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锅底粘着半圈干面汤。
许知禾站在灶台前，用筷子刮了两下，没刮下来。
她另一只手抵着小腹，工装袖口湿了一截。
陆衡，还有饭吗？
我坐在餐桌边，正在看我哥发来的担保合同。
中午那点，让妈倒了。
面条呢？
给陆睿煮了。他说外面的饭不干净。
她扶住灶台，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吃了吗？
在厂里吃的。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朝她招手。
你先过来。这边还要配偶签字，哥等着用。
她没动。
水龙头滴了一声。
我抬头，这才看见她嘴唇没什么血色。
又难受？
她点头。
那你弄点热的，吃了药早点睡。签个字，用不了两分钟。
她看了我很久。
我以为她要问借款用途，先把我哥的说辞搬出来。
八十万周转款，客户尾款下来就还。只是手续，没真让咱们掏钱。
许知禾伸手拿过合同。
纸页在她指间抖了一下。
又八十万？
什么叫又？
你上次担保的一百二十万，还了吗？
我张了张嘴。
我哥说还了。
可银行流水，我没见过。
她把合同放回桌上，转身打开冰箱。
里面有半盒辣椒酱，两个鸡蛋，一盆我妈留给陆睿明早吃的排骨。
她拿了一只鸡蛋。
我妈正好从客房出来。
那个别动，睿睿明天考试，要吃两个。
许知禾的手停在冰箱门上。
我说：妈，鸡蛋还能买。
这么晚谁去买？她不是一直说减肥吗？少吃一顿能怎么样。
我妈走到桌边，看见合同，抬手就往许知禾面前推。
先办正事。你哥一下午打了四个电话，人家急得饭都没吃。
许知禾把鸡蛋放了回去。
冰箱门关上，密封条吸住的那声闷响，让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我下午四点给你发过消息。她说。
我拿起手机。
有。
她说今天经期难受，车间盘点做完就回家，让我留一口饭。
下面是我的回复。
行。
再下面，是我哥让她下班带一箱酒。
我还转发了过去。
她真的带回来了。
那箱酒就放在鞋柜边，纸箱底沾着雨水。
我想起身，又被我妈按住肩膀。
她有手有脚，你看你的合同。
许知禾拉开椅子。
她没坐，把包里的一份文件放在空碗上。
这个你也看看。
第一页是离婚协议。
我握着笔，笔尖在担保合同上戳出一个黑点。
就因为没留饭？
话一出口，她把眼睛闭了一下。
对。
她再睁眼，伸手把那只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就因为没留饭。
我妈一巴掌拍在桌上。
拿离婚吓唬谁？陆衡挣的钱还不都是给这个家花了！你吃他的住他的，现在他哥有事，你就拆台？
许知禾拿起包。
这套房，是我婚前买的。
我妈的脸僵了一下。
夫妻之间分这么清，日子还怎么过！
所以不过了。
她走到门口，弯腰换鞋，试了两次都没站稳。
我起身去扶。
她扶住鞋柜，避开了我的手。
别碰我。你先把字看清楚。
门合上后，我低头翻那份担保合同。
不是配偶知情。
是共同保证人。
保证范围那一栏，写着全部本金、利息及实现债权的费用。
我妈伸手拿笔。
我给她打电话，反了她了。
我按住笔。
谁告诉你，这只是签个知情书？
你哥说的，还能害你？
我把合同逐页拍照，发进自己的邮箱。
然后当着她的面，拨通我哥的电话。
陆峥，这八十万，我不签。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老婆又犯什么病？
我看着鞋柜边那箱酒。
纸箱底下，一小摊水已经渗进木缝。
她没犯病。
我把那份合同推远。
你先把前面一百二十万的还款凭证发来。
第二章
我追到楼下时，许知禾正在路边等车。
她把包压在腹部，额角贴着几绺头发。
我走过去，把外套递给她。
我送你去医院。
车到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
我拉住车门，想问她是不是来真的，张了嘴，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知禾，你吃什么？我去买。
她看了眼手机。
现在不用了。
车门关上。
我站在排水沟边，鞋底被雨水泡透，手机一遍遍响。
都是我哥。
接通后，他先骂了句脏话。
你脑子让女人拧坏了？明早九点放款，你现在不签，我拿什么发工资？
工资表发我。
你什么意思？
还有账户余额、上笔贷款还款记录。
陆衡，我是你哥，不是你雇的会计！
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离婚协议撕成了四片。
女人不能惯。今天你低头，明天她就敢把我赶出去。
我把碎纸从垃圾桶里捡出来。
一片上写着，女方婚前房产归女方所有。
另一片上写着，双方各自依法承担应由本人承担的债务。
她没要我的存款。
可我连存款有多少都答不上来。
这些年，我的工资按月进共同账户，厂里缺钱，我一次次往外转。
我总说下个月补回来。
许知禾追问，我就嫌她不信我。
我把银行软件打开，顺着记录往下翻。
最近的一笔，是十二万。
用途写着设备维修。
我认得那台设备。
上个月刚由厂家免费换过主轴，还在质保期。
我给我哥发了条消息。
维修发票也一起发来。
这次，他没回。
天亮后，我直接去了厂里。
门卫老邵看见我，先往办公室方向望了一眼。
陆工，陆总让你来了先去找他。
昨夜出货了？
地上有拖车轮胎留下的泥印，一直通向二号车间。
老邵攥着登记本。
说是送外面保养。
我伸手。
我看看。
他把本子递到一半，办公室的窗户被推开。
我哥探出头。
老邵，门口不用管了？
老邵手一缩。
我没跟他争，进车间走了一圈。
两台精密加工中心不见了。
地脚螺栓还在，旁边放着拆下来的冷却液管。空气里有机油味，鞋底踩过铁屑，发出碎响。
那两台机器，是我们厂按期交货的底子。
客户复验就在七天后。
我推开办公室门。
我哥坐在老板椅上，嫂子高蓉靠着沙发，桌上摆着一只新包。
机器呢？
送修。
维修单位叫什么？
我哥把一份说明甩过来。
先签这个。
上面写着，由于技术负责人陆衡管理失误，导致设备损坏、生产延期。
落款处空着。
我扫了一遍，拿出手机拍照。
我哥抬手来挡。
公司文件，你拍什么！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我没说它能出厂，你们也没给我看故障单。现在让我认管理失误？
高蓉嗤了一声。
你拿公司四成股份，不该担点责任？当初要不是你哥给你机会，你还蹲在车间拧螺丝。
我看着她。
我那四成，二十八万现金，加上第一年没领的工资。钱从哪来的，你忘了？
她端杯子的手停了停。
那二十八万，是许知禾父亲去世后留给她的钱。
她借给了公司。
我拿股份，公司欠她钱。
账一直没还。
我哥敲了敲桌面。
一家人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现在最要紧的是过验收。你去把人带起来，机器的事不用你管。
机器都没了，你让我拿什么交货？
这就是你的本事了。
他身体往后靠，抬起下巴。
干得好，你还是陆总。干不好，赔款、欠薪，你这个法定代表人一个都跑不了。
我看着他，终于问出一句这些年没问过的话。
你占六成，钱归你管。轮到出事，就只剩我这个法人？
他笑了。
谁让你签字的时候，不问呢？
第三章
我从办公室出来，没去车间。
先去了银行。
柜员核验身份后，给我打印了本人担保贷款的相关记录。
一百二十万没还。
下个月到期。
我捏着那几张纸，指腹出了汗。
能不能撤销担保？
柜员把合同翻到签名页。
您已经签署，贷款也已经发放。具体责任，建议请律师结合合同判断。
上面是我的字。
没人按着我的手。
也没人替我写。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给许知禾发消息。
你在哪里？公司账有问题。我想问你几件事。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
下午三点，医院对面的面馆。只谈工作。
我提前到了。
她进门时，手背贴着输液后的胶布，坐下先点了一碗热汤面。
我想替她付钱，老板已经扫了她的付款码。
医生怎么说？
按医嘱吃药，休息。
她把包放在身侧。
你想问什么？
我把银行记录推过去。
她扫了一眼，没伸手。
我去年就让你查。
我知道。
你说我天天盼着你哥倒霉。
我喉咙堵了一下。
她没等我解释，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公司欠我的借款凭据、转账记录，还有我经手的报销单复印件。原件我会交律师。
你请律师了？
上个月。
面端上来，汤气挡住了她半张脸。
她夹起几根面，吹了吹。
我盯着她手边那个文件袋。
离婚也是上个月决定的？
她把筷子停在碗沿。
去年冬天，我在急诊给你打电话，你说客户在，走不开。
那天确实……
我没让你走。我问你能不能把充电器送到护士台。我的手机快关机了，要联系代驾。
我不说话了。
她继续吃面。
吃了几口，才抬头。
你让我别折腾，说我自己能处理。
我握住桌沿。
木头边有一根翘起的刺，扎进了指腹。
她把那碗面吃到见底，连汤也喝了几口。
陆衡，我今天答应见你，不是因为你终于来追我。
她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份复印件。
是因为这里有我的名字。
那是一份借款协议的附件。
上面写着，许知禾同意作为共同借款人，承担还款义务。
签名潦草，但能看出刻意模仿过她的笔迹。
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擦过地砖，旁边两桌都转头看我。
这不是你签的？
许知禾把筷子放平。
我为什么要替你哥借六十万？
谁给你的？
债权人联系公司核实资料，打到了财务室。我已经书面否认，也报了警。
我拿起那张纸，手背的筋绷了出来。
她又按住文件袋。
还有一件事。你先坐下。
我没坐。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点开一段录音。
先是翻纸的声音。
然后是我哥。
旧厂的设备先挪到新公司。银行那边，法人还是陆衡，不要动。
高蓉问：他老婆要是追账呢？
账上做成她经手的。陆衡那个人，骂两句就会回去哄。他最怕家里闹。
我妈的声音接了进来。
房子呢？那女人真要卖房填钱？
我哥笑了一声。
签名补上，她不认就去打官司。先让债主堵门，她受不了，自然会找陆衡。
面馆的排风扇在头顶转。
我听见后厨摔了一只碗，瓷片落地，接着是老板娘喊人拿扫帚。
我耳朵里只剩下我哥那句，他最怕家里闹。
你怎么录到的？
月度对账会。录音笔一直摆在桌上，用来整理纪要。他们让我出去复印，没关。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许知禾看着我。
我发过原始文件。上个月十九号。
我翻聊天记录。
找到了。
文件下面，是我发出去的一段话。
别再拿这些挑拨我跟我哥。你要不想在厂里干，就回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知禾抽回那份文件。
昨天那碗饭，不是第一次。
她站起来。
只是最后一次。
第四章
我回家时，我妈正在给陆睿切水果。
沙发上堆着游戏机、书包，还有我哥寄来的两箱保健品。
我把录音放在茶几上。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刀尖一下扎进了苹果。
谁录的？
是你说的吗？
我问你谁录的！一家人说话还偷着录，她安的什么心！
我关了录音。
知禾的名字，是谁签的？
你别跟审犯人似的。
谁签的？
我妈把苹果扔回盘子。
你嫂子就练了几笔！又没真卖她房子，你嚷什么！
陆睿从客房出来。
叔，你别吵，我还做题呢。
我指了指他的书包。
收东西，回你自己家。
他愣住。
我妈站起来，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
这是你侄子！
这是许知禾的房子。
你要为了一个外人赶亲妈？
我拿出手机，叫了搬家车。
我送你回哥家。你的药、衣服，我给你装好。少一样，你告诉我。
她抬手打过来。
我没躲。
耳朵里嗡了一声，舌尖尝到血。
我把车费付了，弯腰收拾门口的鞋。
这一巴掌，我认我过去混账。
我把她的拖鞋放进袋子。
再动手，我会挡。
那天下午，我找了律师。
周砚听完，把我带来的材料分成三摞。
第一，你真实签署的担保，不能因为你哥骗了你，就默认对银行无效。
我知道。
第二，许女士被冒签，是另一件事。她有自己的权利，不需要通过你来主张。
明白。
第三，公司财产不是你哥个人的。他控制公司，也不等于能随便搬走设备。你作为股东，可以依法要求查阅相关资料。但不能冲进去抢电脑、扣人。
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我不抢。告诉我怎么让他交出来。
周砚拟了书面查账要求，又整理了设备出入库的线索。
先固定现有证据，申请调取该调的。必要时起诉、申请保全。钱和时间，你都要准备。
我翻开银行卡余额。
六万七千四百元。
我没有拿许知禾的钱。
先交了律师费，再给自己留下一点生活费。
第四天，公司开临时会议。
我哥坐在长桌正中，面前摆着一份解除我技术负责人职务的通知。
陆衡情绪不稳定，耽误生产。从今天起，车间由赵师傅代管。
赵师傅没接话。
他是跟我一起进厂的老钳工，膝盖上还搭着沾油的手套。
我哥转头看他。
老赵，说句话。
赵师傅抬头。
设备呢？
我哥脸上的笑收了。
你管你该管的。
高蓉把一叠表格发给在场的人。
正好大家都在。财务查出许知禾经手的六十万有问题，她人已经跑了。陆衡又护着她，公司才会这样。
纸传到我面前。
我没有撕。
周砚把公文包打开，拿出授权材料和书面通知。
受陆衡委托，今天参加涉及其权益的沟通。关于许女士的指控，请拿出原始凭证。
高蓉先看我，又看门外。
家庭的事，你带律师？
刚才不是还在开公司会议？我问。
我哥敲桌。
外人出去！
周砚没跟他争，起身准备走。
书面要求已送达。拒绝提供资料的后续程序，我们会依法进行。
我却把那张借款附件摊开，推到高蓉面前。
这上面的字，你签的？
她伸手就抢。
我按住纸角。
复印件。撕了也没用。
你胡说！
债权人已经收到许知禾的书面异议，警方也在核实。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次她拿了六十万。
高蓉的手僵在纸上。
我哥猛地站起来。
你想毁了这个厂？
我把另一份打印件放到他面前。
那是银行依法向我提供的担保贷款放款信息。
这一百二十万，我签过，我认。
我点了点收款信息。
但贷款进公司后去了哪里，你要给股东一个交代。
赵师傅摘下手套，扔在桌上。
陆总，工资欠了两个月。机器拉走了，人也要开了。你至少告诉我们，这厂还干不干？
门外渐渐挤满了人。
我哥看着那些工装，嘴唇动了几下。
他第一次没能用一句一家人，把桌上的纸盖过去。
第五章
当晚，我的照片出现在亲戚群里。
配文是，我受老婆挑唆，勾结外人抢亲哥的厂，逼七十岁的母亲流落街头。
我妈其实六十三。
照片里，她坐在我哥家小区门口，脚边摆着行李箱。
她身后那扇门，就是我出钱换的。
三舅给我打电话。
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
她住哥家。不是街头。
那不是重点！她哭成那样，你就没一点良心？
她帮人冒签我妻子的名字，这算不算重点？
那边顿了一下。
说话要有证据。
已经交了。后面由该查的人查。
我没在群里公开许知禾的病历、借条，也没拿她受过的委屈给自己作证。
我只发了两句话。
本人未要求母亲离家，已将她送至长子住所。涉及公司账务及冒签事项，正依法处理，请勿继续传播未经核实的指控。
我哥立刻打来电话。
你真准备把爸留下那点东西全败光？
厂不是爸留下的。爸留下的是一间修理铺。
没有那个铺子，你算什么？
没有知禾那二十八万，没有工人这些年干活，你那两台机器也不会从地里长出来。
他喘了几声。
行。你有种别回来。
第二天，我的门禁失效了。
工具柜被锁，工服扔在门卫室。
老邵把袋子递给我，不敢看我的脸。
陆工，我就是看门的。
我知道。
我当着他的面清点私人物品，缺的工具记在纸上，没跨那道门。
手机里，客户催验收的信息连着跳出来。
我给对方负责人顾成打电话。
顾总，我已被停止生产管理工作。设备和交付情况，请向公司书面核实。我不能再替公司作我无法保证的承诺。
顾成沉下声音。
还有四天。我们等这批零件装线，延期一天都是钱。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陆峥说设备在调试。
请核实实物。
我没把公司的资料发给他，也没趁机揽走订单。
挂断电话，我站在厂门外，手里只有一个装工服的塑料袋。
我哥发来一条语音。
离了我，你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我没回。
先找了间出租屋。
房东问住几个人。
我说一个。
他说厨房可以用，煤气自己充。
我拿着钥匙，站在那只单眼灶前，想起许知禾关冰箱的动作。
当天傍晚，我回她家收自己的东西。
她已经换了锁。
我按门铃，等她开门，没有再拿钥匙试。
屋里空出一大片。
陆睿的东西没了，我妈的摇椅没了，鞋柜前摆着一双许知禾的拖鞋。
她递给我一个纸箱。
证件、衣服、剃须刀，分开装着。
有没有少？
我看见结婚照压在最底下。
这个你不要？
你要就拿走。
我想把照片抽出来，又把手收回。
我请律师了，也把妈送回去了。知禾，我会把事情解决。
她点头。
应该的。
我们能不能先不……
不能。
她没提高声音。
我却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她从柜子里拿出重新打印的协议。
债务怎么认定，按法律来。我不会替你哥还钱，也不会把该由我承担的东西推给你。房子不卖，公司欠我的钱，我会继续追。
我接过协议。
我不是来跟你算钱。
可这些年，钱一直在从我这里出去。
她把门开大些，让我搬箱子。
我的时间也是。
楼道灯灭了。
我抬脚跺了一下，灯重新亮起。
她站在门内，没有催。
我把纸箱抱起来。
明天，我去办。
她这才松开一直握着的门把手。
第六章
登记窗口前，工作人员问我们是否自愿。
许知禾说是。
轮到我时，我看见她手背上那块胶布留下的印子。
是。
申请办完，我们走出大厅。
门口有卖花的，也有举着手机拍照的人。
她朝公交站走，我叫住她。
公司那二十八万，你的律师联系周律师，可以共享依法能共享的材料。我不会替你作决定。
她回头。
好。
这是这些天，她第一次没急着结束谈话。
可也只有一个好字。
我回出租屋，把结婚照从纸箱里拿出来。
相框背面贴着一张便签。
新家第一天，记得两个人一起吃饭。
字是她写的。
我坐了一会儿，把照片装进抽屉，没有再给她发消息。
下午，周砚通知我，公司拒绝查账，给出的理由是我可能损害公司利益。
我们启动诉讼。现有设备转移线索，也会向有关部门反映。
我问保全要多少钱。
他把费用和担保要求给我列清楚。
银行卡余额不够。
我卖了车。
二手车商绕着车看了一圈，指着保险杠压价。
这里补过。
停车刮的，有维修记录。
你急着用钱吧？
我把钥匙收回来。
急。但不是你说多少就多少。
我跑了三家，卖了八万一。
签完转让手续，我坐公交去律师事务所。
车过厂区，远远能看见旧厂的蓝顶。
顾成的电话打进来。
我到现场了。两台主力设备不在，备用机精度达不到要求。
你们准备怎么办？
按合同发整改及违约通知。陆峥说是你把核心程序带走了。
我握紧扶手。
交接清单里有程序存放位置，厂内服务器有备份。通知送达前，我没有删除或带走任何公司资料。你可以要求现场核验。
我知道。我让人看过了。
顾成停了一下。
你哥还说，只要我愿意换一家供应商，他能便宜两成。
公交猛地刹车。
我的肩膀撞在立杆上。
哪家？
峥达精工。高蓉是负责人。
我把这个名字发给周砚。
他查到公开登记信息后，约我见面。
新公司成立三个月，经营范围与旧厂重合，登记地址在城西工业园。
我想立刻过去，手碰到门把，又退了回来。
我去看一眼，能做什么？
周砚看着我。
可以从公共区域观察，不能闯进去。你要的是能用的证据，不是打一架。
我坐回椅子。
那就按能用的来。
当晚，赵师傅找到我的出租屋。
他站在门口，没肯进。
我不能把公司的东西偷出来给你。
我也没让你偷。
他松开攥着的帽子。
但我自己经手的设备交接，我能作证。两台机器没有故障。陆总让我签报废，我没签。
愿意跟律师说吗？
他点头，随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厂里四十几个人等工资。陆工，你们兄弟打归打，别把我们那点钱打没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工资是公司的债，不是我拿来换支持的筹码。我能做的，是把机器和钱的去向查清。
赵师傅握住杯子，喝了一口。
那我说。
他刚开口，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通后，一个男人问我是不是陆衡。
我是那两台机器的买家。你哥让我明天付尾款，可我查铭牌的时候，发现了点事。
第七章
买家叫韩进，做旧设备生意。
第二天，他把见面地点约在律师事务所楼下。
车门打开，他没先跟我握手，而是把一份合同递给周砚。
我不是来掺和你们家事。我只问，这设备到底谁有权卖？
合同卖方是峥达精工。
两台设备总价八十六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牙根咬得发酸。
两台机器购入时，一共花了一百九十多万。
使用不到三年，账上也没到报废年限。
韩进又拿出手机。
照片上，机器侧面的铭牌被擦过，旁边还留着旧厂资产标签撕下来的胶。
我按序列号问了厂家。保修登记的单位，不是卖给我的这家。
周砚问：付款了吗？
二十万定金。尾款没付。
转给谁？
韩进把付款记录翻出来。
高蓉。
个人账户。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找到我的？
厂家售后系统留着你的技术联系人电话。我一问，陆峥就急，说你被公司开除了，不能信。
韩进把合同合上。
做这行，最怕货权不清。买便宜不等于想惹官司。
周砚征得他的同意，对材料作了留存，又提示他自行寻求法律意见。
我坐在旁边，没碰那份原件。
手机接连震动。
我哥打了七个电话。
第八个，我接了。
陆衡，你跟买家说什么了？
机器属于谁？
公司周转不开，处置闲置资产，有问题？
先说送修，再说报废，现在又成闲置。
你少给我扣字眼！
款为什么进高蓉账户？
电话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你到底想要多少？
我把手机握紧。
我要查账。
给你十万。你撤回那些东西，带着你老婆过日子去。
公司欠她二十八万，欠工人工资，欠银行贷款。你拿十万让我闭嘴？
那你要我死？
我要你还。
我挂断电话，掌心已经湿透。
几天后，关于设备的保全措施落了地。
我们配合提供线索，由有权机关依法办理，不是我带人闯进去搬机器。
现场核验那天，我站在警戒范围外，看见那两台设备停在新公司的车间。
机身还贴着我们厂当年的编号。
一台工作灯没关，白光照在台面上，铁屑堆在卡槽里。
赵师傅站在我身边，盯着底座的焊痕。
这块我补的。
他伸出手，隔着距离比了一下。
前年撞车，缺了一角。
我哥赶到时，鞋带都没系好。
他先拦住工作人员解释，说是兄弟闹矛盾，再指着我骂。
你把封条贴上，大家就都没饭吃！
我没跟他喊。
机器留在旧厂的时候，大家能干活。是谁半夜拉出来的？
围观的工人往他身后看。
高蓉站在门边，嘴唇咬出了印。
韩进也到了，要求依法处理购机款争议。
我哥看见他，转身就冲高蓉发火。
我让你走个人账户了吗？
高蓉猛地抬头。
钱是谁让我收的？你现在全推我身上？
我妈赶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先把人撤了！让他们走！你哥丢不起这个人！
她手上的戒指擦过我的下巴。
我握住她的手腕，移开。
工人讨工资的时候，他丢不丢人？
那是外人！
赵师傅站直了。
旁边两个年轻工人把手里的烟按灭，朝我妈看过来。
她嘴唇抖了抖，终于没再说下去。
我哥还在喊，声音却比刚来时低了一截。
回程路上，周砚把新取得的材料递给我。
别急着结束。设备只是一个口子。
他指向一张大额付款凭证。
你打进公司的十二万维修费，进账当天就转走了。收款方与高蓉有关联。
我盯着凭证。
他又翻了一页。
这种款，不止一笔。
第八章
资料一项项补齐时，我已经去了顾成的厂里上班。
不是老板。
生产工程师，试用期工资一万八。
面试那天，顾成把一张故障记录推给我。
我不会因为同情你，就把车间交给你。
你出题。
他领我进生产线。
设备连续加工后尺寸漂移，废件率一直降不下来。
我蹲在机台边测了两个班次，又调取厂方授权给我的温度与检验记录，排查夹具和冷却问题。
第三天复测，合格率稳住了。
顾成拿着检测报告，问我什么时候能正式到岗。
我说先把旧公司的职务退出程序继续办好，避免权限和利益混在一起。
他点头。
那就按规矩来。你以前吃亏，未必是没本事。
我把工牌挂上，没接这句话。
有些亏不是别人给我的。
是别人递过来，我自己签收，还拉着许知禾一起扛。
发第一笔工资那天，我先付了房租，列出个人债务和担保风险清单，再给律师打电话确认进展。
公司查账案推进后，能够依法取得的凭证逐渐补全。
我哥通过关联交易转走的钱，远不止设备款。
所谓维修费、咨询费，有几笔找不到相应服务记录。
高蓉名下那家公司的流水，与旧厂付款时间一笔笔对上。
周砚没有让我在网上发长文。
争议款项逐笔核实。能证明多少，说多少。不要把推测当事实。
我坐在他对面，看完一整本材料。
指甲里还有上午调机留下的黑油。
我用纸巾擦了几遍，没擦干净。
晚上，我妈来厂门口找我。
她提着饭盒。
里面是红烧肉，下面压着一层米饭。
还热。
我没伸手。
有事说。
她把饭盒往我怀里塞。
吃饭归吃饭。哪有当妈的害自己儿子。
厂里下班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
她等人走远，才压低声音。
你哥说，只要你别追了，他把你那四成股份买下来，三十万。
用他自己的钱，还是公司的钱？
你管那么细干什么！
我把饭盒放在门卫台上。
这就是你今天来的事？
她抓住我的袖子。
睿睿还要上学。你嫂子现在天天哭，你哥一整宿不睡。你是弟弟，让一步就过了。
许知禾输液的时候，你让她让。工人两个月没工资，你说那是外人。现在轮到哥还钱，你来跟我说孩子要上学。
她眼睛一下蓄满了泪。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我从兜里拿出纸巾，放在饭盒旁边。
你身体不舒服，我送医院。有人威胁你，我报警。你让我撤掉证据，不行。
她想抬手，又在半空停住。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我看着她。
你教我的。签字之前，先看清楚。
她提起饭盒走了。
门卫问我要不要追。
我摇头，转身去赶公交。
离婚冷静期届满后，我和许知禾约了办理时间。
前一天，我哥又给她发消息。
说只要她劝住我，公司就先还她的钱。
她把截图发给自己的律师，也抄送了周砚。
我给她打电话。
你不用为了配合我，放弃合法受偿。怎么对你有利，你就跟律师商量怎么做。
她在那头停了一会儿。
你以前会说，我们先顾大局。
我握住手机。
你不是局外那块可以随便挪的钱。
她没接。
我也没有趁着这点停顿，说我改了，说我们重来。
第二天，证件办下来。
她把自己的那本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我说：以后别空着肚子吃药。
她抬眼看我。
我知道。
三个字，把我准备好的那些话全挡在了外面。
我往旁边让开。
她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第九章
真正把我哥逼到桌前的，不是我的话。
是逐笔核实的资金记录、被控制住的设备，以及接连推进的法律程序。
冒签借款的事，高蓉先被要求说明情况。
那名债权人也拿出了原始聊天记录。
他之所以同意放款，是我哥承诺有夫妻双方共同借款，并把许知禾的房产情况发了过去。
钱实际进了我哥控制的账户。
许知禾没有到场签字，没有参与磋商，也没有收到那笔钱。
相关责任怎样认定，交给各自的程序。
但我哥想靠一张冒签的纸，逼她卖房的路，堵住了。
旧公司的资产转移问题也没有停。
有些款项进入诉讼，有些涉嫌违法的线索被继续核查。
他开始找人说情。
先是三舅，再是我爸生前的朋友，最后是陆睿。
孩子站在我出租屋门口，背着书包。
叔，我爸说你不帮他，我们家就没了。
我把门打开，让他进屋喝水。
你爸有没有告诉你，公司工人的家怎么办？
他低头抠书包带。
没有。
你不用替大人传话。钱的事，责任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你缺学费，可以拿正式缴费单来找我，但我不会拿这个换你说什么。
陆睿抬起头。
你还认我？
你没签那些字，也没搬那些机器。
我把水杯放进他手里。
但下次吃东西前，看看别人有没有吃。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低头喝完水，走了。
我哥发现连孩子都没能让我松口，终于同意在律师参与下谈整体偿债安排。
地点是会议室。
不是我妈家，也不是酒桌。
桌上有公司债务清单、已查明的争议款项、设备情况，以及各方权利人的意见。
我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衬衣领口空着。
他一坐下，就把一张银行卡推给我。
里面五十万。先给你。
我没碰。
写进协议，注明来源、用途。属于公司的钱，回公司。涉及其他债权人的，按合法方案处理。
我给你钱，你还不接？
你欠的不是我一个。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两声。
行，你现在讲规矩。厂还不是我一手做起来的？外面的关系，银行的关系，哪个不是我跑的？你在车间有空调，有机器，我在外面喝得吐血。多拿一点怎么了？
赵师傅坐在另一侧，手背压着工资明细。
陆总，你多拿一点，我们就可以两个月不吃饭？
我哥转头骂：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赵师傅把工资条展开。
有我的名字，就有我说话的份。
顾成作为相关客户一方的代表，也在场核对交付与索赔事项。
他把自己的文件合上。
你们内部怎么分，我不评。虚报设备状态、误导交付安排的部分，我们保留按合同追责。陆衡已经来我这里任职，不再替你作交付保证。
我哥一下转向我。
你去他那儿了？
去了。
你早就找好下家，回来整我？
我把第一笔工资的入账时间给他看了一眼，又收回手机。
你停我门禁之后，我去面试。凭工作拿工资，不靠你赏饭。
高蓉低声说：别说这些了，先把协议谈完。
我哥甩开她的手。
还不都是你收钱的时候没走账！
高蓉的椅子擦地后退。
转到哪、转多少，哪次不是你发消息？冒签也是你说夫妻的字好学，你现在装什么干净！
会议室一下静了。
我妈坐在角落，手里的纸巾已经揉成一团。
她看看大儿子，又看看我。
陆衡，你说一句。只要你说一句，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再查了？
周砚把笔放下。
阿姨，有些事项不是他一句话能决定的。他只能处分自己的合法权利，不能替其他人放弃，更不能替有关机关作决定。
我妈嘴唇哆嗦。
那钱都还上，还不够吗？
还钱，是该做的。我说。
我哥猛地拍桌。
水杯倒下，茶水顺着文件边沿流到地上。
你到底想看我怎么样！
我站起来，把湿掉的那张纸抽开。
我想看你把名字签在自己该签的地方。
我把清单推回去。
不是我的名字。不是知禾的名字。是陆峥。
他的手悬在桌上，慢慢缩了回去。
协议一项项谈。
转移出去的设备和相应权益依法处理，相关公司及个人对查明应返还的款项承担责任；能立即归还的资金归还，不能立即归还的，提供经核实可处分的财产和担保安排。
工资、借款、银行债务，各有各的权利人，不由我们兄弟私下拍板。
我真实承担的保证责任，也没有凭空消失。
银行就实际清偿和后续安排另行确认，我按律师核定的范围配合履行，再依法追偿。
我哥拿来抵债的，不是我妈住的那套基本住房。
是他这些年买下的商铺权益，还有高蓉名下可以依法处置的资产。
新包、车、所谓留给孩子的投资，逐项列了出来。
他看到那页清单，抬手盖住。
这个铺子不能动。
为什么？
那是我留着以后养老的。
我看着他按在纸上的手。
赵师傅的社保，你拖了多久？
赵师傅没说话，低头拽了拽工作服袖口。
我哥的指头一根根松开。
谈到最后，他靠在椅背上，腰慢慢塌下去。
笔滚到地上，他弯腰捡，没捡起来。
高蓉哭着把笔塞进他手里。
他攥了半天，突然朝我伸手。
老二，我错了。
我站着没动。
我就想着厂是我的，拿一点，过阵子补回去。你以前都不问，我以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卡住。
你帮哥这一回。咱爸走的时候，让你听我的。
我拿起桌上的另一份复印件。
那份让我承担全部技术事故责任的说明。
你让我签这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爸？
他眼睛盯着那页纸，嘴张着，没声。
你让人学知禾签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他低下头。
肩膀抖了几下，眼泪落到手背上。
别说了。
你说她会闹，我会哄。你说我最怕家里闹。
我把复印件收回文件袋。
这次，你自己哄。
许知禾是在涉及她的债权确认时到场的。
她穿着新的工作制服，胸前别着另一家公司的工牌。
高蓉看见她，抬手去抓她的包带。
知禾，都是一家人，你帮嫂子说句话。
许知禾把包换到另一侧。
我的名字，你写过一次。我的话，不用你替我说。
她坐下，核对每一个数字。
该签的签，该保留的权利保留。
我哥抬头看她，喃喃地说：早知道就不该……
许知禾没问他不该什么。
她把笔盖扣好，起身离开。
我跟出去两步，停在门边。
她回头看我。
还有事？
我摇头。
没有。路上小心。
她点了下头。
门在她身后合上。
屋里，我哥终于捂住脸，哭出了声。
第十章
协议落笔，不等于钱已经到账。
我没有提前庆祝。
该核验的财产继续核验，该办理的手续继续办，涉及违法线索的调查也没有因为他们哭过一场就撤掉。
我每周留出固定时间配合律师，其余时间去车间。
顾成给了我一条新产线。
不是让我坐办公室指挥。
开线头一天，我跟工人一起换夹具，手背被毛边划开一道口。
徒弟小陶递来创可贴。
陆工，您现在也是负责人，这活我来。
我把创可贴缠好。
你先学会停机确认，再来抢活。
她点头，重新核对开关状态。
机器启动后，第一件样品出来。
检测员拿着量具一项项报数。
合格。
小陶松开攥着的记录板，肩膀一下落了下去。
我把首件确认签好。
这次，我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第一批被依法追回并用于清偿的款项到账后，赵师傅给我发了一张工资入账截图。
他没说别的。
只发来四个字。
收到了，谢谢。
我回他，该拿的。
许知禾的借款也按确认的安排收回。
她没有给我打电话。
我从律师那里知道，随后就把这件事从自己的待办里划掉了。
那些钱回去，补不了她父亲去世后独自收拾东西的日子，也补不了她在我们家等过的饭。
它们只能回到本来该在的地方。
我妈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她说我哥吃不下饭。
我说去医院。
第二次，她问我是不是连她也不要了。
我把按自身能力列好的赡养安排递给她，医疗、生活，写清楚。
你的基本生活，我会承担该承担的部分。给哥填公司的窟窿，不在这里面。
她看着纸，手指在大儿子的名字上摸了一下。
他是你哥。
我是你儿子。
她抬起头。
我没有再把后半句咽下去。
知禾是我妻子的时候，你们没把她当家人。我也没有护住她。以后，别拿家人两个字让我替谁签字。
她坐了很久。
走的时候，把那张安排带走了。
我哥后来又托人带过话。
说想当面给我赔罪。
我让对方转告，剩余义务按约履行，有新增事实向办案人员说清，别再找我妈和陆睿传话。
那人说：他都这样了，你还不松口？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车。
我没欠他一句没关系。
电话挂断，车间铃响。
工人往食堂走，小陶还蹲在设备旁抄数据。
我叫她去吃饭。
她摆手。
您先去，我马上。
我停住脚。
饭点就是饭点。停机，记录留好，吃完再来。
她抬头看我，先笑，随后又吸了口气，手按住腹部。
我没问她是不是装的，也没说年轻人忍一忍。
身体不舒服，按流程请假。剩下的我安排。
她把记录交过来。
谢谢陆工。
我接过，叫另一名同事来做安全交接。
许知禾来取最后一件东西，是个下雨的傍晚。
她父亲留下的一本维修手册，被我当初装进了自己的工具箱。
我找到后，问她邮寄还是自取。
她说下班顺路。
我没借这个机会订餐厅，也没买花。
只把手册用干净的袋子装好，放在门边。
她敲门时，我正在煮面。
出租屋小，门一开，就能看见灶台。
锅盖轻轻跳，水汽顶着盖沿往外跑。案板上放着切好的青菜，碗里有一只煎蛋。
我关小火，把袋子递给她。
检查一下，有没有少页。
她翻了翻，指腹在她父亲写过字的地方停了片刻。
没有。
我说：对不起，当时没分清。
找到了就好。
楼下有电动车按喇叭。
她把手册收进包里，抬头看了眼那口锅。
你现在自己做饭？
嗯。
盐别放太多。
刚才尝过了。
她点点头，转身准备走。
我想叫住她，又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知禾。
她停在楼梯口。
我喉咙发紧，咽了两次，才把话说完整。
那天你问有没有饭，我应该先站起来。
楼道里传来雨滴敲铁棚的声音。
她握着包带，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不是签完字再去，不是等你疼得撑不住再去。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就该给你留。
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手册。
陆衡，我现在下班就能吃上饭。
我点头。
那就好。
她走下楼梯。
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下去。
我站到听不见，才回屋关火。
面有一点煮过了，夹起来的时候，断了两根。
我没有倒掉。
把面盛进碗里，煎蛋放在上面，再把青菜一根根拨开。
桌上只有一双筷子。
手机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问第二天的排班。
我把具体安排发完，告诉值班主管按已确认的流程处理，随后把手机扣在桌边。
椅子拉开。
我坐下，拿起筷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
这次，碗里的饭是热的。
对面的椅子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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