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包边角划过我的眼皮，落进了醋碟。
姑妈拿筷子敲了敲碗。
给你就接着。两千块，够你半个月房租吧？
桌上十二个人，没人动筷子。
我伸手把红包捞出来，醋顺着封口滴在裤腿上。纸壳泡软了，里面两沓钞票露出红边。
今天是我爸的生日。
包间是我订的，菜是我点的，蛋糕还在门口推车上。
姑妈进门以后，先嫌饭店不够档次，又嫌我爸穿了件旧外套，最后把话落到我身上。
三十岁的人了，房子没有，车还是十来万的。你爸供你读那么多书，到头来，还不是给人打工？
我爸把茶杯放下。
桂香，吃饭。
哥，我是在帮你教育孩子。嘉成比他小三岁，下个月年薪四十五万。你不让他听，他就能长进？
表弟许嘉成往后靠了靠，把手机搁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张通知。
衡川科技，高级实施经理，终面邀请。
我夹菜的手停了。
姑妈看见了，嘴角抬起来。
知道这家公司吧？你们做电脑的，应该都想进去。
我把筷子放稳。
哪个项目组？
问这么细干什么？你又进不去。
许嘉成把手机收回去。
表哥，岗位不同。你写代码，我管项目。到时候真遇上了，你还得听我安排。
坐在门边的堂叔干笑两声。
都是兄弟，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姑妈立刻接话。
当然能拉。但丑话说前头，嘉成不能替他担责任。他以前那种散漫劲儿，得改。
我爸的手压住桌沿。
他哪里散漫？
买房的钱都凑不出来，还不散漫？你那厂都卖了，他也没帮上忙。哥，我就问一句，你卖厂那阵，他掏钱了吗？
我爸想开口，又看了我一眼。
厂是我自己决定卖的。
知道，你总护着他。
姑妈伸手来拿我面前的红包。
不要就算了。穷还要面子。
我先按住了红包。
给你的。
我把它推到她面前。
今天我爸过生日，不收你教育我的费用。
许嘉成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
周承，你阴阳谁呢？
说人话你听不懂？
包间静下来。
我看着他手机露出的公司标志。
工作还没拿到，先别替公司招亲戚。
姑妈笑出了声。
你知道什么叫终面吗？前面全过了，最后就是领导见一面。人家孟总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孟总。
我拿起手机，看见人力负责人孟志远发来的待确认名单。
第三个名字，许嘉成。
我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姑妈把那只湿红包重新举起来。
你要真有本事，就别回来蹭你爸的。没本事，长辈说两句，你给我听着。
她手臂抬到一半，我握住她的手腕。
红包没能第二次碰到我的脸。
姑妈，一次够了。
她抽了一下，没抽动。
我松手，拿纸巾擦掉指尖的醋。
表弟的工作，再等等。
许嘉成站了起来。
你还想让我丢工作？
我没回答他。
我点开孟志远的对话框，发出一条信息。
许嘉成与我存在亲属关系，启动关联回避。终面保留，增加独立技术复核，所有原始面试记录归档。
不到半分钟，电话打了进来。
孟志远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
周总，您跟许嘉成是一家人？
我抬眼看向对面。
许嘉成还在等我低头。
现在知道了。
【第二章】
我走到走廊，关上包间门。
孟志远先笑了两声。
早知道是您的亲戚，我就不麻烦您走这个流程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避嫌。明天换个人主持就行。
按制度换。原来的技术评分表、项目证明，一起交复核组。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他这个岗位主要看管理，不必死抠技术吧？
我看着名单上的岗位说明。
带十二个人，负责客户现场交付，验收签字能决定几百万尾款。你跟我说不看技术？
您误会了，我只是担心重复面试影响候选人体验。
那就先把记录给我。
我挂了电话。
包间里传来姑妈的声音。
出去接个电话，还装得挺忙。嘉成，你以后当领导，别学他。
我推门进去，许嘉成正在切蛋糕。
第一块递给了姑妈。
寿星面前还是空盘子。
我把蛋糕刀从他手里拿过来，切下一块带寿桃的，放到我爸面前。
爸，生日快乐。
我爸接过盘子，手背的筋松了些。
姑妈用勺子戳着奶油。
你明天请半天假，陪嘉成去一趟。他第一次去这种大公司，你给他拿下东西，熟悉熟悉地方。
我明天上班。
谁不上班？让你请假。
我的时间，不归你安排。
她把勺子扔进盘子。
还真叫不得了。小时候是谁给你买过书包？做人不能没良心。
书包八十六块。
我看向她。
我爸当天给了你一百，你说剩下的给嘉成买零食。你在每次饭桌上提一遍，我记得比你清楚。
堂叔低下头喝水，杯口磕到了牙。
许嘉成脸上的笑没了。
一个书包，你计较到今天？
提的人不是我。
姑妈抓起包，站起来。
行。你现在嘴硬，等以后求到嘉成头上，别怪我们不讲亲情。
她从我爸身边经过，连生日快乐都没补一句。
门甩上以后，我爸把蛋糕往旁边推了推。
你是不是认得他们说的那个孟总？
他是我们公司的人力负责人。
我爸抬起头。
你不是在做工厂设备那个项目？
公司就是做这个的。最早四个人，现在两百多人。我负责研发，也管关键技术岗位的终面。
你以前没说这么细。
你以前也没问我管几个人。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也是。我总怕问多了，你有压力。
我把勺子塞回他手里。
先吃蛋糕。你妹妹的事，明天再说。
那先说我的事。
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本存折，推给我。
本来想吃完饭，咱们爷俩再聊。
我翻开，先看见户名，再看见余额。
一后面，八个零。
我重新数了一遍。
我爸拿过杯子，喝了口茶。
别数了，一个亿。
你把厂卖给谁了？
园区做扩建，把厂房和地一起收了。一亿两千六百多万，贷款、税，还有工人补偿，全结清了。剩下的我凑个整数存这里。
我捏着存折边缘。
姑妈说你卖厂还债。
是还了债。又不是卖的钱，全拿去还债了。
那你怎么不说？
我爸朝门口看了一眼。
上个月她说你姑父要做手术，找我借六十万。我问她住哪家医院，她说怕我操心，不让我去。
他从手机里翻出转账。
今天你姑父喝了半斤酒，连刀口在哪儿都答不上来。
我的手指收紧了。
我爸把存折合上。
房子的钱，我能给。但这六十万，你帮我问清楚。
【第三章】
第二天，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
法务负责人宋宜已经在会议室。
她把一份回避确认书推过来。
你可以提交问题和证据，不能给许嘉成打分，也不能决定他的录用结果。独立复核由另外两名技术负责人和外部顾问完成。
我签了字。
就按这个办。
她又递过来一摞资料。
这是孟志远昨夜补交的。
第一页写着许嘉成的项目履历。
五年工业系统交付经验，主导过三家工厂的设备联网改造。
我翻到第二页，停住了。
最下方有一张流程图。
我把纸转向宋宜。
这张图，查原文件。
有问题？
第三条支路是废案。当时客户没有加装传感器，我们第二天就改了。只有早期投标文件留过这个版本。
宋宜拿起笔。
你做过这个项目？
我画的图。
她笔尖压在纸上。
你确认？
文件在公司项目库里，有版本记录，别用我的口头判断。
会议室门被敲响。
孟志远进来，手上端着两杯咖啡。
周总，宋总，都这么早。
宋宜没接咖啡。
许嘉成这份项目证明，谁核验的？
招聘组。
具体谁？
经手人请假了，我可以叫他回来。
我把流程图按住。
先不用叫。投标文件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外部候选人的履历里？
孟志远扫了一眼，杯盖下的咖啡晃出来一点。
工业方案，架构大同小异。
连废弃支路的笔误都一样？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可能是培训机构提供的模板。他年轻，包装简历也正常。
宋宜抬眼。
伪造项目经历，不叫包装。
孟志远把咖啡往桌上一放。
周总，您昨晚才跟他家发生矛盾，今天就查他，这个时间是不是太巧了？
我把签过字的回避确认书推过去。
所以我不打分。
可材料是您挑的问题。
项目库不是我昨晚建的。你要觉得记录有假，可以申请第三方核验。
他没再看那张图。
宋宜合上文件夹。
从现在起，这批招聘材料由法务同步留存。原始文件不能删，不能补签，不能覆盖。
孟志远抿紧嘴唇。
一个亲戚，至于弄这么大？
我抬头。
刚才你说要避嫌。现在你又提醒我，他是亲戚。
门口响起两声敲门声。
前台探进来半个身子。
宋总，外面有人找您，说交了钱，今天来办入职。
孟志远立刻转身。
我去处理。
宋宜先站了起来。
你留下，把经手人名单写清楚。
来人叫罗进，穿着一套领口还留有折痕的西装。
他把文件袋放到接待桌上，先问了一句。
你们今天能办入职吧？我原单位已经辞了。
宋宜翻开他的通知。
你给谁交了钱？
勤实咨询，十八万。说是培训和内部推荐费，入职满半年退一部分。
我看向收款凭证。
勤实咨询的联系人，周桂香。
罗进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突然伸手按住文件袋。
你认得她？
我还没回答，他已经抽出另一张纸。
她说老板的父亲担保，绝对不会出事。我就是看了这个才敢交钱。
纸页摊开。
担保人那一栏，写着我爸的名字。
下面盖着他旧厂的章。
罗进盯着我胸前的工牌，嘴唇抖了一下。
周承？
对。
他一把抓住桌沿。
她说，你爸那六十万，就是替你收的第一笔钱。
【第四章】
接待室的门被宋宜关上了。
罗进把椅子往后拖，椅脚擦过地砖，声音扎耳。
你别关门。我来找工作，不是来闹事的。
门不锁。
宋宜把门重新推开一条缝。
我们需要核查。你可以录音，也可以请你信任的人来。
罗进的手还按着文件。
我爸把养老的钱给了我。她说岗位只剩两个，今天不交，明天就涨价。
我给我爸拨了视频。
他正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拿着洗了一半的菜。
怎么了？
我把担保书对准镜头。
爸，你签过这个吗？
他放下菜，凑近屏幕。
没有。
这个章呢？
厂里的旧章。卖厂以后按手续处理了，不可能这个月还拿出去盖。
宋宜接过话。
周先生，您妹妹接触过印章或者扫描件吗？
她以前帮厂里做过一阵账。旧合同，她手上有。
我爸的视线落在担保金额上。
她拿我的章，给人收钱？
罗进往前站了一步。
您真没收过？
我没收。我借给她六十万，她说她丈夫住院。
她给我们看的转账，不是这么说的。
罗进打开手机，把聊天记录一条条翻出来。
姑妈发了我爸的转账截图。
配文是，周家已经拿钱把路打通了，外人进公司才需要排队。
下一条，是一张我在技术会议上讲话的照片。
照片下面写着，亲侄子，衡川技术负责人，自己家人。
我的手压在桌面上，指节绷住了。
昨晚她还在问我知不知道衡川。
原来不是不知道。
是早就拿我的名字，把钱收完了。
我爸在屏幕那头喊了一声。
周承。
我在。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别因为我停。
视频刚挂，前台又打来电话。
许嘉成到了。
姑妈也来了。
她拎着一只新包，进门先把车钥匙往前台一放。
找孟总。我们嘉成约好了的。
许嘉成看见我，脚步停在门边。
你真请假过来了？
姑妈扭头，扫过我胸前的工牌。
她嘴角动了一下，伸手就来摘。
戴这个干什么？一家人，别摆架子。
我退后一步。
你昨天不是说，我进不来？
她瞥了一眼前台，声音压下去。
饭桌上逗你两句，你还当真了？嘉成的面试，你给关照一下。
你不是已经关照完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指了指接待室。
十八万一个名额。姑妈，你卖得比我们招得都快。
她猛地朝门里看。
罗进站在门口，文件攥在手里。
周阿姨，你不是说今天直接入职？
姑妈往前抢了两步。
你怎么提前来了？我不是说等通知吗？
通知上写的今天。
她伸手去夺文件，被罗进收进怀里。
宋宜走过来。
资料已经留存。周女士，有什么解释，可以坐下来讲。
姑妈转向我，嘴唇贴着牙齿。
你非要让外人看家里笑话？
你拿我爸的名字收钱时，怎么不怕？
电梯门在这时打开。
沈知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准备开会的部门负责人。
前台站起身。
沈总。
他走到我旁边，看了眼宋宜手里的材料。
关联回避签了？
签了。
那就按独立复核走。你是创始股东，也不能例外。
许嘉成盯着他，又看向我。
创始股东？
我没接他的话。
沈知行已经伸手指向会议区。
候选人先面试，收费的事单独查。谁都不许混在一起。
姑妈抓住我的袖口。
你有股份，这点事还做不了主？
我把袖口抽出来。
我做的第一个主，就是不让你替公司做主。
【第五章】
独立复核开始前，许嘉成提出要去洗手间。
他在走廊拦住了我。
哥，昨晚我喝多了。
你昨晚开车，喝的是茶。
他嘴角僵住。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说清楚。
他往会议室看了一眼。
我妈嘴快，你别跟她计较。等我进来了，工资第一个月全给你，当赔礼。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面试还有三分钟。
他攥住我的手臂。
非要这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就炫耀了两句？
你简历上的三个项目，做过哪个？
他喉结滚了一下。
项目又不是一个人做的。我参加过交流，怎么不算参与？
你写的是项目负责人。
孟总说这么写更有竞争力。
这句话，进去照实说。
他松开手，脸上的笑收了。
行。你记住今天。
会议室门关上。
我没进去。
宋宜带着我回到另一间办公室，核验项目库的原始记录。门外隔几分钟就传来姑妈的脚步声。
她先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又给我爸打。
门没隔住她的声音。
哥，你儿子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
我爸的声音从她手机里冲出来。
你先把六十万用在哪儿说清楚！
她把声音按小，走远了。
四十多分钟后，复核结束。
两位技术负责人签了意见，外部顾问补了说明。
宋宜让我先看程序记录。
给了他解释和补充材料的机会。他承认没有负责过这三个项目，无法提供真实任职证明。
我翻到问答记录。
顾问问他，项目停机窗口怎么确定。
他说，看客户什么时候方便。
顾问继续问，连续生产线不能整线停机，分段切换怎么做。
他回答，让下面的技术人员研究。
最后一道题，只要求他根据故障单排出处理顺序。
他把会造成重复写入的故障排到了最后。
我合上记录。
按制度出结果。别写我任何评价。
宋宜点头。
走廊里，姑妈拿到了不予录用通知。
她没看正文，先找落款。
周承呢？让他签！
招聘专员把回避说明递给她。
周总没有参加评分。三名复核人员意见一致。
你们都是他手下的人，当然听他的！
那名外部顾问从会议室出来，把自己的执业信息放到桌上。
我与衡川没有劳动关系。您对程序有异议，可以书面提出。
许嘉成把通知揉了。
谁稀罕！
他抬手就要把纸扔进垃圾桶，姑妈突然抓住他。
不能扔！
她从他手里夺回来，一点点抚平。
她的指甲刮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我看着她。
你怕的不是嘉成没工作。
她抬头，眼珠往宋宜那边转。
你到底想怎么样？
退钱，提交真实材料，配合调查。
钱都投出去了，我拿什么退？
这句话落下，罗进从接待室冲出来。
投哪儿了？你收的是我的培训费！
姑妈后退，包撞上前台。
许嘉成横在她面前。
合同写了不保证录用，你自己不看字，怪谁？
罗进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她让我签完，又发了保录用承诺。你亲口给我打过电话，说不进全退！
他按开录音。
许嘉成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表哥就是管招聘的，你担心什么？我自己也要进去。钱到了，岗位就是你的。
许嘉成伸手去抢手机。
宋宜挡在中间。
保安。
两名保安走过来，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头缩了回去。
姑妈盯住我，眼角抽了两下。
真逼急了，大家都别好过。
她拽着许嘉成往外走。
电梯门关上前，手机已经贴到了她耳边。
把昨天拍的视频发出来。现在就发。
【第六章】
半小时后，亲戚群里出现一段视频。
镜头从我抓住姑妈手腕开始。
她摔红包的部分，被剪掉了。
配文写着，侄子发达以后翻脸，打长辈，还公报私仇毁掉表弟的工作。
堂叔在群里问了一句。
桂香，前面那段呢？
他的消息很快被姑妈的语音盖过去。
我借钱给他买房，他嫌少，掐着我不放！现在我们嘉成凭本事进了公司，他非要赶人！
我点开视频。
昨晚坐在她旁边的许嘉成，手机镜头对着桌子。
他不只是等着看我出丑。
他留了可以掐头去尾的东西。
宋宜敲了敲桌面。
先保全，别在群里对骂。
我把视频和群消息交给她。
饭店有没有监控？
已经联系，包间有无声画面。需要他们依法配合提供，不能私下拿。
沈知行推门进来，手机上也停着那段视频。
投资方问到我这儿了。明天上午投决前最后一轮核验，他们收到的版本，多了一句。
他把屏幕放到桌上。
公司创始人通过亲属收取入职费，事情败露后甩锅。
下面附着我爸那六十万的转账截图。
我的后槽牙抵在一起。
孟志远负责这一轮融资材料中的用工合规部分。
视频刚发，投资方就拿到了转账证据。
沈知行看着我。
公司账上现金能撑多久，你清楚。对方可以延期，我们的工资和供应商款不能延期。
我知道。
所以现在不能只讲你受了委屈，要把整条链查出来。
查。
宋宜当场列出材料清单，交给财务、信息安全和人力合规人员。
招聘平台后台、邮件原件、岗位审批、印章使用记录，分别由不同人员提取。
我能看见的，只有与我和我爸相关的部分。
两小时后，技术人员拿着笔记本进来。
许嘉成的项目附件，来源是孟志远工作邮箱。原始邮件还在归档系统里。
宋宜问：是转发正常招聘资料，还是指定修改？
正文写了，把负责人换成你的名字，客户联系人不用填，后面我处理。
沈知行的笔停住。
保全原件，账户暂停使用。人先别下结论，给他正式说明的机会。
孟志远被请进来时，外套搭在手臂上。
我下午约了客户。
宋宜把邮件打印件推过去。
先解释这个。
他低头看了很久。
这是为了测试候选人的辨别能力。
测试题为什么让他写进正式简历？
措辞不严谨。
那两份技术评分表，签字的人为什么说没面过他？
他的手抓住椅背。
你们查到谁，就信谁？招聘组那么多人，出错也全算我头上？
沈知行抬眼。
这是你的账号发的邮件。我们问的是你的行为。
孟志远把外套甩上桌面。
我为公司招了多少人？现在因为一个亲戚，周承就要把我送出去？
我看着他。
你拿我的项目给他用的时候，问过我是不是他亲戚吗？
他站在桌边，胸口起伏。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朝上，姑妈的名字亮起来。
谁都没说话。
铃声响到第三遍，他伸手按掉了。
这时，我爸给我发来一句话。
我到楼下了，你姑父也来了。
【第七章】
我爸进门时，手上提着一个旧公文包。
姑父许绍安跟在后面，领口敞着，额角都是汗。
他一见到我就伸手。
周承，先把网上的事压一压。你姑妈说话没分寸，我让她删。
我没接他的手。
哪家医院，什么手术？
他的胳膊垂了下去。
我没做手术。
我爸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拉链拉了两次才拉开。
那六十万，她说拿去救你的命。
姑父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说是借点周转钱，等嘉成入职就能挣回来。我以为你知道。
你昨天坐在饭桌上，听她说我卖厂还债，怎么没想起问一句？
姑父低下头。
我爸打开手机，翻出聊天记录。
姑妈发过来的第一句是，哥，别跟孩子说，绍安不想让人知道病情。
第二句是，医院等着交钱。
转账备注，借款，手术。
我爸把手机推给宋宜。
原件都在，你们按程序取。
姑父想开口，又把嘴闭上了。
宋宜问他。
您知道勤实咨询的事吗？
知道他们帮人找工作。我没管。
您名下有没有收到相关款项？
没有。但他们最近买房，付了一百二十万首付。
我爸抬头。
你们买房了？
姑父的肩膀往下缩。
她说嘉成以后在这边上班，先买着。还没办完手续。
我爸的手从桌沿滑下来。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出院，她说还要观察。原来是在观察房价。
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
姑妈一进来，先指着姑父。
谁让你来的？
姑父把椅子往旁边挪开。
你不让我说，我还能躲一辈子？
你给我出去！
我爸站了起来。
这是我儿子的公司，不是你家。
姑妈的手顿在空中。
她看了眼桌上的借款记录，转向我爸。
哥，我也是没办法。嘉成总不能一直在外面跑销售，他都这个年纪了。
所以你骗我？
钱又不是不还！你亲妹妹用你六十万，怎么了？
你借的时候，说的是你丈夫快没命了。
她嘴唇动了几下。
我不这么说，你能给得那么痛快？
我爸盯着她。
他把外套袖口往上卷了半寸，露出手腕上的旧疤。
你结婚，我缺了你钱没有？你家装修，我缺了你工没有？嘉成上学，我替你接了多少回？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我要你告诉我，我哪一次让你非骗不可？
姑妈转头找我。
周承，你劝劝你爸。自家人，别让他钻牛角尖。
我把椅子往我爸身后推了推。
爸，坐。
她伸手来拉我，被我挡住。
昨天你拿红包砸我，是觉得我穷，不配回嘴。今天你拉我，是觉得我有用，应该闭嘴。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记仇记到自己姑妈头上？
我在记账。
我指向桌上的材料。
我爸的六十万，是一笔。罗进的十八万，是一笔。你拿我名字收过多少，一笔都别漏。
姑妈转身往门口走。
宋宜没拦她，只开口提醒。
受影响的候选人已有人报警。公司也会提交掌握的线索。请不要删除记录或者继续联系候选人改口。
她回过头。
你少吓唬我！合同写的是咨询费，不是卖工作！
罗进从隔壁出来。
他的手机屏幕上，是姑妈刚发给他的消息。
只要你承认培训已经完成，退你三万。闹到底，一分钱没有。
他把屏幕举起来。
我一天课没上过，承认什么？
姑妈扑过去夺手机，姑父拽住了她。
你还嫌事不够大？
她一巴掌甩在姑父肩上。
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爸拿起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姑妈的手停了。
她盯着那个通话界面，嘴巴张开，几秒钟没出声。
哥，你真报啊？
我爸报完姓名，抬眼看她。
六十万借出去的时候，我就当你是我妹妹。
他顿了一下。
现在，我说的是你骗了谁。
【第八章】
那天下午，姑妈没有再进公司。
但事情没停。
临近下班，十二个人建了一个群，名字叫衡川入职维权。
有人发付款记录，有人发辞职证明，还有人问，明天到底去不去公司。
总额一笔笔核下来，二百一十六万。
宋宜取得他们同意，把相关材料统一整理，提交给办案人员。公司另设联系人，接收材料，不让招聘组再经手。
罗进站在饮水机旁边，拿着一次性杯子。
我知道你们没收这笔钱。但我工作没了，家里还以为我今天办完手续了。
纸杯在他手里瘪下去，水漫过指缝。
我抽了几张纸递给他。
别瞒家里。资料交齐，依法追款。
他抬头看我。
我还能参加正常招聘吗？
能。但不能保证录用。
他点了点头。
这句话，比他们说的保进靠谱。
晚上八点，我和沈知行还在会议室。
桌上的饭已经凉了。
投资方发来邮件，要求次日中午前提交专项核验材料，否则暂停后续流程。
沈知行把筷子放下。
孟志远下午给几名主管打了电话，说我们为了保护你，要拿他顶罪。
有人信？
有人来问。也有人替他说话，觉得他在公司待得久。
我把电脑转过去。
这份岗位审批，他把薪酬上限改过两次。最后那版没经过业务部门确认，已经给了勤实咨询。
沈知行看完，按了按眉骨。
明早开说明会。不搞站队，事实一项项摆。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只给调查人员和核验方。
电话又响了。
许嘉成。
我按下接听，按宋宜此前的提醒，保留通话原件。
哥，你有空出来一下吗？
有事说。
网上视频我们能删，亲戚那边也能解释。但你别再查孟总。
我看向沈知行。
为什么？
你非要追着他，公司融资也不一定好看。你是股东，损失不还是你自己的？
你在替谁传话？
他停了一下。
我是在替你考虑。
那你先考虑清楚，伪造项目履历的人是谁。
他的声音拔高。
我都叫你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寸，又贴回去。
把钱退了，把事实说清楚。
哪有钱？房子首付交了，介绍费也给出去了！你现在把孟总逼死了，谁给我们退？
给了他多少？
电话断了。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沈知行拿起外套。
这段也交宋宜。明天我在场，你别一个人扛。
我爸在楼下等我。
车停在路边，他坐在副驾驶，把一个饭盒递过来。
你妈做的面，怕你没吃。
我掀开盖子，葱油的气味顶上来。
我妈知道了？
她问我还认不认妹妹。
你怎么说？
我爸盯着前挡风玻璃。
我说，人还在那儿，不能说不认。账在那儿，也不能说没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已经坨住。
他从口袋里拿出存折，又放回去。
公司要是周转不开，正经办手续，我可以借。
我摇头。
这次缺的不是一笔临时的钱。人家要知道，我们有没有拿亲戚当收钱的口袋。
那我明天一起去。
你别跟他们吵。
我爸拉紧安全带。
我不吵。我把我的账，给他们看明白。
车刚开出停车场，姑妈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我带大家去，别想关门糊弄。你爸担保了，就得负责。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扶手上。
爸，明天把卖厂的资料也带上。
带那个干什么？
他们借你六十万，还打算把你一辈子的账，都编完。
【第九章】
第二天九点，说明会还没开始，姑妈已经带着两名亲戚站在了公司门口。
她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前台。
看见没有？收了钱不办事，现在装不认识我们。
工作人员上前告知禁止拍摄其他候选人的个人信息，邀请她进会议室。
她把手机举得更高。
有本事别怕拍！
我从会议室出来。
你可以拍自己，不能拍没同意的人。你的担保书、收款承诺、剪辑视频，都有地方说清楚。
她把镜头转向我。
大家看，这就是我侄子。
我看着她手机上滚动的留言。
你最好别再替我介绍。
宋宜走过来，递给她一份书面告知。
今天有受影响候选人代表、公司负责人和独立核验人员。公司不公开他人的隐私材料。您如果继续拍摄无关人员，说明会将转至封闭场所。
姑妈转头看罗进。
你们不是要退钱吗？不曝光，谁给你们退？
罗进把手机镜头挡开。
收钱的人是你。你先别把镜头对着我。
她的手僵了两秒，终于关掉直播。
会议室里，孟志远坐在最末端。
他的工作权限已被暂停，今天到场是提供说明。
许嘉成挨着他坐下，刚想说话，孟志远就挪开了椅子。
我爸进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姑妈先开了口。
哥，我昨天说气话了。今天这么多人，你给妹妹留点脸。
我爸没坐她旁边。
你先把我的签字拿出来。
她从包里抽出担保书，推向桌子中间。
白纸黑字，还能假？
宋宜打开电脑。
文件的真伪，我们已向警方提供线索，由有权机关依法查明。现在先核对一件事。
屏幕上出现两页材料。
左边是旧厂三年前的一份采购合同，右边是担保书。
两处签字的断笔位置、下压痕迹，连旁边扫描留下的小黑点都重合。
宋宜看着姑妈。
请你解释，为什么本月新签的担保书，会带着三年前扫描件上的污点？
姑妈低头攥包带。
我就是为了方便，把签字贴了一下。我哥同意过。
我爸开口。
我哪天同意的？
家里吃饭的时候，你说过能帮就帮。
能帮，就等于让你拿我的名字收二百多万？
她抬头看孟志远。
孟志远立刻说。
私人担保跟公司没关系，我也不知情。
宋宜切到下一份材料。
那看与你有关的。
原始邮件、修改记录、两份未经面试人员确认的评分表，按时间排开。
一名招聘专员在门边站起来。
我收到许嘉成的材料时，问过项目证明为什么没有联系人。孟总让我别再追，说这是定向引进。
孟志远拍了下桌子。
我让你别重复打扰候选人，不是让你不核查！
招聘专员拿出手机。
您发的是，联系人不能填，按我给的分数录入。完整记录我提交过了。
他张了张嘴，转头看沈知行。
公司内部管理的问题，为什么非要当着外人说？
沈知行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因为这些记录，被用来让外部的人相信自己已经通过招聘。
他没去碰文件。
宋宜继续。
假的录用通知取用了旧版格式，但没有对应的审批编号。候选人收到的发送邮箱，不是公司域名。你在发给勤实咨询的邮件里，要求对方照着旧版做。
孟志远的手从桌面落下去。
许嘉成猛地转头。
你不是说进系统就是真的？
孟志远盯着他。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你自己不符合条件，别往我身上推。
许嘉成站了起来。
椅背撞上墙。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不符合条件！
姑妈扑过去拽他。
你闭嘴！
宋宜没有追问账户细节，只把时间记在纸上。
涉及资金流向，请向警方如实说明。公司不会用私下退费交换不提交证据。
姑妈的手还抓在许嘉成袖子上。
她转向我爸，声音开始发颤。
哥，你给说句话。我是被他们骗的，我哪懂什么招聘？
罗进把自己的手机接上了播放设备。
那这段话，你懂不懂？
姑妈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你别自己往公司打电话。内部名额不能公开问，问了就当你自动放弃，钱不退。
下一段，是许嘉成。
钱交齐，我妈才能把名单送进去。别跟别人说你花了多少，每个人的岗位不同。
姑妈伸手去拔线。
罗进把手机收走。
我怕你说我听错了，每次通话都留着。
她的手停在桌子上，指甲刮出一声轻响。
我爸把那六十万的借款记录摆出来。
这笔钱，你又准备怎么说？
她的眼睛从录音设备移到转账截图。
我借了你的，肯定还。可你也不能说你一点好处没想要。你厂倒了，手里没多少，你给我钱，不就是想让嘉成以后帮你儿子？
我爸拉开公文包。
谁告诉你，我厂倒了？
桌上先放下一份资产出售协议，再放下清偿凭证和税款材料。
工人的钱结清了，贷款结清了，税结清了。厂房和土地转给园区，不是被人追债拍卖。
姑妈盯着协议首页的金额。
嘴唇一点点分开。
一亿……两千多万？
我爸又把存折翻开，挡住账号，只露出户名和余额。
剩一个亿。你昨天说我儿子连首付都凑不出，这话我听见了。
姑妈伸出手，想碰存折，又被我爸合上。
你有这么多钱，你不告诉我？
我的钱，需要拿来向你报账？
她转向我，眼睛瞪着。
你早知道？
昨晚才知道。
那你还看着我……
她的话断在喉咙里。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饭店依法配合提供的监控材料，已经完成留存。我们只播放与争议有关的片段，没有声音，但看得见她抬手，把红包甩到我的脸上。
看得见我捡起红包。
也看得见她第二次抬手，我才握住了她的手腕。
跟来的堂叔把脸转向她。
桂香，我当时就在桌上。我问你前面那段，你怎么不回我？
姑妈攥着包，包带被拧成一团。
我看着她。
你骂我穷，我可以不向你证明我有钱。你拿我名字收钱，就得证明你凭什么。
许嘉成突然绕过桌子。
他走到我面前，肩膀往下垮。
哥，我错了。你让他们别查了，我把房子退了，把钱还了。
找受害人，找办案人员。不是找我签一张和解就能结束。
你是公司老板！
我不是你收钱的凭证。
他的膝盖往下一弯，我往旁边退开。
站着说。你昨天让罗进自己看合同，今天也按合同、按法律办。
许嘉成撑住椅背，腿却没撑住，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姑妈赶过来拉他。
拉了两次，没拉起来。
她蹲在旁边，眼泪顺着下巴滴到包上。
哥，你救救嘉成，他还年轻……
我爸扣上公文包。
他拿别人养老的钱时，怎么不记得人家老了？
门被敲响。
宋宜出去确认来人身份，随后把门打开。
办案人员拿着此前提交的材料，需要相关人员配合进一步调查。
孟志远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
他想去拿外套，又把手收回，反复抹着裤缝。
我只是介绍他们认识，钱不是我收的，真不是……
许嘉成抬起头，声音已经哑了。
你收没收，查账就知道！
姑妈瘫坐在椅子边，嘴里还在叫我爸。
我爸没有回头。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把我领口捋平。
早上出来急，衣领折进去了。
【第十章】
说明会结束后，我没去见投资方。
先去洗了把脸。
冷水从指缝流下去，眼皮上被红包划过的地方还有一点刺。
镜子里，我的领口平整了。
沈知行在门外等我。
核验材料都交了。对方保留后续核查，不会因为今天听几句话就当没事。
应该的。
人力权限要重做，录用通知统一验证，岗位审批不能一个人包办。你有意见吗？
没有。我的终面权限也一样，留下交叉复核。
他点头，把一份整改清单递给我。
那就干活。
我拿着清单回办公室。
手机上有十几条亲戚的消息。
有人问我是不是真的有股份，有人问我爸那一个亿放在哪家银行，也有人开始打听，公司还缺不缺人。
我没逐条解释。
只在群里发了公司的公开招聘入口。
所有岗位按流程应聘，不收任何入职费用。我不接受亲属代收款，也不提供保录用承诺。
堂叔把完整经过写了出来。
姑妈发的那段视频，没再有人转。
她后来托亲戚带话，说只要我爸不追六十万，她就能先退别人一部分。
我爸约了对方到律师事务所，把书面追款材料摊开。
钱怎么分配，按合法程序走。谁也别再替她口头保证。
亲戚皱着眉。
你都这么有钱了，少这六十万能怎么样？
我爸把笔盖扣上。
她不是看我有钱才骗我。她看的是我信她。
那人没再接话。
房子的购买手续被他们申请终止，能追回的款项进入后续处置。
我陪我爸提交补充材料时，隔着走廊看见姑妈。
她手里拿着一叠纸，鞋跟磨歪了一边。
看见我们，她先站起来，又被工作人员提醒坐回原处。
哥。
我爸停下脚步。
她舔了舔嘴唇。
那天你生日，我不该那么说周承。
我爸看着她。
只是不该那么说？
她把纸攥紧了。
我不该拿你的名字。我想着，等嘉成进去，钱挣回来了，就都能补上。
罗进能补吗？
她低下头。
还有那十一个人。
她的肩膀开始抖。
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你不让他们给公司打电话的时候，就知道有问题。
姑妈抬起头，眼泪挂在鼻翼边。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自己不懂。
我爸把自己的材料交到窗口。
没伸手扶她。
案子进入审理程序以后，我收到出庭通知。
我坐在旁听席上，听见被核实的资金去向。
买房、个人消费、所谓的渠道费用，一笔笔有了对应账户。
孟志远没能把自己摘出去。
他帮助制作虚假履历、虚假招聘材料，参与安排收费并收取分成，相关行为被逐项确认。
许嘉成也不再说自己只负责找工作。
他的收款、催款和保录用承诺，全都留在记录里。
宣判时，姑妈先看向我爸。
她嘴唇动着，没发出声音。
我爸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躲开她的视线，也没点头。
刑罚、退赔、追缴，判决书写得清楚。
走出审判庭，罗进追了出来。
周总。
我转过身。
他递来一瓶水。
我找到新工作了。不是你们公司，离家近，工资也还行。
那挺好。
我爸说，让我别再花钱买捷径。
他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大口。
钱还在退，但日子不能停。
我和他碰了下瓶子。
对，不能停。
我爸站在台阶下，正把公文包塞进后备箱。
他见我过来，问了一句。
周末去看房？
你还惦记这个？
存折都给你看了，我还能说着玩？
我拉开车门。
看。用我自己的钱。
他瞪了我一眼。
跟你爸也较劲？
不是较劲。公司这几年，我拿的工资和分红，够首付。之前一直住得近，没急着买。
那我给你添家具。
这个可以。
他坐进副驾驶，又补了一句。
不准挑便宜的糊弄我。
我笑了，把安全带扣上。
看房那天，我没带任何亲戚。
我爸在阳台站了一会儿，量了量放躺椅的位置。我妈打开厨房柜门，看完水槽，又去试窗户。
销售问付款安排。
我把自己的银行卡递过去。
我爸从内袋往外掏存折，被我按住。
爸，说好的家具。
他盯着我的手，最后把存折收了回去。
行，家具归我。
办完手续，我带他们回到楼上。
空房子里还没通燃气，我们在窗边坐下，拆了三份热饭。
我妈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这回吃快点，别又等凉了。
我刚拿起筷子，手机震了一下。
亲戚群里有人发了旧照片，是去年我爸生日时拍的。
姑妈坐在主位，许嘉成把胳膊搭在她椅背上。
照片下面，有人问，今年还聚不聚。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爸，今年生日想怎么过？
他咬了一口排骨，指了指这间还没有家具的屋子。
就在这儿。你妈炒菜，你陪我喝一杯。
几个人？
三个。
我把他碗里的骨头拣到空盒里，重新夹了一块肉。
行，就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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