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老婆亲手把等死的我踹出了家门。
我跪着求她，让我抱一下，哪怕最后一次。
她说：“别弄脏我的地毯。”
签完离婚协议那天，我吐血倒在她脚边。
她突然疯了，跪在血里抱着我哭。
可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命……居然在涨？
你猜，我还会回头吗？
【第一章】
我叫顾北辞。
三十二岁，胃癌晚期。
医生说我还剩三十分钟。
不是三十天，不是三十小时。
是三十分钟。
我靠在许家别墅的走廊墙上，感觉胃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
疼。
从里往外地疼，每呼吸一次，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17:31。
医生的最后通牒是18:00。
还有二十九分钟。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血。
然后撑着墙，一步一步，往客厅挪。
许家的客厅很大。
大到我走了十几步，才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女人。
许念棠。
我的妻子。
不对——
前妻。
虽然离婚协议还没签完，但在她心里，我大概早就死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高定礼裙，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正低头看手机，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
茶烟袅袅，岁月静好。
跟快要死的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念棠。”
我开口叫她。
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片。
她没抬头。
“念棠，我……想抱你一下。”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快死的人，最后的愿望居然是抱一下不爱自己的老婆。
但我就是想。
三年婚姻，她从没让我抱过。
哪怕一次。
我想在死之前，知道她身上是什么味道。
许念棠终于抬起头。
目光扫过来，像扫一件碍眼的家具。
“顾北辞，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她声音很冷。
好听，但冷。
“我说了，协议签完就给你二十万。拿了钱，去哪死别在我家。”
我张了张嘴。
“我不要钱……我就想抱——”
“脏不脏？”
她皱了皱眉，往沙发角缩了一下，好像我身上带着瘟疫。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脸色蜡黄，衣服上全是血，站在我的客厅里像个——”
她顿了顿，选了一个更精准的词：
“乞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上确实有几块暗红色的血渍，是刚才在走廊咳的。
裤子也皱巴巴的，因为来的路上腿软，摔了一跤。
鞋面上沾着泥。
她说得对。
我确实像个乞丐。
一个快死的乞丐。
“念棠，我真的快死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医生说……最多半小时。我就想——”
“你别过来！”
她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
“顾北辞，你恶不恶心？你以为装可怜我就会心软？三年了，你除了花我的钱还会什么？”
她弯腰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直接甩到我脸上。
纸张打在脸上不疼。
但那几个字很疼。
《离婚协议书》。
“签了。”她说。
“拿钱。滚。”
“别弄脏我的地毯。”
我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协议。
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胃在痉挛，带着全身都在抖。
我看着那几张纸。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得很清楚——许家的一切跟我无关，二十万是“补偿”。
三年婚姻。
二十万。
我给许念棠当了三年保姆、司机、出气筒。
三年里她的公司市值翻了四倍。
我确实没帮上什么忙。
但那些凌晨三点给她热的牛奶，那些她应酬喝醉后我背她上楼的夜晚，那些她在电话里被合作方骂完之后冲我发火、我一句话都不敢回嘴的日子——
值二十万？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重新坐回沙发，翘起了二郎腿，继续看手机。
好像我只是一个上门维修的工人，签完单子就该走了。
“笔。”我说。
她头也不抬，下巴往茶几上一扬。
黑色的万宝龙。
我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旁边有一行小字：甲方确认放弃一切财产主张及后续追诉权。
我握着笔，停了三秒。
然后签了。
顾北辞，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
因为手抖得实在厉害。
签完名的那一刻，我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器官。
是比器官更深的什么东西。
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
“念棠。”
最后叫了她一声。
她终于抬头看我，表情不耐烦。
“签完了？门在那边，钱三天内打——”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我嘴里涌出来的那口血，喷到了她的地毯上。
深红色的。
很大一摊。
我感觉脑子里像被人拔掉了电源。
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水晶吊灯、真皮沙发、许念棠那张完美的脸。
全都在旋转。
膝盖先撑不住了。
然后是腰。
然后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直直地往前栽。
砸在地毯上。
脸朝下。
血从嘴角、鼻腔一起往外涌，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脸下面的绒毛。
她说别弄脏她的地毯。
我终究还是弄脏了。
真对不起。
这是我脑子里最后的念头。
然后世界安静了。
——
不对。
没有安静。
我听到了声音。
尖叫。
是许念棠的声音。
但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刚才她的声音是冰。
现在是裂开的冰。
“顾北辞？！”
“顾北辞！！”
我感觉有人翻动我的身体。
很用力，但手在抖。
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脸上。
不是我的血。
是眼泪。
“你……你别装了。顾北辞，你给我起来！”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那种精心维护的冷漠和高傲，在这一秒彻底崩塌。
“我不是……我没让你去死啊！”
她抱住我的头，把我的脸按在她怀里。
大红袍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原来是这个味道。
我用了三年都没闻到。
临死才闻到。
真他妈讽刺。
“顾北辞你醒醒，我把钱都给你。你要多少我给多少。我不离婚了，我不离了！你醒醒！！”
她在发抖。
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指甲掐进我后背的肉里，我知道，因为那种刺痛感还在。
说明我还没死。
……
等等。
我还没死？
意识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慢慢地回来了。
胃里那团烧红的铁……好像没那么烫了。
疼痛在消退。
不是消失，是从十分降到了八分。
然后七分。
六分。
怎么回事？
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就像干涸的河床里突然灌进来一股泉水，某种濒临枯竭的生机在被填满。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我能感觉到——
我的命在变长。
不是错觉。
是一种非常具体的、像沙漏被翻转的感觉。
原本快要流尽的沙子停住了，然后开始反向倾倒。
三十分钟。
三十一分钟。
三十五分钟。
四十分钟。
还在涨。
这完全不合常理。
我刚才明明已经在鬼门关上迈出一只脚了。
什么东西在给我续命？
我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
只有一个快死的身体，和一个刚签完字的离婚协议。
五十分钟。
一个小时。
还在涨。
不对——
我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许念棠在哭。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的哭。
是嚎啕。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精致的妆花得一塌糊涂，那些死贵的化妆品全白买了。
她跪在血泊里，膝盖上的黑色裙子吸满了我的血。
两只手像抱着什么易碎品一样抱着我的脑袋。
“你不能死……顾北辞你不能死。”
“我错了。我说的都不是真的。你别走……”
她的声音沙哑到变形。
而我脑子里的倒计时——
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一个小时半。
两个小时。
还在涨。
每当她哭得更厉害，涨得就更快。
我忽然有了一个离谱的猜测。
不会吧。
我的命……跟她的情绪有关？
她越崩溃，我活得越久？
这他妈什么诅咒啊。
不是。
先别管逻辑。
重点是——
我能活。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脑袋上，把所有的混沌和绝望都浇醒了。
我，能，活。
然后第二个认知紧跟着冒出来。
它更冷。
冷到骨髓里。
——她刚才让我去死。
那个正跪在血泊里哭天抢地的女人。
五分钟前，她嫌我脏。
嫌我穷。
嫌我恶心。
甩我一脸离婚协议。
让我拿了钱滚出去死。
而现在，因为以为我真的死了，她疯了。
呵。
许念棠。
你到底想怎样。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三个小时。
够了。
三个小时足够我做很多事。
比如——
站起来。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
许念棠正低着头，眼泪还在往我脸上掉。
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因为哭泣而泛红的鼻尖，还有下颌线上那颗我盯了三年的小痣。
她感觉到我动了。
先是僵住。
然后猛地低头。
四目相对。
她的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你——你醒了？！”
她的声音像破碎的玻璃重新粘起来又碎了。
“顾北辞！你……”
她伸手要摸我的脸。
我偏了一下头。
避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上还沾着我的血。
愣住了。
“念棠。”
我开口，嗓子像含着砂石。
“你刚才……是不是让我滚出去死？”
她张了张嘴，那股刚涌上来的狂喜被这句话砸了个粉碎。
“我不是……我——”
“离婚协议我签了。”
我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很吃力。
但我坚持自己坐的。
没碰她。
“你说的，二十万。三天内打到我卡上。”
我看着她。
她跪在血泊里，浑身都在抖。
眼睛红得像兔子，妆已经彻底毁了，黑色的眼线顺着眼泪淌下来，像两道丑陋的疤。
此刻的许念棠，没有半点女总裁的样子。
她就是个被吓疯了的普通女人。
“顾北辞，我不离。”她吸着鼻子，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协议撕了，我不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别——”
“别什么？”
我打断她。
“别死？”
她拼命点头。
“我现在没死。”
我低头看着她抓住我胳膊的手。
指甲很漂亮，法式美甲，修长白皙。
此刻全是血。
我的血。
我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掰开。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她愣住了。
“顾北辞……”
“你说得对。”
我站起来。
踉跄了一下，扶住茶几才站稳。
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看我，两行眼泪又掉下来。
“我确实像个乞丐。”
我笑了一下。
嘴角是血味。
“乞丐不配抱你。”
“也不配弄脏你的地毯。”
“我走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
往门口走。
背后传来她膝盖在地板上磕碰的声音。
她爬起来了。
高跟鞋踩在血水里打了个滑，摔了一下，又爬起来。
“你站住！顾北辞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一步一步往前走。
腿在抖，胃在疼，但我咬着牙。
“你不能走！我不准你走！”
她追上来了。
从身后抱住我。
很紧。
紧到我能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额头抵在我后背上，眼泪把我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求你了……别走。”
这大概是许念棠这辈子第一次对人说“求你了”。
三年来我求了她无数次。
求她吃饭多等我五分钟。
求她出差回来让我去接机。
求她生日那天别加班。
求她让我抱一下。
从来没有一次成功。
现在，她终于说了这三个字。
但我脑子里的寿命已经飙到了四个小时。
而我的心——
比胃里那团铁还凉。
“许念棠。”
我没回头。
“我连命都不想要了。”
“还要你干什么。”
她的手猛地收紧，然后——
松了。
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闷响。
是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没回头。
推开了许家别墅的大门。
外面是二月的风，冷得刺骨。
但我觉得，比屋里暖和多了。
走出许家院子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17:52。
距离医生宣布的死亡时限还有八分钟。
但我身体里的那个倒计时，已经突破了五个小时。
还在涨。
虽然涨的速度变慢了——因为我离许念棠越来越远，她的情绪波动对我的影响在减弱。
但五个小时。
够了。
够我想明白很多事。
第一件事：我不是该死的人。
第二件事：我的命，似乎跟别人对我的强烈情绪有关。
许念棠的崩溃给了我几个小时。
那如果是别人呢？
如果是更多人呢？
如果我能找到那些会因为我而崩溃、愤怒、恐惧、悔恨的人——
我是不是就能一直活下去？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三十二年了。
我做了三十二年的好人。
对父母好，被嫌没出息。
对妻子好，被当成狗。
对朋友好，借出去的钱没一笔回来的。
最后落得个胃癌晚期，孤身一人，在老婆家的地毯上吐血等死。
好人？
不做了。
【第二章】
我蹲在许家别墅外面的公交站台上，像一条被人扔掉的流浪狗。
二月份的风卷着灰尘往脸上呼。
衬衫上的血干了，硬邦邦的，在胸口那里结成一片暗红色的地图。
路过的大妈看我一眼，脚步加快了三倍。
大概以为我是刚从哪个案发现场逃出来的。
我低头看手机。
寿命还在缓慢地涨。
五小时十二分钟。
五小时十三分钟。
涨得很慢，但没有停。
这说明许念棠还在崩溃。
可能还跪在那个血泊里。
可能在打电话叫救护车。
可能两样都在干。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我现在要解决的问题很现实。
第一，我身上没钱。
钱包里有三十七块现金，银行卡余额不到两百。许念棠说的二十万“三天内到账”，按她的性格，能不能到还两说。
第二，我没有住的地方。
三年前入赘许家后，我把自己租的单间退了。现在出来了，回不去了。
第三，我有胃癌。
虽然寿命在涨，但病还在。胃还是疼。走几步就要喘。嘴里随时可能涌上来铁锈味。
所以我得想办法搞钱、搞住处、搞治疗。
而我唯一的资本——就是那个离谱的“能力”。
别人对我的强烈情绪，能给我续命。
许念棠的崩溃，效果最好。
但我不可能回去吃她的情绪。
一是丢不起那个人。
二是……
算了，主要是丢不起那个人。
那就得找别的情绪来源。
谁会因为我而产生强烈情绪？
我蹲在站台上想了三分钟。
然后想到了一个人。
宋建国。
我爸。
不是亲爸——继父。
我妈在我五岁那年改嫁给他，带着我。他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叫宋嘉明，比我小三岁。
二十七年了。
这个男人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我小时候考了全校第一，他说“有什么用，还不是赔钱货”。
我高中打工交学费，他拿去给宋嘉明买了辆电动车。
我大学毕业开始上班，每个月往家里打三千，他全存到宋嘉明的账户上，说“你弟要买房”。
去年我查出胃癌。
打电话回家说这件事。
他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你卡里的钱呢？能不能先转给你弟应个急？”
从那以后我再没打过电话。
现在——
我要回去。
不是回去尽孝的。
是回去收债的。
站台上来了一辆公交车，2路，到城南老社区。
我爬上去，投了两块钱硬币。
坐在最后一排。
车厢里暖气开着，血腥味散出来，旁边坐着的小伙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冲他笑了笑。
他挪得更远了。
四十分钟后，到站了。
城南老社区。
二十年没变过的地方。
楼道里还是那股酸菜和尿骚味混合的味道。
三楼，右拐，302。
门上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边角已经翘起来，至少是前年的。
我抬手敲门。
咚咚咚。
开门的是宋建国。
六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穿着秋衣秋裤外面套了个军大衣。
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然后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你回来啦”。
是“你怎么回来了”。
两个字的区别，二十七年的温度差。
“回来看看你。”我说。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衬衫上的血渍上停了半秒。
没问。
不关心。
只是皱了皱眉，像看到什么脏东西。
“进来吧。别踩地上，刚拖过。”
我换了拖鞋进去。
客厅不大，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抗日剧。
沙发上坐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年轻男人。
宋嘉明。
我那个好弟弟。
二十九岁了，没工作，没对象。
每天窝在家里打游戏，吃老子的用老子的，理直气壮。
当然，这里的“老子”不是宋建国。
是我。
因为宋建国那点退休工资根本不够这爷俩花的，缺口一直是我在补。
宋嘉明看到我，从沙发上抬了一下屁股，又坐回去了。
“哟，哥回来了？”
叫得挺亲热。
每个月问我要钱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嗯。”我在餐桌旁坐下。
宋建国给自己倒了杯水，没给我倒。
坐到沙发另一头，拿起遥控器换台。
“吃了没？”他问。
“没。”
“锅里有剩饭，自己热。”
我没动。
“爸。”
“嗯？”
“我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
他眼睛盯着电视。
“我离婚了。”
遥控器按键的声音停了。
宋建国转过头看我。
宋嘉明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眼。
客厅安静了两秒。
然后宋建国开口了。
“你说什么？”
“离婚了。今天签的字。”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心疼的那种变。
是肉疼的那种变。
“你跟许念棠离了？”
“嗯。”
“那房子呢？车呢？”
他第一反应不是问我为什么离。
是问财产。
“没有。协议上写了，放弃一切财产主张。给我二十万补偿。”
“二十万？！”
宋建国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你脑子被驴踢了？许念棠身家几个亿，你跟她结婚三年就拿二十万？！”
宋嘉明也放下了手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哥，你不会是真傻吧？那可是几个亿啊！你就不能多磨磨？”
我看着他俩。
一个六十二岁的继父，一个二十九岁的继弟。
没有一个人问我一句：你还好吗。
也没有人注意到我衬衫上的血。
或者注意到了，不在乎。
很好。
情绪很好。
非常适合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爸，二十万的事先不提。”我说，“我有更重要的事跟你说。”
“什么事？”
“钱。”
宋建国微微眯起了眼。
“什么钱？”
“过去十年，我每个月往家里打三千块。一年三万六。十年，三十六万。”
我掰着手指算给他听。
“另外，嘉明二十四岁那年说要创业，我给了八万。二十六岁说要买车，我又给了五万。加上逢年过节的红包、家里换冰箱换洗衣机的钱，零零总总算下来——”
我抬头看着他。
“五十三万。”
“我都记着账呢。”
客厅的空气凝固了。
宋建国的脸色从肉疼变成了铁青。
宋嘉明的嘴终于合上了，但下巴肌肉在抽搐。
“你什么意思？”宋建国的声音低下来了。
低沉的声音在他这里不代表冷静。
代表发火前的征兆。
我太熟悉了。
小时候每次挨揍之前，都是这个调子。
“我的意思是——”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欠我五十三万。我来收了。”
宋建国的眼睛瞪圆了。
“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
“你给我说清楚！”他一拍扶手站起来，“什么叫欠你的？！那是你孝敬老子的钱！你吃我的住我的长这么大，给点钱天经地义！”
“吃你的住你的？”
我笑了。
“宋建国，你仔细想想，从我十四岁开始打零工到现在，这个家里的电费、水费、燃气费、物业费，哪一笔不是我交的？”
“你——”
“我妈改嫁的时候带了八万块彩礼给你。那八万块你拿去干什么了？给宋嘉明上了私立幼儿园。我呢？我上的是村口那个一学期两百块的托管班。”
“你少在这翻旧账！”宋建国脸上的青筋暴出来了。
“我就是来翻旧账的。”
我站起来。
平视他。
“五十三万。一分都不能少。”
“你疯了？！”宋嘉明也站起来了，“哥，你是不是离婚离傻了？那些钱你当初自己愿意给的！”
“我愿意给？”
我偏头看他。
“你二十四岁那年哭着跟我说创业需要八万启动资金，说赚了钱一定还我，还写了借条。借条呢？”
宋嘉明的脸涨红了。
“那……那是家里人之间的事，还提什么借条……”
“行，家里人之间的事。”我点点头，“那我也跟你说个家里人之间的事。”
“去年我确诊胃癌。打电话回来，你爸让我把钱转给你买房。”
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安静了。
宋嘉明下意识地看了宋建国一眼。
宋建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我那不是……”他支吾了一下。
“你那不是什么？”我盯着他，“不是让一个癌症病人把救命钱给你儿子买房？”
“你——”
“五十三万。”我再说了一遍。
“我给你三天时间。”
“顾北辞！”宋建国终于爆发了。
他冲过来，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上。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有本事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叫我爹！”
我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指。
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额头上跳动的青筋。
然后低头。
看了一眼手机。
寿命：六小时十四分钟。
在刚才对峙的这几分钟里，寿命猛涨了近四十分钟。
宋建国的愤怒——也在给我续命。
果然。
不只是悲伤。
愤怒也行。
只要是足够强烈的、以我为核心的情绪。
都行。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宋建国。
“行。”
我说。
“以后不叫了。”
转身。
往门口走。
“你给我站住！”
没停。
“顾北辞！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开门。
“我养你这么多年白养了！你这个白眼狼！”
出门。
关门。
背后传来一声巨响。
是宋建国踢翻了什么东西。
然后是宋嘉明压低了声音的喊叫：“爸你消消气……”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关门的震动亮了。
惨白的日光灯照在我脸上。
我靠在墙上，大口地喘气。
不是累的。
是疼的。
胃在疼。
但比进门之前好多了。
因为寿命——
六小时四十二分钟。
还在涨。
宋建国在屋里骂了我至少七八分钟了。
每一句脏话，都在给我续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上已经干涸的血渍。
笑了一下。
三十二年了。
做好人的时候，没人给我续过一秒的命。
做坏人——
六小时五十一分钟。
七小时。
【第三章】
从宋建国家出来，我去了一家网吧。
城南老社区旁边那家“飞翔网咖”，十年了还没倒闭，五块钱一个小时。
开了个卡座，坐下来。
先把衬衫外面套了一件从门口衣架上顺来的连帽衫——网吧前台的姑娘看我满身血迹进来，差点报警。我解释说是拍短剧的道具，她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
打开电脑。
没上网。
先整理思路。
目前的情况：
一、我有胃癌。
二、我的寿命跟别人对我的强烈情绪正相关。
三、已验证的情绪类型：悲伤（许念棠的崩溃）、愤怒（宋建国的暴怒），都有效。
四、情绪越强烈，续命越快。但距离远了会衰减。
五、我现在有七个多小时的命，一百多块钱，没有住的地方。
当务之急——
不是搞钱。
是验证。
我需要确认这个“能力”的边界在哪。
什么类型的情绪有效？有没有上限？是不是只有认识我的人才行？还是说陌生人也可以？
如果陌生人也可以——
那事情就简单了。
我打开手机。
通讯录往下翻。
翻到一个名字。
陈达。
大学同学。
毕业后进了一家中等规模的公司做销售经理，混得一般，但比我好。
关键是这个人有个特点——
小心眼。
极度小心眼。
大学时候我借了他一支笔忘了还，他记了四年，毕业聚餐的时候当着全班的面跟我要。
这种人最好拿来做实验。
因为只要给他一个理由，他能气上天。
我拨了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谁啊？”
“达哥，我，顾北辞。”
那边停顿了一秒。
“北辞？你还活着呢？”
这话说的。
“活着呢。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
“你之前跟我说过，你们公司的李总不是人。天天压你业绩，是不是？”
陈达沉默了三秒。
“怎么了？”
“我跟李总有个交集。具体的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你今晚有空吗？出来喝一杯。”
”……行。哪儿？“
”城南烧烤摊。老地方。八点。“
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勾了一下。
不是真找陈达帮忙。
我跟什么李总没有半毛钱交集。
我就是需要当面跟他见一面——然后在对话中测试，一个普通朋友对我的情绪波动，能不能给我续命。
这是实验一。
然后我又翻到另一个号码。
程瑶。
我妈。
亲妈。
改嫁宋建国之后就一直活在那个男人的阴影下。
我记忆里的她，永远在厨房忙活，永远在说”你爸脾气不好你别惹他”，永远在我和宋嘉明之间和稀泥。
去年我得了癌症，她哭了一晚上。
然后第二天，还是听了宋建国的话，没给我打过一分钱。
“你爸说了，你都成家了，不能再往娘家伸手了。”
“妈求你了，你体谅你爸。”
想到这些，胃又开始疼了。
不是癌症的那种疼。
是另一种。
我没有打这个电话。
不是不想打。
是还没准备好。
宋建国的债，我可以硬着头皮去收。
但我妈……
算了。
先做别的。
我打开了一个网页。
搜索：本市三甲医院肿瘤科门诊。
我的胃癌是两个月前在市第二人民医院确诊的。当时医生说可以做化疗，但费用至少二十万起步，且不保证效果。
当时许念棠说的是：“二十万？花在你身上？你觉得你值吗？”
呵。
值不值不好说。
但现在我发现了一件事——
寿命在涨。
而且涨的时候，身体的感觉在好转。
不是完全好转。
胃还是疼，嘴里还是有血味。
但那种“快要碎掉”的感觉变成了“忍一忍还行”的程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续命”能力，不只是延长倒计时。
它可能真的在修复我的身体。
如果是这样——
我不需要二十万。
我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强烈情绪。
而世界上最不缺的东西是什么？
是情绪。
手机突然响了。
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许念棠。
我点开。
「顾北辞你在哪」
「你别做傻事」
「你现在在哪 我派人接你」
「求你回个消息」
连续四条。
打字的时间间隔很短。
能想象到她拿着手机的样子，大概还跪在那堆血里，或者已经被佣人扶起来了，妆花得乱七八糟。
我盯着这四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打了两个字。
「别闹。」
发出去了。
对方几乎是秒回。
「你还活着？？？！！」
「你在哪？！你告诉我你在哪！我马上来！」
「顾北辞你不许死！」
我看了一眼手机角落的寿命。
七小时二十三分钟。
这几条消息的功夫，又涨了。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我没死。放心。」
「别再联系我了。」
然后把许念棠设置成了免打扰。
消息提示音没了。
但通知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她的消息刷屏。
我没看。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借来的连帽衫和脏兮兮的裤子。
今晚还得见陈达。
不能穿成这样。
摸了摸口袋。
三十七块。
够买一件地摊货T恤了。
不够买裤子。
——行吧。
我站起来，准备先去夜市淘一身行头。
离开网吧之前，我看了一下消息列表。
许念棠的消息已经堆了二十多条。
在最底下，有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我没存号码的陌生人。
「顾先生您好，我是许氏集团法务部的刘律师。许总让我通知您，离婚补偿已经打款，金额二十万整。请查收。」
三天之内到账。
她用了两小时。
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个“确认”的表情包。
关掉手机。
出了网吧的门。
【第四章】
晚上八点。
城南烧烤摊。
就是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和陈达经常来的那家。
老板换了三茬，味道倒是没怎么变。
还是那股碳火和孜然混在一起的烟火气。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城南夜市三十块钱一件的黑色圆领T恤，裤子没换，但把血迹用湿纸巾擦了擦，凑合能看。
坐在塑料凳上，点了二十串羊肉串和两瓶啤酒。
我不能喝酒。
胃癌晚期喝酒等于找死。
但我需要这个氛围。
陈达准时到了。
还是那副样子。圆脸，微胖，发际线后退了至少三厘米。穿着一件优衣库的POLO衫，挺着啤酒肚就过来了。
“北辞！好久不见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坐下来。
然后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瘦了不少啊。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加班太多了？”
“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含糊地带过去。
“那可得注意。来来来，先吃串。”
他拿起串就啃。
我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
羊肉的油脂碰到舌头的瞬间，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疼。
但我忍住了。
慢慢嚼。慢慢咽。
“达哥，你们公司那个李总，最近还整你不？”
“别提了。”陈达一听这名字脸就拉下来了，“上个月让我去跑一个大客户，我辛辛苦苦维护了三个月，眼看就要签约了。结果呢？他直接把客户调给他小舅子了。业绩算人家的。”
“这么缺德？”
“何止缺德。”陈达灌了一口啤酒，“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我比他早进公司三年，他空降来了之后天天给我穿小鞋。绩效连着三个季度给我打C，我跟你说——”
他越说越激动。
声音越来越大。
旁边桌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安静地听着。
偶尔附和两句。
“那确实过分。”
“这种人就欠收拾。”
然后——
寿命变化。
七小时三十一分钟。
七小时三十二分钟。
涨。
但涨得非常非常慢。
几乎可以忽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达的情绪虽然是针对他自己的事，但因为我在场参与——有一点点溢出效果到了我身上。
很弱。
几乎等于零。
那如果我让他的情绪直接对准我呢？
“达哥。”我打断他。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之前你不是让我帮你打听李总的事？”
陈达愣了一下。
“我没让你打听啊？”
“没有吗？”我一脸无辜，“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反正吧，我前段时间跟一个朋友聊天，无意中提到了你们公司的情况。”
”……然后呢？“
”然后那个朋友认识李总。据说……把你说的那些事转述过去了。“
陈达手里的啤酒瓶停在了半空。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些抱怨，可能传到李总耳朵里了。“
”你——“
他的脸色开始变了。
”顾北辞，你在开什么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表情认真，”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不好意思啊达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陈达把啤酒瓶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他妈——“
他的声音压低了，但眼睛里的怒火快要喷出来。
”你知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在公司已经够难了，你还给我添乱？！“
”达哥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他站起来了，塑料凳子被带倒，咣的一声。
”我当你是兄弟，你就这么坑我？！“
七小时四十分钟。
七小时四十三分钟。
涨了。
虽然不如许念棠和宋建国的效果猛，但比刚才他只是单纯吐槽时快了十几倍。
果然。
关键在于”情绪的指向性”。
必须是冲着我来的。
因我而起，对我爆发的情绪。
才有用。
“达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陈达一把抓起桌上的花生米往地上一摔，“你他妈就是个嘴上没把门的！”
七小时四十六分钟。
我默默记下了数据。
然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达哥，我骗你的。”
”……啥？“
”逗你玩的。我哪认识什么李总。你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往外传过。“
陈达张着嘴，愣在原地。
”你——“
”跟你开个玩笑。别生气。来，我赔你一瓶酒。“
我给他倒了一杯。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慢慢坐回来了。
”你有病吧？“
”确实有病。“我笑了笑，”所以才约你出来喝酒。压力大，想找人说说话。“
”……“他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端起杯子灌了一口。
”下次再这么吓我，我弄死你。“
”好好好。“
气氛缓和了。
又聊了半个多小时，无非是工作的破事、前女友的烂事。
我全程微笑倾听，像一个称职的树洞。
但心里在飞速计算。
陈达的愤怒大概持续了两分钟。
给我续了六分钟。
效率大约是——
一分钟愤怒 = 三分钟寿命。
而许念棠的崩溃——
持续了至少二十分钟，给我续了将近五个小时。
一分钟崩溃 = 十五分钟寿命。
差了五倍。
为什么？
两个可能的解释。
第一：许念棠对我的情绪更深。毕竟三年的婚姻关系，哪怕她表面嫌弃我，心底也累积了比普通朋友深得多的情感联结。
第二：悲伤/崩溃比愤怒更”值钱”。
也可能两个原因都有。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这个能力不挑人。
认识的、不认识的（还没测试）都应该可以。
只要情绪够强烈，够指向我。
吃完烧烤，陈达打了个饱嗝走了。
临走拍拍我肩膀：“兄弟，身体不好就去医院看看。别扛着。”
“嗯。”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烧烤摊前面。
碳火快要灭了。
星星点点的红光在铁网上跳。
我看了一眼寿命。
七小时五十九分钟。
许念棠的崩溃余波在慢慢消退，宋建国的愤怒也在逐渐降温。
如果不持续输入新的情绪——
倒计时还是会走到零。
我需要一个长期、稳定、高效的情绪来源。
指望一个一个人去撩拨，太慢了。
效率也太低。
有没有一种方式，能同时让很多人对我产生强烈情绪？
我想了想。
拿出手机。
打开了短视频平台。
看了半小时的热门视频。
评论区里那些骂人的、吵架的、emo的——
成千上万的人，情绪翻涌得像沸腾的开水。
如果我能站在那个锅的正中间呢？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里成型。
如果我把自己变成一个“众矢之的”——
一个全网吵架的焦点——
一个让所有人都恨不得冲进屏幕掐死我、或者心疼到掉眼泪的角色——
那我的寿命——
会不会直接起飞？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笑了。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的决定。
但一个快死的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我打开短视频平台的注册页面。
账号名想了三秒钟。
打了五个字：
“顾北辞的命”。
注册。
成功。
【第五章】
注册好账号的那天晚上，我在网吧包了一个通宵的卡座。
没急着发视频。
先做功课。
我花了四个小时，把短视频平台上“情感类”频道的热门内容从头到尾刷了一遍。
结论很清楚。
最容易引爆情绪的内容有三种——
第一种：卖惨。
但单纯的卖惨已经被玩烂了。观众已经免疫。发一个“我好惨”的视频，评论区只会嘲讽你是演的。
第二种：撕逼。
两个人吵架，观众选边站队。但这种内容生命力短，热度来得快走得也快。
第三种：反转。
先让人觉得你是一种人，然后一巴掌翻过来，让人发现你是另一种人。
这种内容的情绪冲击力最大。
因为观众的情绪会经历“愤怒→震惊→心疼”或者“同情→震怒→释然”的过山车——每一个转折点，都是情绪的爆发点。
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但有一个前提——
我不能演。
因为我的情况不需要演。
胃癌晚期，真的。
被妻子抛弃，真的。
被继父当提款机二十七年，真的。
我这辈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反转素材。
从好人做到快死，然后不做好人了。
这个故事——
不需要编。
只需要让人看到。
凌晨三点钟，我开始准备第一条视频。
没有专业设备。就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没有灯光。网吧卡座里昏黄的台灯。
没有脚本。我就打算说实话。
点击录制。
“大家好。”
镜头里的我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黑T恤领口还能看到些没洗干净的暗红色渍迹。
网吧的背景乱糟糟的，后面还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啪啪响。
“我叫顾北辞，三十二岁。”
“今天，我老婆跟我离婚了。”
“不对，应该叫前妻。”
“她是个女总裁，身家几个亿。”
“我在她家当了三年上门女婿。洗衣做饭接送她上下班。”
“今天我跟她说，我得了胃癌。”
“她让我别弄脏她的地毯。”
我停了一下。
低头咳了两声。
不是表演。真的在咳。
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说。
“她给了我一份离婚协议和二十万块钱。”
“二十万。三年的婚姻。算下来一天不到两百块。”
“比请个保姆还便宜。”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去找了我继父。想要回这十年给他的五十三万块钱。”
“他说我是白眼狼。”
“他养我二十七年，我给他的钱叫‘孝敬’。”
“他亲儿子二十九岁没工作，吃我的花我的，他觉得天经地义。”
“我查出胃癌那天，他问我卡里还有多少钱。”
停顿了两秒。
“我为什么要录这个视频呢？”
“因为医生说我可能快死了。”
“我想在死之前，做一些以前不敢做的事。”
“比如说实话。”
“比如不做好人。”
“好人没有用。好人会被踩在脚底下。好人会被自己的老婆踹出家门等死。”
“所以从今天开始——”
我看着镜头。
“我，顾北辞，不做好人了。”
录完了。
一条两分钟的视频。
没有滤镜，没有BGM，没有剪辑。
就是一个脸色蜡黄的男人，坐在网吧里，对着手机说了两分钟的大实话。
发出去之前，我犹豫了一下。
不是犹豫要不要发。
是在想——标题写什么。
想了十秒钟。
打了一行字：
《胃癌晚期，老婆嫌脏踹我出门。今天起，我不做好人了。》
发布。
然后关了手机。
躺在网吧的椅子上闭了眼。
胃在疼。
但没之前那么疼了。
寿命还有七个半小时。
够睡一觉了。
如果明天醒来视频没人看——那我再想别的办法。
如果有人看——
那就有意思了。
我闭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后来的事证明。
“有意思”这三个字。
轻了。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
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
是消息提示音。
一声接一声，连成片，像机关枪扫射。
嗡嗡嗡嗡嗡——
我迷迷糊糊地从网吧椅子上撑起来，摸过手机一看——
消息列表炸了。
短视频平台的通知堆了九百多条。
我愣了一下。
点开看。
那条视频——昨晚凌晨三点发的那条——
播放量：148万。
点赞：23.7万。
评论：4.2万条。
转发：8600。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一夜之间，这条视频爆了。
我点开评论区。
热评第一条：
【看到他咳血那一下，我眼泪直接下来了。这不是演的，演不出这种脸色。】
点赞3.8万。
第二条：
【三年婚姻二十万？？？我家请个月嫂一年都不止二十万。这个女总裁是人吗？】
点赞2.1万。
第三条：
【最后那句“我不做好人了”真的太戳了。好人在这个社会就是耗材。】
点赞1.9万。
往下翻。
骂许念棠的。骂宋建国的。心疼我的。给我打气的。
也有质疑的——
【又一个卖惨的，信了我倒立洗头。】
【演技不错，建议去横店试试。】
【这种视频也有人信？营销号的新套路罢了。】
但质疑的声音被支持的声音压了下去。
因为评论区里有人做了一件事。
一个ID叫“城南烧烤摊老陈”的用户发了一条评论：
【我认识这个人。他没骗人。他大学时候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去年聚会他就脸色很差了，但一个字没说。你们别骂他了。】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第四位。
陈达。
这个小心眼的家伙。
昨晚回去之后看到我发的视频了。
然后站出来帮我作证。
虽然我也不确定他是出于义气还是出于蹭热度的本能——但效果是好的。
有了这条“实名认证”，评论区的风向更加一边倒。
然后我看到了寿命。
十一小时二十三分钟。
比昨晚睡觉的时候多了将近四个小时。
我一夜没接触任何人。
但寿命在涨。
因为一百多万人看了我的视频。
其中几万人在评论区表达了强烈的情绪——心疼、愤怒、同情。
这些情绪虽然来自陌生人，虽然隔着屏幕，虽然每一份都很微弱——
但架不住量大。
几万份微弱的情绪，加在一起——
四个小时。
我深吸了一口气。
验证完毕。
陌生人的情绪也有效。
单份很弱，但胜在数量。
这意味着——
如果我的视频能爆到一千万播放……
一个亿……
我的命，可能根本就不会再倒数了。
但现在有一个新的问题。
这条视频之所以爆了，是因为“真实”。
但真实只能用一次。
当观众习惯了，就不会再有这么强的情绪反应。
我需要持续输出能引爆情绪的内容。
而且——
不能只靠“卖惨”。
单纯的惨不够。
得让观众觉得我在“反击”。
在做那些他们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这样，他们的情绪才会跟着我走。
看我怼许念棠——替他们出气。
看我向宋建国讨债——替他们解恨。
看我从一个快死的好人变成一个清醒的“坏人”——替他们活一次。
观众不只是在看我的故事。
他们是在我身上投射自己。
投射那些被老板欺负、被家人PUA、被伴侣忽视的自己。
而投射越深，情绪越烈。
情绪越烈——
我活得越久。
想通了这个逻辑，我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从“一个快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变成了“一个有活路的人在做战略规划”。
我打开手机，开始准备第二条视频。
但还没开始录，微信响了。
一条新消息。
不是许念棠。
是一个陌生号码。
比昨天那个律师的不一样。
「顾北辞先生吗？我是刘记者，XX都市报的。我在短视频上看到了您的视频。请问方便接受一个采访吗？」
记者。
来得真快。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然后回了三个字。
「方便。来。」
记者来了之后，事情的走向就彻底不受控了。
不——
应该说，彻底按照我想要的方向走了。
【第七章】
记者叫刘畅，三十出头的女性，短发，戴黑框眼镜，背一个帆布包。
看起来像个刚入行不久的新人。
但眼睛很亮。
那种闻到了流量味道的亮。
我约她在网吧外面的奶茶店见面。
她坐下来第一句话：“顾先生，你的视频我看了三遍。”
“嗯。”
“我想确认一下——你视频里说的内容，都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你要看的话，我有诊断书、离婚协议、还有这十年的转账记录。”
我把手机推过去。
她看了五分钟。
越看越沉默。
最后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
“你这个情况……比视频里说的还惨。”
“差不多。”
“你……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还行。今天精神不错。”
确实不错。因为十一个小时的寿命给了我底气。
“我想做一个专访。”她说，“深度的那种。”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在采访里说几个人的名字。你不能打码。”
她迟疑了。
“顾先生，这涉及到隐私权的问题——”
“我说的是我自己的故事。我有权说出是谁伤害了我。”
“但如果对方是公众人物——”
“许念棠。许氏集团的董事长。”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刘畅的手停住了。
“许……许念棠？”
“嗯。我前妻。”
“那个许念棠？上过福布斯封面的那个？”
“对。”
她整个人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新闻如果做出来……”
“你能不能做？”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头。
“我做。”
采访在奶茶店里进行的。
手机录音。
两个小时。
我把这三年的每一件事都说了。
入赘、家务、挨骂、生病、被踹。
没有夸张，没有添油加醋。
全是事实。
事实就已经够触目惊心了。
刘畅全程没有打断我。
录完之后她说了一句话：
“顾先生，这篇报道发出去之后，许念棠可能会来找你麻烦。”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我都快死了。”我笑了笑，“还怕她吗？”
当天下午四点，那篇采访发了。
标题是：
《胃癌晚期丈夫遭妻踹出家门：“别弄脏我的地毯”——许氏集团女总裁离婚事件调查》
配图是我在奶茶店里的照片。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睛里有光。
还有一张是那份离婚协议的翻拍。
以及十年的转账记录截图。
文章发出去之后。
两个小时内。
阅读量突破了五百万。
热搜——上了。
#许氏集团女总裁离婚#
#胃癌晚期丈夫被踹出门#
#别弄脏我的地毯#
第三个话题词最狠。
因为它太有画面感了。
一个快死的男人跪在地毯上，被妻子一脚踹开。
这个画面，扎进了所有人的眼睛里。
评论区的情绪不是翻涌。
是核爆。
【“别弄脏我的地毯”？这他妈是人说出来的话？？？】
【我看完了全文。这个男人当了三年保姆，得了胃癌，最后连一个拥抱都没得到。我真的……】
【许念棠你出来解释解释？你几个亿的身家，给了人家二十万，你是打发要饭的？】
【二十万。三年。一天不到两百块。不如一条狗。】
【这才是真正的吸血鬼啊。不是吸男方的血，是吸他的命。】
我坐在网吧的卡座里，看着手机屏幕。
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刷出来。
每一条都带着愤怒。
每一条都带着心疼。
每一条——
都在给我续命。
寿命：二十三小时。
还在飞涨。
二十四小时。
二十五小时。
三十小时。
胃里的疼痛在减轻。
呼吸在变得顺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不抖了。
指尖的颜色从青灰色变回了正常的血色。
全网数百万人的情绪在灌入我的身体。
每一份愤怒、心疼、同情——
都是一滴续命的药。
而这才刚刚开始。
我没有时间享受这个过程。
因为我知道，许念棠的反击马上就会来。
以她的性格。
以她的资源。
不会超过今晚。
果然。
晚上九点。
许氏集团的官方微博发了一条声明。
很长。
很官方。
核心意思三点：
第一，顾北辞所述不实。双方离婚系和平协商，不存在“踹出家门”的情况。
第二，二十万补偿金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
第三，许念棠女士对前夫的身体状况表示关心，已通过私人渠道联系对方提供医疗帮助。
声明写得很专业。
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法务和公关的打磨。
滴水不漏。
但有用吗？
评论区给了答案。
【你说不实？人家有诊断书、离婚协议、转账记录。你有什么？一份公关声明？】
【“私人渠道提供医疗帮助”——翻译一下就是偷偷给钱封口是吗？】
【“和平协商”？人家血吐在你地毯上你管这叫和平？】
【许氏集团今天股价跌了多少？我猜明天还得跌。】
最后这条评论点醒了我。
股价。
许氏集团是上市公司。
舆论危机对股价的影响是直接的、即时的。
如果许念棠发现靠公关声明压不住——
她会怎么办？
亲自出面。
或者——
找我。
果不其然。
晚上十一点。
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消息。
是电话。
来电显示：许念棠。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
闪了五下。
然后接了。
“喂。”
“顾北辞。”
她的声音。
跟昨天下午在血泊里崩溃的那个声音完全不同。
冷。硬。像一把磨好的刀。
“你很好。”
“还行。没死。”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说实话。”
“你管这叫说实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不是悲伤，是愤怒，“你把我的名字挂上热搜？你让全网几千万人骂我？你知不知道许氏集团今天跌了三个点？”
“关我什么事？你跌你的股，我发我的视频。”
“顾北辞！”
她吼了出来。
“你到底想要什么？！”
“钱？我给你！五百万！一千万！你把那个视频删了，把采访撤了！我现在就转给你！”
一千万。
这个数字在她嘴里说出来，就像说“一千块”一样轻松。
在她眼里，一切都有价格。
包括我的命。
包括我的尊严。
“念棠。”
“什么？！”
“你觉得我做这些事，是为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到底为了什么？”
我笑了。
“为了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踹我的时候，我在你眼里不是人。”
“现在——轮到你不是人了。”
我挂断了电话。
寿命：三十六小时。
还在涨。
许念棠刚才那两分钟的暴怒和恐惧——
价值六个小时。
果然。
利益攸关的恐惧比纯粹的愤怒更值钱。
我靠在网吧的椅子上。
闭上了眼。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八章】
第三天。
热搜还挂着。
而且从第七位升到了第三位。
因为昨晚许氏集团的那份声明起了反效果——越辟谣，骂得越凶。
互联网的记忆很短，但仇富的情绪保质期特别长。
许念棠踢到了钢板上。
不对——她踢到了群众的情绪上。
比钢板硬一万倍。
我今天精神好了很多。
寿命在持续上涨。
四十多个小时了。
胃还是会疼，但已经从“绞痛”变成了“隐痛”。走路不喘了。嘴里的血味淡了。
上午十点，我在网吧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T恤。
准备去做一件一直想做但没钱做的事。
去医院。
许念棠那二十万到账了，够做一次全面检查。
我挂了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的专家号。
在候诊区坐了一个半小时。
周围坐着的全是跟我一样脸色蜡黄的病人。
有些比我还年轻。
有一个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光着头，裹着厚棉服，靠在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肩膀上。
中年女人一手扶着她，一手在翻手机。
翻着翻着，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捅了捅那个小姑娘。
“闺女你看，是不是那个人？就是网上那个……”
小姑娘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
“啊？哪个？”
“就是那个胃癌晚期、被老婆踹出来的那个。”
”……“
我转过头冲她们笑了笑。
”是我。“
中年女人愣住了。
然后眼圈红了。
”唉，孩子，你受苦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寿命。
涨了三分钟。
一个陌生人的一句心疼话——三分钟。
量不大。
但这种”面对面的情绪”，比隔着屏幕的浓度高得多。
我谢了她，没有多聊。
进了诊室。
主治医生姓方，五十多岁，戴眼镜，面无表情。
看了我之前的诊断报告，又做了一轮新检查——验血、胃镜、CT。
等结果等了两个小时。
结果出来的时候，方医生的表情变了。
从面无表情变成了——困惑。
“你这个……”他翻着CT片子，推了推眼镜，又翻了一遍。
“怎么了？”
“你之前的诊断报告显示胃部存在恶性肿瘤，已经扩散到了淋巴结。对吧？”
“对。”
“但是你这次的CT显示——”
他把片子夹上观片灯。
“肿瘤缩小了。”
”……什么？“
”缩小了。大约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而且淋巴结那边的扩散灶，有一部分出现了……类似消退的迹象。“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再看了一遍。
”你最近做过什么治疗？化疗？靶向药？“
”没有。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方医生沉默了很久。
”这不太正常。“
”我知道。“
”我建议你一周后再来做一次复查。如果确实在持续缩小，那说明你的身体在发生某种……自我修复。这种情况在医学上极其罕见，但不是没有——“
”医生。“
”嗯？“
”谢谢。“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差点哭了。
没有哭。
但差点。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
二月份的太阳不暖。
但我觉得暖。
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
那些情绪。
那些来自全网千万人的愤怒、心疼、同情。
不只是在给我续命。
是真的在治我的病。
肿瘤在缩小。
扩散在消退。
只要情绪不断——
我不仅不会死。
我还会好起来。
我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开始震了。
打开一看。
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
《许氏集团股价连跌三日，女总裁许念棠疑似将亲自召开新闻发布会回应”踢夫门“事件》
我点开看了两眼。
许念棠要开发布会。
要亲自面对镜头。
这意味着公关团队的策略扛不住了，她决定自己上场。
有意思。
我收起手机。
往公交站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人。
站在医院停车场的一辆黑色奔驰旁边。
穿着大衣，围着围巾，戴着口罩和墨镜。
虽然遮得严严实实的。
但我认得她。
那个身影我盯了三年。
许念棠。
她看到我了。
我也看到她了。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
她摘下墨镜。
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没有化妆。
素颜。
嘴唇起了皮。
头发虽然扎着，但看得出没怎么打理。
三天不见。
高高在上的女总裁。
像老了五岁。
她朝我走了过来。
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
高跟鞋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咔咔响。
到我面前。
站住了。
”你瘦了。“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看着她。
”有事？“
”我来……看看你。“
”看到了。活着呢。你可以走了。“
我转身。
她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等等。“
”放手。“
”顾北辞，你听我说一句话。“
”不想听。“
”一句。就一句。“
我停住了。
没回头。
”说。“
身后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没想到她会说的话。
”对不起。“
两个字。
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停车场的风吹散。
但我听到了。
每一个音节都听到了。
许念棠——那个在我吐血倒地之前还嫌我弄脏地毯的女人——说了对不起。
我感觉背后那只手在发抖。
”我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
”我不知道你已经……那么严重了。“
”我以为你又在……用生病来博同情……就像我妈以前对我爸做的那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
”我从小看着我妈用生病来控制我爸，控制整个家。我……我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我以为你也是……“
”但你不是。“
”你是真的在死。“
最后这句话说完，她的声音彻底散了。
我回头了。
看到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口罩被眼泪浸湿了。
停车场的灯光照着她。
就像照着一只淋了雨的鸟。
寿命在涨。
但我这次没有看手机。
”念棠。“
”嗯……“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她抬头看我。
”不是你嫌我脏。不是你让我滚。不是那二十万。“
”是我倒在地上的时候。“
”我其实还有意识。“
”我听到你在哭。“
”你说你不离了。你说什么都给我。“
”但你知道你哭之前在做什么吗？“
”你在看手机。“
”我在你旁边吐血。你在看手机。“
”你一直在看手机。“
”直到我倒下去。“
”你才看到我。“
这句话说完。
许念棠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没站住。
靠在了旁边的车上。
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是认知崩塌。
是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做过的事有多残忍时，那种灵魂级别的动摇。
”我……“
她张着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对不起来得太晚了。“
我说。
”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我不会回来了。“
然后——
这次是真的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回过头。
走出了停车场。
走上了公交站。
坐上了公交车。
坐在最后一排。
看着窗外的城市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手机屏幕亮了。
寿命：六十七小时。
许念棠刚才的那场崩溃——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真正的悔恨。
那种从灵魂深处长出来的、把自己活活吃掉的悔恨。
价值——
二十七个小时。
是到目前为止，单次最大的续命。
我靠在车窗上。
闭上眼。
鼻子有点酸。
但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不值得。
【第九章】
许念棠的发布会是在第四天下午开的。
我在网吧看的直播。
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
没有化浓妆，只是淡淡地遮了一下黑眼圈。
头发放下来了。
没有以前那种雷厉风行的女总裁架势。
倒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三十岁出头的女人。
发布会的场地选在许氏集团总部的会议厅。
记者坐了满满三排。
镁光灯闪个不停。
许念棠走到台前，站住了。
没有看提词器。
没有看稿子。
直接开口。
”大家好。我是许念棠。“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危机公关，不是为了挽救股价。“
”是为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一件事。“
”我，对不起我前夫顾北辞。“
这句话一出。
全场的快门声密集了十倍。
她站在那里。
等了五秒。
等快门声稍微小了一点。
继续说。
”网上流传的那些事，百分之九十都是真的。“
”他确诊胃癌那天告诉我，我没有带他去医院。“
”他请求我抱他一下，我拒绝了。“
”我说了‘别弄脏我的地毯’。“
”这句话——是我说的。“
”一个字都没有改。“
会场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我不是为了洗白。因为这件事洗不白。“
”我就是想告诉你们——“
”有些伤害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管我现在说多少个对不起，那些伤害都不会消失。“
”所以我不求他原谅。“
”我只求——你们别再骂他了。“
”骂我就好。“
”是我不配。不是他有问题。“
说完这些。
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保持了整整十秒。
全场没有人说话。
直到她直起身，眼眶通红，但没有哭。
然后转身。
走了。
没有接受提问。
我坐在网吧的屏幕前。
看着直播画面上她离开的背影。
弹幕疯了。
【我操她哭了吗她是不是要哭了】
【这女人……说的是真心话？】
【真心不真心不知道 但股价应该能回来了】
【别被她骗了！这就是公关套路！先承认再道歉再卖惨！】
【不管是不是套路，她当着全国人的面鞠了十秒钟的躬。这对于一个女总裁来说……】
【我信她。但我不原谅她。】
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
一半人觉得她是真心悔过。
一半人觉得她是为了保股价在演戏。
两拨人在评论区撕得头破血流。
而这场撕裂——
全部的情绪焦点。
全部是围绕着”顾北辞“这个名字展开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寿命。
九十一个小时。
从今天早上的六十七，到现在的九十一。
许念棠的那场发布会——让全网又一次沸腾了。
而沸腾的能量，全部灌进了我的身体。
胃不疼了。
完全不疼了。
我站起来。
走到网吧的卫生间。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脸色……好了。
不是蜡黄了。
是正常的、带着点血色的肤色。
嘴唇也红润了。
黑眼圈还在，但那是熬夜的，不是病的。
我抬起手，看了看。
指甲是粉色的。
正常人的粉色。
四天前那个在许家地毯上吐血等死的男人。
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准备做下一件事。
回宋建国家。
不是去讨债。
债的事可以之后再说。
我要去见我妈。
【第十章】
敲门之前，我深呼吸了三次。
不是紧张。
是在调整情绪。
我要在我妈面前保持冷静。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宋建国。
是我妈。
程瑶。
五十六岁。
头发白了一半，弯着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
看到是我，先是一愣。
然后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北辞——“
她伸手抓住我的胳膊，使劲往屋里拽。
”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妈多担心你？“
”你上次走了之后你爸——你继父气了两天，骂了两天。我都没敢给你打电话。“
”网上那些——都是真的？你真的……癌症？“
她一串话像机关枪一样，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我让她拉着我进了客厅。
宋建国不在。
宋嘉明也不在。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妈，他们呢？“
”你爸去奇牌室了。嘉明出去找朋友了。“
正好。
我想单独跟她谈。
”妈，坐下。“
她坐在沙发上，眼泪一直在流。
手一直攥着我的手不放。
”你瘦了好多。脸色……好像比前段时间好一点？“
”嗯。好了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她不停地点头，”妈给你做碗面。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妈。“我按住她，”先不吃。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着我。
眼泪还在流。
但安静了。
”妈，你在网上看到我的事了？“
”看了。“她低下头，”邻居王阿姨给我看的。我……我看了一晚上。“
”那你知道我说了什么。“
”知道……“
”妈。“我盯着她，”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得跟我说实话。“
”你问。“
”这十年，我往家里打了五十三万。“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这些钱——你花了多少？“
她没说话。
”妈。“
”……我没花过。“她的声音很小很小，”都是你爸……都是你继父管的。他说家里的钱统一放他那儿。我想给你留着的，但他——“
”他把钱都给宋嘉明了。“
她没点头。
但也没否认。
这就是默认了。
”妈。你知道他把我的钱给宋嘉明买了房子首付吗？“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拦？“
”我……我拦不住。他脾气大，我一说他就……“
”就打你？“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说话。
我闭上了眼。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妈。我不怪你。“
她猛地抬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不怪妈？“
”不怪。“
”但是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什么……“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这个家打一分钱了。“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个家不值得。“
”宋建国不值得。宋嘉明不值得。“
”但你值得。“
”所以，妈——“
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张卡里有五万块。是我从许念棠给我的二十万里面留出来的。“
”这是给你的。只给你。“
”密码是你的生日。“
”别让宋建国知道。“
她看着那张银行卡，嘴唇哆嗦。
”北辞……“
”妈，你这辈子过得太苦了。我知道。“
”但我现在没能力把你从这个家里带走。等我好起来——我会来接你。“
”在那之前。你先拿着这个钱。不管发生什么。这是你的。“
她终于没忍住。
一把抱住了我。
哭得像个孩子。
我坐在那里，让她抱着。
感受着她细小的、颤抖的身体。
和她身上洗衣液和厨房油烟混合的味道。
这个味道我太熟了。
从五岁到十八岁。
每天都闻得到。
后来离了家，就再也闻不到了。
”妈，别哭了。“
”我控制不住……“
”行。那你哭吧。“
她哭了很久。
十几分钟。
我一直坐在那里。
没有动。
也没有看手机。
因为我知道，此刻的寿命在涨。
但此刻涨多少——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大概是我妈这辈子抱我时间最长的一次。
从她的怀里出来的时候，我的衬衫肩膀那块湿了一大片。
她红着眼睛送我到门口。
”你……真的会好起来吗？“
”会。“
我说得很确定。
因为此刻的寿命已经突破了一百个小时。
四天多的命。
胃里的疼痛已经完全消失了。
按照方医生说的速度——肿瘤在缩小。
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为我哭、为我怒、为我心疼——
我就死不了。
走出宋家的楼道。
太阳正好。
手机又震了。
一条消息。
刘畅。
「顾先生，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的故事被一个很大的短视频博主转发了，粉丝过千万的那种。你的账号一夜涨了八十万粉丝。」
「还有——」
「有一家出版社联系了我，问你有没有兴趣把你的故事写成书。」
我站在楼道口。
看着手机。
太阳照在屏幕上，有点刺眼。
一个星期前，我是一个跪在总裁妻子面前求抱一下的将死之人。
现在——
一百小时的命。
八十万粉丝。
出版社的邀约。
还有一个正在缩小的肿瘤。
我收起手机。
抬头看天。
蓝得干净。
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但我——
不是原来那个我了。
【第十一章】
一周后。
我在医院做了第二次复查。
方医生看着新的CT片子。
沉默了很久。
然后摘下了眼镜。
”顾先生。“
”嗯。“
”你的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四十。“
”淋巴结的扩散灶——完全消退了。“
他看着我。
”我做了三十年肿瘤科医生。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你确定你没有做过任何治疗？“
”确定。“
”那——你做了什么？“
我想了想。
”活着。“
他不太理解。
但他是医生，不是作家。
他不需要理解。
他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
”医生，按照这个速度，我的癌症——能好吗？“
方医生犹豫了一下。
”从医学角度来说，我不能给你承诺。“
”但从数据来看——“
”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下去——“
”三到六个月内，肿瘤有可能完全消失。“
我点了点头。
”谢谢。“
走出医院。
阳光很好。
我站在门口。
拿出手机。
打开短视频。
粉丝数：三百二十万。
最新一条视频的播放量：四千七百万。
那条视频的标题是：
《我前妻给全国人民鞠躬道歉。但我想说——不够。》
这条视频里，我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
不长。
三分钟。
大意是——道歉不能抹掉伤害。悔恨不能倒流时间。我接受她的道歉，但我不会原谅。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不把别人的感受放在自己的命前面。
这条视频的评论区有十九万条评论。
吵翻了天。
一半人支持我。
一半人说我太绝情了。
吵得越凶。
我的命越长。
此刻——
寿命：四百三十七小时。
十八天。
从最初的三十分钟到十八天。
从等死到活着。
从跪着到站着。
我收起手机。
迈步往前走。
路还很长。
但我不急了。
因为我发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诞的一件事——
一个快死的好人，没有人在乎。
一个不做好人了的将死之人，全世界都在为他流泪。
而那些眼泪。
那些愤怒。
那些心疼和争吵。
全都变成了我血管里奔涌的、滚烫的、崭新的生命。
许念棠，宋建国，这个世界上所有亏欠过我的人。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教会了我一件事。
善良没有错。
但善良只给值得的人。
而我——
终于成了值得为自己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