦完门，我锁好车间，习惯性回头检查。
里面的灯一盏盏熄了，门口还留着一小片暖光。
顾棠站在那片光里，伸手等我。
我走过去，牵住了她。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