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商给我的十二亩草莓开价一块，我反手给城里人开价六十八。
两小时随便吃，再带一斤走。
第一周来了七百六十人。
第三周，他揣着烟把收购价翻了六倍。
我没接。
因为他背着我签的那份合同，终于到期了。
【第一章】
许德胜把一颗草莓捏破，汁水顺着指缝滴在田埂上。
一块一斤，统货。陆有田，你点头，我现在叫车。
我蹲在他对面，手里还拿着昨天的肥料单。
许叔，去年最低也三块六。
他把烂草莓往沟里一扔。
去年你爸还能自己开车送市场，今年呢？腿上的钢板拆了吗？
我把那颗草莓捡了回来。
红透了，果尖没伤。
刚才还好好的。
大棚外，我爸扶着拐杖，鞋面沾着泥。他想迈过沟，又把脚收回去。
德胜，都是老交情，多少添一点。
许德胜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路边的货车叫了两声。
老陆，我就是看交情才来的。你这一批果，两三天不摘，就等着发软。人工、冷链、损耗，哪样不要钱？
我问：所以你替我解决损耗，我替你解决利润？
他看了我一眼。
大学生说话就是绕。你算算，十二亩，一天能熟多少？你自己摘得完吗？你卖给谁？
我没接话。
我爸住院的账单还夹在家里的台历上。
我从城里辞职回来，接了十二亩草莓，也接了八万多的窟窿。
棚膜要补，工钱要结，下一笔地租下个月到期。
许德胜抬脚往外走。
下午给答复。过了今天，一块都不一定有。
我喊住他。
他停下来，嘴角往上抬。
这就对了。种地的人，别跟钱赌气。
我伸出手。
你刚才捏坏那颗，三毛。
他盯着我，车钥匙也不晃了。
我补了一句：按你的收购价算，没讹你。
我爸咳得拐杖都抖。
许德胜从兜里摸出一块钱，拍在棚架上。
不用找。剩下的给你买个教训。
我把钱收起来。
谢谢，开业第一笔投资到了。
他皱眉：开什么业？
我把手机上的计算器按亮。
不卖了。
许德胜笑出了声。
不卖？烂在地里喂耗子啊？
我爸等他走远，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我往后躲。
爸，我没烧。
没烧你说什么胡话？
我指了指棚里的草莓。
他赚的是把草莓送进城的钱。咱们换一下，把城里人送过来。
我爸看着我。
你还准备承包公交？
当晚，我在网上提交了经营登记申请。
提交完，页面显示待审核。
我妈在旁边看了半天，指着那三个字。
这就是你说的连夜当老板？
我把手机倒扣。
老板也得等人家上班。
第二天，我去补齐材料，确认采摘经营的登记事项，又问清楚农产品销售、游客接待需要注意什么。
回家时，唐大勇已经在棚外等我。
他是我从小学一起长大的兄弟，现在跑婚庆，拍视频、搬音响、主持堵门，业务范围取决于新郎还能掏多少钱。
他听完我的方案，摸了摸下巴。
六十八一个人，两小时随便吃，还能带走？
对。成人票含一斤装盒，超出的另称。孩子另有票价，规则提前写清。
大勇拍了拍我的肩。
你放心，别的不说，我一个人能把你送回贫困线。
我给了他一只篮子。
先试。
他蹲进棚里，宣布今天不做人，要做草莓粉碎机。
二十分钟后，他坐在田埂上，伸手拦住我递来的第四十颗。
有田，咱们谈谈兄弟情。
我把电子秤转过去。
连吃带掉果蒂，才一斤多。你这粉碎机功率有点低。
我爸在旁边看完，扶着棚柱说：这钱能挣。
我刚准备宣布计划通过，他又补了一句。
找几个饭量跟大勇差不多的傻小子。
大勇捂着肚子抬头。
叔，你招商能不能避着投资人？
我把定价写上纸板。
六十八元，采摘体验两小时，园内鲜果随便吃，含一斤装草莓一盒。
自愿加购，另外称重。预约入园，满额不接。
我妈拿红笔，把一斤两个字圈了三遍。
不能让人到了才知道。
我点头，又把规则放进预约页面第一张图。
许德胜要的是我赶着把果子送上他的车。
我偏要先给地头安一道收钱的门。
【第二章】
门还没安好，钱先出去了一摞。
厕所清理，洗手台接水，棚边水沟加围栏，停车场找人铺碎石。
我妈拿着账本站在门口。
客人还没来，你这个门先吃了三千八。
大勇扛着木牌往地上一杵。
婶，往远处看。等挣钱了，这些都叫投资。
我妈问：不挣钱呢？
大勇把木牌转过来。
叫我没说。
我们把园区分成了三块。
开放采摘区，轮换养果区，还有不让游客进的生产区。
入口立牌，棚里挂图。
我爸负责教人怎么摘果，我妈负责称重，我跟大勇负责把人招来，再保证人走的时候不骂街。
农技站的姜禾是我爸常请教的技术员。
我把开园的事跟她说了，她到现场先看记录，再看洗手池。
她拿起旁边的肥料袋。
这个收起来。你觉得是肥料袋，游客可能觉得你拿它装过午饭。
大勇赶紧把自己的包子从袋子后面拿走。
姜禾又指了指我爸脚边的喷雾器。
器具单独存放。用药记录、采收间隔该公示就公示。检测按批次做，别拿一张报告当传家宝。
我爸点头。
这些都有。
有就让人看得见。
她翻开记录本，帮我们把日期和地块对应好，又把送样要注意的事项发给我。
我问她能不能给视频出个镜。
她往旁边退了一步。
技术问题可以问。给你带货不行。
大勇举着手机叹气。
我刚想好标题，农技专家看完连吃三斤。
姜禾看了一眼他脚边的空篮子。
你替我吃，标题改成婚庆司仪失去理智。
第一条视频，我们拍了八遍。
我穿着刚熨好的衬衣，站在棚门口。
大家好，我是返乡创业青年陆有田。
我爸在后面喊：有田，鸡进棚了！
我转身去撵鸡，鞋底打滑，一屁股坐进空筐。
大勇没停录像。
他笑得手机直颤。
别动，这条比前七条有前途。
最后发出去的视频，前半段是我坐在筐里宣布六十八元采摘，后半段是我爸拎着鸡解释园里不赠送活禽。
预约链接挂上去两个小时，只进来三单。
其中一单是我妈。
另一单是大勇他妈。
第三单，我打电话确认，对方问：能带狗吗？
我说宠物不进采摘棚，可以在外面休息区等。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那算了，我不爱吃草莓，主要带它出来见世面。
我挂掉电话，看着两笔熟人订单。
大勇安慰我：至少证明咱们在中老年妇女市场有口碑。
第二天上午，第一个真正的客人到了。
韩姐，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
她下车第一句话是：摔筐里那个呢？
我举手。
本人，今天没摔，可能让您失望了。
她丈夫低头看价格牌。
确定没有后面的项目？什么进棚费，指导费，呼吸费？
我把空盒子递给他。
没有。盒子多大，能装多少，先看。加购另算，不买也能出去。
韩姐拍了拍他的胳膊。
听见没？不会把你留下施肥。
两个孩子一进棚就蹲下了。
小的拽住一颗青果，大的立刻喊爷爷。
我爸拄着拐杖赶过去。
我问他：人家喊爷爷，你跑什么？
我爸头也不回。
叫得这么着急，总不能让孩子失望。
十分钟后，他坐在小板凳上，给两个孩子讲果蒂怎么折。
韩姐的丈夫原本拿着手机，一颗草莓递到嘴边，手机就放下了。
他吃完又摘一颗。
这个真不用再洗？
我指着入口。
我们建议用流动水清洗，外面有专门的洗果区。您摘一小篮过去，别拿棚里的水管冲。
韩姐听完，招呼孩子去洗手。
她丈夫端着篮子跟过去，回来时只剩半篮。
我爸问：路上洒了？
韩姐回头看丈夫。
没有，路上遇到嘴了。
他们走时，加买了四斤。
韩姐把我们摔筐的视频发进了家长群，又发了一张孩子蹲在地里的照片。
下午，预约来了三十七个人。
大勇盯着手机，坐直了。
有田，有人问有没有团购价。
我说：有，二十人以上提前预约，每人送一双鞋套。
大勇缓缓转头。
你这是团购价，还是团购羞辱？
我把刚付掉的厕所清理账单递给他。
他看完，给对方回复。
鞋套加厚。
【第三章】
试营业第三天，停车场停满了。
我爸穿上了过年才穿的外套，胸前别着我做的工作牌。
种植指导，陆顺。
他在棚口站得笔直。
不到半小时，一个孩子指着他的拐杖问：爷爷，你这是跟草莓打架了吗？
我爸低头看孩子。
不是，骑车摔的。
孩子扭头喊他妈：这里爷爷也会摔！跟视频那个是一家人！
我爸把工作牌翻了过去。
大勇从旁边经过，被他用拐杖拦住。
把视频删了。
大勇捂住手机。
叔，不能卸磨杀摄影师。
热闹没持续多久，门口来了一辆面包车。
六个大哥下车，每人提了一个折叠桶。
走最前面的问：随便吃，管带走？
我递上价目单。
园内吃，成人票带一斤盒装。桶不能带进棚，您可以寄存。
那人把手机伸到我眼前。
你这不这么写的。
屏幕里是我们的视频，但最后那段规则被裁掉了。
下方有人加了一行字。
六十八随便装，装多少算本事。
大勇凑过来，后槽牙咬得发响。
哪个缺德玩意儿拿咱们当慈善仓库？
我把原视频打开，再把预约页面翻给他们看。
几位大哥相互看了看。
领头的挠了挠脖子。
那我们买错票了？
我问他付款给谁。
他点开聊天记录。
一个叫鲜果福利群的账号，收了每人五十，说是内部票。
我们没收这笔钱，也没授权别人卖票。
我把收款记录和账号拍下来，让他们保留转账凭证。
大勇在旁边补了一句：内部票是有的，我内部吃了两天，现在我看见红灯都打嗝。
几个大哥绷着的肩膀松下来。
带头的给对方发语音要退款。
发到第三条，对方把他踢出了群。
他握着手机，额角的筋跳了两下。
我想请他们进来歇一会儿，又看见棚里已经到了预约上限。
我只能把休息区的凳子搬过去。
进棚要等下一场，您几位先坐。我帮着提供证明，该投诉就投诉。
领头的大哥盯着我。
你不怕我在你门口吵？
我说：怕。但我总不能为了不让您吵，把里面的孩子挤进沟里。
他看了看棚里的小孩，放下桶。
行。你这话还算人话。
我们补发公告，不认任何代售券，所有规则都放到视频开头。
大勇又拍了一条。
画面里，他抱着那个折叠桶。
各位，这是草莓园，不是搬家公司。六十八能带一斤，想带走十二亩，得先问地租。
下午，许德胜来了。
他站在停车场外，嘴里叼着烟，没往里走。
六十八？城里人的钱这么好骗？
我妈正在给人装盒，抬起头。
人家付钱之前就知道价。你开一块，是准备付完钱再让我们知道你卖多少？
许德胜把烟夹下来。
嫂子，你们忙两天就知道了。这种热闹，撑不过一个礼拜。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草莓。
我妈把盒盖扣住。
尝鲜进棚买票。这是客人的。
他手停在半空，指尖蜷了回去。
我瞧着都替他硌得慌。
他转身离开时，一辆白车开进停车场。
车上下来个男人，四十来岁，裤脚折得整整齐齐。
他先买了票，又问能不能看我们近期的种植和采收记录。
我问：您是做采购的？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周建平，大地鲜选采购部。
我收下名片，把公示资料拿给他。
他看了几页，突然问：你跟许德胜，今年签包销协议了吗？
没有。
他抬头。
一张纸都没签？
我把桌上那一块钱拿给他看。
有过一笔交易。他捏坏一颗草莓，赔了一块，已经结清。
周建平没笑。
他从手机里调出一页合同附件，放到我面前。
供应基地那一栏，写着陆顺草莓种植园。
后面跟着十二亩。
我手里的纸杯停住了。
周建平压低声音。
他不是不想要你的草莓。
他已经把你的草莓卖给我们了。
【第四章】
大勇端着一盆洗好的草莓过来，听到最后一句，脚步一刹。
盆里的水泼上了他的裤腿。
这叫什么？草莓还在地里，先让人卖婚了？
周建平把手机收回去。
合同是我们跟他的，不是跟你们的。我今天来，就是核实供应基地。
我问：怎么现在才核实？
上一季他供过你家的货，品质不错。这季要做企业团购，合同刚走完，基地复核还没结束。
我看向那页附件。
上面的棚区照片，正是我们家去年拍的。
我爸挪过来，看了两眼。
他去年收过几车，让我发照片给下游看。这个是我发的。
周建平点头，把来源记了下来。
那就对上了。他说你家今年还是独家供货，月底前交五千斤，分批入仓。我得看授权和排产。
我问：他给你们的收购成本，写一块了吗？
周建平摇头。
商业报价我不能给你，但一块不是我们买货的价。
大勇在旁边拍大腿。
我说他怎么惦记你的耗子，敢情耗子背后还有企业团购。
我爸把拐杖挪了挪。
那他签了，你们是不是得来收？
周建平指着手机。
他签的，他负责。你们没授权，我会暂停这项基地确认，要求他提供真实材料。
我想立刻给许德胜打电话，手指落到号码上，又停住。
现在打过去，他只会说自己还没来得及谈。
我问周建平：今天的情况，能给我们留个记录吗？
可以。你们也出一份书面说明，没有授权，没有包销。
我们各自签了确认记录。
周建平离开前，问我有没有稳定的批量供货能力。
我看了一眼满棚的人。
现在没有。采摘和批发怎么分，我还得算。
他把名片往我手边推了推。
算清楚再联系。别为了赌气，答应自己交不出的货。
大勇等人走了，盯着我。
这么好的机会，你就让他走？
我指着棚里那个把草莓举到爸爸嘴边的孩子。
人家今天付了钱，明天也有人约。不能见着一张大单，就把小单当空气。
大勇竖起拇指。
陆总，有原则。
我把空盆塞给他。
有原则的人正在请你去洗盆。
陆总，原则能不能先用于给员工加工资？
第一周结束，我妈把账本摊在饭桌上。
七百六十人。
其中有儿童票、有赠票，不能拿人数直接乘六十八。
票款、加购、线上订盒，分成三栏。
再扣掉临时工、包装、场地整理、检测和水电。
我妈按着计算器，按到最后，给我看余额。
是进钱了，但别在外头吹赚了几万。地里前头投的本钱，还没全回来。
我爸已经把手机举到耳朵边。
喂，老钱，我家这周七百多个人……
我妈一眼扫过去。
他立刻改口。
七百多个人帮忙监督种草莓，累得很。
我把一笔钱转给上个月帮忙补棚的陈叔。
他收款后打来电话。
不是说下周给？
先给您。手头刚松一点。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有田，你爸没看错你。
我正要客气，大勇凑近了手机。
叔，那我爸看我看得准吗？
陈叔回答得很快。
你爸一直说你缺心眼。
大勇把手机推回给我。
你们这种私人谈话，没必要开免提。
我笑着去拿水，手机突然震了。
是许德胜。
他的声音没了地头那股拖腔。
有田，明天聊聊。收购价我给你提到两块八，咱们把今年的包销定下来。
我问：你不是说我的热闹撑不过一周？
电话里没声了。
我把日历翻过去。
许叔，明天第八天。
【第五章】
第八天早上，我没等到许德胜。
先等到了路障。
两根铁管横在停车场入口，旁边摆着一块纸牌。
私人场地，禁止通行。
赵桂芬站在边上，手里捏着钥匙。
她是许德胜的姨，也是这块空地的主人。
开园前，我给了她一笔场地费，约好先租一个月。
转账记录在，聊天记录也在。
可我没另外签纸面合同。
大勇抓着铁管就要搬。
我拦住他。
别碰，先说。
赵姨，上周收钱的时候，您说的是这个月随便停。
赵桂芬看着路面。
那是我不知道你们这么多人。把地压坏怎么办？
我们可以检查，压坏的地方我修。
她把钥匙塞进兜里。
不租了，钱退你。
第一辆预约车已经开到岔路口。
后面的司机探头问怎么走。
我抬手请他们先停，给大勇发了新位置，让他去路口引导。
村活动场旁边还有一块闲置硬化地，我前两天问过村里，可以按规定临时租用。
但离园区有六百多米。
下车还得走一段，带老人和小孩的客人未必愿意。
大勇压着嗓子问：现在去谈，来得及吗？
我把电话拨出去。
来不及也得谈。不能把客人的车堵在公路上。
我们先腾出自家院子接行动不便的家庭，再给当天的预约客户群发通知。
停车点变更，步行距离增加。
介意的可以全额退款。
不介意的，我们每单加送半斤。
消息刚发完，退了十一单。
我盯着屏幕，舌根发苦。
赵桂芬伸了伸脖子。
有田，你看，这么折腾干什么？德胜说给你提价，你卖给他多省心。
我抬起头。
他让您拦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可没说。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行。这块地我们不用了，剩下的费用怎么算，后面按约定处理。今天先别再把游客往这边引。
赵桂芬拎着钥匙回屋，大勇在旁边踢了一脚空石子。
你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路口。
今天八点四十。九点第一场。先把客人接进来。
那半个小时，我跑得后背全是汗。
碎石钻进鞋底，硌着脚跟。
公路上的车喇叭一声接一声。
我刚要拿喇叭指路，电池盖掉了，两节电池滚进沟里。
大勇当场把手拢在嘴边。
来摘草莓的往左！来找老板算账的也往左！老板跑不了，十二亩都在这儿！
排队的司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笑着把车窗摇下来。
老板，你这导航挺费嗓子啊。
我递上路线图。
今天免费升级人工版，确实费。
韩姐也来了。
她听完情况，把两个孩子交给丈夫，站到入口帮我们解释。
别堵这儿，前面能停。要退款的扫码，不用吵，老板脸都跑白了。
她丈夫问：你怎么还干上了？
韩姐把一摞路线图塞给他。
你也别闲着，家庭活动。
他看着手里的纸。
我花钱来打工？
韩姐指着两个孩子。
你平时花得比这多，工作还没这个轻松。
上午总算撑过去了。
我把加送的草莓一盒盒交出去，给客人赔了不是。
有人退票，有人说下次再来，也有人走时多买两盒。
那天少挣了钱，但没让人被堵在半路。
下午，赵桂芬给我退回部分场地费。
我没点确认，先把之前约定的期限和损失整理出来，约她找村里的调解员谈。
她发了条语音。
都是一个村，至于算这么清？
我回她。
就是一个村，我才先信了口头话。现在补一张纸，免得以后谁都说不清。
大勇坐在板凳上揉嗓子，手机递到我眼前。
有田，咱不用那块地了，他们又换招了。
同城新开了一家草莓园。
票价三十九。
宣传视频里，许德胜站在一排棚前，拿着扩音器。
六十八是割韭菜。三十九，才是给老百姓的实在价。
大勇看了看手里的草莓。
咱们种着种着，还把品种种变了？
【第六章】
许德胜不是空口喊。
他找了镇外另一处园子，合作做低价引流。
棚比我们多，路也好走。
开业当天，视频里人挤着人。
我们这边的预约掉了三成。
我爸站在空出来的入口，搓了搓手。
要不，咱也降点？
我把当天的成本摊给他。
能降多少？降完人工谁付？盒子谁买？
他看完，把工作牌摘下来，又别回胸前。
那就不降。今天来一个，我也给人讲明白。
大勇坐在桌边刷视频。
三十九进园，不含带走。摘下来不能放回，带走二十八一斤。
他划了一下。
评论里有人说，孩子摘了两篮，结账两百多。
我把他的手机按下去。
别去评论。人家标清了就能卖，咱不能因为价比我们低就说人家骗人。
大勇看着我。
那咱干什么？
把自己的价说清。
当天，我们开了一场直播。
没请人喊口号，就摆一张桌子，一台秤，一盒草莓。
我让大勇现场买票。
六十八付完，进棚两小时，出来带这一斤。想多买，提前知道单价。不多买，没别的费用。
大勇把二维码扫了，脸上皱成一团。
你来真的？
我问：不然直播间怎么知道不是演的？
他低头看支付记录。
各位，这老板连从小一起撒尿的都宰，大家慎重。
我爸从后面探出头。
你俩几岁了还提这个？
评论开始往上滚。
有人问草莓成本多少。
有人问为什么不直接买水果。
我挑着回答。
想吃果子，直接买当然合适。来这里，主要是带孩子摘、跟家人待两个小时。觉得不值，就别花这笔钱。
大勇盯着屏幕，伸手扯我袖子。
你怎么还往外劝？
我说：客人来了才发现不合适，比现在不来更麻烦。
直播结束，我们没有恢复到之前的预约量。
但第二天来的客人，几乎都提前看过规则。
有人还带了自己的小凳子。
我爸看见，眼睛都亮了。
这位有经验。
那大哥把凳子摆在洗果区，掏出纸巾。
我媳妇说今天谁先喊回家谁洗碗。我得做好持久准备。
他媳妇提着篮子走过来。
你把话说全。你昨天玩游戏，跟我说再来一局，来了六局。
大哥把凳子往棚里挪。
老板，能续时吗？
我还没回答，大勇在旁边接话。
能，但婚姻调解另收费。
这些视频比广告更有人看。
韩姐又帮忙转了一次，留言说我们家最不值钱的是老板的脸，最值钱的是规则写得明白。
我回她：谢谢，脸暂时不单卖。
第二周过半，新的麻烦来了。
一个账号发了视频，说吃完我们家的草莓，孩子上吐下泻。
配图是一张医院缴费单。
园子的招牌被放得占满屏幕。
我爸看完，拄着拐杖站起来。
哪家的孩子？赶紧问问。
我立刻联系对方，请他提供消费时间、就诊情况，表示会保存同批次记录，配合核实。
对方没回。
评论区却有人接连发同一句话。
便宜收购不卖，转头高价毒游客。
大勇把几条评论截图放到一起。
便宜收购这四个字，普通游客会说？
我指着视频里的缴费单。
你再放大一点。
日期不是这周。
比我们开园，早了整整十七天。
【第七章】
我没立刻发那张截图。
一张旧缴费单，最多说明配图有问题，不能替我们证明孩子没来过。
我先把预约订单、当天留存的采摘记录、监控时间段封存好，再联系平台提交申诉。
姜禾接到电话，第一句话是：别在网上跟人争谁嘴硬。
我说：我想尽快复检。
可以联系有资质的检测机构。样品按要求取，结果没出来之前，不要提前写结论。
大勇坐在旁边，手机响个不停。
退票的，问情况的，还有问能不能赔一千的。
我把当天尚未核销的票都设成可随时退。
我妈捏着账本，指尖压出了折痕。
真都退？
我点头。
不想来的，先退。已经来的，给人一个能问明白的地方。
下午，两位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来核查。
我把记录本递过去，带他们看投入品存放区和采摘区。
我爸站在旁边，背挺得比开园那天还直。
问到一次用药日期时，他抢着回答，差点把前后两块地说反。
我按住他的手。
爸，看记录，不靠记性。
他把本子翻开，手指沿着那行字慢慢往右挪。
对，是这块。这个棚当时没开放。
工作人员逐项记录，也说明网上投诉要继续核实，现场查看不等于替任何一方下最终结论。
他们走后，我爸坐到门槛上，把拐杖放在脚边。
我给他递水。
他没接，先问我：我是不是给你添乱了？
我拧开瓶盖，塞进他手里。
你要真想帮忙，今天别接亲戚电话。
他裤兜里立刻响了。
来电显示，二舅。
我爸盯了两秒，按掉。
又响。
他接起来。
没毒死人，没被抓，没关门。你要问这三个，我说完了。
二舅在那头停了半天。
我就想问，你那草莓能不能给我留两盒。
我爸把水瓶往脸前一挡。
我站在旁边，差点把刚喝的水喷出来。
当天傍晚，韩姐给我发来一个账号。
她说：那张缴费单，我可能见过。
视频里的孩子穿着一件带蓝色袖口的外套，手背贴着胶布。
韩姐转来的原帖，是一个外地家长上个月发的。
她联系到对方，对方确认，孩子当时因别的原因就医，没来过我们这座城市，也没授权任何人使用照片。
我请对方保留原始发布记录，把情况交给平台和负责核查的人。
大勇撸起袖子。
现在能骂了吧？
我把手机支架给他。
先拍证据。
我们的视频没有配哭声，也没有喊口号。
我站在公示板前，把能公开的材料一项项放出来。
开园日期，原帖日期，图片权利人的说明，我们的处理流程。
涉及孩子的脸和私人信息全部遮住。
最后，我看着镜头。
来这里花钱，是为了吃口新鲜的，不是替我鉴定互联网。该核查的我们继续核查，该退的钱照退。有人确实不舒服，请直接联系我们，也请及时就医。
大勇问我还要不要加一句。
我摇头。
先别急着喊赢。
第二天，检测结果出来，送检项目符合相应标准。
核查也没发现网传所指的那起就诊与本园存在关联。
冒用图片的内容被平台下架。
原作者公开说明后，发视频的账号开始删评论。
大勇用小号看了半天，突然把椅子往前拖。
你看他以前发的东西。
最新的视频删了，旧视频还在。
其中一条，拍的是一辆冷藏车招司机。
车门上印着胜丰果业。
许德胜的公司。
我没有把这段直接扣到许德胜头上。
我只把线索一并提交，又联系原作者保存证据。
可许德胜自己坐不住了。
当天下午，他打来电话。
有田，网上那点事，小孩子闹着玩的，别揪着不放。
我点开通话录音提示，等提示音播完，问他。
哪个小孩子？
他停了两秒。
我外甥，许鹏。你也认识。
我看着屏幕。
许叔，他二十六了。按你这个算法，我爸现在还得领成长补贴。
【第八章】
许德胜在电话那头拍了桌子。
你少跟我阴阳怪气！视频已经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退票明细打开。
他用别人的孩子编故事，让我们停工配合核查，让游客白跑。删了，事就没发生？
多少钱，你说。
损失要核，责任也要核。公开澄清，别再拿一个孩子的照片往我们头上扣。
许德胜的呼吸声压过了电流声。
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笔扣上。
许叔，我开的是草莓园，不是受气训练营。你们来一次，我不能盖一个合格章。
电话断了。
大勇站在旁边，朝我伸出两只手。
我没懂。
他说：把刚才那句写我手上。以后甲方拖尾款，我照着念。
我看着他。
你先把上次的尾款要回来。
他把手缩了回去。
做人还是留点空间。
这件事闹开后，许鹏来了一次。
不是空手来的，他提着两箱牛奶。
我没让他往收银台上放。
他站在门口，鞋尖蹭地。
田哥，我就是想给我舅出出气，没想闹这么大。
我把那位家长的说明递给他。
你拿人家孩子住院的照片出气，问过人家吗？
他没接。
我又把被影响订单的明细翻开。
你发那条视频的时候，知道这园里一天要给多少人发工钱吗？
他看了一眼，嘴唇抿住了。
我不收牛奶。你要处理，就把事实说清楚，配合后面的程序。损失核多少，按证据谈多少。
他拎着牛奶出去，跨门槛时碰了一下，纸箱角凹了进去。
大勇望着他背影。
他这回知道疼了？
我把明细收好。
他先知道提两箱牛奶不够。
到了第三周，连着两天降温下雨。
新停车场的手续和书面租约刚办妥，园区客流却又往下掉。
草莓没跟着放假。
早上进棚，我蹲下看一垄成熟果，手指碰上果皮，能摸到水汽。
再拖一天，软果就多一层。
我爸站在棚口喊我。
今天工人摘多少？
能采的都采，按等级分。别为了等游客，把好果等坏。
我联系上周买过盒装的社区团长，先发当天采摘量和实拍。
小果单独一档，熟度高的标明尽快食用。
大果留给预订，软果剔除。
我妈问：卖不完的呢？
我看着分级台。
卖不完也不能混进去。今天赔一点，总比明天把客人全赔掉强。
大勇借来面包车，准备跑配送。
我说油钱我出，配送按单结。
他把钥匙转了一圈。
终于想起我是合伙干活的，不是祖传牲口。
我把路线表给他。
先别抒情。你刚拿的是我家电动车钥匙。
他低头看了两秒。
我试试你是否细心。
一车草莓装到一半，周建平打来电话。
他先问园子的核查情况，再问下一周能否提供一批分级鲜果。
我报了能稳定交付的数量。
他没立刻定。
我再按流程看资料和样品。还有件事，你得知道，许德胜那边一直没补上你家的授权。
我问：他怎么解释？
说你们正在谈价格。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那您今天可以更新一下记录，没谈成，也不会包销。
周建平说：明白。这是我们处理他的依据之一，但新采购要单独审，不能混在一起。
电话刚挂，门口就响起车喇叭。
许德胜下车，手里夹着一条烟。
他先看了一眼正在装车的草莓，又看了看我。
有田，忙着呢。
我没动。
他把烟往我胳膊下塞。
都是乡里乡亲，前阵子有些话说重了。今天给你实价，六块一斤，大果优先，咱们签个长期供货。
大勇从车厢里探出头。
六块？
许德胜挺了挺背。
对。比我头回开的翻六倍。这个诚意，够了吧？
我把烟原封不动推回去。
许叔，草莓今天六块，那我前两周受的气，你准备按斤算，还是按条烟算？
【第九章】
许德胜的手僵在半空。
有田，做生意，别把气话当饭吃。
我指着已经装箱的草莓。
这些就是饭。卖给谁，怎么卖，我自己定。
他把烟搁到桌上，伸手去拿一箱的标签。
我先一步按住。
客人的订单，别动。
他缩回手，笑了一声。
行，不动。六块你不满意，咱们可以再谈。
我问：先款后货，按实际地块和批次出货，不独家，不用我家的名义给别人的果子背书，你能接受吗？
许德胜的笑挂不住了。
你这叫什么合作？我不要包销，凭什么给你这么高？
我把烟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那就没谈成。
他压低了嗓子。
周建平来找过你了，是不是？
我看着他。
这跟你一块钱收我的果，有关系吗？
许德胜咬了一下后槽牙。
你懂什么？我接单、压资金、跑客户，哪样不是成本？没有我去年带货，你爸的草莓卖到哪去？
我爸扶着门框走出来。
去年你挣你的，我挣我的。我没少你货，也没少你秤。
许德胜抬头。
老陆，你让儿子这么胡来，回头赔了可别找我。
我爸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他挣钱没找你，赔钱也不用你吊丧。
大勇在车上呛了一口水。
叔，你最近是不是偷看我收藏的怼人视频？
我爸没理他，盯着许德胜。
你让桂芬堵路那天，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接了吗？
许德胜抬起两只手。
那是我姨自己的地！
我把调解时形成的记录放到桌上。
赵姨已经确认，是你跟她说我们不会有后续客流，劝她收回场地。她承担她的违约问题，你不用替她说了。
赵桂芬后来选择退还剩余场地费，并补偿了部分当天实际增加的接待支出。
金额不多，但签了字。
许德胜扫了一眼，没有去碰。
他把话绕回来。
七块。你手里能凑多少大果？
我问：急了？
他扯了扯衣领。
正常采购。
正说着，周建平的车停在了门口。
他今天约了来验样，并不是来替我撑场面的。
可许德胜看到他，肩膀还是往下一沉。
周经理，你怎么过来了？
周建平看了看桌上的烟，再看向许德胜。
我来做新供应商现场审核。你这边的合同问题，昨天已经发了书面通知。
许德胜跨过去一步。
货我正在组织，你看，这不是都在这儿吗？
他伸手指向我的箱子。
我把订单夹板举起来。
这些有买主，不是你的。
大勇从车上搬下一箱，特意把客户标签朝外。
这箱姓张，那箱姓王。没有一箱姓许，户口很清楚。
周建平没笑。
许总，我们要求的供应证明、真实基地和批次记录，你到现在没提交完整。你送来的另一批样品，信息也跟原定基地对不上。
许德胜马上接话。
那个是下面人发错了。我外甥刚来，不懂事。
我在旁边问：又是小孩子？
周建平抬手止住话头。
谁发的，你们内部核实。合同约定谁负责，就找谁。我们已经给过补正期限，不能拿客户订单陪你等。
许德胜嘴角抽了两下。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页报价。
价格我还能让。你们那五千斤，我一分钱不挣也做。
周建平摇头。
现在不是让多少钱的问题。今天验的这批货，跟你的订单无关。你的违约处理，我们走合同流程。
许德胜盯着他，眼珠转向我。
陆有田，你真行。背着我截客户！
我把那张未授权说明摊开。
你拿我家的名字卖货，没告诉我。你拿一块钱压我，没告诉周经理。现在两边都开口，你说是我背着你？
大勇抬起头。
你这不是做中间商，你这是做隔音墙。
棚口有几个来取货的老乡，听见动静停了下来。
陈叔往前一步。
德胜，你去年欠我的尾款，什么时候结？
许德胜扭头。
你的事改天说。
陈叔从口袋里拿出折了四折的结算单。
你上个月也是这句。前天说陆家断货，影响你资金，现在人家说根本没包给你，你拿什么断的？
另一位种植户也走了过来。
他没吵，只把手机上的催款记录给许德胜看。
你跟我说，下游没结。下游到底是谁，我能问问吗？
许德胜往后退，腿碰到板凳。
他想站稳，又被裤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坐了下去。
烟从手里滑到泥地上。
他没捡。
周建平当着他的面说明，自己公司的既有货款按约支付，具体单据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核对，但不替任何人承担对外欠款。
陈叔把结算单往前递了递。
你收多少，卖多少，是你的本事。欠我的，得给。
许德胜的额头冒出汗。
他抬手抹了一把，转头看我爸。
老陆，你说句话。咱们多少年交情了。
我爸没靠近。
你来我棚里说一块钱的时候，也说交情。
许德胜嘴唇开合，半天挤出一句。
我也没想到你们真能自己卖。
我把沾泥的烟捡起来，放回他脚边。
所以你不是来帮我们卖。
你是认定我们离了你，就只能烂在地里。
他低着头，手掌在膝盖上来回蹭。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看周建平。
能不能再给三天？我把窟窿补上。三天就行。
周建平收起资料。
我不能在这里给你新的口头承诺。后续按书面约定处理。
许德胜的肩膀垮下去。
他盯着地上的烟，反复念着：不该拖到今天，不该拖。
陈叔问他先还哪一笔，他抹着眼睛没答上来。
我没再追着问。
我让大勇把车开出去，别耽误今天的配送。
大勇挂上挡，又降下车窗。
有田，刚才那句隔音墙，记得算我原创。
我冲他摆手。
先把张家的草莓送到张家，别把户口迁错了。
【第十章】
许德胜走的时候，没再提六块。
他把那条沾泥的烟夹在腋下，先跟陈叔他们去了村里的调解室。
我没跟去。
园里还有客人，分级台上还有果。
周建平按流程看完记录、验过样品，给我的不是五千斤大单。
是八百斤试单。
分两批，等级、包装、验收、付款日期，一项项写清。
他说：你们现在的产量安排，先接这么多稳一点。
我点头。
我也只报了这么多。
大勇送货回来，听见八百斤，站在门口不动了。
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今天至少得有个车队进村。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车队进来，草莓不够，你上车凑重量？
他摸了摸肚子。
我这种属于次果，容易挑出来。
这份试单的利润，没有采摘票算起来那么好看。
但下雨天能出货，成熟高峰不至于全压在棚里。
采摘、盒装、批量供货，我把三个渠道分别列在墙上。
每天熟多少，先分多少。
再有人问全包行不行，我就把那张表给他看。
不是不能谈。
是不再把十二亩地的出路，塞进一个人的嘴里。
许鹏后来公开发了澄清，承认冒用照片、编造就诊关联。
相关投诉和追责继续按程序处理。
我们对能核实的直接损失做了清单，双方在调解中确认了部分赔偿事项，他先付一笔，剩下的写明期限。
我没在视频里说一句握手言和。
钱到账那天，大勇问能不能把牛奶收了。
我看着他。
你还惦记那两箱？
他扯了扯工作服。
我这段时间营养跟不上，天天闻草莓味，梦里都在播报斤数。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碗鸡腿。
给，补。
大勇伸手就拿。
我妈把碗抬高。
先洗手。
他站起来去洗，走到一半又回头。
婶，这次不用扫码吧？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到底给孩子留下多大阴影？
赵桂芬那块停车地，后来又来问我们租不租。
她站在新停车场边上，看着整齐的指示牌。
有田，我那边近，价钱还能谈。
我把刚签好的场地合同收起来。
暂时不需要。以后有需求，再按书面条件商量。
她嘴巴张了张，没再提一个村的人。
新停车场远了一点，我们就在路上加了指路牌和休息凳。
下雨天提前通知，行走不便的预约家庭安排在自家院内停车。
没有办法把每个问题都抹掉，那就先告诉客人，再一件件补。
韩姐第三次来，带了她妹妹。
她指着我对妹妹说：就是他，摔筐那个。
我站在门口，已经懒得反驳。
她妹妹拿着手机问：能合影吗？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可以。
她指着墙角的空筐。
能坐进去拍吗？我家孩子特别喜欢那一段。
大勇抱着筐就过来了。
陆总，品牌资产不能闲置。
我看着他。
你这月奖金没了。
他把筐放下，又往里垫了块纸板。
坐着舒服点。扣奖金不能影响服务。
我爸的腿一点点能多走些路了，但我不让他在棚里来回跑。
给他固定了一张小桌子，专门教孩子认果、摘果。
桌子上原本写着种植课堂。
大勇嫌没劲，改成了草莓大学。
我爸当天就戴上老花镜，拿起笔，在后面加了四个字。
不包分配。
韩姐的丈夫看见，蹲在桌边乐了半天。
笑完问我爸：您这收不收三十五岁的学生？
我爸把一颗青果和一颗熟果放到他面前。
分得清吗？
分得清。
那你毕业了。
他拎着篮子站起来，冲棚里喊。
媳妇，我今天又拿了个学历！
里面传来一句。
那回来先把碗洗了，高材生！
我站在分级台后，给下一批订单贴标签。
许德胜的车从路边经过，车速慢了一下。
他往园里看。
我也看见了他。
他没下车。
陈叔告诉我，他已经先结了一部分旧账，剩下的分期，签了具体日子。大地鲜选那边的合同纠纷，则由他们各自按合同处理。
他还能不能继续收果，我管不着。
但再来村里谈价，已经没人光听他一句行情就点头了。
几个种植户把自己的出货量写在群里，拼车费，交流行情。
谁接谁的订单，各自报价，各自负责。
陈叔第一次自己跟采购对接，紧张得给我发了七条语音。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
有田，人家问我要开票资料，我能给吗？
我回他：核实对方，确认交易，需要的正常资料可以给。身份证别随便满屏发，合同先看明白。
大勇在旁边听完，啃着鸡腿摇头。
咱村以前让人拿捏，真不是草莓不甜。
我没接话，弯腰搬起一筐果。
筐底沾着泥，果子上的红从缝里透出来。
门口忽然传来争执。
我妈的声音很响。
你不付钱，不许进。
我赶过去，看见我爸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攥着两个空盒子。
他挺着胸。
我进自己家棚，还要付钱？
我妈把账本翻给他看。
你昨天下午请了三个老伙计，前天请了五个。今天又给谁拿？
我爸往门外瞟了一眼。
六个老头坐在长凳上，齐刷刷把头转开。
有人看天，有人系鞋带，还有一个拿着没亮的手机贴在耳边。
我爸咳了一声。
老同学，来支持咱们。
我妈把二维码往前一推。
支持到现在，支持走了我二十一斤草莓。
大勇掏出手机，镜头对准我爸。
叔，采访一下。您觉得开园以来最大的成本是什么？
我爸盯着二维码，掏了半天口袋。
最后，他抬头看我。
有田，借我四百零八。
我往后退了一步。
爸，咱不是有交情吗？
他攥着手机瞪我。
少跟许德胜学！
长凳上的六个老头终于憋不住了，笑声一路传进棚里。
我妈把一颗洗好的草莓塞进我嘴里。
我咬了一口，汁水溅到工作服上。
大勇立刻举起手机。
陆总别擦，今天封面有了。
我含着草莓去追他。
我爸趁机伸手拿走了收银台上的付款码，转身冲那排老同学招手。
来，都扫码。
一个也别想烂在地里喂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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