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枝把八千块的转账界面推给我时，我正在通酒店后厨的下水管。
她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
“周师傅，换份临时工作，干不干？”
我把扳手放下。
“违法的不干，登高另收费。”
“假扮我男朋友，陪我吃顿饭。”
我重新拿起扳手。
她补了一句：“有钱的那种。”
隔着玻璃门，宴会厅灯火通明。
我身上这件工作服，左胸印着“商用厨具维修”。
右边袖口还沾着半片葱花。
我指给她看。
“你这个选角，多少有点赶尽杀绝。”
唐枝没笑。
她手机一直在振，屏幕上跳着“爸爸”。
她按掉第三次，才抬头看我。
“我爸安排的饭局。他带了一个想让我嫁的人，也带了几个等着看我表态的人。”
“你不去呢？”
“我负责的项目，明早就能换负责人。”
我把管道接好，打开水龙头。
水顺顺当当地下去了。
她看着那个漩涡，忽然说：“我这顿饭，也想这么下去。”
我认识她三个多月。
这家酒店有她们公司的长期会议厅。
我来修过蒸箱、制冰机，她碰见过两次。
有回财务拖维修款，是她帮我催下来的。
那天她跟财务说，周师傅垫着配件钱，别让干活的人替公司放贷。
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但记得归记得。
我一个修机器的，没必要替她冒充什么少爷。
唐枝见我没答应，往后退了半步。
“对不起，问得唐突。你当我没说。”
她转身时，我看见她攥得发白的指节。
我叫住她。
“八千，几个小时？”
“三个小时。只要撑过今晚。”
“先讲清楚，我不编我爸妈的身份。”
她怔了怔。
“我家什么样，你也不能替我编。”
“好。”她点头，“只含糊说做生意，其他我来挡。”
我又提了两条。
不借钱，不签文件，不牵扯合作。
她一一答应，直接把钱转了过来。
我看着到账提醒，心里那点犹豫还是让钱压了下去。
我攒了五万三，想给我妈租间门面。
那条街的铺子，押金加第一季租金，得两万八。
再做排烟、买冷柜，剩下的钱很紧。
八千块，够她少推好些天的早餐车。
我并没高尚到把这个数字当空气。
唐枝找来一套西装。
是她表弟放在酒店换洗的，标签还没拆。
她站在试衣间外，报给我几个名字。
父亲唐敬川，叔叔唐敬成。
还有今天的另一位主角，贺启铭。
贺家做餐饮投资，和远禾商业谈着合作。
“别说你在国外长大。”我系着扣子说。
“为什么？”
“人家问我英语，我只能修空调。”
门外终于传来一声笑。
我出去时，她已经平静了。
只是替我整理领子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她很漂亮，平时隔着工作台不觉得。
此刻离得近，眼尾那颗浅痣都看得清。
我先移开了眼。
“还有没有要求？”
“有。”她伸出手，“别叫我唐经理。”
我看着她的手，掌心有道被纸划破的小口。
最后，我握住了。
包厢里坐了八个人。
唐敬川先看我，再看女儿挽着我的胳膊。
“这就是你说的，有安排了？”
唐枝说：“周砚，我男朋友。”
贺启铭放下杯子。
他的目光停在我袖口，笑得不紧不慢。
“周先生家里做哪一行？”
“吃的。”
“规模呢？”
“起得挺早，忙起来顾不上吃饭。”
桌上有人笑了。
唐枝在桌下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知道这答案太实在，不像个富少。
但她答应过，不拿我爸妈编故事。
唐敬川问我自己做什么。
“设备方面。采购、安装、维修，都碰一点。”
这回没人再笑。
恰好唐敬成正谈新项目的厨房配套。
他顺手把桌上一份报价册翻给我。
“那周先生帮着看看，这套进口组合，值不值？”
他只是随口试我。
我翻了两页，手停在型号上。
“这个尾号，配的是旧款控制板。”
唐敬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把册子推回去。
“如果写错了，让供应商改。没写错，价格就高了。”
贺启铭往后一靠。
“周先生倒懂这些小事。”
我正要开口，唐枝先接了话。
“饭是设备做出来的，设备坏了，一桌人都得等。”
她看向我，替我盛了一碗汤。
“他懂的，正好是能让人吃上饭的事。”
那碗汤放到面前时，我胸口忽然热了一下。
明知是演戏，也觉得这句话好听。
人有时候就这点出息。
我喝了汤，接住她望来的眼神。
这顿饭，算是陪到底了。
结束前，贺启铭借着倒酒又问了一次。
“阿姨平时喜欢做什么？改天可以一起吃饭。”
我抬眼看他。
“她卖早餐。”
桌上安静了一瞬。
唐枝握住了我的手腕。
“家里的事，我们改天慢慢聊。”
她把话接得很快。
快到那一点安静，像没发生过。
我却忽然不太舒服。
仿佛我妈凌晨四点揉的那盆面，成了这张桌上不能摊开的东西。
出了酒店，我把手抽了回来。
唐枝看向我，脸上的轻松慢慢收了。
“刚才是我不好。”
“你付了钱，戏演完了。”
我把西装外套递给她。
“以后再有这种饭，找个真少爷吧。”
她没接，只轻声说：“外面冷，你先穿着。”
我没跟她客气。
可走到街口，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酒店门前，手里攥着我换下来的工作服。
比我第一次见她时，还不像个有钱人家的女儿。
1
第二天五点四十，我妈掀开第一笼包子。
蒸汽扑了我一脸。
“昨晚赚外快了？”
我正搬豆浆桶，差点闪了腰。
她指指车把上那件西装。
“穿这么精神，去接新娘了？”
“给人救了个场。”
“救场还包衣裳？”
我怕她往下问，赶紧拿饭盒接煎蛋。
我妈叫许桂芬，做了十七年早餐。
她有个原则，客人没张口，先看鞋。
穿皮鞋的赶时间，穿拖鞋的能等。
穿校服的，鸡蛋饼都替他们折得窄一点，方便走着吃。
六点十分，摊前来了双细跟鞋。
鞋面上还挂着一滴露水。
我抬头，唐枝正看着招牌。
“桂芬早点，没找错。”
我下意识挡了一下桌上的收款码。
“昨晚的售后不归我。”
她从包里拿出我的手机充电线。
“你落在更衣室的。”
接着，又指了指我身后的外套。
“还有，我来取衣服。”
我让开半步。
我妈已经热情地问上了。
“小姑娘，吃什么？”
“您推荐一个。”
“我儿子煎的蛋饼，边脆。”
她立刻说：“那就吃他煎的。”
我握着刮板，莫名觉得这句话另有意思。
唐枝坐在折叠桌边，包只能放膝盖上。
她低头研究那张塑封菜单，没再提昨晚。
我煎好饼，给她切了四块。
她吃第一口时，烫得肩膀缩了一下。
我把豆浆推过去。
“慢点，今天没人催你表态。”
她抬头看我，笑了。
过了几分钟，隔壁卖馄饨的罗叔探头。
“小周，这谁啊，天没亮就找来了？”
我还没答，她先说了。
“来追您隔壁这位周师傅的。”
刮板在铁盘上磕出了好大一声。
我妈的目光一下亮了。
我压低声音：“唐枝。”
“追着还充电线。”她举起空盒，“也追着吃早饭。”
罗叔大笑着回摊了。
我妈从袋里摸出一个茶叶蛋，放到她盘边。
“那多吃点，他脾气倔。”
她认真地点头：“看出来了。”
我觉得这姑娘很有问题。
昨晚还愁得手抖，一到我妈摊前就挺会来事。
七点半，人流缓了些。
唐枝把盘子端到回收盆边，挽起袖子。
“昨晚你说阿姨卖早餐，我急着岔开，是怕他们追问，穿帮。”
“嗯。”
“但你听起来，会觉得我嫌弃。”
我用布擦着台面，没有接话。
她站在另一边，声音放轻了。
“我没想清楚，让你难受了。这个歉我得补。”
她没有说我误会，也没有让我体谅她。
我手上那块布，终于停下来。
“我妈不知道我去干什么。”
“我不会替你说。”
“你家里，准备怎么说？”
“我自己说清楚。”
她的手机适时响了一声。
屏幕亮在桌边，我不是故意看的。
只是那张照片太显眼。
照片里的我蹲在摊前，替我妈拧煤气柜的门扣。
后面跟了一句话。
“你男朋友的家业，够付昨晚停车费吗？”
发信人是贺启铭。
唐枝把屏幕扣下。
我望着她，心里反倒没刚才那么堵了。
这顿饭从头就不结实，塌下来也好。
“他怎么找到的？”
“昨晚有人认出你给酒店修过机器。”
她攥着手机，指尖又开始泛白。
“周砚，今天我会讲清楚。不会再拖着你演。”
我点点头。
本以为她要走，她却坐了回来。
“豆浆还没喝完。”
我妈正在一旁收零钱，听见这句，笑着招呼。
“凉了我给你添热的。”
唐枝捧住纸杯，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我。
“你小时候，是不是总有热早饭吃？”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我妈。
我妈拿着一叠零钱，正跟老客争多给的五毛钱。
“也没有。忙起来，她会让我自己去锅里找。”
“那也很好。”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落在蒸笼边。
我这才想起，去年酒店的人闲聊过。
唐经理的妈妈，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我把最后一个小包子夹进她盘子。
“卖剩的，送你。”
她看了眼那笼刚掀开的包子。
没有拆穿我。
八点出头，她抱着衣服走了。
茶叶蛋却留在桌角，外壳只剥开一半。
我拿起来，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巾。
上面用笔写着：明天还来，蛋先寄着。
我把纸巾团进掌心。
说不上为什么，竟不太想扔。
2
唐枝说的讲清楚，比我预想得快。
上午九点，摊子还没收完，黑色轿车停在了市场门口。
唐敬川先下车，贺启铭跟在后面。
唐枝最后下来，快步走到我身前。
“爸，我说了，找个别的地方谈。”
唐敬川看着她。
“你不是说事情要讲清楚？在这里，正好。”
我妈正在擦蒸笼盖。
看见昨晚借给我的那件西装，她大概已经明白了几分。
她没问，把三张塑料凳拉开。
“还没吃早饭吧？坐。”
贺启铭没坐。
他拿着手机，把我昨晚在后厨的照片放到桌上。
“周师傅，业务挺广。厨房修到包厢里来了。”
我脱下围裙，搭在车把上。
“有话说。”
“昨晚装得那么像，不觉得该给唐叔一个交代？”
唐枝伸手，将他的手机推了回去。
“是我请他来的。八千块，陪我吃三个小时的饭。”
我妈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那一瞬，我竟有点不敢看她。
唐枝仍站在我前面。
“他没向任何人借钱，也没用这层关系谈生意。我要躲这顿相亲，临时拉他帮忙。”
唐敬川的脸色越来越沉。
“你把我当什么？”
“当会听我说话的父亲，我试过。”
她的声音也紧了。
“你说吃顿饭，我来了。你让贺家把合作和结婚一起谈，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贺启铭敲了敲桌面。
“唐枝，不愿意你可以直说，没必要这么糟践自己。”
我看着他那根手指。
昨晚我夹在一桌人中间，拿钱配合，没资格嫌别人难听。
可这里是我妈的摊。
她站在灶边，手背让蒸汽烫得发红。
我把桌上的手机拿起，递回贺启铭面前。
“她做错的是找人演戏。你有意见，冲这件事说。”
“用不着顺带踩她，也用不着踩我妈的生意。”
贺启铭看了看我。
“我说错了？你不就是拿钱来的？”
“是，八千块，我收了。”
我把话说得很清楚。
“你要笑我贪这份钱，我认。说早餐摊不配被人喜欢，我不认。”
我妈忽然拽了我一下。
她把擦干净的凳子往前推。
“你们的事，我听懂了。”
她看向唐敬川。
“我儿子骗人，我回头说他。你女儿跟你吵架，你们回家吵。”
“我这锅里还蒸着包子，不能一直关火陪着。”
唐敬川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些局促。
他低头看那张凳子，终于坐了下去。
“麻烦给我一碗豆浆。”
我妈拿碗，没再多说。
贺启铭站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他接电话时走开两步。
回头只对唐枝说：“合作的事，等你考虑清楚再谈。”
那句话的分量，唐敬川显然知道。
但他端着豆浆，没有留人。
一碗豆浆喝完，他放下十块钱。
我妈找了七块。
他没接，她便把零钱放在他手边。
“明码标价。你不接，我晚上对不上账。”
唐敬川收起了那七块钱。
走前，他看着我。
“年轻人，钱有很多挣法。”
我听着刺耳，却没顶回去。
因为我妈还站在那里。
等他们离开，我把钱箱收好，才转身。
“妈，对不起。”
她坐在小凳上，揉了揉手腕。
“缺门面钱，跟我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想呢。”
我哑了。
她抬头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爸以前老说，你什么都好，就是怕穷让人看见。”
我蹲在她面前。
这话，比贺启铭说我拿钱管用多了。
小时候同学问我妈在哪上班，我总说做餐饮。
直到有年她去学校送伞，裤脚沾着面粉。
我才知道，那几个字遮不住我心里的别扭。
这些年我以为早改了。
昨晚钱一到账，又想抄近路。
我妈把湿抹布丢进盆里。
“帮姑娘挡难，是一回事。扮人家有钱儿子，是另一回事。”
“我不怕你没出息，怕你总觉得自己差一截。”
我点了点头。
“以后不会了。”
她看着我身后的唐枝，挑了挑眉。
我这才发现，唐枝没走。
她站在两步外，手里还拿着我妈没来得及收的空碗。
“阿姨，我也对不起您。”
我妈没急着接这句。
她先把碗拿过来，放进盆里。
“你昨晚请的是他，今天牵扯到我，我也不高兴。”
唐枝低下头。
“但不高兴归不高兴。”
我妈指了指一旁的垃圾桶。
“茶叶蛋壳别乱丢。明天来吃，自己剥。”
唐枝抬起眼，眼圈忽然红了一点。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早晨的线，慢慢松了。
3
唐枝第三次来时，换了双平底鞋。
她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给我妈带的护腕。
我妈没收。
“我这个有，放家里了。你吃饭就吃饭，别回回带东西。”
她把袋子收回去，没硬塞。
我以为她会觉得没面子。
谁知她坐下后，翻出手机记了一句。
我偏头看见：不乱送东西。
“做客户档案呢？”
“防止下次又犯错。”
她抬头，顺手把手机往我这边一摊。
上面还有一行：不能替别人说家里的事。
我没再逗她。
那天清晨下了阵雨。
市场入口的篷布积了水，一点点朝中间坠。
我踩凳子去挑水，唐枝赶紧扶住。
她仰着脸，雨水从篷布边滴在鼻尖上。
“你往左一点，左边。”
“你站远点。”
“我站远，你摔下来算谁的？”
我没来得及接话，水哗的一声泼下去。
她躲开了大半，右肩还是湿了。
我下来，拿干毛巾递给她。
她擦着脸，忽然笑了。
“比昨天好。”
“湿成这样，还好？”
“昨天我站在这儿，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看她一眼。
她那件外套大概比我的整套工具都贵。
但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并没等着我夸她能吃苦。
我妈招呼她去里面避雨。
她问有没有多的围裙，帮着装了二十几个饼。
第一个纸袋没撑开，饼差点滑出去。
我托了一下，她的指尖碰到我掌心。
我们同时停了半秒。
“看袋口。”我说。
“看着呢。”
“你看的是我。”
她耳朵慢慢红了，手却没松。
早高峰过后，她才说起正事。
远禾最近要做的项目，就是这个旧市场。
这里的经营场地归远禾持有，统一租约年底到期。
她此前负责沿街业态调整，想把旧楼改成社区商业。
我看着墙上那块褪色的市场牌子，没出声。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平面图。
“原方案让早餐摊全部搬到负一层，地上做连锁店。”
我看了一眼电梯的位置。
早晨送孩子的人，从街口买个饼只需两分钟。
进商场，坐扶梯，再绕半层，没人愿意。
“谁做的客流调查？”我问。
“外包团队。”
“几点来的？”
她翻了翻附件，脸色一点点变了。
上午十点至下午四点。
我没讽刺她。
只是抬手指向刚才挤满人的那条路。
现在，那里只剩一只翻垃圾桶的猫。
她把图纸慢慢卷起来。
“我想重新做一次。”
“唐枝，你家项目的钱，我赚不了。”
她抬起头。
“是怕我拿昨晚的人情请你帮忙？”
我没否认。
她却说：“我要的是设备和动线调查。你正常报价，按实际工时收钱。”
“选谁做、怎么选，我把流程说清楚。你愿意，再决定。”
我听着她说“正常报价”，反而踏实了一些。
也许我确实敏感。
但我不想她每来一次，摊前的人就觉得我是靠上了谁。
更不想有一天，她觉得我只配站在被帮的那边。
“我要先看场地和现有设备，不能凭一张图说话。”
“好。”
“还有，我只能讲自己的判断，不替其他摊主签字。”
“好。”
她答得快，却都记了下来。
我盯着她记事本上的字，心里慢慢冒出个念头。
这姑娘要是一直这样，我恐怕真得出点事。
她收好本子，忽然问我。
“工作说完了，我明天还能来吃饭吗？”
“摊又不是我的。”
“那周师傅还给我煎饼吗？”
我把洗好的刮板挂回去。
“排队就煎。”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妈在旁边咳嗽一声，装作没听见。
雨停了，棚檐往下落着细细的水。
我送唐枝到市场门口，替她把保温袋放进车里。
她从副驾拿出一把伞，塞给我。
“晚一点可能还下。”
“你呢？”
“车停在这里，我只走三步。”
我没有再推。
回到摊前时，罗叔拿着一张刚贴出来的通知。
纸被雨气浸得有些发软。
上面写着，旧市场拟于三十天后封闭施工。
下面是项目负责人签名。
唐枝。
我握着伞柄，指节一点点收紧。
刚才她没提三十天。
而我妈，已经开始算冰柜里的肉馅还能卖几天。
4
我给唐枝打电话时，她还没开出那条街。
听完我的话，她只说了一句。
“我回来。”
十分钟后，她站在通知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罗叔把七家早餐摊的摊主都叫了过来。
有人认出她，先看我，再看我妈。
“这就是小周那个对象？”
我妈抢在我前面开口。
“他们的事，他们自己算。搬摊的事，咱们一起问。”
唐枝把通知右下角的日期指给我看。
是三天前，在酒店那顿饭之前。
她不知道桂芬早点是我家的。
但那并不能让这张纸变得不扎眼。
“我昨晚才拿到外包调查的完整附件。”她说。
“今天发现调查时间有问题，正在申请重做。”
罗叔问：“申请不下来，我们就得走？”
她停了停。
“按目前的通知，是。”
人群一下炸了。
她没拿漂亮话压住，等他们说完，才继续。
“我今天去争取七天。七天内，原通知暂缓执行，写正式补充说明。”
“如果争取不到，我今晚回来告诉大家，不让大家空等。”
胡姐把一袋米放到桌上，咚的一声。
“七天能查出什么？你们图都画完了。”
“能查出楼下适不适合卖早餐，也能算清留在地上要多少钱。”
唐枝迎着她的目光。
“原来的方案是我签的。查错了，是我的责任。”
她说完，转过身来看我。
眼底有急，却没有求我替她圆场。
我把伞从车把上取下来，还给她。
“等正式说明。”
她接过去，点了点头。
这回我没有送她。
下午三点，我接到公司采购的电话。
他们找了三家做设备调查的，问我能否提供报价。
我把能做的写清楚。
设备功率、现有管线、早间使用情况。
改建筑结构的活，我没资质，也不碰。
现场两天，整理报告一天，两千六。
我报完价，手机安静了很久。
唐枝始终没找我。
傍晚，我妈收摊前，她才提着文件回来。
不是批准继续经营的空头保证。
是盖了章的暂缓通知，以及七天调查安排。
她让每家拍照，原件留在市场办公室。
接着，一碗豆浆都没来得及喝，又回公司开会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等正式说明”，说得很硬。
但硬也该硬。
我们七家摊子，不能靠我对一个姑娘的好感往下活。
夜里，采购告诉我，另外两家报价更高，委托我做限定范围的调查。
我把服务单发过去，特别写了付款节点。
签完单，我又在摊主群里说清楚。
这份钱由项目公司付，我会把调查结果同时给大家。
愿意让我进摊位看设备的，明早签确认。
不愿意的，我不碰。
胡姐第一个回了个好。
罗叔隔了半天，才发来一句：别替谁说好话。
我看着那几个字，回他。
只写看见的。
第二天四点半，唐枝到了。
她抱着一块记录板，鞋是昨天那双平底鞋。
我把反光背心递给她。
“你不用这个时候来。”
“十点来，看到的又是一只猫。”
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笑，却很快低下头，记住第一个到摊前买豆浆的人。
天还没亮，街灯照着她的侧脸。
她困得揉了一次眼睛，仍旧跟着人流一笔一笔记。
我忽然发现，自己没那么想跟她较劲了。
她没有躲在那张签过字的纸后面。
她回来了。
5
调查第二天中午，我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有人把酒店照片和早餐摊照片拼在了一起。
配的字不长。
富家女找维修工演富少，早餐摊上现原形。
照片里，我妈弯着腰捡掉在地上的袋子。
一只手扶着车边，另一只手几乎够到鞋面。
底下有人笑，说这一家演得挺齐。
我看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罗叔来问我，我说知道了。
胡姐伸手要转发，我拦住她。
“别替它添热闹，我妈没看见。”
话刚说完，我妈从蒸笼后面直起身。
“看见了。”
她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
“我又不是没网。”
我最受不了她这样。
明明难受，偏要先把我那一点难堪接住。
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
她挥挥手。
“锅里还两笼包子，你先给人送过去。”
下午，原定的一家会所取消了保养单。
负责人说，老板觉得我跟人闹这些事，不稳当。
那一单九千八，配件还没订，倒不至于赔本。
可我在电话里解释了两遍，他都只有一句再说。
挂断之后，我坐在市场后门，手里捏着那张旧服务单。
唐枝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看见我，脚步慢了下来。
“照片是从贺启铭那边的饭局群里传出来的。”
她把手机递过来。
“我在要最初发图的记录，公开说明也写了。”
我没接。
“你一句说明，我妈就不用在照片里弯着腰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说出口，我就知道这话重了。
可那股气堵在胸口，忍不住还想往外顶。
“你们的笑话过两天就没了。我妈明天还得来，后天也得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会辩解，或者掉眼泪。
她只是收回手机。
“对，我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不能说我都知道。”
“但这是我惹出来的事，我会把自己的责任讲清楚。”
她走后，我在后门坐到天黑。
等我回去，我妈已经把豆浆桶洗干净了。
她问我：“冲人家发脾气了？”
“嗯。”
“是她发的图？”
“不是。”
我妈拿抹布擦着车把。
“该她认的，她得认。别人的坏，你也全摁她身上？”
我没出声。
当晚，唐枝发了一段视频。
没有酒店背景，也没拉着我出镜。
她坐在一面白墙前，说饭局是她逃避沟通，主动请人演戏。
八千块是约定劳务费，与任何投资、借款无关。
她没有隐去自己的名字。
也没有公布我妈的姓名和摊位地址。
最后她说：“对事情有意见，可以批评我。请停止传播无关家人的照片。”
视频发出去，骂声并没有立刻停。
但有酒店员工出来说，我去那里确实是修设备。
也有人放出之前的维修回单，替我说了句公道话。
我给唐枝发消息，问她在哪里。
她回：公司。
又隔了两分钟，她说，明早的记录我会继续做。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唐敬川暂停了她对外谈招商的权限。
项目也多加了一名共同负责人。
她公开认的错，有一部分确实落回了自己身上。
我盯着屏幕，删掉好几句不好意思。
最后发过去的，是一句很笨的话。
明早有热豆浆，别空着肚子来。
她回了一个字。
好。
6
第四天凌晨，雨大得像有人往棚顶倒水。
我赶到市场时，西边一排摊位已经进了水。
物业在外围做临时施工，围挡挡住了旧排水口。
雨积在里头，越漫越高。
我妈正把米袋往桌上搬。
我一脚踩进水里，先喊她别动。
旁边一组插排还亮着灯。
我叫值班电工去断电，又把人往外引。
胡姐不肯走，说一锅糯米还在电饭煲里。
我拽住她胳膊。
“米我赔你，先出来。”
等电工确认安全，物业才让人回去搬东西。
我妈那只旧冰柜最重。
我和罗叔抬到门口，她想帮一把，手腕突然使不上劲。
冰柜角擦着她的腿落了地。
我心里猛地一缩。
“叫你别搬！”
声音太大，她愣在了原地。
我蹲下去看她的腿，幸好只擦红一片。
抬头时，她还在看桌上没包严的面团。
“先盖起来，淋坏了今天没法做。”
我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枝撑着伞跑进来，裤脚湿到小腿。
她看了看现场，先去找物业值班的人。
围挡不能由我们随便拆。
她逼着现场负责人联系上施工方，再找人清理排水口。
处理完，她回来问我。
“能不能先把老人送回家？东西我们搬。”
我妈不肯。
我也不知道那股火究竟冲谁。
“你别再来了，来了也是跟着折腾。”
唐枝的脸白了一下。
雨点打在伞上，响得人心烦。
我咬住后半句，低头去抬纸箱。
她没有走。
只是把伞留给我妈，自己转身出去了。
二十分钟后，市场隔壁的社区活动室开了门。
社区工作人员和她一起过来，招呼大家把干货先搬进去。
那里能存东西，不能起火做饭。
她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
没有拿着家里公司的名头，随便许一个能营业的地方。
等最后两箱纸袋搬好，天已经亮了。
我妈坐在活动室门边，唐枝蹲着替她整理湿裤脚。
她自己的头发还滴着水。
我站在门外，觉得胸口那口气全塌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拿了条干毛巾进去。
“擦擦。”
她接过去，没看我。
我妈说想去趟卫生间，扶着墙走开。
我知道她是给我们腾地方。
“刚才，我不该那么说。”
唐枝攥着毛巾的手慢慢松开。
“哪一句？”
我看着她。
她不肯让我含糊过去。
“说你别再来。还有昨天，把别人发照片的事，也冲你发火。”
她低下眼睛。
“我有错，你冲我生气，我能听。”
“可你总说让我走，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在哪儿。”
那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想她来。
看见她站在摊前，心里会高兴。
可一有难堪，我最先做的，就是把她推出去。
好像只要她不在，我就还是那个挺能扛事的人。
我坐到她旁边，隔了一点距离。
“我爸走的时候，也下这么大雨。”
她转过脸。
我已经很久没跟人提过那一天。
那年我刚从厂里下夜班，接到电话，赶回去时已经晚了。
后来只要我妈一出状况，我就满脑子都是那条回家的路。
总怕自己又慢一步。
唐枝没说别难过。
她把干了一半的毛巾递给我。
“那下次，我帮你看路。”
我握着毛巾，眼睛忽然有点发涩。
她坐得近了一些，肩膀轻轻碰着我的肩。
我们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雨还没停。
这回，我没有让她走。
7
我妈的手腕歇了两天。
没有大伤，只是旧劳损犯了，暂时不适合端大锅。
我接下她的活，把原本的上门维修往后排。
唐枝每天来一小时，赶完早高峰才走。
她总能记住客人的要求。
罗叔夸她，比我适合卖早点。
我说：“她一天能卖出去的，未必够她以前一顿饭。”
话说完，我自己先顿住。
唐枝拿着袋子看我。
我把下一张纸袋撑开，递给她。
“我这张嘴，欠修。”
她接过去，轻轻撞了我一下。
“保养费记账。”
那天唐敬川也来了。
他坐在最外面的凳子上，看了女儿十几分钟。
她没有立即过去，只让他稍等。
直到最后一位客人接过饼，她才摘下围裙。
唐敬川问她：“你准备一直这样？”
唐枝擦了擦手。
“我做完记录就回公司。你交给我的材料，昨晚已经发了。”
“我问的不是材料。”
我站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这回我没有绕开。
“唐叔，您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他看着我，示意我到路边。
两个人走到一棵树下，摊子还在视线里。
他没拿支票，也没说给钱让我走。
只是问我，有多少积蓄，做这行稳不稳。
我一一说了。
他说：“你连自己母亲都舍不得多雇个人，谈什么照顾别人？”
这句话很不好听。
可我看了看摊前的我妈，没法只凭一口气反驳。
我确实一直想等攒够了，再让她轻松。
她却还要陪我熬每一个没攒够的早晨。
“这件事，您说得对。”
唐敬川似乎没料到。
我继续说：“但唐枝不是来替我干活的。我也没打算让她跟着我妈出一辈子摊。”
“我问的是，你能给她什么生活。”
我手指在裤缝边蜷了一下。
以前我最怕这种问题。
好像答案只能是房子、车、账户里多少个零。
我现在也没法假装那些不重要。
“我能把我现在有什么、以后能挣多少，清清楚楚告诉她。”
“她愿不愿意，是她的决定。”
“我想让她过得好，但这个好，也得听她怎么说。”
唐敬川沉默地看着我。
远处，唐枝正给我妈系围裙后面的结。
我妈转了几次身都没系上，她就笑着让人站好。
那是很寻常的一个动作。
可我忽然很想守住。
唐敬川最后说，照片的事，他会要求贺家给个交代。
如果我有实际损失，可以列出来。
我摇头。
“谁传的图，谁来谈。这笔钱，不该您替着付。”
他没有再劝。
走回摊前，他点了两个包子，又问起我妈租门面的打算。
我妈翻出小本子，给他看过日子似的看账。
租金、材料、每天能卖多少。
不是每笔都记得漂亮，数字却很实在。
唐敬川听到最后，问她为什么不直接退休。
我妈笑了。
“我儿子要我退休，是疼我。我还想做，是我自己高兴。”
“有间店，能坐着收钱，少吹点风，我就知足。”
唐敬川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临走，他帮我妈把一张晃腿的凳子挪到了平地上。
那天他没再反对女儿来。
也没同意什么。
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他面前，不必一直攥着拳头。
8
第六天晚上，唐枝约我吃饭。
她把两张电影票放到桌上。
“不是加班，也不是项目，单独约你。”
我正对着一张设备清单发愁，半天没抬头。
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
“周砚，你看看我。”
我抬头，正撞进她的眼睛里。
心里那点明知故问，忽然装不下去了。
“几点？”
“七点。片子你挑，饭我请。”
我把手机拿出来。
“饭我请，片子你挑。”
她笑了：“也行。”
电影是她选的老片重映。
票不贵，坐得满满当当。
我买了爆米花，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又碰在一起。
这回谁也没借故收回去。
我隔着纸桶握住她的手。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
银幕上的人说了句什么，周围笑起来。
我没听见。
我全部心思，都放在掌心那一点温度上。
散场后，我们去街角吃牛肉面。
她把香菜挑给我，我把荷包蛋分了半个给她。
直到碗空了，她才问起那套西装。
“你后来为什么肯答应？”
“钱多。”
她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真够诚实的。”
我看着她，慢慢把后半句说完。
“也因为是你。”
她停住了。
我把纸巾折了又折，觉得这比面对她爸难多了。
“你帮我催过维修款。我记着。”
“还有呢？”
她的眼睛很亮，明摆着不肯就这样放过我。
我呼出一口气。
“还有，你那天挺好看的。”
她终于笑出声。
笑完，又托着下巴看我。
“那你现在是想约会，还是报答？”
“约会。”
这两个字说出来，我自己先踏实了。
不必借她妈的缺席，不必借我家的难。
我就是喜欢她。
喜欢她会回来，喜欢她认错的时候不拿眼泪要人原谅。
也喜欢她站在摊前，明明困得打哈欠，还坚持把第一拨客流记完。
出门时，她站在台阶上没下来。
“周砚，昨天你跟我爸说，让我决定。”
我仰头看她。
“那我现在决定了。”
她的手搭在我肩上，离得很近。
“以后来早餐摊，不只是为了吃饭。”
我抬手扶住她的腰。
她低下头，唇轻轻碰到我的。
这一下很短。
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就想退。
我把人拉住，先看她的眼睛。
她脸红着，却没躲。
于是第二个吻，终于没那么匆忙。
送她回车边时，我还舍不得松手。
她晃了晃我们的手，问我是不是想跟着回家。
我说不敢，明早还有两百份早餐试单。
她立刻皱鼻子。
“周师傅，气氛维护得不怎么样。”
“多做几次，会有进步。”
她耳朵又红了。
回家后，我把试单设备清单重新核了一遍。
老郑发来一张照片，是我们前阵子修过的组合蒸箱。
型号后缀和唐敬成拿来的报价册一样。
我放大照片，盯着一处磨掉的旧标记。
当时维修记录写明，这批设备至少用了五年。
但项目的新报价里，对应的供货商和数量都没变。
写的却是全新原装。
我翻出自己留存的服务记录，坐直了。
唐枝的消息恰好进来。
明早见，男朋友。
我看着那三个字，先笑了一下。
接着，把有问题的那一页拍给她。
明早见。不过有件事，咱们得先弄明白。
9
第二天，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唐枝已经在摊前，抱着一摞餐盒。
见我过来，她先瞥了一眼我妈。
我妈正背对着我们揉面。
她飞快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早，周师傅。”
我握住她的手指，又放开。
“早，唐经理。”
我妈没回头，声音从蒸笼那边传过来。
“好好叫人，大清早阴阳怪气。”
唐枝低着头笑，肩膀抖了好几下。
那天的两百份试单，是附近三栋写字楼提前收的。
不是公司包下来给我们捧场。
客人照常付钱，我们按正常价供餐。
唐枝想试的是，把临街快取和固定预订放在地上，能不能撑起一小片早间商业。
我负责设备和出餐位置。
她负责订单、取餐时间和人流。
物业已经排掉积水，电工复查后才恢复供电。
我们把干货从活动室搬回来，前一天晚上收拾到很晚。
罗叔一边包馄饨，一边念叨。
“要弄砸了，隔壁楼的人往后还怎么来？”
我把一摞纸质单夹在台边。
“所以别光指望手机，认单也认人。”
六点四十，第一拨散客来了。
七点，预订单开始挤进窗口。
唐枝负责的订单表突然打不开。
不是多大的技术故障，手机网络卡住了，云端表格一直转圈。
可一百多份早餐堵在那十几分钟里，足够让人慌。
她连着点了三次，脸色绷紧。
有人在外面催，说上班就剩十分钟了。
我把备用纸单推过去。
“用这个，我念号，你找袋。”
她立刻把手机扣下。
“七十二号，两个饭团，一杯无糖豆浆。”
胡姐从旁边递过来。
队伍重新动起来。
中间还是错了一单。
一位姑娘的饭团少加了蛋，唐枝翻到记录，发现是自己汇总时漏了。
她没有让客人重新排队。
先把钱退回去，又请人等两分钟补做。
对方走后，她在记录板上重重画了一笔。
我看出她恼自己。
“留着中午再骂，先给我袋子。”
她抬头看我，吸了口气，把下一只袋子撑开。
到八点二十，预订单全取完了。
没有什么漂亮的零差错。
三份送晚，一份重做，两个袋子让豆浆浸湿。
唐枝都记了。
我们七家摊主围在桌边，算完材料、包装和额外人手。
这一天确实多挣了钱。
但多挣的，并不够随便翻倍涨租。
共同负责项目的何经理也在。
他听完，直接说：“做得热闹，不代表账能平。”
唐枝把计算表转过去。
“所以我们没有按商场内铺的租金算。”
她提议保留临街的小面积档口，缩减一部分大而空的展示区。
早晨做早餐，午后留出共享座位。
建筑、消防和排烟能不能改，要另请专业团队核实。
我只把自己那份设备调查放到桌上。
负一层原有配电承不住全部电热设备同时工作。
如果强行全迁下去，新增投入比原方案写的高。
何经理翻到最后，问我为什么没有直接给出一套设备采购表。
“因为先定怎么用，再决定买什么。”
我指着旁边现有的机器。
“这些能继续用的，没理由全扔。”
唐敬成恰好在这时候进来。
他听见后半句，笑了一声。
“旧设备拼起来，你能负责整条街的档次？”
我看向他。
“我能负责机器好不好用。档次，您可以去问刚才那两百个客人。”
他没接话，转而要求所有经营方案重新测算。
这个要求本身没错。
唐枝答应了。
只是散会后，她把有问题的报价册收进包里，神色很沉。
我低声提醒她。
“同型号，不一定就是同一批旧机器。先查，别急着认定。”
她点点头。
“我知道。我不想为了留下谁，就把另一件事做错。”
我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被帽子压乱的头发。
她先愣住，又抬眼瞪我。
“这么多人呢。”
“他们忙着算钱，没空。”
我妈隔着半条过道喊了一声。
“周砚，别乱动人家头发！”
一桌摊主终于笑了起来。
我收回手，耳根也热了。
唐枝看着我，偷偷弯起了嘴角。
10
设备的事还没查明白，我先接到了贺启铭的电话。
他约我在市场外的咖啡店见。
我进去时，他已经替我点好了喝的。
杯子很小，价格写在台卡上。
我看了一眼，没动。
贺启铭笑了。
“别这么防着我。我跟唐枝认识多年，生气归生气，也不至于见谁咬谁。”
我把工具包放在脚边。
“那就说正事。”
他递来一份顾问合作意向。
一年二十万，让我给他们旗下门店做设备建议。
不要求坐班，也不要求亲自维修。
我翻到工作范围，发现写得很宽。
“实际要做什么？”
“你现在调查的那片市场，我们有投资意向。以后别把自己绑在几家小摊上。”
“所以这份钱，是让我换个结论？”
他端起咖啡，没有立刻否认。
“你不觉得你现在也有立场？唐枝喜欢你，想照顾你的母亲，整个项目都得为这点感情让路。”
我捏着那几页纸。
二十万，够把我想做的店全收拾好。
我妈不用再等，冰柜能换，窗口能装玻璃。
人只要真缺过，就不可能看到这个数字还毫无感觉。
贺启铭看出了我的停顿。
“你有技术，何必一直拿扳手？换种挣钱办法，不丢人。”
这话跟唐敬川说过的，很像。
区别是一个让我别骗人，一个盼着我把话说得好听一点。
我把意向书推回去。
“我确实想拿二十万。”
“但如果拿了，往后机器好不好用，也得先看谁付钱。我怕修着修着，把自己修坏了。”
他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周砚，你跟唐枝的生活差多远，你比我清楚。”
“清楚。”
我站起来，提起工具包。
“所以我得慢慢追，不能先把自己卖掉。”
出门后，我给唐枝打了电话。
从头到尾，一句没瞒。
她在那头安静听完，问我有没有后悔。
“有一点。出来看见风挺大，就又想起二十万了。”
她噗地笑出来。
“你现在在哪儿？”
我报了位置。
十分钟后，她捧着两杯便利店咖啡过来。
递给我一杯，自己抱着另一杯。
“这杯我请，三块九。”
我接过来，心里忽然暖得厉害。
可她下一句，就让我笑不出来了。
“设备调查需要复核。我想替大家先垫检测费。”
“不用。”
我答得太快。
她看着我，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没吭声。
“这是项目采购核验，应该由公司出，不是我私人送给你。我可以申请，你们也可以要求走这一步。”
我握着纸杯，觉得脸上发热。
我下意识把她每一句跟钱有关的话，都听成了援助。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喜欢我，也说让我决定。可我一提能做点什么，你就赶紧把我请出去。”
“周砚，我到底是女朋友，还是来你家参观的客人？”
这句话，比那二十万更难答。
我沉默了一会儿，认认真真地说。
“我怕自己习惯。”
“习惯什么？”
“出了事，先等你解决。”
她的神情慢慢缓了。
“那你可以提醒我，也提醒自己。但不能提前替我们判了。”
我看着手里那杯咖啡，终于点头。
“好。你去申请，费用该谁出，就谁出。”
她没立刻原谅我，还盯着我的眼睛。
“还有，别总说你得追。”
我愣了下。
她用杯子轻轻碰了碰我的。
“我不是也在往你这里走吗？”
11
复核申请第一轮被退了回来。
理由很简单，报价尚未转成最终采购合同，凭旧型号不足以启动额外检测。
我看完回复，没觉得意外。
唐敬成做了很多年项目，不会因为我说一句可疑就认输。
他甚至补了一份说明。
同型号设备仍在供货，旧款控制板也能匹配全新机体。
单就这一点，他说得通。
老郑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我拦住他。
“咱们没有证据的地方，别说满。”
他问我怎么办。
我翻着自己留存的维修档案，找到那家已经歇业的团餐公司的联系人。
那次保养，是我们俩做的。
机器照片、维修日期和客户签字，原本就依法留在我们的服务记录里。
可设备后来卖给谁，我们不知道。
我给对方打电话，说明来意，只问他们是否愿意提供转让去向。
对方听完，先笑了。
“没钱交尾款时找不到人，现在倒有人问机器了。”
我心里一动。
那家团餐公司欠过一笔维修款，老郑催了三个月。
最后老板卖掉设备，才把钱结清。
经他同意，我们拿到了当时的转让清单。
收货方正是本次报价里的供应商。
这仍不能证明供应商会把旧机器当新的卖。
我把文件收好，没让它在摊主群里传。
真正有用的机会，在第二天下午。
供应商送来了两台拟采购的样机，放在项目临时仓库。
唐枝不能单独做验收决定，但可以按采购流程要求查验资料。
何经理联系我，让我随行看设备，签现场意见。
进仓库前，我把手机递给工作人员看，说明需要拍摄铭牌和外观。
对方登记后才放行。
我蹲在一台蒸箱侧边，看见一处不太起眼的凹痕。
那是我维修时搬开机身留下的。
当时我赔了客户两百块，照片和赔付回单都还在。
我没立即出声。
先看序列号，再翻维修档案。
数字一位位对上时，老郑在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供应商的余经理还在解释这批设备成色如何新。
我站起来，把现场验收表转向他。
“这里写全新，您确认吗？”
他的眼神滑了一下。
“这是样机，具体以正式供货为准。”
“那请写清样机曾投入使用，也请补正式供货的出厂资料。”
余经理没有接笔。
何经理接过去，先记下了我的意见。
当天晚上，唐敬川终于同意暂停这批采购，联系厂家核验序列号。
他还要求所有人先别对外下结论。
我答应得很痛快。
唐枝听完电话，靠在车边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叔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说什么？”
“说我为了谈恋爱，把公司当笑话。”
我没急着安慰她，先问有没有觉得难受。
她点头。
“有。他小时候还给我买过糖。”
我伸手把她抱过来。
她额头贴在我肩上，半晌没动。
我能替她查机器，不能替她把亲人变成陌生人。
过了很久，她才闷声说。
“我希望真是个误会。”
“我也希望。”
但厂家回函来得很快。
两台样机的出厂时间，均在五年前。
其中一台，正是我留过维修记录的那一台。
12
项目复议会开在旧市场二楼。
窗外还能听见楼下卖菜的人喊价。
这一次，七家摊主有了正式列席的座位。
我跟罗叔坐在一起。
唐枝坐在对面，身前摆着客流报告。
她主动回避了涉及我服务费的评议，只汇报市场调查。
贺启铭也来了。
他代表拟投资方，面前没有摊开文件。
唐敬川到场后，先让厂家技术代表说明设备信息。
对方带了出厂记录和授权经销资料。
两台样机确实使用过，供应商采购的是一整批退役设备。
余经理仍说，只用于展示，不等于正式交付。
这句话能解释样机。
解释不了他先前提交的备货单。
备货单上，写明该批设备就是本项目预备交付的货物。
何经理拿出的那一页，有余经理签字，也有唐敬成确认。
唐敬成终于坐直了。
“我确认的是供货进度，不是逐台检查机器。”
唐敬川没跟弟弟吵，叫财务把预付款申请投到屏幕上。
金额、品名、全新设备承诺，一项项都有。
原计划一周后就要付第一笔款。
若不是我们这次重新调查，付款时拿到的，仍只是那本漂亮册子。
会议室静了一会儿。
唐敬成把笔放下，转头看我。
“你倒真下功夫。为了给自家早点摊留个位置，翻了多少旧账？”
我没有立即回答。
罗叔坐在我旁边，手背青筋绷起。
我按住他，自己站了起来。
“我是想给我妈留位置。”
“所以测出来的数据，我同时给公司和摊主。哪里有问题，大家都能问。”
我把报告翻到签名页。
“机器是新的还是旧的，不由我家卖什么决定。”
唐敬成冷笑。
“你懂技术，就以为你会做商业？”
“我不会，所以商业方案我没签。可您签的东西，总得能解释。”
我看着他，没有再让半步。
“我妈坐在这里，是租户。您坐在这里，是项目管理人。咱们今天各谈各的责任。”
身旁的椅子动了一下。
我妈坐得更直了些。
唐枝抬眼看我，眼圈有一点红，却没有插话。
接下来，财务提出供应商关联信息需要补充披露。
余经理名下企业，跟唐敬成妻子的亲属有长期往来。
仅有往来不能直接定性，但采购绕开的几道复核，已经足够启动内部调查。
唐敬川当场暂停弟弟的项目权限。
设备采购重新询价，已提交的不实文件全部封存。
是否还有其他问题，由后续审计查。
唐敬成脸色难看，走前把椅子推得很响。
父子似的兄弟俩，谁也没有叫住谁。
贺启铭这才开口。
他说，若坚持现在的小面积档口方案，贺家原定的高端餐饮招商资源，很难继续投入。
那是实实在在的筹码。
少了他们，项目要重新找租户，回款也会慢。
唐敬川问他，有没有折中条件。
他看了一眼唐枝，又看向我。
“按原来的定位走，关系都能慢慢修复。”
唐枝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和周砚的关系，不是项目的折中条件。”
她说完，才转向父亲。
“招商测算按较低出租率做了三档。我不能保证没有压力，但这个方案不是靠卖我才成立。”
唐敬川盯着那几页测算，许久没说话。
最后，他合上文件。
“合作可以再谈，采购先查清。谁都别把两件事捆在一起。”
贺启铭脸上的从容消失了一点。
他收起手机，说会重新评估投资。
会开了三个多小时。
没有谁一拍桌子，所有麻烦就自动解决。
但早餐摊不再按原通知整体迁入地下。
公司同意将封闭时间后延九十天，先完成新方案论证。
愿留的租户可以谈新约，愿走的按原合同协商退场。
各家自己的选择，不要求绑在一起。
我妈最后签了意向登记。
她只在“愿继续经营”后面，画了一个很稳的钩。
我看着那个钩，忽然觉得这几天的困和累，全有了着落。
散会后，唐枝留在门边等我。
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人。
她没说恭喜，只低声问。
“现在还觉得，自己差一截吗？”
我望着她，心头猛地发烫。
“还有。”
她眉头刚要皱，我先把后半句说完。
“差你过来，让我抱一下。”
她瞪了我一眼，还是走了过来。
13
那天晚上，我妈没有开火。
她说累了，去外面吃。
我们三个人坐在街角的小饭馆，她点了条鱼。
等菜时，唐枝把手机翻过来，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封外地公司的面试邀请。
做社区商业运营，岗位在临市。
如果录用，前六个月要驻项目。
我心里的高兴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没有催。
我把手机推回去。
“挺好的。你想去就去。”
话一出口，她的眼神便暗了点。
我妈在旁边给我们倒水，放下壶，起身说去看鱼。
一张桌子，只剩我和唐枝。
她问我：“你真的觉得挺好？”
我盯着桌上的筷子套。
“机会好，工作也适合你。”
“我问的是你。”
我没说话。
她伸手压住我拆得稀碎的纸套。
“你想不想我去，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我抬起头。
“我想你留下。”
她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我不能因为自己想，就让你别去。”
她听完，眼底那一点暗才慢慢散开。
“你可以想。你不说，我还以为去哪儿对你都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
我笑得有些苦。
这几天，我已经习惯了天没亮就等一双平底鞋。
一想到往后她站在别人那座城市里，我心里就空了一块。
可我怕自己一开口，就成了她爸口中那种人。
把她留在凌晨四点，留在我暂时还走不远的生活里。
唐枝握住我的手。
“我想去试试，不全是为了离开家里。”
“那边的项目从调研开始，我能自己做一遍。做砸了算我的，做好了也算我的。”
我点头。
她又说：“这里的调查我会交接完。我的失误不会靠换份工作就抹掉。”
“我知道。”
“而且，周末我能回来。你有空，也能去。”
她拿出手机，点开高铁时刻。
两座城市，一个多小时。
我看着她一点点把未来拆成车次、时间和假期，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空了。
不是我坐在原地，等她决定来不来。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周六我能早一点结束维修，坐下午那班。”我说。
“我周日上午有时候要巡场。”
“我在旁边等，带工具也行。”
她笑了，眼圈却有点红。
“约会不准一直带工具包。”
“那得另买一个包。”
“我给你挑。”
我们还没商量完，我妈端着一盘刚炸好的小鱼回来了。
那条大的还在锅里，小鱼是老板送的。
她看看我们握着的手，装作只顾着放盘子。
“谈好了？”
唐枝点头。
我妈坐下，语气很平常。
“去哪儿都先吃饭。饿着肚子，什么话都容易说拧。”
吃完饭，唐枝陪我们回去搬车。
她拿着我家的钥匙，在门前试了两次才打开。
那是我刚刚给她的。
不是让她赶早来帮忙，也不是默认她一定要留下。
只是她来找我时，可以进门等，不必总站在巷口吹风。
门开了，她却回头看我。
“给钥匙，就不怕我把你攒的钱偷走？”
我往屋里走，伸手开灯。
“在抽屉里，都给你看过了。”
她从身后拉住我衣角。
我回过身，她踮脚吻上来。
这个吻带着刚吃过的橘子汽水味。
我把她抱紧，心里那些白天没敢说出口的不舍，总算有了去处。
我妈在里面咳了一声。
“搬完车记得锁门。”
唐枝一下松开，脸埋在我肩上。
我也热得不轻，还是没松手。
等屋里脚步声远了，她才小声问我。
“周砚，明早要不要我来？”
“想你来。”
我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吃饭就来。累了，也可以睡醒再来。”
她望着我，慢慢笑了。
这次我终于把想要什么，说得清清楚楚。
14
新方案真正落下来，花了整整三个星期。
消防、排烟、建筑改动，都有人重新出图。
唐枝把调查资料交完，没再插手采购评议。
她去了临市面试，回来那天，手里多了一份录用通知。
我在车站接她，买了两杯豆浆。
她从闸机里出来，先笑着跑向我。
“周砚，我过了。”
我张开手，她撞进来时，带着一点车厢里的凉气。
我替她把包接下来。
“庆祝一下，今晚吃贵的。”
她捧起豆浆，瞥我一眼。
“多贵？”
“饭馆那条鱼，这回一人一条。”
她笑得差点洒了。
正式入职前，她还剩二十天。
那二十天，我们最常去的地方，是市场办公室。
七家早餐摊，最后五家选择留下。
胡姐想回老家照顾孙子，另一家有更合适的门面。
他们按原合同协商退场，不必为我们的新方案继续担风险。
罗叔签字时，手在纸上悬了半天。
“这回租金以后怎么涨，你给我再说一遍。”
负责新约的工作人员把条款重新念了。
每家的面积和费用都列清楚，不靠一句熟人照顾。
我妈拿到的是临街的一间小铺。
十九平方米，能放下蒸箱、冷柜，还能留一个收钱的位置。
我最先看的是门。
玻璃门关上，风就吹不到里面。
我妈却盯着洗手池看了好久。
“以后洗碗，不用拎着桶跑了。”
我站在她身后，突然鼻子发酸。
这些年，我想象过给她买多大的店。
她真正想要的，竟然只是少拎几趟水。
我把她拉到收银台后，搬来一把带靠背的椅子。
“坐这儿。”
她坐了一下，马上又起来。
“客人来了，我坐着像什么样。”
“像老板。”
唐枝在门口接了一句。
她手里拿着卷尺，是来替我妈量门帘的。
我妈听完，抿着嘴笑了。
那天我们还为招牌争了几句。
统一设计要做很细的小字，看着精致，隔条街却认不出来。
我妈不乐意，说老客都记得原来那几个红字。
我原本也想换个洋气的。
唐枝把旧招牌的照片调出来，递给设计师。
“门头规范可以统一，名字得看得见。她做十七年了，这几个字有用。”
最终，招牌仍是桂芬早点。
红字，白底，下面加了一行营业时间。
我妈仰头看着效果图，像看一张年轻时候的照片。
我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唐枝的手。
她也碰回来一下。
至于那场调查，后续没在热闹里草草结束。
审计查出唐敬成绕过复核，还隐去了部分供应商关系。
他被撤掉相关管理职务，公司继续追查已经发生的损失。
余经理撤回了那批供货，承担重新核验造成的费用。
其他责任，由公司按调查结果处理。
唐敬川没替弟弟说情，也没有逢人宣扬自己大义灭亲。
那段日子，他头发白了不少。
贺家最终放弃了原投资方案。
项目只能分期做，先把临街区域开起来，再慢慢招满内铺。
这让远禾少了快钱，却也不用再为一场饭局决定所有事。
照片的源头，也在沟通记录里找到了。
贺启铭让助理把拼图发进饭局群，随后有人转了出去。
他起初说，只是私下提醒熟人。
唐枝没有接受这个解释。
最后，在代理人的要求下，原群发了澄清，最初的公开帖也作了更正。
贺启铭给我打来电话，说愿意谈实际损失。
我把取消订单的记录交给代理人，没再跟他喝咖啡。
那些难听的话，不是转一笔钱就能变成没发生过。
但把责任放回该放的人身上，我就不必天天揣着那口气。
唐枝入职前一天，我请了陈姨来帮我妈。
每天四个小时，帮着备料和收拾。
我妈起初舍不得工钱。
我把一张排班表放到她面前。
“我还得接维修，不能每次你一累，咱俩就都停了。”
这回她没再争。
她拿起笔，把陈姨休息那天圈出来。
“人家也得过日子，别排满。”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才叫往前走了一点。
不是哪一天突然有了很多钱。
是我们终于肯为彼此少受一点累，认真做个安排。
15
新店开门那天，没有剪彩。
我妈原想放一串鞭炮，被物业拦下。
她遗憾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两盆红花，摆在门边。
我五点起来，把玻璃擦了三遍。
唐枝昨晚从临市赶回，睡在附近她自己的住处。
六点前，她提着早餐到店里。
我看着她手里的袋子，笑了。
“来早餐店送早餐？”
“给你买的，你还不是从四点忙到现在，一口没吃。”
她把包子塞进我手里，又把围裙系好。
我拉住她。
“今天你是客人。”
她抬眼看我。
“那我坐哪儿？”
我指指靠窗那张新桌子。
位置最好，正好能看见我干活。
她走过去坐下，没再跟我争。
我忙一阵，抬头就能看到她。
她在玻璃后面举起豆浆杯，冲我笑。
我心里忽然踏实得很。
七点，店里坐满了。
有老客，也有循着网上那点热闹来的陌生人。
有人举着手机问，哪个是那个假富少。
我擦干手，走到柜台边。
“想吃什么，我给您做。拍家里人，先别拍了。”
对方说，就随便看看，没恶意。
我还是挡在我妈身前。
这次唐枝没急着替我出头。
她坐在那儿，安静看我把事情讲清楚。
后来那人收了手机，买了两个包子走了。
我转身，看见我妈已经坐在新椅子上找钱。
她冲我摆摆手，让我去看锅。
那一刻，我比开门时更高兴。
九点半，备好的东西卖得差不多。
手机上还有十几份新订单。
我刚要继续接，陈姨在后面揉了揉胳膊。
我看了看时间，关掉了当天的加单。
唐枝在一旁问：“真不做了？”
“做不完。让人等着，开门第一天就砸招牌。”
她点头，把营业牌翻了个面。
不是所有到手的钱，都得一把抓住。
这个道理，我明白得晚了点，好在不算太晚。
收完摊，唐敬川来了。
他没穿西装，拎着两盆绿植。
我妈赶紧把那两盆红花往边上挪。
“怎么还带东西？”
“我问过枝枝，开店能送这个。”
唐枝站在旁边，忍不住笑。
我妈也笑，招呼他坐。
给他盛豆浆时，她仍旧习惯拿纸杯。
唐敬川指了指柜子里的瓷碗。
“我不赶时间，能用这个吗？”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把纸杯放回去。
“能，怎么不能。”
他坐在窗边，慢慢喝完一碗。
门外有人认出他，进来寒暄，想顺势问新内铺的租赁。
他把招商电话给了对方，没有拿这顿早饭做生意。
等人走了，他才叫我坐下。
我以为他又要问积蓄。
他却问，我下一步怎么打算。
我把跟老郑合作的事告诉他。
我们合租了市场另一头十二平方米的小房间，做工具和配件仓。
各自接单，大活一起做，钱怎么分写在纸上。
五家老摊和几家新店愿意让我们定期保养，按统一价格签服务单。
物业的大型系统不在我们能力范围里，仍由原专业公司负责。
不是什么能让人惊叹的生意。
但比我一个人背着包到处跑，稳当一点。
唐敬川听完，点了点头。
“你上次说得对，她的生活，也要听她自己怎么想。”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望向女儿，神情有些疲倦。
“她妈走后，我总觉得安排好了，就不会再出岔子。”
“后来连她不愿意，我都当成还没想明白。”
唐枝低下头，拿手指抹了抹杯沿。
她没立刻说没关系。
只轻声说：“爸，以后先问我。”
他点头。
我坐在两个人旁边，没有急着替谁把这一页翻过去。
有些和好，也得慢慢来。
下午送唐枝去车站，她在车里困得靠住我的肩。
我看着她眼下的浅青，心疼得很。
“下回忙，不用赶回来。”
她闭着眼说：“我想回来。”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替她调了调靠垫。
“那下回换我去。”
她的手从衣袖里伸出来，握住我。
“说好了。”
16
异地的第一个月，我们过得不太漂亮。
不是不喜欢了，是两个人都把忙想得太简单。
我以为一小时的高铁，买张票就能上。
她以为周末至少有半天，能从工地和会议里挤出来。
真到时候，机器坏不坏，看不到日历。
招商对象也不会因为她男朋友要来，就提前谈完。
有个周六，我答应七点陪她吃饭。
下午临时有家老客户的冷柜出了问题。
我跟她说会晚一点，接着一头扎进了机器后面。
那天老郑也在外地，我没法把活交出去。
等我处理完，已经错过两班车。
手机上，她问了三次大概几点。
我只回了两次，再等一会儿。
最后一条，是她发来的餐桌照片。
菜已经凉了。
我蹲在客户后门，看了很久。
给她打电话，她接得很快，语气却平得让我心慌。
我先解释冷柜为什么必须处理。
她听完，说：“我没让你不修。”
我哑了一下。
“我问的是，你到底能不能来。你一直说再等等，我就一直不敢吃。”
那句话让我一下明白，自己错在哪儿。
我以为她知道我辛苦，就该懂我没办法。
可她也辛苦了一天，还端端正正地坐着，等一个不确定的人。
“唐枝，对不起。我应该把最晚时间告诉你，做不到就早点说。”
她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能接受你来不了。不能接受你觉得，我自己就能把失望收拾好。”
我喉咙发紧。
“以后不会只丢一句再等。”
她没立刻笑，也没急着安慰我。
那天我们挂电话前，各自吃了已经晚很久的饭。
一周后，我和老郑重新商量排班。
有人需要休息或出门，就提前空出半天，不接非紧急的临时单。
真遇到两边都走不开，要给客户明确答复，也要给家里人明确答复。
老郑听完，看了我半天。
“谈个恋爱，还能谈出点管理经验。”
我把表推给他。
“你老婆上回骂你的时候，不也这个道理？”
他摸了摸鼻子，乖乖签了。
第二次去临市，我坐了上午的车。
这回没搞惊喜，出发、到站，都提前告诉她。
她上午有巡场，发来定位，让我在楼下等半小时。
我坐在咖啡店里，安安稳稳地等。
她出来时，身边跟着两个同事。
其中一个看见我，笑着问，是不是家里介绍的青年才俊。
唐枝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
“不是，自己追的。”
她说得大大方方。
“周砚，做商用设备维修。他妈妈的早餐特别好吃，我先追到摊上，才追到他。”
我听得耳根发热，还是伸手跟她同事打了招呼。
没人露出什么难看的脸色。
有人顺口说，他们项目的餐饮区也总遇到设备问题。
我说跨城响应不方便，可以帮他们看看保养记录，正式服务还是找本地团队稳妥。
唐枝站在旁边，一直笑。
等人走远，她才问我。
“这样介绍，满意吗？”
我牵起她的手。
“前半句还行，后半句得改。”
“哪里错了？”
“你追到摊上的时候，我已经有点喜欢你了。”
她愣了愣，笑意一下漫到眼角。
那天我们没去什么景点。
她带我看她租的小公寓。
厨房很小，冰箱里有鸡蛋、牛奶和几盒速食。
我没有一进门就嫌她不会过日子。
先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她从袋里拿出两把青菜，又举起一包面。
“你切菜，我煮。”
面最后有点咸。
她尝了一口，低头想倒水，被我按住。
“添点汤就行。”
两个人站在灶前，你扶锅，我拿碗，忙得有些挤。
可我心里很踏实。
我们不必每次见面，都证明一次自己多能吃苦、多舍得花钱。
有一顿能一起慢慢做的午饭，也挺好。
她驻场的半年里，我们有过几次争执，也有几次谁都赶不上的周末。
没再拿一句随你，把想念敷衍过去。
六个月后，她顺利做完阶段验收，留在新公司负责后续运营。
驻场结束，可以回本市办公，只在需要时出差。
我去车站接她，看见她拖着两个箱子出闸。
她隔着人群问我。
“周师傅，这次接不接长期客户？”
我走过去，把箱子接过来。
“接。先带回家，慢慢谈。”
17
唐枝回来后的第三个月，我们开始商量结婚。
不是谁喝了酒一时起意。
是一起看房时，她把一张租房预算递给我，问我想不想正式住在一起。
我们没急着买房。
离早餐店太近，她上班远；离她公司太近，我妈早晨有事又不方便。
最后选了地铁两站外的一套小房子。
朝南，有个能晒衣服的阳台。
她看采光，我看厨房。
看完，我们坐在楼下，把水电、房租和各自负担商量清楚。
我收入没有她高，也没有为了面子硬扛全部。
我能承担的，照实说。
她想买的一些家用品，也不必先等我点头。
说到最后，她把笔一放。
“周砚，我们是不是把过日子都谈了，就差你问一句？”
我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
那句话，我其实准备了很久。
戒指已经买了，放在工具柜最上层。
我怕拿着像逼她，又怕等得太久，她以为我不想。
最后被她一句话问得，所有准备都显得有点笨。
“明早，能早一点来吃饭吗？”
她眼睛一弯。
“多早？”
“五点四十。”
“还没开门呢。”
“我等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点头。
第二天，我妈让陈姨晚半小时来，自己提前去了菜市场。
她没有躲在门后围观，只在走前拍了拍我的背。
“别把话背忘了。”
我笑不出来，掌心都是汗。
唐枝到的时候，店里只有我。
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头发松松地扎着。
和第一次坐到摊前一样，先抬头看了看招牌。
“周师傅，今天有什么？”
“蛋饼，豆浆，茶叶蛋。”
我把盘子端过去，又把一个透明小袋放在旁边。
里面是那张纸巾。
字有点晕开了，还能认出那句明天还来。
她低头看了很久。
“你怎么还留着？”
“当时没舍得扔，后来就更舍不得。”
我坐到她对面，拿出戒指盒。
打开之前，先把最想说的说了。
“唐枝，我妈的店开起来了，我自己的活也稳了一点。”
“可我还是没办法保证，以后每一天都顺，所有事都能处理好。”
她看着我，眼底慢慢泛起水光。
“我能保证的是，想你会告诉你，来不了会提前说，怕的事也不再瞒着你装能耐。”
“你想去哪儿，我跟你商量；我想守住什么，也让你知道。”
我打开盒子，手仍然在抖。
“我想和你结婚。你愿不愿意？”
她没有立刻点头，先伸手碰了碰那张纸巾。
“那天写这个，我其实也怕。”
“怕什么？”
“怕第二天来了，你又说戏演完了。”
我喉咙一紧。
她抬眼看我，笑着掉下一滴泪。
“后来发现，你挺难追的。总得一点点把门给我打开。”
我握住她的手。
“现在都打开了。”
“那就不能随便关。”
“嗯。”
她把左手放进我掌心。
“我愿意。”
戒指套上去时，刚好合适。
她低头看了看，忽然抱住我。
我把她整个人抱紧，心里热得发胀。
窗外天还没有全亮。
店里的灯照着玻璃，映出我们靠在一起的影子。
没有一桌等着评判的人，也没有按小时算的酬劳。
这一次，我终于敢相信，她就是冲着我来的。
当天晚上，两家人正式吃了顿饭。
地点在我家，不在酒店。
我妈提前两天买了新桌布，还担心菜不够好。
我劝了半天，她最后才承认。
“第一次见亲家，谁不想体面点。”
我低头替她把围裙带子解开。
“你端一碗豆浆，人家也没轻看。”
她瞪我一眼，眼睛却红了。
唐敬川到时，带了一盒给我们新家的餐具。
他进厨房挽袖子，我妈赶紧拦。
他说不会炒菜，洗两根葱总会。
最后那盘鱼端上桌，葱切得有长有短。
唐枝看了一眼，没给她爸留面子。
“这刀工，不如周师傅。”
唐敬川笑着认了。
吃饭时，他问婚礼打算怎么安排。
我拿出预算，不想拿排场证明自己，也不想让唐枝委屈。
她已经跟我商量好，两边各请至亲好友，仪式从简，钱花在住得舒服和短途旅行上。
唐敬川听完，说按我们的想法办。
过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看向我。
“第一次在这里喝豆浆，我说钱有很多挣法。那句话，说得不全。”
我抬起眼。
他慢慢接下去。
“挣什么钱是一回事，拿什么看人，是另一回事。我当时也没做好。”
我妈在旁边，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
唐枝低头笑了，眼睛却红着。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以后您想吃早饭，直接来，不用预约。”
他点头，把那杯茶喝完。
那晚没有谁要求我当个富少。
我穿自己的衬衫，坐在自己家的桌前，第一次觉得这顿饭怎么吃都自在。
18
领证定在一个周三。
前一天，我妈反复问我们，要不要她陪着。
我说不用，店里离不开人。
她嘴上答应，晚上还是把一件新外套熨了又熨。
唐枝看见了，拉着我去阳台。
“让阿姨来吧。店可以晚一点开。”
我想了一会儿，点头。
以前我总想着，等日子过好了，就让母亲什么都别管。
后来才懂，她并不只是想歇着。
她想看见我往前走，也想亲自站在我身边。
第二天，桂芬早点门上贴了张纸。
上午有喜事，十点开门。
罗叔过来看见，拿笔在下面添了一句。
老板娘今天升级当婆婆。
我妈嘴上嫌他乱写，出门时却笑得合不拢嘴。
唐敬川来接她，两个人站在车边，互相夸了半天衣服。
我和唐枝在后面看着，忍不住一起笑。
手续办完，她拿着那个小本子，反复看了两次。
出了门，阳光正好。
我伸手，她把手放进来。
“周先生，现在真归你家了？”
我握紧她。
“归咱们家。”
她仰头看我，笑得眼睛弯起来。
拍合照时，我妈站在我左边，唐枝在右边。
唐敬川拿着手机，拍得有些紧。
唐枝让他也过来，找路过的人帮忙。
四个人靠在一起，背景只是一面普通的白墙。
我后来把这张照片洗了两份。
一份放在家里，一份摆在早餐店的收银台后面。
回店里时，还不到十点。
罗叔已经给门口系了一朵红花，陈姨帮我们热好了蒸箱。
有人说，新婚第一天总不能还干活。
我妈赶紧点头，让我们出去玩。
可唐枝拉着我坐在窗边，说先吃早饭。
我给她做了个边脆的蛋饼，又把一碗豆浆放到手边。
我妈端来两个剥好的茶叶蛋。
唐枝笑着接住。
“阿姨，今天不让我自己剥了？”
我妈看着她，眉眼都软下来。
“还叫阿姨？”
唐枝的脸慢慢红了。
她握着那个热乎乎的蛋，声音轻，却很清楚。
“妈。”
我妈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找纸巾。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睛也有些发热。
门外陆续来了老客。
有人听说我们领了证，非要扫钱请客，被我妈拦了。
她说今天每份多送一个蛋，旁的照旧。
小店一下热闹起来。
唐敬川坐在靠里的位置，帮着把纸袋一只只撑开。
他做得慢，我妈也没嫌。
唐枝吃完半个饼，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旧转账截图。
八千块，日期是我们在酒店那晚。
我挑了挑眉。
“怎么，还要翻旧账？”
她摇头，笑着把屏幕给我看。
备注原本写着临时帮忙，她在相册标题里添了一句。
第一笔选角费，挑对了人。
我看着那几个字，没忍住笑。
“唐经理，这个售后有点久。”
她伸手，替我把衣领抚平。
像我们第一次走进包厢之前那样。
只是这一次，指尖不抖了。
“周师傅，往后也请继续负责。”
我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行。”
窗外有人喊，小周，再来两个蛋饼。
我起身应了一声，走到灶前。
唐枝没有急着跟来。
她坐在我给她留的位置，把剩下半个饼慢慢吃完。
抬头时，正好撞见我在看她。
她冲我笑了笑，举起手上那枚戒指。
蒸汽从锅边升起来，我妈在身后报着下一单。
我重新握住刮板，心里稳稳当当。
她还在那儿。
不用演了，也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