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满座宾朋，丈母娘当众把改口费扔进喷泉池。
一万零一块钱，硬币和纸票混着，沉到池底。
“捞上来，就算你的改口费。”
全场哄堂大笑，几百部手机对准了我。
谈了三年的未婚妻站在旁边，拽了拽我袖子：“算了，别闹了，捞吧。”
小舅子更绝。
他从我妈手里一把抢过那张手术通知单，三下两下撕成碎片，纸屑撒了一地。
“就这条件还想娶我姐？你妈的病，关我们什么事？”
我看着地上的碎纸片。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孙秘书，通知下去——从今天起，宋家名下所有合作项目，全部终止。”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宋家？……是‘那个’宋家吗，沈总？”
“嗯。”
“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全场安静了。
丈母娘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未婚妻——不，前未婚妻，她的脸白了。
我把西装扣子扣好，转身走了。
身后有人追出来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这座城市一半的写字楼亮着灯。
其中有一半，写着我的名字。
但这些事，他们不知道。
以前不知道。
现在，该知道了。
想知道宋家全家跪在我公司门口是什么场面吗？
说实话，挺壮观的。
【第一章】
我叫沈渡川。
在这座城市里，这三个字能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但在宋家人眼里，我就是个穷小子。
没爹没妈——准确地说，爹死得早，妈常年住院。
宋家同意这门亲事，说白了，是因为他们闺女宋雅琴跟我谈了三年，生米煮成了熟饭。
丈母娘周玉芬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瞧过我。
每次去宋家吃饭，她都要阴阳怪气来一句：“小沈啊，你们家那个房子，是租的吧？”
我笑笑，不说话。
宋雅琴会在桌子底下踢我一脚，意思是别计较。
我确实没计较。
不是因为我大度。
是因为没必要。
订婚宴定在市中心的锦和大酒店。
宋家挑的。
十八桌，每桌五千八，光场地费就小二十万。
这钱，我出的。
周玉芬收了钱，连句谢都没有，只撂下一句：“订婚嘛，男方出钱天经地义。”
我没吭声。
订婚那天，我去医院看了我妈。
她的手术通知单刚下来，主治医生叫陈恺明，是我花了大价钱从省里请来的专家。
“沈先生，令堂的情况不能再拖了，下周必须手术。”
“费用多少？”
“手术加术后康复，预估八十万。”
我点头：“安排吧。”
我妈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拉着我的手：“渡川，今天是你订婚的日子，别在医院耽误了。妈没事。”
“妈，您就安心养着，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把手术通知单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然后去了锦和大酒店。
到的时候，宴会厅已经坐满了人。
宋家那边来了一大帮亲戚，乌泱泱的，喝酒吹牛，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这边？
只有三个人。
我，我发小陆北辰，还有我的私人秘书孙远平。
陆北辰西装革履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川哥，你确定要跟这家人结亲？我昨天查了一下，宋家老二宋志远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少说两百万。”
“知道。”
“那你还……”
“看完今天的戏，你就明白了。”
陆北辰没再问。
他跟了我八年，知道我说“看戏”的时候，意思是——有人要倒霉了。
只是这一次，连他都没猜到，倒霉的人原本不该包括宋家。
是他们自己非要凑上来的。
仪式从下午两点开始。
司仪是宋家找的，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姓什么我已经忘了。
他拿着话筒，把宋雅琴夸成了天仙下凡。
宋雅琴确实漂亮。
一米六八，鹅蛋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大学图书馆。
她跟室友打赌，说能要到我的微信。
结果我没给。
她急了，追出图书馆，在台阶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
我把她背去的校医院。
那天夕阳很好看。
后来的三年，她对我很好。
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现在，有请男方家长向女方赠送改口费！”司仪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愣了一下。
我妈没来。
她在医院躺着，来不了。
这事我提前跟宋家说过。
周玉芬当时嗤笑了一声：“病了就病了呗，我们家也不指望她那份礼。”
所以今天这个环节，原本应该跳过。
但司仪话音一落，周玉芬站起来了。
她穿了一身暗红色旗袍，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满脸都是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得意。
“改口费的事，我来说两句。”
她接过话筒，声音不大，但酒店的音响把每个字都放大了。
“小沈家条件差，我们都知道。我们家雅琴嫁过去，那是下嫁。”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是宋家那桌的亲戚，笑声不大，但足够刺耳。
宋雅琴在旁边扯了一下周玉芬的袖子，小声说：“妈，你别说了。”
周玉芬没理她。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高高举起来。
“这是改口费，一万零一，万里挑一。”
她顿了一下，环顾全场。
“但这个钱，不能白给。”
她走向酒店大堂正中央那座喷泉。
锦和大酒店的喷泉是出了名的，三层环形，水柱能喷三米高，底下铺着蓝色的马赛克瓷砖。
周玉芬站在喷泉边上，把信封撕开。
一叠百元钞票和一把硬币。
她手一扬，全撒进了喷泉池里。
纸币在水面上飘着，硬币沉下去，叮叮当当撞击池底。
“捞上来，就算你的改口费。”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恶意。
比恶意更让人恶心。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像在逗一条狗。
全场炸了。
几百部手机同时举起来，闪光灯噼里啪啦。
宋家那桌的亲戚笑得前仰后合。
宋雅琴的小舅子宋志远拍着大腿，笑得最大声：“姐夫，你倒是下去捞啊！水不深，就到膝盖！哈哈哈哈哈！”
我站在原地，看着喷泉里漂浮的钞票。
水柱还在喷，把几张百元大钞冲得翻来覆去。
全场都在看我。
等着看我的反应。
等着看我出丑。
或者等着看我忍气吞声。
陆北辰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紧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川哥，我现在就能让这酒店关门。”
“不急。”
我说。
宋雅琴走过来了。
她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她站在我面前，表情很复杂。
有尴尬，有心虚，但更多的是——
一种劝我认命的无奈。
“渡川，我妈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拽了拽我的袖子，声音放得很低，“捞就捞吧，捞完咱就过去了，别闹大了。”
我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梨涡还在。
但我突然觉得陌生。
“你觉得我应该捞？”我问她。
她咬了咬嘴唇：“面子是虚的，日子是过出来的。我妈她……你知道她的性格。”
我笑了。
“好。”
我说好，不是要捞。
是因为我终于看清楚了一件事。
她和她妈，是一类人。
只不过一个用拳头羞辱你，一个用“体谅”的糖衣裹着那记拳头。
结果是一样的。
都觉得你该低头。
就在这时候，宋志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走到我面前。
他手里捏着几张纸片。
那是——
我妈的手术通知单。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西装口袋里摸走的。
“哟，这什么玩意？”他举起来，当着全场的面展开看了一眼，“手术通知单？你妈要开刀？”
他嘴角一撇：“八十万？就你？”
然后他把通知单撕了。
一下、两下、三下。
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
“就这条件还想娶我姐？”他把碎纸往地上一甩，“你妈的病，关我们什么事？”
全场的笑声停了。
有人觉得这过分了。
但没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连宋雅琴都没有。
她就站在旁边，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盯着地上的碎纸片。
白底黑字，碎成了几十片。
上面有我妈的名字。
有陈恺明主任的签字。
有“病情危重，建议尽快手术”那行红色的字。
现在全碎了。
我看了很久。
大概十秒。
也可能更久。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喷泉水落下的声音。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那种突然想通了某件事之后，如释重负的笑。
我掏出手机。
翻出一个号码。
按下拨打键。
两声铃响之后，那边接了。
“沈总。”
是孙远平的声音。
他就坐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但他知道我打这个电话，是要走公事。
“远平，通知下去。”我的声音不大，但喷泉旁边的回音把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宋家名下所有合作项目，即刻终止。”
孙远平顿了一秒。
“宋家？……是‘那个’宋家吗，沈总？”
“嗯。”
“包括锦江路商业地产项目？”
“包括。”
“还有新区那个写字楼？”
“全部。”
“明白了。我现在就发通知。”
电话挂了。
全场没有人说话。
周玉芬手里的酒杯还举着，姿势没变，但脸上的笑僵住了。
宋志远刚才还嘚瑟的脸上，多了一丝茫然。
宋雅琴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渡川……你在说什么？你……什么沈总？”
我没回答她。
我把西装扣子重新扣好，捋了捋袖口。
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身后追了几步。
“沈渡川！你站住！你到底……”
我没回头。
陆北辰跟在我旁边，他步子很大，嘴角压不住笑。
“忍了三年，值吗？”他问。
“值什么？”
“值让他们蹦跶到今天。”
我推开酒店大门，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锦和大酒店对面就是那栋四十六层的远川大厦。
我的大厦。
大厦顶楼的灯牌亮了，“远川集团”四个字在暮色里发着冷白色的光。
“不是忍。”我说，“是没必要。”
“那现在呢？”
“现在？”
我看了一眼身后。
酒店大堂里隐隐传出嘈杂声，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还有椅子倒地的声响。
“现在，是他们自找的。”
【第二章】
宋家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
也比我预想的蠢。
我离开锦和大酒店二十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宋雅琴。
我没接。
它响了十二声，自己断了。
然后是短信。
第一条：“渡川，你别冲动，我妈她不是故意的，咱们好好谈谈好吗？”
第二条：“你打那个电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合作项目？你什么时候成什么总了？”
第三条：“你回个信息行不行？？？”
三个问号。
三年了，她第一次用这么多问号跟我说话。
以前她跟我说话的方式是这样的：“渡川，我妈说让你周末去家里修一下水管。”“渡川，我弟的驾照下来了，你那辆车先借他开两天。”“渡川，你那件白衬衫太旧了，别穿了，丢人。”
语气永远是平静的、理所当然的。
因为在她眼里，我就是那个永远不会反抗的人。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陆北辰开车，我坐在副驾。
“去医院。”我说。
“不回公司？”
“先看我妈。”
车子上了高架。
夜色里，城市的灯光从两侧掠过，像一条流动的河。
陆北辰开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吗，今天那个场面如果拍下来，够上三天热搜。”
“可能已经上了。”
“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
“你的身份。你藏了三年，一个电话就暴露了。”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确实藏了三年。
沈渡川，远川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这座城市里排名前三的地产和科技企业。
旗下有十一家子公司，市值保守估计过两百亿。
但在宋家人面前，我永远是那个“穷小子沈渡川”，租房子住，开辆八手本田，逢年过节拎两箱牛奶上门，被嫌弃连水果都舍不得买。
为什么藏？
原因很简单。
我爸死的时候，我才十九。
他留下的产业里，有太多人想分一杯羹。
董事会里一半是豺狼，外面还有竞争对手虎视眈眈。
孙远平和陆北辰帮我挡了三年，我躲在幕后，用一个“穷大学生”的身份作掩护，一边读书一边把公司的蛀虫一个个清理掉。
这三年里，远川集团从濒临破产翻到了如今的规模。
而我的代价，就是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穷光蛋。
包括宋雅琴。
她是我大学时候谈的女朋友。
那时候我确实没亮明身份，一是为了安全，二是——
我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真心对我好。
宋雅琴做到了吗？
前两年，做到了。
她会在冬天给我织围巾，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偷偷攒钱买蛋糕。
但第三年，一切变了。
周玉芬开始密集地给她安排相亲。
相亲对象一个比一个有钱。
宋雅琴虽然没答应，但她跟我说话的语气变了。
从“渡川，今天开心吗”变成了“渡川，你什么时候能多赚点钱”。
她没变心。
但她开始嫌我穷了。
这两件事，在我看来没有区别。
医院到了。
陈恺明主任等在病房门口。
“沈先生，手术安排在下周三，术前检查已经全部做完了，各项指标……”
“通知单被人毁了。”我说，“重新打一份。”
陈恺明愣了一下，没问原因，点了点头。
我推门进了病房。
我妈半靠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订婚顺利吗？”
“顺利。”
“雅琴呢？”
“她有事，改天来看您。”
我妈笑了一下：“那就好。雅琴是个好姑娘。”
我没接话。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有点凉。
“渡川，你不开心。”
“没有，就是累了。”
“你从小就这样。”她的声音很轻，“不开心的时候就说累了。”
我鼻子酸了一下。
忍住了。
“妈，你好好休息，手术的事什么都不用担心。”
“嗯。”
她又躺下去了。
瘦得像一片纸。
我在病房里坐了半个小时。
她睡着之后，我出来了。
走廊的灯很亮，白得有点刺眼。
孙远平的电话进来了。
“沈总，通知已经发下去了。宋家那边涉及的项目一共三个——锦江路商业地产、新区写字楼和城南那个商业综合体。总金额大概四个亿。”
“他们的反应呢？”
“宋家老爷子宋德彰刚打了七个电话，全是打给我们合作方的。没人接。”
“为什么没人接？”
“因为这三个项目里，我们占的份额分别是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六十五和百分之八十。我们撤了，项目直接黄。没人愿意接宋家的盘。”
“那就让它黄。”
“明白。另外……”孙远平顿了一下，“宋德彰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您的私人号码的。”
“他有我私人号码？”
“宋雅琴给他的。”
“嗯。”
“您接吗？”
“不接。”
“好。还有一件事——锦和大酒店那边传出来的视频已经在网上了。”
“什么视频？”
“周玉芬往喷泉里撒钱的视频。还有宋志远撕手术通知单的视频。两段视频加起来，在微博上的播放量已经过了五百万。”
“评论呢？”
“骂声一片。都在骂宋家。有人把您的背影截图发出来了，配文是‘这才是真正的体面人’。还有人扒出了锦和大酒店是远川集团旗下的产业……”
我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压一下，不要让人把我和远川集团联系起来。”
“已经在处理了。”
“好。”
我挂了电话。
走廊尽头，陆北辰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他递给我一杯。
“喝点。”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
“川哥。”他说，“宋家现在大概已经疯了。”
“没有。”我说，“他们现在只是懵。真正疯，得等两天。”
“为什么？”
“因为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他们只知道有个‘沈总’取消了合作项目，但还没把我和那个‘捞钱穷小子’对上号。”
“等他们对上号呢？”
我把咖啡杯捏扁了。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三章】
宋家对上号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慢。
第二天一整天，我的手机收到了三十七条未接来电和六十多条微信消息。
大部分是宋雅琴的。
她的消息从刚开始的试探，慢慢变成了质问，最后变成了哀求。
“沈渡川，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查了远川集团，你跟这家公司到底什么关系？”
“渡川，求求你回个消息好不好，我妈她知道错了。”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看了，没回。
骗你？
你妈把钱扔进喷泉的时候，谁骗了谁？
上午十点，孙远平来办公室汇报。
远川大厦四十三楼，我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能看见大半个城市，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见城南宋家那栋十八层的写字楼。
宋德彰的“宋氏建工”就在那栋楼里。
“沈总，宋家那边今天上午开了紧急股东会。”孙远平翻开平板电脑，“三个项目全面停摆后，他们的资金链出了问题。锦江路那个项目的银行贷款月底到期，大概八千万。没有我们兜底，他们还不上。”
“八千万。”我重复了一遍。
“是的。另外，宋志远在外面欠的赌债，我查了一下，不是两百万。”
“多少？”
“四百六十万。债主是城东的黄三爷。”
黄三爷。
开赌场的，手底下养了一帮打手，在这座城市的灰色地带很有名。
宋志远居然敢欠他的钱。
“黄三爷什么时候要账？”
“就这两天。之前宋德彰帮他压了一阵子，但现在宋家自顾不暇，压不住了。”
我想了一下。
“不用管这件事。让它自己发展。”
“明白。”
孙远平合上平板，犹豫了一下，说：“沈总，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早上九点，宋雅琴来了远川大厦。”
我手里的笔停了。
“她在哪？”
“前台拦下来了。她说要见远川集团的负责人，说有重要的事。前台按规定让她登记，她登记的时候写了您的名字。”
“她怎么说的？”
“她说——‘我是沈渡川的未婚妻’。”
我嗤笑了一声。
“前台什么反应？”
“前台查了一下，说我们公司没有叫沈渡川的员工。然后宋雅琴就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她在大堂坐了两个小时，一直在打电话。最后自己走了。”
“知道了。”
我拿起笔，继续签文件。
签了三份之后，我又停了。
不是因为宋雅琴。
是因为我妈。
下周三的手术。
八十万。
这笔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宋志远撕掉手术通知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你妈的病，关我们什么事？”
我放下了笔。
“远平。”
“在。”
“帮我查一下，宋家名下有没有什么产业是跟医疗相关的。”
“我记得宋德彰的弟弟宋德方开了家连锁药房，在城南有十二家分店。”
“他的药品供应商是谁？”
孙远平查了一下：“主要供应商是恒正药业。恒正药业……是我们远川旗下的。”
我点了一下头。
“通知恒正，跟宋德方的合作，下个月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
“好。理由呢？”
“不需要理由。商业行为。”
孙远平看了我一眼，没多说，转身出去了。
他走后，陆北辰从沙发上坐起来。他一直在旁边躺着听。
“川哥，你这是要把宋家所有的路都堵死？”
“没有。”我说，“我只是取消了跟他们的商业合作。这是我的权利。”
“但你知道效果是什么。”
“效果是什么？”
“效果是——宋家会死。”
我靠在椅背上，转过去看窗外。
城南方向，宋家那栋写字楼的影子在阳光下很小。
“他们不会死。”我说，“但他们会疼。”
“疼到什么程度？”
“疼到他们明白——有些人，不是用来踩的。”
下午三点，事情出了一个我没预料到的转折。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
我一般不接陌生电话，但这个号码的最后四位是8024。
这是一个我认识的尾号。
宋德彰的私人号码。
他换了个手机打过来的。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苍老但稳重的声音。
“是小沈吗？”
“宋老爷子。”
“小沈啊……”他叹了口气，“昨天的事，我听说了。是我家里人做得不对。”
“嗯。”
“你嫂子——你周阿姨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
“宋老爷子。”我打断他，“您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道歉的吧？”
那边又沉默了。
“小沈，你是个聪明人。”他的语气变了，从低姿态变成了一种试探，“我也不绕弯子。远川集团取消了跟我们的三个项目，这件事，是你的意思？”
“是。”
“小沈……不，沈总。”他的称呼变了，“你真的是远川集团的……”
“实际控制人。”
电话那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沉默。
大概持续了五秒。
然后宋德彰笑了。
是那种很勉强的、干涩的笑。
“沈总，咱们都是生意人。昨天的事，是家事。生意归生意，家事归家事，你看能不能——”
“宋老爷子。”
“啊？”
“您儿子撕了我妈的手术通知单。”
电话那头没声了。
“那张通知单上写着，我妈病情危重，建议尽快手术。您儿子把它撕碎了，扔在地上，说‘关我们什么事’。”
我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这不是家事。”
“这是我的底线。”
电话那头，宋德彰的呼吸声很重。
“沈总……”
“没别的事的话，我挂了。”
“等等！沈总，你听我说。志远那孩子不懂事，我回去一定教训他。项目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考虑好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看着那个陌生号码，在通讯录里标注了两个字：
“已死。”
陆北辰看着我的操作，啧了一声。
“你这标注挺狠。”
“不狠。”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该狠的还在后面。”
【第四章】
第三天。
暴风雨来得比谁都猜的更快。
早上八点，孙远平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沈总，宋家来人了。不是宋雅琴，是周玉芬。”
我正在医院陪我妈吃早餐。
白粥、咸菜、一碟花生米。
我妈吃了两口就不吃了，说没胃口。
我喂她喝了半碗粥，她才勉强咽下去。
“你去忙吧。”她说，“别老守着我。”
“不忙。”
手机又震了。
孙远平第二条消息：“她在公司楼下，带了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宋德彰。还有宋雅琴。三个人一起来的。”
我放下碗。
“妈，我出去接个电话。”
走到走廊上，我拨给孙远平。
“他们什么态度？”
“宋德彰西装革履的，看起来是来谈判的。周玉芬穿的不如前天体面了，脸色很差。宋雅琴眼睛肿的，估计哭了一整夜。”
“让他们在会议室等着。”
“哪个？”
“小会议室。别用大的。”
“明白。”
我挂了电话，回了病房。
“妈，我有点事，下午再来看你。”
我妈点了点头。
她没问什么事。
她从来不问。
因为她知道我不会说。
我开车去了远川大厦。
四十三楼的小会议室。
我故意晚到了二十分钟。
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宋德彰坐在正中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沉着，但眼底有血丝。他昨晚肯定没睡好。
周玉芬坐在他旁边。前天那个不可一世的旗袍贵妇不见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脸上没化妆，法令纹比前天深了一倍。
她的眼神在我走进来的那一刻，闪了一下。
是那种突然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的眼神。
宋雅琴坐在最边上，低着头。她的确哭过，眼眶还是红的。
她抬头看我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来。
我没看她。
我走到会议桌的对面坐下来。
孙远平和陆北辰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最后是宋德彰先开口了。
“沈总。”
两个字，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颤。
“宋老爷子。”我说，“来了就说吧。”
宋德彰深吸一口气。
“沈总，昨天我们通过电话。今天我带着家里人亲自来，是诚心诚意来道歉的。”
他站起来了。
七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站得却很直。
他朝我鞠了一躬。
“前天的事，是我宋家做错了。我老婆不懂事，我儿子更不懂事。手术通知单的事……”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一下。
“沈总，那是令堂的救命文件。我儿子不是东西。回去之后我打了他两巴掌，让他跪了一夜。”
他直起身，看着我。
“但是，沈总。项目的事——宋家上上下下三百多号人指着这几个项目吃饭。你看能不能……”
“宋老爷子。”我打断了他。
“嗯？”
“你刚才说，打了他两巴掌，跪了一夜。”
“是。”
“然后呢？”
宋德彰没听懂：“什么然后？”
“打两巴掌，跪一夜。这就是宋志远撕我妈手术通知单的代价？”
会议室又安静了。
周玉芬在旁边坐不住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闭嘴。”宋德彰低声说了一句。
周玉芬的嘴僵在半张的状态，愣了一下，又闭上了。
宋德彰转回来看着我。
“沈总，你想要什么代价？”
“我不想要代价。”我说，“我只想让你们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宋家在这座城市里有点面子，日子过得还行，所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我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觉得一个穷小子不配娶你们的女儿。你们在几百个人面前把钱扔进喷泉。你们撕掉一个病重老人的手术单。你们觉得这些事没什么。”
“因为你们觉得——他没有能力让你们付出代价。”
我看着宋德彰的眼睛。
“现在你们发现，他有。”
“所以你们来了。”
“不是因为你们真的觉得做错了。是因为你们发现得罪不起了。”
我靠回椅背上。
“宋老爷子，你的鞠躬我收到了。但你心里想的是项目，不是道歉。”
宋德彰的脸涨红了。
他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宋雅琴突然站起来了。
“渡川！”
她的声音有点尖，带着哭腔。
“你够了！我爷爷七十多岁的人给你鞠躬你还不满意？你到底想怎样？”
我终于看向了她。
三年了。
第一次，我用这种眼神看她。
不是温柔，不是包容，不是“算了”。
是平视。
是一个陌生人看另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宋雅琴。”
她被这个称呼震了一下。我以前从来只叫她“琴琴”。
“前天晚上，你妈把钱扔进喷泉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她嘴唇颤了一下。
“你说——‘捞就捞吧，捞完咱就过去了。’”
“我……”
“你弟撕我妈手术通知单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她没说话。
“你站在旁边。”我替她回答了，“你张了张嘴。没出声。”
“渡川，我当时——”
“你当时不知道我是谁。”
我的声音平了下去。
“所以你觉得没必要为一个穷小子出头。连出声都不值得。”
“不是！我是——”
“宋雅琴。”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
“我不恨你。真的。”
“但我们之间，结束了。”
她愣住了。
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来。
“渡川……你不能这样……我们三年了……”
“三年里，你从来没有在你妈面前替我说过一句话。”
“一句都没有。”
这话说出来，宋雅琴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脊椎，软软地跌坐回了椅子上。
她哭了，但没声音。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会议桌的桌面上。
我站起来。
“孙远平，送客。”
“好的，沈总。”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周玉芬追了出来。
“沈……沈总！”
她喊我“沈总”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没停。
她跑了几步，高跟鞋在走廊上踩得啪啪响。
“沈总！改口费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我跪下给你道歉行不行！”
我停了。
转过身。
周玉芬站在走廊中间，一只高跟鞋跑掉了，一瘸一拐的。
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
和前天那个把钱往喷泉里撒、全场哄笑时志得意满的贵妇，简直是两个人。
“周女士。”我说。
“你说，你说什么我都听！”
“前天在喷泉边上，你让我捞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她嘴张了张。
“你有没有想过，你当着几百个人羞辱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我……”
“你没想过。因为你觉得不可能。一个穷小子能怎么样？对吧？”
她的膝盖在发软。
我看得出来。
“回去吧。”我说，“以后，别再让你儿子撕别人妈的病历了。”
我转身走了。
身后，周玉芬的腿一软，跪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没有人扶她。
【第五章】
宋家开始塌了。
不是突然塌的。
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接一张，连锁反应。
第一张牌倒的是资金链。
远川集团撤出三个项目后，宋氏建工的现金流直接断了。锦江路那个项目的八千万银行贷款月底到期，宋德彰满城找人借钱，没人借。
不是借不到，是没人敢借。
因为整个行业都知道了——宋家得罪的不是一个穷小子，是远川集团。
在这座城市做生意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远川不动你，你活着。远川动你，没人敢拉你。
第二张牌倒的是宋德方的药房。
恒正药业不续约的通知一出，宋德方十二家药房断了主要货源。他满世界找替代供应商，找到了两个，但价格比恒正高了百分之三十，利润直接打没了。
第三张牌是宋志远。
黄三爷的人找上门了。
四百六十万赌债。宋德彰本来说帮他压一压，但现在宋家自己都火烧眉毛了，谁还顾得上他？
黄三爷的人堵在宋家小区门口。三辆黑色的面包车，六个光头。
宋志远吓得两天没敢出门。
最后是宋德彰自己硬着头皮出面，把自己的一套商铺抵了出去，算是暂时把黄三爷的人打发了。
一套商铺，市价大概五百万。
宋志远赌掉的，加上利息，正好这个数。
五百万换来的消停，也就两个月的期限。
这些事，都是孙远平一条条报上来的。
我没有多做什么。
我只是取消了合作。
其他的，都是宋家自己的窟窿。
我只是不再替他们堵了。
第四天上午，我在医院陪我妈做术前最后一次检查。
陈恺明主任拿着报告出来，表情还可以。
“各项指标达标了，下周三按计划手术。”
“成功率呢？”
“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沈先生放心。”
我点了一下头。
回到病房，我妈正在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本地新闻，正好在播一条社会新闻——锦江路某商业地产项目停工，施工方疑似资金链断裂。
画面里能看到那栋没盖完的楼，脚手架上挂着“宋氏建工”的牌子。
我伸手换了个台。
换到了一个综艺节目。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午两点，我接到了一个没想到的电话。
来电显示：宋雅琴。
但接通之后，说话的不是她。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喂？是沈渡川吗？”
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间没对上号。
“你是？”
“我叫赵翰文。宋雅琴现在的……呃……朋友。”
我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了。
赵翰文。
赵家的小儿子。
赵家在这座城市里做的是外贸，不算顶尖，但也是有头有脸的。赵翰文是家里的老二，纨绔子弟一个，在圈子里名声不太好。
宋雅琴的“朋友”？
周玉芬之前安排的相亲对象之一，就是这位赵翰文。
看来宋雅琴的“没答应”，也不是那么干脆。
“赵公子。”我说，“什么事？”
“沈总——哦，我该叫你沈总对吧？”他笑了一声，语气里有一种纨绔子弟特有的轻佻，“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说。”
“雅琴最近状态不太好。她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沈总，我理解你生气，但宋家那边已经够惨了。你看能不能——”
“赵翰文。”我打断他。
“啊？”
“宋雅琴让你打这个电话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不……是我自己——”
“那就更没什么好聊的了。”
我挂了。
陆北辰在旁边听了全程，表情精彩。
“赵翰文？就那个赵家的二世祖？”
“嗯。”
“他跟宋雅琴什么关系？”
“不知道。不重要。”
“你不好奇？”
“有什么好奇的？”
我把手机放下。
“她选谁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陆北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川哥，你真的不在意？”
我没回答。
窗外的天阴了。
远处有闷雷的声音，像是要下雨了。
我不在意吗？
三年的感情。
说不在意，是假的。
但在意这个东西，有保质期。
前天在喷泉边上，保质期就到了。
【第六章】
第五天。
大雨。
整座城市都泡在水里，排水系统跟不上，好几条主路都积了水。
孙远平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沈总，宋家的情况有变化。”
“说。”
“宋德彰昨晚住院了。心脏不好，查出来是急性心肌梗塞前兆。进了ICU观察。”
我沉默了一下。
“跟我有关系吗？”
“直接关系没有。但这几天他到处求人，压力太大了。”
“嗯。继续说。”
“另外，宋家内部开始乱了。宋德彰住院后，周玉芬和宋德方在争谁来管这个烂摊子。周玉芬觉得宋氏建工是她和宋德彰的家业，宋德方没资格插手。宋德方觉得周玉芬就是个败家婆娘，全是她惹的事。两边已经吵了两天了。”
“宋雅琴呢？”
“宋雅琴这两天没出面。听说跟赵翰文走得很近。”
“赵翰文在帮宋家？”
“不算帮。赵家老爷子不傻，不会趟这个浑水。但赵翰文自己倒是在外面放话，说要帮宋家牵线搭桥。”
“他能搭什么桥？”
“不知道。可能就是在宋雅琴面前刷存在感。”
我没再问。
孙远平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宋德彰住院这件事，让我心里有了一丝不舒服。
不是心软。
是因为我妈。
我妈也躺在医院里。
她的病是真的，疼了很多年。
宋德彰的病，也不是假的。
但我做的事，有错吗？
我取消了商业合作。
一个企业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合作伙伴。
宋家的窟窿，是宋家自己挖的。
赌债是宋志远欠的，银行贷款是宋德彰自己签的，周玉芬在喷泉边上做的事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只是不再当他们的垫脚石了。
仅此而已。
但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三遍，我还是拿起了电话。
“远平，安排人给宋德彰的病房送一篮水果。不要署名。”
“好。”
陆北辰在沙发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心软了？”
“没有。”
“那为什么送水果？”
“因为不管怎么说，他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我跟他的恩怨是商业上的。他躺在ICU里，我不至于落井下石到见死不救。”
“可你刚才不是说——”
“送水果不代表放过宋家。”
陆北辰闭嘴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
“川哥，你知道你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你狠得起来，但你不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
“这很可怕？”
“这比没有底线还可怕。因为宋家的人不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他们会以为你下一步要赶尽杀绝，但其实你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我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了。
下午三点，我去了医院。
给我妈带了她爱吃的桂花糕，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
她难得吃了两块。
“渡川，你是不是又瘦了？”她摸了摸我的手腕。
“没有，最近吃得挺好的。”
“骗人。”她笑了一下，“你从小就是这样，自己不吃也要给我买好吃的。”
我没接话。
她吃着桂花糕，突然说了一句：“渡川，你跟雅琴的婚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有，怎么了？”
“雅琴这两天一直没来看我。以前她每隔两天就来一次的。”
“她……最近有点忙。”
“嗯。”我妈没再问了。
她又吃了一口桂花糕，很慢地嚼着。
“渡川。”
“嗯？”
“如果你们分手了，你别怪她。”
我愣住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我妈说，“你别恨人。”
她的声音很轻。
病房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
我低下头。
“知道了，妈。”
我没告诉她宋家的事。
没必要让她知道。
她已经够操心了。
晚上八点，我从医院出来，天还在下雨。
我站在门廊下等陆北辰开车过来。
然后我看见了宋雅琴。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下面，撑着一把伞。
雨很大，伞挡不住多少，她的鞋和裤脚都湿了。
她看见我的时候，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渡川。”
“你怎么找到这的？”
“我……我知道伯母住在这家医院。我经常来看她的……”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被雨声盖住了。
“渡川，我不是来求你复合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来，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雨水砸在台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前天在喷泉边上，我应该帮你说话的。我弟撕通知单的时候，我应该拦住他的。但我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反正以后结了婚，我妈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但我现在知道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
“有些事，忍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过去了就没了。”
眼泪混着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她。
“对不起。”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雨里的背影很瘦，伞歪了也没有扶。
我站了很久，一直到陆北辰的车停到了我面前。
他摇下车窗：“川哥，上车吧。”
我拉开车门，坐上去。
关上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台阶下面空了。
雨还在下。
【第七章】
我妈的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九点。
陈恺明带了三个主治医生和两个麻醉师，阵容算是顶配了。
手术前，我在病房门口等着。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绿色的手术毯，露出一张消瘦的脸。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渡川，别担心。你妈命硬。”
我蹲下来，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妈，我就在外面等着。”
“嗯。”
推车进了手术室，门关上。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陆北辰在我旁边，没说话。
孙远平发了条消息：“沈总，手术期间公司的事我盯着，您安心。”
我回了个“好”。
手术预计四个小时。
第一个小时，很慢。
第二个小时，更慢。
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孙远平。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什么事？”
“沈总，宋家那边出了大事。”
“说。”
“宋志远跑了。”
“什么意思？”
“今天凌晨，宋志远偷了周玉芬的银行卡，取了一百二十万，跑了。目前联系不上。周玉芬报了警。”
我愣了一下。
“他跑什么？”
“估计是扛不住了。赌债那边只缓了两个月，但他在外面又欠了新债。加上这几天宋家的情况，他知道没人再给他兜底了。”
“这跟我有关系吗？”
“直接关系没有。但宋家那边可能会把这笔账算到您头上。”
“随他们算。”
我挂了电话。
第四个小时。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
陈恺明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
他的表情——
——是带着笑的。
“手术很成功。肿瘤切除干净了，没有扩散。后续做好康复治疗就行。”
我整个人的力气突然卸掉了。
腿有点软。
陆北辰在旁边扶了我一把。
“谢谢陈主任。”我说。
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令堂的恢复能力比我预估的要好，看得出来之前的营养补充做得很到位。”
我点了点头。
推车从里面出来了。
我妈还在麻醉里，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我跟着推车走。
一直走到病房。
她被安置好之后，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比早上暖了一点。
我坐了很久。
直到她醒来。
“渡川？”
“妈，我在。”
“手术……结束了？”
“结束了。很成功。”
她笑了。
很虚弱的笑。
“我就说……你妈命硬。”
我的眼眶热了。
低下头。
她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就像小时候那样。
“别哭。多大的人了。”
“没哭。”
“骗人。”
我抬起头来，抹了一把脸。
确实没哭。
就是眼眶太酸了。
【第八章】
我妈手术后第三天，恢复得很好。
能自己喝粥了，还能跟隔壁床的阿姨聊天。
我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也就是在这一天，宋家最后一张牌倒了。
下午两点，孙远平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宋家来了。”
不是来远川大厦。
是来了我妈住的医院。
我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从窗户往下看。
医院大门口。
周玉芬、宋德方、宋雅琴。
三个人。
周玉芬跪在地上。
不是比喻。
是真的跪在地上。
大庭广众之下，跪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旁边围了一圈人在看。
宋德方站在她旁边，脸色铁青，但也没拉她起来。
宋雅琴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是宋德方的声音。
“沈总，我嫂子在你母亲住院的医院门口跪着了。你看——”
“我看见了。”
“沈总，这样闹对大家都不好。我嫂子她确实做错了事，但她跪在这，被人拍了视频传上网，对你的名声也——”
“宋德方。”
“啊？”
“她要跪，是她的选择。我没让她跪。你是她小叔子，你要觉得丢人，你把她拉起来。”
我挂了电话。
陆北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川哥，要不要我下去处理一下？”
“不用。”
“她跪在那，确实不太好看。”
“好不好看是她的事。”
我转过身，走回了病房。
我妈在床上看电视。
我关上门，坐到床边。
“妈，您想吃什么？我去给您买。”
“不饿。渡川，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我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
“没事，跟我们没关系。”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二十分钟后，孙远平发了消息：“周玉芬被宋德方拉走了。她哭得很厉害。保安来劝了两次。”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
手机又震了。
宋雅琴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沈渡川，你赢了。”
我看了看这句话。
放下了手机。
赢了？
我赢了什么？
宋家塌了，宋志远跑了，宋德彰躺在ICU，周玉芬跪在医院门口。
宋雅琴呢？
她大概会跟赵翰文在一起。也可能不会。
但无论如何，跟我没关系了。
我赢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妈的手术成功了。
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第九章】
一周后。
宋家的情况：
锦江路项目的银行贷款到期了。宋德彰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但人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大半。他拖着病体四处借钱，最终还是没凑够八千万。银行发了催收函，给了最后一个月的宽限期。
宋氏建工的其他在建项目也受到了波及。工人发不出工资，供应商断了材料。行业里开始传“宋家要完了”的消息，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合作伙伴也纷纷撤了。
宋志远还是联系不上。周玉芬天天以泪洗面。
宋德方的药房也在苦撑。没了恒正药业的货源，成本暴涨，十二家分店关了四家。
这些消息是孙远平定期报上来的。
我没有做任何额外的事。
没有追加打击，没有落井下石。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自己倒下。
这一周里，我每天都去医院陪我妈。
她恢复得很好。
第五天的时候，已经能在病房里慢慢走几步了。
她扶着我的手，一步一步挪到了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棵桂花树。
秋天了，桂花开了。
“真香。”她说。
“嗯。”
“渡川，妈出院以后，你带我去那家桂花糕的老店看看。我记得以前你爸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带我去吃。”
“好。”
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桂花树。
“渡川。”
“嗯？”
“雅琴的事，你想好了吗？”
我没说话。
“妈不傻。”她说，“她这么多天没来看我，你也不提她。是不是分手了？”
我点了一下头。
“嗯。”
“因为什么？”
“不合适。”
我妈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
“不合适就不合适吧。”她叹了口气，“你这么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妈就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别恨人。恨来恨去，最后苦的是自己。”
我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我不恨。”
“真的？”
“真的。”
我不恨。
恨是一种消耗。
我没那个时间。
但我也不会原谅。
不原谅不是恨。
是画了一条线。
线这边是我的生活。
线那边是他们的。
两不相干。
【第十章】
我妈出院那天，是一个晴天。
秋天的阳光很好，不热，暖融融的。
我推着轮椅，送她上了车。
“以后不许再住院了。”我说。
“你管我。”她笑了。
陆北辰开车，去了城南那家桂花糕老店。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姓张。
我妈年轻的时候常来。
张大爷一看见她，乐了：“哎哟，沈太太！好几年没见了！”
“张老板，你这店还没倒？”
“您这话说的！我这店传了三代了！”
我妈笑了。
她坐在店里的木椅上，吃了两块桂花糕，喝了一碗桂花酿。
脸上的气色比住院时好了太多。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心里安静得像秋天的水。
孙远平的电话在这时候响了。
我走到店外接。
“什么事？”
“沈总，宋德彰托人带了一封信到公司。”
“信？”
“手写的。很长。”
“念。”
孙远平清了清嗓子。
“沈总：你好。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刚从医院出来。医生说我这个心脏，以后不能再操心了。但有些话，不说出来，我比操心还难受。前些天的事，是我宋家做错了。我老伴在喷泉边上做的事，我儿子撕手术通知单的事，这些事我不辩解，也辩解不了。我活了七十多年，自认为是个要脸的人。但我的家人让我丢尽了脸。志远跑了，我这个做爷爷的管教无方。项目黄了，工人发不出工资。我不是来求你恢复合作的。这封信没有任何商业目的。我只是想说——对不起。尤其是对令堂。那张手术通知单，是一个母亲的命。我儿子撕了它。这件事，我替他跪都不够。您不原谅，我理解。但请您知道，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姓宋的人，是真心觉得愧疚的。宋德彰。”
孙远平念完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
“念完了？”我问。
“念完了。”
我想了一下。
“远平，你私人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查一下宋家那个锦江路项目的银行贷款，还差多少。”
“上次查的是八千万。”
“我知道。你查一下他们自己凑了多少。”
“好。”
两个小时后，孙远平回了电话。
“宋德彰自己凑了三千万，宋德方出了一千万，其他零零散散加起来大概五百万。还差三千五百万。”
“嗯。”
“沈总？”
“以远川旗下一个子公司的名义，通过正常商业渠道，向锦江路项目注资三千五百万。利率按市场价，一分不少。”
孙远平沉默了三秒。
“沈总，您确定？”
“确定。这不是帮忙，是投资。锦江路那个地段不差，项目本身有价值。利率、条款、风控全部按正规流程走。”
“合同要不要署远川的名？”
“不署。用子公司的名字。别让宋家知道是我。”
“明白。”
我挂了电话。
回到店里，我妈已经又吃了一块桂花糕。
“你去哪了？”
“接了个工作电话。”
“忙不忙？”
“不忙。”
她又递给我一块桂花糕。
“你也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来。
很香。
陆北辰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我妈跟张大爷聊天的时候，他凑过来，小声问：“川哥，你为什么帮宋家？”
“我不是帮他们。”
“那是什么？”
“是画句号。”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线这边是你的，线那边是他们的？”
“对。但画线之前，总得有个交代。不然那条线画不直。”
陆北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了句：“川哥，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善良。”
“闭嘴。吃你的桂花糕。”
秋天的阳光照在桂花糕老店的木桌上。
我妈笑着跟张大爷聊年轻时候的事。
店里很安静。
外面街上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
我吃完了那块桂花糕。
甜得刚刚好。
不多，不少。
刚好够让人觉得——日子还能继续。
而且会越来越好。
后来？
后来的事很简单。
宋家靠着那笔不知道从哪来的注资，勉强撑过了最难的一关。锦江路项目重新开工，银行贷款续上了。
宋德彰后来知道了那笔钱的来路。
他没再打电话。
只是托人送了一面锦旗到远川大厦前台。
上面写着四个字：厚德载物。
前台不知道怎么处理，请示了孙远平。
孙远平请示了我。
我说：“扔了。”
陆北辰说：“别扔，挂茶水间墙上，挺好看的。”
最后挂茶水间了。
宋雅琴没有跟赵翰文在一起。
听说赵翰文在宋家最困难的时候提了一个条件——他帮宋家找投资，但宋雅琴要嫁给他。
宋雅琴拒绝了。
再后来，她一个人去了外地，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不再靠宋家。
她没再联系过我。
周玉芬？
周玉芬在宋德彰出院后，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好了。
是变沉默了。
以前她嗓门最大，现在她不太说话了。
听说她每天早上会去锦和大酒店旁边那个喷泉边上坐一会儿。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可能在看水。
也可能在看她自己扔进去的那一万零一。
钱早就被酒店捞走了。
但有些东西捞不回来。
至于我？
我的日子没什么大变化。
公司正常运转，我妈身体越来越好，能自己去菜市场买菜了。
陆北辰还是每天跟在我后面吃吃喝喝。
孙远平还是一板一眼地给我发工作简报。
偶尔经过锦和大酒店的时候，我会多看一眼那个喷泉。
水柱还在喷，三米高，落下来的时候水花四溅。
那天我站在喷泉边上的感觉，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碎纸片落在地上的声音。
很轻。
像雪一样。
但比雪烫。
烫在了一个你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
好在。
伤口会愈合。
人会往前走。
桂花会年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