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前，我还在教六岁的儿子，男人不能低头。
十分钟后，我俩站在零下三度的别墅门口，手里攥着老婆甩来的三千块。
儿子吸着鼻涕问我：“爸，这就是硬气？”
我掸掉肩上的脚印，点上一根烟。
“不，这是战略性撤退。”
可我没想到，老婆把我们赶出家门，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有人要我们的命。
更没想到，她塞给我的三千块里，夹着一张十五年前的当铺票据。
凭这张票据，我从一个被扫地出门的窝囊废，变成了让整个江州地下圈子颤抖的名字。
你问我后不后悔当初教儿子那句“男人不能低头”？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跪着的人，再看看儿子崇拜的小眼神——
你猜呢？
【第一章】
零下三度。
我叫宋北辰，三十二岁，前半生最大的成就，是娶了个漂亮老婆。
现在这个成就，正站在二楼阳台上，拿拖鞋指着我的鼻子。
“宋北辰！你给我滚！带着你儿子一起滚！”
我儿子宋一锤，六岁，蹲在门口花坛边上，正在用树枝戳蚂蚁。
听到他妈的声音，树枝都没停。
“爸，妈又发疯了。”
我蹲下来，拍拍他脑袋：“别这么说你妈，这叫情绪管理失控。”
话没说完，一只运动鞋从天而降，精准命中我后脑勺。
疼。
但我没回头。
因为我刚才在饭桌上，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事情是这样的——
晚饭的时候，我丈母娘打来电话，让我老婆江映雪回娘家一趟，说有要紧事商量。
我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事？”
江映雪说：“你别管。”
我又问了一句：“跟钱有关吗？”
她脸色变了。
我当时没注意，还在那教育儿子。
“一锤，记住，男人在外面，腰杆子要挺直，天塌下来也不能低头。”
宋一锤扒着饭，奶声奶气地问：“那要是妈让低头呢？”
“那不算。”
“那要是姥姥呢？”
“那也不算。”
“那到底谁算？”
我卡住了。
江映雪“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行，你挺直，你硬气。”
她起身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钱，直接甩在我脸上。
三千块。
“带着你儿子，今晚别回来。”
我当时真没当回事。
结婚七年，这种架吵过不下二十次。
我甚至还有心情教育儿子。
“看到没？你妈这叫以退为进，等会儿咱在楼下转两圈，回来她就消气了。”
宋一锤把围巾裹紧，“爸，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咱在车里睡了一宿。”
我没接话。
因为这次不太一样。
楼上的灯，灭了。
我掏出手机打过去。
关机。
微信发过去。
已读不回。
我站在别墅门口，抽完了半包烟。
宋一锤冻得直跺脚。
“爸，我鼻涕都冻成冰了。”
“再等等。”
又过了十分钟，别墅大门突然打开了。
不是江映雪。
是她请的保姆，刘姨。
刘姨递出来一个行李箱和一个书包。
行李箱是我的衣服。
书包是宋一锤的。
“刘姨，嫂子她……”
刘姨眼圈发红，没敢看我，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宋先生，太太说了，这次是认真的。让你千万别回来。”
门关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清脆且坚决。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七年了。
吵过架，摔过碗，我上过沙发她回过娘家。
但从来没有这样——
连孩子一起赶出来。
宋一锤拉了拉我的衣角。
“爸。”
“嗯？”
“你刚说男人不能低头，那现在咱去哪？”
我低头看着他。
六岁。
鼻涕泡都冻住了。
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我把烟掐了，蹲下来给他拉紧拉链。
“走，先吃碗面。”
“用那三千块？”
“对，战略性消费。”
父子俩拖着行李箱，走在十二月的街上。
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咣咣响，像在敲一面破鼓。
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江映雪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三千块里面有个硬东西，别扔。”
我掏出那沓钱，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几张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张老旧的纸片，对折了好几次，塞在两张百元钞票之间。
我展开来看。
一张泛黄的票据。
上面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裕丰典当行”。
物品栏写着四个字。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
那四个字是：“镇水金蟾”。
我爸的东西。
我爸，宋长河，十五年前失踪。
留下的唯一遗物，就是一个关于“镇水金蟾”的故事。
他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北辰，这辈子别碰典当行。”
我盯着那张票据，手指发麻。
“爸？”宋一锤扯了扯我，“你咋了？脸好白。”
我把票据叠好，塞进内兜。
“没事。”
“那咱还吃面不？”
“吃。”
我拉着儿子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江映雪到底知道多少？
她是什么时候拿到这张票据的？
还有，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我赶出来？
街角的面馆亮着昏黄的灯。
推门进去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
宋一锤终于缓过来了，往凳子上一坐，哈了口气。
“爸，我要大碗的。”
“行。”
“加蛋。”
“行。”
“加肉。”
我看了看手里的三千块。
“加个蛋就行。”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围裙上全是油点子，一边下面条一边看电视。
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电视屏幕。
本地新闻频道。
画面上是一栋老旧的建筑，门口拉着警戒线。
字幕写着：“百年老店裕丰典当行突发火灾，损失惨重。”
我瞳孔一缩。
今天的新闻。
今天。
裕丰典当行。
江映雪今天把我赶出来。
今天给我这张票据。
巧合？
不可能。
我捏着内兜里那张票据，面条端上来了，一口没吃。
“爸，你不吃我可全吃了。”
“吃。”
我说着，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裕丰典当行的地址。
江州老城区，盘龙巷17号。
距离这里，四十分钟车程。
我站起来。
“一锤，快吃。吃完跟爸办点事。”
“大晚上的办啥事？”
“取你爷爷留下的东西。”
宋一锤筷子停了。
“我不是没有爷爷吗？”
这话扎得我心口一紧。
“你有。”
我摸了摸他的头。
“以前是爸不想提。”
面馆老板换了台，电视里开始放相亲节目。
嘉宾的笑声跟这个夜晚格格不入。
我叫了辆车。
司机看我拖着行李箱带着个六岁孩子，上车就问：“哥，这大晚上的，搬家啊？”
“嗯，老婆赶出来的。”
司机一愣，然后笑了。
“兄弟，我懂，我也被赶出来过。不过我那次是真犯了事，你呢？”
“我教儿子做人。”
“啧，这也犯事？”
宋一锤从后座探出头：“是我爸嘴欠。”
司机大笑。
我没笑。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盘龙巷巷口。
巷子很窄，老城区的路灯昏得跟没有似的。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新闻里说的火灾，应该就是今天白天的事。
我把宋一锤的帽子压低，牵着他往里走。
“爸，这地方好黑。”
“怕不？”
“不怕。你不是说男人不能怕吗？”
“我说的是不能低头。”
“有区别吗？”
“有。怕可以怕，但头不能低。”
走到17号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果然烧过。
门头的招牌烧得只剩半个字，能隐约辨认出“裕丰”两个字的轮廓。
卷帘门变形了，表面焦黑，像一张扭曲的脸。
门口拉着警戒线，但没人看守。
深夜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锁。
卷帘门虽然变形了，底部有一个缝隙，成年人侧身能钻进去。
“爸，你要进去？”
“嗯。”
“那我呢？”
“你在外面等着。”
“不行。”宋一锤拽住我的衣角，“你教我的，男人不能丢下队友。”
我看着他。
六岁的小鬼，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犟得很。
像我。
也像他妈。
“行，跟紧了。”
我侧身钻进了卷帘门底部的缝隙。
里面一片漆黑。
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扫过去，满地都是烧焦的残骸。
木质柜台塌了一半，玻璃碎了一地。
但奇怪的是——
典当行的主体结构还在。
墙壁是老式的青砖，烧得发黑但没有坍塌。
像是刻意控制了火势。
只烧表面，不烧骨架。
这不是意外失火。
是有人故意的。
我心里一沉。
宋一锤拽着我的衣角，小声说：“爸，好臭。”
焦糊味确实很重。
我举着手机往里走。
典当行不大，前面是柜台，后面有一道门，通往仓库。
仓库的门居然是铁门。
而且——没锁。
虚掩着。
我推开铁门的时候，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宋一锤打了个哆嗦。
仓库里比外面干净得多。
火没有烧到这里。
墙上有几排铁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些打了封条的箱子。
大部分已经被搬空了。
只剩最角落里，地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箱。
铁箱上贴着一张标签，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宋长河，2009年3月17日，镇水金蟾。押金：三千整。赎期：十五年。”
十五年。
2009到2024。
今年。
赎期到了。
今年正好到。
所以江映雪在今天把我赶出来。
给了我三千块。
刚好是当年的押金。
她不是赶我走。
她是逼我来赎东西。
我蹲下来，手指抚过铁箱表面。
“一锤，帮爸按住手电。”
“哦。”
宋一锤小手攥着手机，光柱打在铁箱的锁扣上。
没有密码锁。
只有一个老式的铜锁。
我翻出票据又看了一遍，票据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之前没注意。
是我爸的笔迹。
“三千块赎身，铜锁不用钥匙。”
不用钥匙？
我试着按了按铜锁。
纹丝不动。
又拧了拧。
还是不动。
宋一锤凑过来看了一眼：“爸，这个锁上面有个洞，是不是塞东西进去？”
我低头一看。
铜锁正面有一个圆形的凹槽，直径大概一厘米。
不是钥匙孔。
像是要放什么东西进去。
圆形的。
直径一厘米。
我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
一元硬币。
直径差不多。
我把硬币塞了进去。
咔嚓。
铜锁弹开了。
我掀开铁箱盖子。
里面垫着一层黑色绒布。
绒布上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物件。
蟾蜍形状，三条腿，嘴里含着一枚铜钱。
金蟾。
但不是纯金的。
入手冰凉，重量不对，像是某种合金。
蟾蜍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小珠子，在手电光下微微反光。
“爸，好丑。”宋一锤评价道。
我没说话。
因为我发现金蟾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持蟾者入局，弃蟾者出局。”
下面还有一行。
“认局地点：江州万安桥，每月十五，子时。”
我看了看手机。
今天，十二月十四号。
明天就是十五号。
我把金蟾攥在手里。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江映雪今天发的那顿脾气，摔碗、扔鞋、赶我出门——
全是演的。
她在丈母娘打完电话之后就变了。
她知道有人盯着我。
她不能让我平平静静地出门，那样会被怀疑。
必须让所有人看到：这两口子吵翻了，老婆把老公赶出了家门。
吵架是掩护。
三千块是赎金。
票据是指引。
她救了我和儿子。
然后把我推上了一条我爸走过的老路。
可她自己呢？
我猛地掏出手机。
还是关机。
微信还是那条已读不回。
手指发抖，我给刘姨打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刘姨，映雪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宋先生，太太……走了。”
“走了？去哪了？”
“她没说。收拾了一个小包，十分钟前出门的。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什么车？车牌号呢？”
“没看清，太暗了。”
刘姨的声音在抖。
“但太太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告诉他，别来找我，先保住一锤。’”
电话挂了。
我站在漆黑的典当行仓库里，手里攥着一只三条腿的金蟾，身边是一个六岁的儿子。
老婆失踪了。
外面的焦糊味顺着铁门的缝隙钻进来，呛得我眼眶发酸。
“爸？”宋一锤拽了拽我的手。
“嗯。”
“妈是不是有危险？”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一锤，你信爸吗？”
“信。”
“那记住爸今天说的话——男人可以低头，但不能弯腰。”
“刚才你说的是不能低头。”
“现在改版了。”
我把金蟾揣进内兜，牵着儿子走出了典当行。
巷子外面起风了。
冷得刺骨。
但我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江映雪，你等着。
你把我推上这条路，我就顺着走下去。
但终点必须是你。
【第二章】
找旅馆这件事，比我想象的难。
零下三度，深夜十一点，我拖着一个行李箱，牵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转悠。
盘龙巷往东走三百米有一排小旅馆。
第一家，门口写着“住宿50元起”。
推门进去，前台大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宋一锤。
“开房？”
“住宿。”
“一个大人一个小孩？”
“对。”
“带孩子出来的？离婚了？”
我沉默了两秒。
“战略性分居。”
大姐没听懂，但也没追问，翻了翻本子。
“只剩一间大床房了，八十。”
“五十行不行？”
“你看看外面几度？这个点你上哪找五十的？”
我掏出钱。
三千块，减去面条钱十八，减去打车费四十三。
还剩两千九百三十九。
“八十就八十。”
房间在三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一跺脚亮一下。
宋一锤觉得好玩，跺了一路。
“爸，这个灯好听话。”
“那是省电。”
推开门，房间不大，被子倒是干净。
暖气片摸着温温的，比外面强多了。
宋一锤把鞋蹬掉，往床上一扑。
“爸，终于暖和了。”
“洗脚去。”
“不洗。”
“洗。”
“你洗我就洗。”
我看着他。
六岁。
不怕黑，不怕冷，不怕跟着他爸半夜钻废墟。
但就是不爱洗脚。
我把他拎进卫生间，拧开热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着，宋一锤坐在马桶盖上晃着腿，突然问了一句：
“爸，妈为什么把我们赶出来？”
“大人的事。”
“是不是因为那个电话？姥姥打的那个。”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这小子观察力比我想的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妈接完电话脸就白了。她以为我没看见，但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然后她就开始骂你，但是爸你知道吗？她骂你的时候，手是抖的。”
热水淌在我手上，烫得生疼。
我关了龙头。
“一锤，你妈是好人。”
“我知道。”
“她做的事都是为了我们。”
“我也知道。”宋一锤抬起头看着我，“所以我们要去救她对不对？”
我给他擦了脚，抱上床。
“先睡觉，明天的事明天说。”
“你骗人。”
“没骗。”
“那你为什么不关灯？”
因为我关不了。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掏出金蟾，翻来覆去地看。
三条腿的蟾蜍。
嘴里含着铜钱。
底部那行字：“持蟾者入局，弃蟾者出局。”
什么局？
我爸宋长河，十五年前是江州小有名气的古玩商人。
不是那种开大店的，是走街串巷收老物件的那种。
他有一双好眼，在这行当里混了二十多年，从没看走眼过。
直到2009年。
那年我十七岁，高二。
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
柜子倒了，抽屉散了一地。
我妈坐在地上哭。
我爸不在。
从那天起，我爸就没回来过。
我妈说他欠了债跑了。
亲戚说他在外面有人了。
警察说他属于自愿失踪，不立案。
十七岁的我，一夜之间从古玩商的儿子，变成了欠债佬的儿子。
我妈扛了三年，把债还清了，人也熬垮了。
我二十岁那年她走了。
临走前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你爸不是坏人。他是被卷进去了。”
卷进什么？
她没说完就闭了眼。
后来我遇到了江映雪。
她是江州江家的女儿。
江家做建材生意，不算顶级豪门，但在江州也算得上有头有脸。
她嫁给我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脑子有病。
一个富家千金，嫁给一个父亲失踪、母亲早逝、一穷二白的穷小子。
就因为我帮她修过一次电脑？
我也觉得不合理。
但她说：“我嫁你，不是因为你穷不穷。是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干净。”
我信了。
结婚七年，她管钱，我管带孩子。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今天。
她把我赶出来，把我爸十五年前的当票给了我。
还说“别来找我，先保住一锤。”
我攥着金蟾，想了一个小时。
凌晨一点。
宋一锤睡着了，呼吸绵长，偶尔咂咂嘴。
我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十二月十五号，子时。
去万安桥。
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搞清楚两件事：
第一，江映雪到底知道多少？
第二，谁在盯着我们？
我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
往下翻了很久，找到一个备注为“别打”的号码。
犹豫了十秒钟，拨了出去。
响了七八声，接了。
“你他妈半夜一点打我电话？”
“赖皮，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北辰？”
“嗯。”
“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打这个号码？”
“计划赶不上变化。”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
“出事了？”
“我爸的事。”
这回沉默更久。
“你在哪？我去找你。”
“盘龙巷东口，顺安旅馆，三楼左手第二间。”
“半小时。”
电话挂了。
赖皮，本名赖俊鹏，我发小。
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挨揍，一起偷过隔壁王叔的枣。
我爸出事那年，他是唯一一个没躲我的人。
但后来我们还是断了联系。
因为他干了一行我看不上的活——跑腿。
不是外卖那种跑腿。
是江州地下圈子的跑腿。
各路人马之间传话、递东西、打听消息。
他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事都知道一点，但什么事都不掺和深。
他自己的话说：“我就是个江湖WiFi，谁都能连，但我自己不上网。”
二十分钟后。
楼下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然后是声控灯被一路跺亮的动静。
门被推开。
赖俊鹏。
三十岁出头，瘦猴一样，穿着一件军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花围巾。
进门第一件事，看了一眼床上的宋一锤。
“这是一锤？上回见他还在流口水呢。”
“他现在升级了，流鼻涕。”
赖俊鹏嘿嘿一笑，在椅子上坐下。
但笑容很快收了。
“说吧，什么事？”
我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
吵架、被赶出门、三千块、当票、裕丰典当行的火灾、金蟾、江映雪失踪。
一样不落。
赖俊鹏听完，脸色变了好几次。
最后他伸出手：“金蟾给我看看。”
我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凑到灯底下看。
翻了两遍，脸色彻底沉了。
“你认识这东西？”我问。
“不全认识。但我见过类似的。”
“在哪？”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跟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赖皮完全不一样。
“三年前，有个人找我传话，让我把一个箱子送到万安桥底下。箱子不大，但死沉。我好奇，掀开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三只金蟾，跟你这个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同。红的、黑的、白的。”
“我这个呢？”
他把金蟾翻到底部看了看。
“你这个是青色的。”
我低头一看，灯光下确实能看出来，金蟾表面有一层青灰色的光泽。
“四只金蟾，四种颜色，代表什么？”
“不知道。但我知道找我送箱子那个人。”
“谁？”
“江州老城区的地头蛇，外号叫‘账房先生’。真名没人知道。这人不打不杀，就干一件事——放账。谁欠了还不上的债，最后都会流到他手里。”
“放高利贷的？”
“不止。”赖俊鹏压低了声音，“他管的不是钱，是物。古玩、字画、玉器、老宅地契……这些东西抵了债以后，都进了他的库房。十几年下来，整个江州地下的老物件，有一半在他手里。”
我心脏狂跳。
“我爸当年——”
“你爸当年就是栽在他手里的。”赖俊鹏直接说了出来。
“你知道？”
“我这几年跑腿，听到过一些。但没跟你说，因为那时候你跟我断了联系。”
我攥紧拳头。
“说。”
“你爸十五年前不是欠债跑路。他是收到了一件东西，一件不该收的东西。然后账房先生找上门，要他交出来。你爸不肯，就被……”
他没说下去。
“被什么？”
“失踪。在这行里，‘失踪’是最轻的说法。”
我的血往脑门上涌。
宋一锤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深吸一口气，按住了情绪。
“账房先生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你丈母娘。”
空气凝固了。
“你说什么？”
赖俊鹏看着我，眼神复杂。
“北辰，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江映雪为什么嫁给你？”
“她说——”
“她说你眼神干净，对吧？”他打断我，“但你想想，江家在江州做了二十多年建材生意，你觉得这种级别的家族，会让自己女儿嫁一个没背景的穷小子？就因为眼神干净？”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查过。”赖俊鹏的声音很低，“江家跟账房先生有生意往来，至少十年了。江映雪她妈，每年都会去万安桥附近的一间茶楼喝茶，雷打不动，每月十五号。”
每月十五。
跟金蟾上刻的一样。
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七年的婚姻，忽然像一面镜子，碎了以后露出后面的墙，墙上写满了我看不懂的字。
“所以你的意思是……映雪嫁给我，是安排好的？”
赖俊鹏摇头。
“我不确定。但她今天做的事——把你赶出来、给你当票、逼你去典当行、自己消失——这一套操作太流畅了。不像临时起意，像是准备了很久。”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
“赖皮。”
“嗯？”
“明天晚上，陪我去万安桥。”
他靠在椅背上，啧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话。”
“去不去？”
“废话。你以为我大半夜骑摩托跑过来是为了叙旧？”
他站起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
“不过有个条件。”
“说。”
“一锤明天白天得有人带。你不能把六岁小孩带去那种地方。”
我想了想。
“我知道找谁。”
赖俊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北辰，有句话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账房先生这个人，在江州地下圈子里，连那些老大都不愿意招惹。你爸当年好歹是混了二十年的老江湖，照样栽了。你拿着一只金蟾就往里冲，跟送菜没区别。”
“那你还去？”
“因为我蠢。”
他裹紧围巾，推门走了。
声控灯在走廊里亮了一路。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江映雪的消息。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宋先生，令尊押在本号的物件即将到期，请于明日子时前往万安桥完成交割。届时请携带蟾与三千元整。逾期不候。——裕丰典当行。”
裕丰典当行。
今天白天刚烧了。
但晚上还能发短信。
烧的是壳子，活的是里面的人。
我把短信截了图，存好。
然后关了手机。
宋一锤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
“爸……别走……”
梦话。
我没走。
哪也没走。
但从明天开始，我要走一条我爸没走完的路。
【第三章】
十二月十五号，早上七点。
宋一锤是被饿醒的。
“爸，我饿。”
“知道了。”
“很饿。”
“知道了。”
“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行了，先别吃牛，牛还活着呢。”
我带他去楼下吃了早餐。
巷口的包子铺，四块钱两个肉包加一碗粥。
宋一锤吃得两腮鼓鼓的，像只仓鼠。
吃完抹了抹嘴：“爸，今天干啥？”
“送你去一个地方。”
“哪？”
“安全的地方。”
他看了看我。
“你又要去办那个事？”
“嗯。”
“危险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
“一锤，你妈说了，先保住你。爸得先把你安顿好，然后才能去办事。你能理解吗？”
他想了想。
“能。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你得回来。”
“一定回来。”
“拉钩。”
六岁的小指头伸过来。
我伸出手，拉了。
我要找的人，叫许婶。
许婶是我妈以前的邻居，住在老城区西边的筒子楼里，退休以前是小学老师，退休以后专门帮人带孩子。
我小时候就是她带大的。
我妈走后，逢年过节我还会去看她。
但自从我结了婚搬到别墅区，走动就少了。
九点钟，我敲开了许婶的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太太探出头来。
“北辰？”
“许婶。”
她低头看到了宋一锤。
“这是一锤吧？哎呀，长这么大了。”
宋一锤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好。”
许婶乐开了花，把我们让进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盘橘子。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说。
当然不是全部。
只说我跟映雪吵了架，她回了娘家，我需要人帮忙带几天孩子。
许婶听完，眼睛往我脸上看了看。
“北辰，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有事就死扛。”
我笑了笑。
“许婶，真就是吵架，过两天就好。”
她叹了口气。
“行，孩子放我这你放心，短的几天，长的一个月，都没问题。”
我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一锤的伙食费。”
“拿走拿走，我还缺你这几百块？”
推了两个来回，最后许婶收下了三百。
我蹲下来，给宋一锤把衣服整了整。
“一锤，在许奶奶家要听话。”
“知道。”
“不许欺负人。”
“知道。”
“不许往别人粥里放辣椒。”
“那次不是故意的。”
“不许往别人鞋里塞橘子皮。”
”……知道了。“
我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
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在后面喊了一声。
”爸。“
”嗯？“
”你说的，男人可以低头，但不能弯腰。“
我回过头。
六岁的小鬼，站在筒子楼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记住了。“他说。
我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出了筒子楼，我拨了赖俊鹏的电话。
”起了没？“
”你说呢？你觉得一个被你半夜三点折腾起来的人，七点能睡着吗？“
”下午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江映雪她妈，今天是不是在万安桥附近的茶楼。“
电话那头响起打火机的声音。
”你这是要查丈母娘？“
”我要搞清楚她到底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行，下午一点我过去踩点。你呢？“
”我去查裕丰典当行的底。“
”小心点。那个地方昨天刚烧，今天可能有人盯着。“
”我知道。“
挂了电话。
十二月的江州，冷得干脆。
我把领子竖起来，往盘龙巷的方向走去。
白天的盘龙巷跟晚上完全两个样。
窄巷子两边挤满了卖杂货的小店，修鞋的、配钥匙的、卖干货的。
人来人往，嘈杂但有生气。
裕丰典当行在巷子的中段。
我远远看了一眼。
昨晚烧过的痕迹还在，门口的警戒线也还拉着，但多了两个人。
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典当行对面的杂货店门口抽烟，眼神却一直往这边瞟。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坐在巷口的石墩上玩手机。
但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盯梢。
两个。
我没犹豫，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干货店。
干货店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给干辣椒称重。
”老板，有花椒吗？“
”有，十块一两。“
”来一两。“
我边等边往外看。
夹克男换了个姿势，还在抽烟。
鸭舌帽动了一下，换了个坐姿。
没有因为我进店而跟过来。
说明他们盯的是典当行，不是我。
或者——还没注意到我。
花椒称好了，我付了钱。
”老板，隔壁那个典当行烧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女人撇了撇嘴。
”谁知道呢，半夜起的火，消防来的时候都快烧完了。这地方也是邪性，开了几十年了，平时都没什么人进出，突然就烧了。“
”几十年了？“
”可不是嘛，我小时候就有。但你说奇怪不奇怪，开了几十年的当铺，你见过它开门做生意吗？“
”没有？“
”反正我住这十几年，就没见过正经顾客进去。偶尔来个人，也是半夜。门一开，人一闪，天亮就走了。跟做贼似的。“
我谢过老板，出了店。
没有直接走，而是往巷子深处继续逛。
绕了一大圈，从另一条小路回到了盘龙巷后面的胡同里。
裕丰典当行的后墙就在眼前。
青砖老墙，上面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
墙根有一扇小门。
铁皮的。
被火熏黑了，但门框还在。
我推了一下。
锁着。
但锁不是昨晚那种铜锁。
是一把普通的挂锁。
我掏出手机，用手电照了照。
挂锁是新的。
昨天刚换的。
火灾之后有人来换了锁。
典当行没有死透。
有人还在维护这个地方。
我没硬闯。
用手机拍了照片，记录了门的位置和锁的型号，然后原路退回。
下午一点，赖俊鹏发来消息。
”踩到了。万安桥东头有个怡然茶楼，二楼包间。你丈母娘在里面，一个人。“
”确定是她？“
”确定。我去年帮江家送过一次建材合同，见过她。五十多岁，短发，戴翡翠手镯的那个。“
”她跟谁在一起？“
”现在是一个人。但她进去之前，茶楼伙计对她说了一句‘江女士，老位置’。说明她常来。“
每月十五。
果然。
”你能进去看看她在做什么吗？“
”不行。二楼包间有专人守着，我一个生面孔上去太扎眼。但我问了茶楼的洗碗工，给了两百块。“
”问到什么？“
”洗碗工说，每个月十五号下午，二楼那个包间都有人定。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两三个。最多的时候来过六七个。来的人都不一般，有开豪车的，有坐轿子一样被人抬进来的，还有穿中山装的老头。“
”穿中山装的？“
”对。洗碗工说那个老头很客气，但是所有人见了他都毕恭毕敬。有一次他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茶杯，那老头不但没生气，还给了他一百块。但旁边的年轻人吓得差点给他跪下。“
账房先生。
虽然赖俊鹏没说，但我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还有呢？“
”洗碗工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每次聚会结束，桌上都会留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铜钱。“
金蟾嘴里含的那种。
我攥了攥拳头。
”赖皮，今晚子时，万安桥。你来不来？“
”我说了，我蠢。“
”那就这么定了。“
”但是北辰——“
”嗯？“
”带点家伙。“
我沉默了一秒。
”比如？“
”起码带把刀。“
我想了想。
”我带把扳手。“
”扳手？“
”我修了七年电脑，顺手。“
赖俊鹏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叹息。
”跟你爸一个德行。你爸当年闯江湖带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一杆秤。说是用来称古玩分量的，万一遇到事了，也能抡两下。“
我笑了。
是真笑了。
十五年了，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我爸鲜活的样子。
不是那个欠债跑路的窝囊废。
是一个带着秤闯江湖的古玩商人。
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把十字扳手。
八寸的，铁的。
确实顺手。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网吧查了裕丰典当行的工商登记信息。
注册于1987年，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周裕生“的人，2005年变更为”周礼”。
周裕生、周礼，父子？
经营范围写的是“民品典当”，但实际上，根据干货店老板的说法，这个地方从来不正经营业。
第二件，给刘姨打了个电话。
刘姨说江映雪走后，别墅里一切正常，没有人来找过。
但她说了一件事——
“太太走之前，把书房里的保险箱清空了。”
“保险箱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太太从来不让我进书房。但我听到过开保险箱的声音，很重。”
第三件，我给江映雪发了一条微信。
“映雪，今晚我去万安桥。不管你在哪，不管你在做什么，我都会把你带回来。”
发出去了。
两个对钩。
已读。
不回。
但我知道她看到了。
【第四章】
晚上十点。
赖俊鹏骑着他的破摩托来接我。
我坐在后座，怀里揣着金蟾和扳手。
十二月的夜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冷吗？”赖俊鹏大声问。
“废话。”
“忍着，快到了。”
万安桥在江州老城区的最南端，横跨绵河。
是一座石拱桥，少说有两百年的历史。
白天这里是网红打卡点，晚上就安静了。
十一点半。
我们到了桥头。
桥上没有灯。
只有河面反射的一点光，惨白惨白的。
我和赖俊鹏站在桥头的石狮子旁边。
“到了。”他说。
“子时还有半小时。”
“先看看环境。”
万安桥是单孔石拱桥，桥洞下面有一片河滩，枯水期露出来一大块。
桥东头是刚才说的怡然茶楼，这会儿已经打烊了。
桥西头是一排老房子，黑灯瞎火。
四周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河水流过桥墩的声音。
“赖皮，你说我们是不是来早了？”
“宁可早等，不能晚到。这种地方的规矩——”
他话没说完，一束光从桥洞底下亮了起来。
手电筒的光。
往上照了一下，又灭了。
像是一个信号。
我和赖俊鹏对视了一眼。
“桥下面。”他说。
“走。”
桥头有一条石阶，通往桥洞底下的河滩。
石阶很陡，青苔覆着一层薄冰。
我一手扶着墙，一手揣在兜里握着扳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走到一半，赖俊鹏在后面拽了我一下。
“别急。听。”
我停下来。
桥洞里传来人声。
不止一个。
低低的交谈声，像是在等什么人。
继续往下走。
石阶到底，面前是一片卵石河滩。
河滩上摆着几把老式的竹椅子，围成一个半圆。
竹椅上坐着三个人。
最左边，一个穿皮夹克的光头，四十多岁，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翘着二郎腿。
最右边，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冷冽，手里夹着一根细烟。
中间那把椅子空着。
椅子后面站着两个年轻人，黑衣服，手背在后面，像两尊门神。
光头先看到了我。
眯着眼打量了两秒。
“新人？”
我没说话。
风衣女人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我手里的东西。
金蟾。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青蟾。”她说，声音很轻。
光头一愣，也看到了。
他坐直了身子。
“你是宋长河的儿子？”
我心里一震。
但脸上没露出来。
“我是宋北辰。来赎东西的。”
光头跟风衣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赎东西？”光头咧嘴笑了，“赎期是到了。但你知道规矩吗？”
“不知道。所以我来了。”
“来了就行。”光头往中间那把空椅子努了努嘴，“坐。”
“为什么？”
“因为那把椅子是你爸的。空了十五年了，今天该有人坐了。”
我看着那把竹椅。
普通的竹椅，扶手上磨得发亮，像被人常年摩挲过。
我爸坐过的。
我迈了一步。
赖俊鹏在后面抓住我胳膊。
“别冲动。”他压低声音。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赖皮，我来这就不是为了冲动的。”
然后我走过去，在那把竹椅上坐了下来。
屁股刚沾到椅面，桥洞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
皮鞋踩在卵石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节奏感极强。
像是踩着某种鼓点。
光头和风衣女人同时站了起来。
椅子后面的两个黑衣年轻人也绷紧了身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一个身影从桥洞深处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中山装。
灰色的中山装。
穿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
老人不高，偏瘦，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像邻居家的退休老干部。
但他一出现，光头和风衣女人的呼吸，明显变了。
不是紧张。
是郑重。
老人走到竹椅旁边，低头看了看我。
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你就是北辰？”
我点头。
“像。”他笑了，“眼神像你爸。你爸也是这种眼神——明明害怕，但死活不肯让人看出来。”
我攥紧了兜里的扳手。
“你是谁？”
“姓周。”
“账房先生？”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这外号是谁给起的？赖家那小子？”他看向了赖俊鹏，“小赖，你倒是哪都有你。”
赖俊鹏干笑了两声：“周叔，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最厉害。”周礼收了笑，重新看向我，“北辰，你来赎东西，我很高兴。但赎东西有赎东西的规矩。”
“什么规矩？”
“镇水金蟾是你爸押在裕丰的。当年押金三千，赎期十五年。赎金——也是三千。”
“我带了。”
“别急。”他抬了抬手，“三千是金蟾的赎金。但你爸押的不只是金蟾。”
我心沉了一下。
“还有什么？”
周礼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本发黄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宋长河，2009年3月17日，押品两件。其一，青色镇水金蟾，押金三千。其二——”
他顿了一下。
“其二，他自己。”
桥洞里的空气冷到了极点。
“他把自己押了？”我声音发干。
“你不知道？”周礼合上册子，看着我，“你爸当年收到了一件不该收的东西，被人盯上了。他走投无路，来找我。我给了他一条路——把金蟾和自己押在裕丰，换十五年平安。十五年内，没有人会动他，也没有人会动他的家人。”
“十五年平安？那十五年之后呢？”
“十五年之后，有人来赎，局继续。没人来赎，局散。”
“局散是什么意思？”
周礼看着我，笑意没了。
“意思是你爸的命，就算了。”
我站了起来。
椅子在卵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把我爸关了十五年？”
“不是关。是保护。”周礼的语气很平静，“十五年前盯上你爸的人，你以为是什么小角色？那是冲着镇水金蟾来的。四只金蟾，红、黑、白、青，合在一起能打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里面的东西，够整个江州的地下圈子打十年的仗。”
“什么地方？”
“万安桥下面。”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卵石。
然后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石拱桥洞。
“就在这下面？”
“就在这下面。”
光头和风衣女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气氛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试探。
而是某种审视。
周礼走近了一步，声音低了下来。
“北辰，你爸把青蟾留给了你，说明他选了你来接局。但接局不是交三千块那么简单。你得凑齐四只金蟾。”
“另外三只在哪？”
周礼往光头和风衣女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红蟾在秦哥手里。”
光头——秦哥——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链子，咧嘴一笑。
“白蟾在顾小姐手里。”
风衣女人——顾小姐——掐灭了烟，面无表情。
“黑蟾——”
周礼顿了顿。
“黑蟾在你丈母娘手里。”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江家？”
“对。江家。”周礼看着我，“你以为你老婆为什么嫁给你？”
这句话跟赖俊鹏说的一模一样。
但从周礼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礼拍了拍我的肩膀。
“北辰，你爸是个好人。好人在这行里活不长，但他给你留了一条路。这条路走不走，在你。”
“我爸现在在哪？”
“安全的地方。赎了金蟾，我带你去见他。”
“现在不行？”
“规矩就是规矩。先凑齐四蟾，再开局。开了局，你爸自然就出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凑齐四蟾需要什么条件？”
周礼笑了。
“条件很简单——让其他三只蟾的持有者，心甘情愿把蟾交到你手上。”
“秦哥和顾小姐的，你能帮我说？”
“我只管典当行的规矩，不管江湖的事。”
我看向秦哥。
秦哥摊了摊手。
“兄弟，不是不给面子。红蟾是我花了八百万拿下的，你拿什么跟我换？”
我又看向顾小姐。
顾小姐推了推金丝眼镜。
“白蟾是我家的传家物件。你拿什么让我心甘情愿交出来？”
我最后看向周礼。
“黑蟾在我丈母娘手里。我连我老婆都找不到，怎么拿？”
周礼把册子收好，转身往桥洞深处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怎么拿？后来他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他跑了十五年的江湖，认了十五年的账，到头来发现，最好的办法不是拿——是让人家主动给你。”
脚步声远去了。
消失在黑暗里。
桥洞里只剩下河水的声音。
还有我的心跳。
赖俊鹏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听明白了？”
“明白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金蟾攥在手心里。
青色的蟾蜍冰凉冰凉的，但掌心在发烫。
“先找映雪。”
“你丈母娘手里有黑蟾，你找映雪就是找江家。找江家就是找黑蟾。但江家不会轻易给你。”
“我知道。”
“那你还找？”
“她是我老婆。”
赖俊鹏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
走到桥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桥洞。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这个桥洞下面藏着什么。
我爸用十五年的命换来的东西。
我得把它拿回来。
连我爸一起。
【第五章】
十二月十六号。
从万安桥回来的路上，赖俊鹏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把我送回旅馆门口，他才开了腔。
“北辰，秦哥那个人我知道一点。”
我停下来。
“说。”
“秦卫东，江州地下拍卖圈的人。不是正经拍卖行，是黑市。古玩、字画、来路不明的老物件，都从他手上过。红蟾八百万拿下，对他来说不是钱的问题，是面子。他拿着红蟾，在圈子里就是一张VIP入场券。你让他交出来，等于让他交出身份。”
“那顾小姐呢？”
“顾家我不太熟。但能在万安桥底下有位置的，不是简单人。我去打听打听。”
“行。”
“还有你丈母娘那边——”
“我自己来。”
赖俊鹏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这人就是犟。行，明天我先去摸秦卫东的底。”
他骑上摩托走了。
我站在旅馆门口，冷风灌进脖子。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整夜。
四只金蟾。
青蟾在我手里。
红蟾在秦卫东手里——要钱，更要面子。
白蟾在顾小姐手里——传家物件，不好开口。
黑蟾在丈母娘手里——我连人都见不着。
而我的筹码是什么？
两千多块钱，一把扳手，一个跑腿的发小。
还有一个被赶出家门的身份。
想着想着，手机震了。
一条微信。
不是江映雪。
是丈母娘。
江母。
“北辰，明天下午三点，怡然茶楼，来一趟。”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主动找我了。
不是我去找她，是她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我昨晚去了万安桥？
还是因为别的？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
我提前到了怡然茶楼。
茶楼是老式的两层木楼，一楼是散座，二楼是包间。
门口挂着一块牌匾，字体古朴。
我推门进去。
伙计迎上来。
“先生，喝茶？”
“找人。江女士的包间。”
伙计看了我一眼，神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微笑。
“请跟我来。”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伙计推开门，我走了进去。
包间不大，一张茶桌，两把椅子。
江母坐在靠窗的位置。
五十四岁，短发，保养得当。
戴着那只翡翠手镯——赖俊鹏说的那只。
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汤还在冒热气。
她看到我进来，没站起来，只是把对面的椅子推了推。
“坐。”
我坐下了。
茶桌上除了两杯茶，还有一个黑色的绒布袋子。
拳头大小。
我没看那个袋子。
先看她。
“妈。”
“别叫妈。”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不是以丈母娘的身份跟你说话。”
“那以什么身份？”
“黑蟾持有者。”
她把茶杯放下。
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
“昨晚在万安桥，周礼跟你说了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
“那你知道黑蟾在我手里。”
“知道了。”
“你来是想要黑蟾？”
“我来是想知道，映雪在哪。”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很短。
但我捕捉到了。
“映雪的事，跟你无关。”
“她是我老婆。怎么叫无关？”
“她是我女儿。她做的事，是为了保你和一锤。你不领情也就算了，别添乱。”
“保我？保我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演一出吵架的戏？为什么自己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就不见了？”
我的声音大了。
江母看着我，眼神没有变化。
冷静得不像一个母亲。
“因为你知道了会冲动。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脑子好使但脾气差。知道了真相，第一反应不是想办法，是往前冲。往前冲在这个局里，是送死。”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让我一辈子蒙在鼓里？”
“不是一辈子。是十五年。”
我愣了。
“十五年赎期到了，局要重新开。这个局里有四只蟾，四个持有者。你爸把青蟾留给了你，说明他的意思是让你入局。但入局之前，映雪得先出去。”
“出去？去哪？”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你把四只蟾凑齐了，局开了，她自然就回来了。”
“这跟我爸十五年前有什么区别？他也是‘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结果十五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拍了桌子。
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
江母的手镯碰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没发火。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北辰，你知道你爸为什么要押在裕丰吗？”
“周礼说，是为了换十五年平安。”
“平安？你信？”
我没说话。
“你爸把自己押在裕丰，不是为了平安。是为了看门。”
“看什么门？”
“万安桥下面那个地方的门。”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四只金蟾合在一起才能打开。十五年前，有人差点凑齐了。你爸在最后关头把青蟾押在了裕丰，相当于把钥匙藏了起来。没有青蟾，门打不开。”
“那他为什么把自己也押上？”
“因为他怕自己扛不住。”
空气安静了。
“盯上金蟾的人，手段你想象不到。你爸怕被人逼着交出青蟾的下落，所以干脆把自己关进裕丰的地下室。周礼的规矩是：押品在赎期内不可动。人押在里面，就没有人能逼他开口。”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不是气我爸。
是气这个世道。
一个古玩商人，为了一只金蟾，把自己关了十五年。
“那门里面到底是什么？”
江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江州最后一批没出土的东西。明代的。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够很多人豁出命来抢。十五年前差点为了它死了一批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黑蟾是我家传下来的。”
她把那个黑色绒布袋子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拉开袋口，倒出来。
一只黑色的三腿金蟾。
跟我的青蟾一模一样的造型，但通体漆黑，嘴里的铜钱泛着暗光。
“江家祖上是做漕运的。明朝那会儿，万安桥是漕运的必经之路。桥下面的密室，是江家祖上修的。四只金蟾也是江家祖上铸的——本来是一套，后来分了家，散了出去。”
“所以江家一直在找另外三只？”
“不是找。是等。”她看着我，“等一个合适的人来凑齐。”
“我爸？”
“你爸是意外。他收东西的时候误打误撞收到了青蟾，然后被人盯上了。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把自己押进了裕丰。”
“那你让映雪嫁给我——”
“是我让的。”她没有回避，“你爸押了青蟾，赎期十五年。十五年后，必须有人来赎。我需要一个能入局的人。你是宋长河的儿子，青蟾认你。”
我站了起来。
血往脑门上涌。
“所以映雪嫁给我，就是为了今天？七年的婚姻，就是一盘棋？”
“你坐下。”
“我不坐！”
“你坐下——”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不是丈母娘的语气。
是一种带着威严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愣了一下。
然后看到了她的眼睛。
红了。
五十四岁的女人，短发灰白，手指在微微发抖。
“北辰，你以为我愿意？你以为我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以为这七年映雪过得轻松？她每一天都在怕。怕你发现，怕你被卷进来，怕保不住你和一锤。”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你爸在裕丰底下关了十五年。十五年。你知道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关十五年是什么概念吗？”
我的拳头松开了。
“你爸是为了你。为了你和你妈能活下去。映雪也是为了你。为了你和一锤能活下去。这个局里每一个人都在拿命赌。你觉得谁愿意？”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街上叫卖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我坐了回去。
“妈。”
“别叫——”
“妈。”我看着她，“映雪到底在哪？”
她闭了一下眼。
“她去找红蟾了。”
“找秦卫东？”
“秦卫东的红蟾，是十年前从一个藏家手里高价拍的。但那个藏家手里的红蟾，是从你爸手上流出去的。”
“我爸手上怎么会有红蟾？”
“他当年收到青蟾的时候，一起收到了红蟾。但红蟾被人截了，几经转手到了秦卫东手里。映雪知道这件事。她去找秦卫东，是想用江家的关系把红蟾谈回来。”
“她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她带了江家的人。但秦卫东不是善茬。”
我猛地站起来。
“给我地址。”
“你冷静——”
“地址。”
江母看着我。
看了三秒。
然后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名片。
“秦卫东的私人会所。映雪今天下午四点去的，现在应该还在谈。”
我一把抓过名片。
上面写着：江州南山路88号，红石会馆。
“北辰。”
我已经走到门口了。
“黑蟾你拿走。”
我转过头。
她把黑色的绒布袋子推到桌边。
“映雪走之前跟我说，如果你来了，就把黑蟾给你。她说——”
江母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
“她说，‘他不会低头，但他会走到最后。’”
我走回去，拿起黑蟾。
两只蟾在兜里碰了一下。
一青一黑。
冰凉的。
但兜里烫得像揣了一团火。
【第六章】
南山路88号。
红石会馆。
从怡然茶楼打车过去，二十分钟。
这地方我以前听说过，没来过。
江州圈子里有个说法：能进红石会馆的，不是有钱人就是有狠人。
会馆的大门是暗红色的石材，上面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铜质的门环。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名片。
深吸一口气。
推门。
没推动。
门从里面锁着。
旁边有一个对讲机。
我按了一下。
“哪位？”
“找秦卫东。我叫宋北辰。”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稍等。”
等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表情木然。
“宋先生，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进去。
会馆的装修是中式的，走廊两边挂着字画，地上铺着实木地板。
安静。
太安静了。
走了一段路，听到了声音。
从走廊尽头的大厅里传出来的。
不是交谈声。
是——
拍桌子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很冲。
“我说了，八百万是十年前的价。现在红蟾翻了五倍，四千万，少一分免谈！”
秦卫东。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清冷的，带着一丝紧绷。
“秦哥，四千万不是不可以谈，但你得给我一个时间。”
江映雪。
我加快了脚步。
黑西装的年轻人伸手拦了一下：“宋先生，里面在谈事——”
我把他的手拨开，推门进去了。
大厅很宽敞。
正中间是一张长条的红木桌子。
桌子一边坐着秦卫东和两个手下。
桌子另一边坐着江映雪。
她旁边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应该是江家的人。
江映雪看到我的瞬间，脸色变了。
不是惊喜。
是惊恐。
“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她。
先看了秦卫东一眼。
他也在看我，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表情玩味。
“哟，嫂子的男人来了？”他翘着二郎腿，“昨晚万安桥见过，青蟾小哥。来得正好，坐。”
我没坐。
走到江映雪身边，站着。
“映雪，你没事吧？”
她抿着嘴，眼圈泛红，但硬忍着。
“我让你别来找我。”
“你让我保住一锤，一锤在许婶那，安全。现在轮到我保你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秦卫东拍了拍桌子。
“行了行了，两口子别在我这秀恩爱。说正事。”他看着我，“你来是为了红蟾？”
“对。”
“你嫂子出价四千万，暂时没谈拢。你打算怎么加码？”
“我没有四千万。”
“那你有什么？”
我把手伸进兜里。
掏出了两只金蟾。
一青一黑。
放在桌上。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秦卫东的表情变了。
他旁边的两个手下也绷紧了身体。
江映雪猛地抓住我的手臂。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
秦卫东盯着桌上的两只蟾，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慢慢坐直了身体。
“两只？你手上有两只？”
“青蟾是我爸留的。黑蟾是我丈母娘给的。”
“你打算用这两只换我的红蟾？”
“不是换。是合。”
“合？”
“四只蟾合在一起才能开万安桥下面的门。你拿着一只红蟾，什么用没有，就是个八百万的摆件。但四只合在一起，里面的东西值多少，你比我清楚。”
秦卫东的眼珠子转了转。
“所以你的意思是——”
“合伙。四只蟾，四个人。开了门以后，按规矩分。”
“什么规矩？”
“周礼的规矩。”
提到周礼的名字，秦卫东明显犹豫了一下。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链子，沉思了好一会儿。
“顾家的白蟾呢？你搞定了？”
“还没有。但会搞定。”
“空口白话？”
“我拿两只蟾摆在你桌上了，这叫空口白话？”
秦卫东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笑了。
“你还真像你爸。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一根筋，但说到做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绒布袋子。
倒出来。
红色的三腿金蟾。
嘴里含着铜钱，通体暗红，像被血浸过。
他把红蟾放在桌上，跟青蟾、黑蟾并排摆着。
三只蟾。
红、青、黑。
还差一只白的。
“行。”秦卫东靠在椅背上，“我跟你合。但有个条件。”
“说。”
“白蟾你一周之内搞定。搞不定，三只蟾我全收。”
“凭什么？”
“凭你把蟾摆在我桌上了。”他咧嘴笑了，“你爸有句话说得好——上了桌，就别想全身而退。”
我攥紧了拳头。
但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我选择了上桌。
“一周。”我说。
“一周。”
秦卫东把三只蟾用红布包好，锁进了桌边的保险柜。
“蟾先放我这，安全。你搞定白蟾的那天，我们在万安桥见。”
谈判结束了。
走出红石会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映雪走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
走了两百米，她突然停下来。
“宋北辰。”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谈判。”
“你那叫谈判？你把两只蟾全押上去了！连黑蟾都——那是我妈让你保管的！”
“你妈说，让我走到最后。走到最后就得有筹码上桌。”
“但你连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我有退路。”
“什么退路？”
我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底下，脸被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眼圈是红的。
嘴唇在抖。
三天没见，瘦了一圈。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就是我的退路。”
她愣了。
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啪嗒啪嗒的，砸在地上。
“你这个人……”她抬手捶了我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不让人省心。”
我把她拉进怀里。
十二月的夜风吹过来，冷得要死。
但她靠在我胸口的那一块是热的。
滚烫的。
“映雪。”
“嗯。”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这七年，你一个人扛着这些。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
“你臭死了，几天没洗澡了？”
“两天。”
“恶心。”
但她没松手。
【第七章】
一周之内搞定白蟾。
说出去的话像吐出去的骨头，咽不回来了。
回到旅馆，江映雪洗了个澡，换上我行李箱里的卫衣。
大了三个号。
袖子长出来半截，她把手缩在里面，坐在床上看着我。
“顾小姐的白蟾，不好拿。”
“我知道。”
“你知道她是谁吗？”
“万安桥下面见过，戴金丝眼镜，抽细烟。”
“顾维宁。顾家。”江映雪的声音压低了，“她爸顾鸿儒，八年前是江州文物局副局长。”
我愣了一下。
“文物局？”
“万安桥下面那个密室，在文物系统里有备案。顾鸿儒当年之所以拿着白蟾，就是因为他想通过官方渠道合法开发那个密室。但后来出了事——有人举报他利用职权倒卖文物，被撤了职。”
“是真的吗？”
“不知道。但他被撤职之后一年就去世了。白蟾传到了顾维宁手里。”
“所以白蟾对她来说不只是传家物件，还是她爸的遗物。”
“对。这也是为什么她不可能卖。”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她爸是被人整下去的？”
“圈子里都这么说。但没有证据。”
“谁整的？”
江映雪没说话。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跟这个局有关？”
她点了点头。
“十五年前，你爸收到了青蟾和红蟾，被人盯上了。盯上他的人不只是一路。其中一路想通过官方渠道打开密室，走的就是顾鸿儒那条线。后来顾鸿儒倒了，这条线就断了。”
“所以顾维宁恨这个局？”
“她恨参与这个局的所有人。包括你爸。”
这事棘手了。
我不光是要拿到白蟾，还得面对一个恨我全家的人。
第二天，我让赖俊鹏去查顾维宁的情况。
晚上他发来了一条长消息。
“查到了。顾维宁，34岁，未婚，经营一家私人美术馆，在江州文化圈有些名气。为人清高，不好相处。但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她在打一场官司。”
“什么官司？”
“她爸当年被举报倒卖文物，虽然被撤了职，但一直没有定性。顾维宁这几年一直在申诉，想给她爸翻案。但证据不够，卡住了。”
“什么证据？”
“能证明她爸没有倒卖文物的证据。换句话说——能证明当年那批文物一直在万安桥密室里、从来没有被动过的证据。”
我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如果密室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是完整的——”
“那就能证明她爸当年没有倒卖。因为东西一直在里面，没动过。”
这就是突破口。
顾维宁不肯交出白蟾，是因为她恨这个局。
但如果打开密室本身就是帮她翻案——
那白蟾交不交，性质就变了。
我立刻给赖俊鹏打了电话。
“帮我约顾维宁。”
“怎么约？”
“就说有人有她爸案子的关键信息，想见她。”
“她能信？”
“试试。”
两天后。
赖俊鹏约到了。
地点在顾维宁的美术馆。
下午两点。
美术馆在江州文化街的一栋独立小楼里，外墙刷成了白色，简洁干净。
门口的铜牌上写着：“清秋美术馆”。
推门进去，淡淡的木香。
展厅不大，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清一色的山水。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顾维宁。
还是那副金丝眼镜，灰色的针织衫，手里没有烟。
在自己的地盘，她不抽烟。
她看到我进来，表情没有变化。
“宋北辰。”
“顾小姐。”
“坐吧。”
我在她对面坐下。
“你说有我爸案子的关键信息。说吧。”
不寒暄，不绕弯。
我也不绕了。
“你爸被人举报倒卖文物，对吧？”
“对。”
“你一直在申诉，想翻案。”
“对。”
“你缺一个证据——证明万安桥密室里的东西从来没有被动过。”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继续。”
“打开密室需要四只金蟾。现在三只在秦卫东那。青蟾、黑蟾、红蟾。还差你手里的白蟾。”
“所以你来找我要白蟾。”她的语气冷了，“用我爸的案子做筹码？”
“不是筹码。是交换。”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打开密室，对你有好处。”
她沉默了。
我接着说。
“密室打开，如果里面的文物是完整的，没有被倒卖过，你爸的案子自然就翻了。八年的申诉，一个密室就能解决。”
“你怎么保证里面的东西是完整的？万一早就被人偷了呢？”
“你爸当年是文物局副局长，他最清楚那个密室的状况。他拿着白蟾守了那么多年，如果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偷了，他还会守吗？”
顾维宁的眼眶红了一瞬。
极快。
她马上恢复了冷静。
“我需要想想。”
“你有三天时间。秦卫东给我的期限是一周，已经过了四天。”
她站了起来。
“三天。”
我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顾小姐。”
“嗯。”
“你爸不是坏人。我爸也不是。这个局里没有坏人，只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一样东西。你爸守的是文物，我爸守的是家人，你守的是你爸的清白。打开那个密室，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让十五年前的账，清了。”
她没说话。
但我走出去的时候，听到她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
“你爸教你的？”
“不是。我儿子教我的。”
【第八章】
第六天。
距离秦卫东的一周期限还剩最后一天。
顾维宁没有联系我。
赖俊鹏打了三次电话过去，都是关机。
我坐在旅馆的房间里，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焦虑。
江映雪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我。
“她会答应吗？”
“不知道。”
“如果她不答应呢？”
“那秦卫东收走三只蟾。我爸继续在地下室。局散。”
“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想了想。
没有。
三只蟾已经押在秦卫东那了。
如果白蟾拿不到，不光开不了密室，连青蟾和黑蟾都拿不回来。
输得干干净净。
傍晚六点。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宋北辰，我是顾维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万安桥，子时。我带白蟾去。”
我攥紧手机。
“你——”
“别说谢。”她的声音很淡，“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那个密室。我是为了我爸。八年了，该有个结果了。”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
手在抖。
江映雪看着我。
“答应了？”
“答应了。”
她笑了。
七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轻松。
像是卸掉了一座山。
“那明天——”
“明天，我去万安桥。你去许婶那接一锤。”
“为什么？”
“因为结束之后，我要带你和一锤回家。”
【第九章】
十二月二十二号。
距离被赶出家门第七天。
子时。
万安桥。
这一次，桥洞下面热闹多了。
竹椅换了一排。
秦卫东坐在左边，金链子在月光下闪着光。
顾维宁坐在右边，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
周礼站在中间，中山装纽扣依旧扣到最上面。
赖俊鹏站在角落里，裹着军大衣，像个蹭暖气的。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站在桥洞两侧，不说话。
我走下石阶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秦卫东把保险柜钥匙转了转。
“人齐了？”
“齐了。”周礼说。
秦卫东打开保险柜，取出红布包。
展开。
红、青、黑三只金蟾。
顾维宁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白蟾，放在旁边。
四只蟾。
红、青、黑、白。
整整齐齐地摆在红布上。
桥洞里的空气都变了。
周礼走上前，蹲下来看了看四只蟾。
“十五年了。”他喃喃地说。
然后他抬头看向我。
“北辰，按规矩，你是青蟾持有者，由你来合蟾。”
“怎么合？”
“把四只蟾的嘴对在一起，铜钱相触。”
我蹲下来。
拿起青蟾，手指在金属表面摩挲了一下。
冰凉的。
然后拿起红蟾。
嘴对嘴，铜钱碰在一起。
咔。
一声轻响。
两只蟾像被磁力吸住了，严丝合缝。
再拿黑蟾。
咔。
白蟾。
咔。
四只蟾合在一起，铜钱扣成了一个十字。
整个蟾阵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桥洞的石壁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是某个机关被触发了。
石壁上浮现出一道裂缝。
不是自然的裂缝。
是一道门。
暗门。
周礼拿出手电筒，照了过去。
门缝越来越宽，最终露出了一个可以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里面一片漆黑。
但有一股陈旧的气息涌了出来。
不是腐臭。
是时间的味道。
几百年的密封空间，跟外面的空气第一次交汇。
“谁先进去？”秦卫东站起来，跃跃欲试。
“等等。”周礼拦住他，然后看向我。
“北辰，你爸在里面。”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爸这十五年一直在密室的外围看守。密室有两层，外面一层是你爸住的地方，里面一层是文物存放的地方。我先进去看一下情况。”
周礼弯腰钻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摇曳。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赖俊鹏凑过来，小声说：“你紧张吗？”
“废话。”
五分钟后。
周礼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北辰，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走了进去。
通道很窄，只能侧身通过。
走了大约五六米，豁然开朗。
手电筒照亮了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里有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摞发黄的书，还有一只搪瓷杯。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
头发全白了。
但眼睛——
眼睛是亮的。
亮得不像在地下关了十五年的人。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嘴唇颤了一下。
“北辰？”
我的鼻子一酸。
十五年了。
十七岁那年，他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别人说他跑了，说他欠债，说他不是东西。
但他哪也没去。
就在这。
在万安桥底下。
在几米厚的石壁后面。
守着一扇门。
守了十五年。
“爸。”
我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什么礼数。
是因为腿软了。
所有扛着的东西——被赶出家门的憋屈、满城找老婆的焦虑、上桌谈判的紧张、一周期限的压力——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全垮了。
“爸，我来接你了。”
宋长河伸出手。
一只干枯的手。
皮包骨头，指关节粗大。
但握上来的力气出奇地大。
“胖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哭着笑的。
“这十五年你就观察出这个？”
“还观察出来你像你妈。她也是一急眼就跪。”
周礼站在一旁，没说话。
但我看到他摘下了眼镜，擦了擦。
我把我爸从椅子上搀了起来。
他的腿很虚，站不太稳。
但他死活不让我背。
“我自己走。在地下待了十五年，腿没废。”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外面的月光照了进来。
他停下了。
抬起头，看着那束光。
“十五年没见过月亮了。”
声音很轻。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扶着他走出了密室。
桥洞下面，秦卫东和顾维宁都站着。
看到宋长河出来的那一刻，秦卫东的表情变了。
他以为密室里只有文物。
没想到还有一个活人。
顾维宁的反应更大。
她盯着宋长河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开口。
“宋先生，你认识我爸吗？顾鸿儒。”
宋长河转头看了看她。
“你是顾鸿儒的女儿？”
“是。”
“认识。他是好人。”
顾维宁的眼圈红了。
宋长河慢慢地说：“你爸当年来找过我，想通过正规渠道保护密室里的文物。我信他。但有人不信。有人举报了他。”
“谁？”
宋长河看了一眼周礼。
周礼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是我当年手下的一个伙计。他觉得走官方渠道会暴露密室的位置，所以先下手为强，举报了顾鸿儒。这件事……是我的疏忽。”
顾维宁的身体在发抖。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金丝眼镜取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等了八年的答案。”
然后她戴上眼镜，转向密室的入口。
“我要进去看看。”
密室的第二层。
文物存放区。
当顾维宁走进去，用手电照亮那些尘封了几百年的木箱时——
她跪在了地上。
全都在。
一件不少。
青花瓷、金缕衣、玉璧、竹简、丝帛画卷……
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
几百年的灰尘覆盖着，但保存完好。
顾鸿儒没有倒卖过任何一件。
因为它们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顾维宁跪在满地的灰尘里，终于哭了出来。
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第十章】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长，但走得很快。
顾维宁拿到了密室完好无损的影像证据，重新提交了申诉。
三个月后，顾鸿儒的案子翻了。
文物局补发了追授文件。
顾维宁那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谢谢。”
没有多余的字。
但我知道那两个字有多重。
秦卫东的红蟾，最终没有收回去。
因为密室打开以后，里面的文物按规定移交给了文物部门。
秦卫东一毛钱没赚到。
但他混了一个“协助文物保护”的头衔。
对于一个在黑市里摸爬滚打的人来说，这玩意比八百万值钱。
他后来逢人就说：“我秦卫东，那也是为国家做过贡献的人。”
周礼关了裕丰典当行。
彻底关了。
走之前他来找过我一次，在面馆里吃了一碗面。
“你爸的账，清了。”
“您的呢？”
他笑了笑。
“我的账太多了，慢慢算吧。”
然后他起身走了。
再也没出现过。
我爸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十五年的地下生活，身体亏空得厉害，但精神出奇地好。
住院期间，宋一锤每天放了学就往医院跑。
第一次见到爷爷的时候，宋一锤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走进去，站在床边。
“爷爷。”
宋长河看着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像，太像了。像你爸小时候。”
“我比我爸帅。”
”……确实。“
宋一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是从许婶那顺的。
”爷爷，吃。“
宋长河接过橘子，剥开，先递了一瓣给宋一锤。
爷孙俩坐在病床上，一人一瓣地吃着橘子。
窗外是冬天的太阳。
不暖和。
但亮堂。
江映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进去。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不进去？“
”我怕爸怪我。“
”怪你什么？“
”瞒了他十五年。“
我拉着她走进去。
宋长河看到她，先是一愣。
然后笑了。
”是你让北辰来赎我的？“
江映雪点了点头。
”好孩子。“
江映雪的眼泪唰地就掉了。
七年。
她瞒了七年。
扛了七年。
怕了七年。
这一句”好孩子”，比什么都重。
出院那天，我爸非要自己走出去。
不让人扶。
他穿着新衣服，头发理了，胡子刮了。
瘦是还瘦，但精气神回来了。
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外面的太阳跟十五年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亮了。”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太阳。
回到别墅的时候，刘姨站在门口迎着。
看到宋长河，她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爸。”
刘姨赶紧把门开了。
宋一锤蹦蹦跳跳跑进去，回头冲我爸喊：“爷爷，我带你看我的房间！我有好多奥特曼！”
宋长河笑着跟了进去。
脚步虽然慢，但稳。
江映雪挽着我的胳膊，站在门口。
“宋北辰。”
“嗯。”
“还记得你教一锤的那句话吗？”
“哪句？”
“男人不能低头。”
我看了看她。
“后来改版了，可以低头，不能弯腰。”
“再改一版。”
“改成什么？”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改成——可以低头，但得看对谁低。”
我笑了。
真笑了。
这是被赶出家门的第七天。
三千块花得只剩四百多。
但我赎回了我爸。
找回了我老婆。
还给儿子多了一个爷爷。
怎么算都是赚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四口围着桌子。
宋一锤站在凳子上，端着杯果汁，学大人敬酒。
“我敬爷爷！祝爷爷以后天天吃肉！”
宋长河乐得合不拢嘴。
“我也敬爸妈！祝爸妈以后别吵架了！”
江映雪踢了我一脚。
我假装没感觉。
宋一锤最后端着杯子转向我。
“爸。”
“嗯。”
“你以前说，男人不能低头。”
“嗯。”
“那你今天为什么给妈道歉了？”
全桌安静了。
我清了清嗓子。
“那不是低头。那叫——”
“战略性撤退？”江映雪接了一句。
宋长河哈哈大笑。
我端起杯子。
“不。那叫——”
我看了看老爸，看了看老婆，又看了看举着果汁的儿子。
“那叫回家。”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