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棺材里的牌位
唢呐吹得人耳朵疼。
沈晚头上盖着红布，被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堂前拖。脚下是青砖地，砖缝里嵌着去年没扫净的鞭炮屑，硌得鞋底发麻。左边架她的是侯府的婆子，手劲大得像在拎一扇猪肉；右边那个年轻些，指甲掐进她小臂，边走边压着嗓子念：“别回头，别说话，磕完头就完事。”
她没想回头。她只想活。
三天前，牙婆把她从城南人市领出来，说永宁侯府冲喜，嫁过去就是侯夫人，吃香喝辣。她问新郎是谁，牙婆往街对面棺材铺努了努嘴：“里头躺着呢。”沈晚当时当她说笑。直到拜堂这一刻，她才信了——堂上高坐的老夫人穿一身酱色褙子，脸上没有半分喜气；旁边站着的继夫人柳氏倒是笑着，可那笑像糊上去的，嘴角翘着，眼睛不动。供桌上红烛烧得只剩半截，烛泪淌了一桌，没人擦。正中间一口黑漆棺材横在那里，棺材头上系着红绸，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一拜天地——”
沈晚被人按着后脑勺磕下去。额头撞在蒲团上，蒲团薄得跟纸似的，底下是硬邦邦的砖。
“二拜高堂——”
她起身，余光扫到柳氏袖口沾着一小块暗红，像没洗净的血渍。柳氏察觉到她的视线，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脸上的笑纹一点没变。
“夫妻对拜——”
她被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那口棺材。婆子按着她的头往下压，压到一半，棺材里突然“咚”了一声。
满堂安静。那婆子的手明显一抖，按她后脑的力道松了半分。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铺回去，扬声说：“吉时到了，送新人入洞房。”没人提那声“咚”。沈晚被两个婆子架着往东厢走，经过柳氏身边时，闻到一股很淡的艾草味，混在脂粉底下，像是刚熏过什么。
洞房设在东厢，比正堂还冷。窗户糊着新纸，风还是从门缝往里灌。沈晚坐在床沿，红盖头垂到膝盖，眼前只有自己一双绣鞋——鞋是借的，大了半指，脚趾在里面打滑。屋里没人。婆子把她推进来就落了锁，脚步声顺着廊下走远了。
她等了半炷香，没人来掀盖头。又等了半炷香，听见床后头有动静。很轻，像老鼠啃木头，咔、咔、咔，隔一会儿响一下。她攥紧膝上的红布，慢慢把盖头掀开一条缝——
床后头没老鼠。
一口棺材。黑漆的，和堂上那口一模一样，棺材盖斜靠在墙边，里面立着一块牌位，白木黑字，烛光一照，字迹清清楚楚：先夫萧承烨之灵位。
沈晚盯着那牌位看了三息。
第一息，她想：果然是个死人。第二息，她想：那声“咚”是怎么回事。第三息，她注意到牌位有点歪——不是摆歪了，是底座下面垫着东西，一边高一边低。她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牌位扶正。底座下面压着一块折起来的黄纸，她抽出来，展开。纸是烧给死人用的黄表纸，边上还带着香灰。正面什么都没写。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指甲划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学写字：
“救我。我没死。在地窖。”
沈晚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有点凉。
她回头看了一眼锁着的门。门外廊下，传来婆子走动的声音，还有柳氏远远吩咐一句：“看好门，别让她出来。”
沈晚把黄纸折好，塞进鞋底夹层。她重新坐回床沿，把盖头拉下来盖住脸。过了约莫一炷香，门锁响了，进来一个丫鬟，端着一碗冷掉的合卺酒，搁在桌上就走。沈晚隔着盖头问了一句：“姐姐，地窖在哪儿？”
丫鬟脚步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说侯府地窖存着好酒，我想讨一壶给老夫人送去。”
丫鬟嗤了一声：“地窖在西跨院后头，锁着呢，钥匙在夫人手里。”说完就出去了，门又锁上。
沈晚把盖头扯了。她走到窗边，用指甲在窗纸角上戳了个小洞，往外看。东厢廊下只点了一盏灯，看门的婆子坐在台阶上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院墙不高，墙根堆着几口腌菜缸，缸沿结着白霜。
她数了数：婆子一个，丫鬟刚走，院门口没有别人。
黄纸上的字在鞋底硌着脚心。沈晚把绣鞋脱了，换上自己那双磨破边的旧布鞋——鞋底软，走路没声。她推开后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窗台离地不高。她踩上腌菜缸，翻过院墙，脚落地时踩进一堆烂菜叶，滑了一下，扶住墙站稳。
西跨院后头，她白天拜堂时路过一次，记得方向。
第二章 钥匙在夫人手里
沈晚贴着墙根往西走，脚底踩到碎瓦片，疼得她脚趾一缩。她把步子放得更慢，每一步先拿脚尖探实了才落。西跨院后头比东厢更冷，墙根下的积雪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响。她干脆蹲下来，顺着墙根摸黑挪。
摸到第三堵墙拐角，她停住了。
前面有灯。
一盏纸灯笼挂在木桩上，光不大，刚好照出一扇半人高的铁皮门，门板上横着一把铜锁，锁鼻有拇指粗。门底下塞着草帘子，帘脚用砖头压着，压得严实，可还是有风从缝里钻出来，吹得灯笼晃。沈晚盯着那把锁看了半天，心里把丫鬟的话又过了一遍：钥匙在夫人手里。
她没钥匙，也不能去偷。柳氏今天刚买她进门，防的就是她跑，这会儿去正院偷钥匙，跟送死没两样。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到一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块磨刀石，半截埋土里，旁边撂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柄缠的麻绳磨得起了毛。这地方平时有人干活。谁会在地窖门口磨刀？她往四周扫了一圈，铁皮门斜对面还有间矮棚子，棚顶压着油毡，里头堆着柴火和几口破缸，缸里冻着半缸泔水。
沈晚蹲着没动。她有种被人盯着的错觉。
“谁在那儿？”
声音从矮棚子后头冒出来的，不高，哑得厉害，像嗓子眼里卡了把沙子。沈晚没跑。跑反而露馅。她站起来，把脸往灯笼光里偏了偏：“我。新来的。”
棚子后头挪出来一个人。老头，背驼得厉害，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腰上系着根麻绳当腰带，手里攥着把扫帚，扫帚苗都快磨秃了。他眯眼看沈晚，看了足有三息，然后扫帚往地上一拄：“冲喜的？”
“嗯。”
“洞房在东厢，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沈晚没答这句。她指了指那把铜锁：“大伯，这地窖里存的什么？”
老头扫了她一眼，脸上那层褶子动都没动：“酒。陈年的。钥匙在夫人手里，你要讨酒喝，明日正院找夫人要去。”
“我方才在东厢听见地窖这边有响动。”沈晚盯着他的脸说。
老头的手在扫帚杆上攥了一下。很轻，可沈晚看见了——他拇指往杆子上压了压，指节泛白。他没接话，转过身去收拾那堆破缸，把一口缸挪开半尺，又挪回去，来回折腾。
沈晚也不催。她蹲下来，把歪倒的柴刀扶正，刀柄朝外搁好。老头瞥了一眼她的动作，喉结动了动：“你是哪家的闺女？”
“城南沈家。我爹是货郎，死了，继母把我卖了。”
老头停下手里的活，拿扫帚顶着地，半晌说了句：“……沈货郎。走街串巷卖针线的那个？”
“嗯。我爹的担子一头挑针线，一头挑我。”
老头没再问。他把扫帚往棚子里一靠，弯腰从缸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饼。他掰了一半递过来，沈晚接了，没吃，攥在手里。
“这地窖，”老头压低了声音，眼睛往正院方向瞟了一下，“三个月前换的锁。原先那把是旧的，钥匙在侯爷身上。”
沈晚心里咯噔一下。她脸上没露，咬了口饼，硬得硌牙，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侯爷不是……没了吗？”
老头把剩下半块饼包回去，塞进缸底。“牌位是这么写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你回去吧。东厢后窗翻进来，别走正门，今晚看门的是刘婆子，她起夜勤，丑时前后准出来一趟。”
沈晚站起来，把没吃完的饼揣进怀里。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大伯，你叫什么？”
“府里都叫老周。看柴房的。”
“周伯。”沈晚把这两个字咬实了，“我明日还来。”
老周没应声，拎起扫帚往棚子里走，走了两步丢下一句：“明日别翻墙。东厢后窗底下那口腌菜缸，缸底压着块活砖，抽出来，能通到西跨院墙根底下的排水沟。沟里干，矮是矮了点，爬得过去。”
沈晚回到东厢，按老周说的，从后窗翻进去。屋里黑着灯，合卺酒还在桌上搁着，碗口结了一层薄皮。她脱了鞋，把脚上沾的泥在床腿上蹭干净，躺回床上，盖头搭在枕边。刚躺下不到半炷香，廊下就传来脚步声——刘婆子起夜了，走到东厢门口站了站，从门缝往里瞅了一眼。沈晚闭着眼，呼吸匀着，一动不动。刘婆子嘟囔了一句什么，脚步声远了。
第二天一早，送酒丫鬟来送早饭，一碗稀粥、半个馒头、一碟咸菜。沈晚坐着吃，丫鬟站旁边看。沈晚把馒头掰开泡进粥里，随口问：“姐姐，府里有个看柴房的老周，是老人了吧？”
丫鬟撇嘴：“老周啊，原先跟着老侯爷的，老侯爷没了就打发去看柴房。脾气古怪，不爱搭理人。”
“他家里没人了？”
“有个儿子，早年跟着侯爷出门办差，没回来。都说死在外头了。”丫鬟压低嗓子，“夫人嫌他晦气，不让他往正院去。”
沈晚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丫鬟收了碗要走，沈晚叫住她：“姐姐，我昨晚翻了翻嫁妆箱子，里头有块料子，颜色太老气，我穿不着。你若不嫌弃，拿去裁件褂子。”
丫鬟脸上松动了：“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在这府里也没个说话的人。”沈晚从床头摸出那块料子——其实是嫁衣底下垫箱底的粗布，颜色发暗，料子倒结实。丫鬟接了，往怀里一塞，嘴上说着“那多谢少夫人”，语气比昨天热络了三分。
沈晚等她走到门口，忽然问：“夫人今儿在正院？”
“在呢。一早就把账房叫去了，说要对账。”
“那地窖的钥匙，夫人是随身带着？”
丫鬟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少夫人还惦记那壶酒呢？钥匙不在夫人身上。夫人嫌那钥匙沉，挂在正院东耳房的墙上，她贴身丫鬟翠屏管着。夫人要用才叫人去取。”
沈晚“哦”了一声，没再问。
丫鬟走后，她把门从里面栓上，从鞋底抽出那张黄表纸，又看了看。正面还是空的，背面那行字歪得厉害。她把纸折好，塞进床板缝里，然后坐到窗边，把窗纸角那个洞抠大了一点，往外看。
院墙根底下那口腌菜缸，正好对着后窗。老周说得没错。
她等到了晌午。刘婆子去吃饭了，院门口换了另一个婆子，坐在墙根底下打瞌睡。沈晚把鞋脱了，从后窗翻出去，踩着腌菜缸下到墙根，摸到缸底那块活砖，抽出来——砖后头果然有个洞，半人高，黑洞洞的，一股土腥味往外冒。
她趴下去，往里看了看。能看见西跨院墙根底下透过来的一点光。她缩着肩膀钻进去，膝盖蹭着泥，爬了约莫二十步，脑袋顶到出口的砖沿。她从排水沟另一头钻出来，拍拍身上的土，正好是老周那间柴房后头。
老周正蹲在棚子底下劈柴。见她从沟里冒出来，眼皮都没抬：“来得倒快。”
沈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捡散落的柴火。老周劈了两根，停了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她——一把铜钥匙，齿磨得发亮，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这不是地窖那把。”沈晚捏在手里看。
“这是地窖里那间暗格的钥匙。”老周盯着柴火堆说，“地窖分两间，外头存酒，里头是侯爷从前放要紧东西的暗格。三个月前夫人换锁那天夜里，我从旧锁上拆下来的。暗格的锁她没换，她不知道暗格里头还有一间。”
沈晚把钥匙攥紧：“暗格通到哪儿？”
老周拿斧子往脚底下的地一劈，斧刃卡进冻土里：“通到地窖后墙外头。后墙根底下有块石板，石板底下是暗格的气孔。你把气孔凿开，递水递吃食进去，里头听得见。”
沈晚看着老周。老周看着斧子。
“周伯，”她说，“暗格里头关的是谁？”
老周把斧子拔出来，往柴堆上一扔：“你昨晚问我，地窖里存的什么酒。我说陈年的。”他蹲下去，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三个月了，我天天往气孔里灌水。他还活着。”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喊：“老周——柴送
第三章 柴房底下
脚底烂菜叶的汁水从鞋面渗进来，凉得脚趾一缩。
沈晚贴着墙根往西走，走几步停一停。侯府夜里不点路灯，只有正院方向透出一点黄光。她数着院墙，过了两重门洞，摸到西跨院后头。空气里艾草味更浓了，混着一股潮土气，像地窖口常年不见光的那种霉。
地窖门在墙根底下，半截嵌进土里，两扇厚木板，挂着一把铜锁。锁鼻子上没有锈，铜色发亮——新换的。
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没声音。她等了十几息，正要起身，门板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咳，压着嗓子，闷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咳完又没了。
沈晚屈起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那头静了。过了半晌，门板被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笃、笃，两下，很轻，像是用手指头回的。
她压低声音：“牌位背面那字，是你写的？”
门板又顶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的纸条？”
里面的人没回。沈晚听见一阵窸窣，像是人从草堆上翻了个身，然后一个很低的声音从门缝底下挤出来，哑得厉害：“门缝……塞的。塞到牌位底座底下，你……真看见了。”
“看见了。”沈晚说，“钥匙在柳氏手里，你知道吗？”
那声音停了一下。“知道。她换的锁。”
“你被关多久了？”
“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沈晚心里默算——那就是说，侯府对外说“侯爷病故”，至少已经假报了二十来天。她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
“地窖有没有别的口？”
“后墙根底下，有个通风的窄口，我够不着，你找找。”
沈晚站起来，绕到地窖后墙。墙根果然有一个砖头大小的通风口，被枯藤盖着，她用指甲扒开藤蔓，里面一股浊气涌出来。口子窄，人钻不进去，但声音能递。
她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真是侯爷？”
那头沉默了几息。“萧承烨。永宁侯。柳氏是我继母。她儿子今年十五，等我死了，爵位就是他儿子的。”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要是不信，回去翻侯府族谱，名字下面有我的生辰八字，和这牌子对不对得上，你自己看。”
“族谱在谁手里？”
“老夫人的佛堂供着。”
沈晚把通风口的枯藤重新拢上，正要再问，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蹲低，缩进墙根一堆干柴后面，屏住气。
来的是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手里提一盏气死风灯，走到地窖门前站定，先用脚踢了踢门板，然后趴上去听了一阵。沈晚从柴堆缝里看他——那人听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从门缝底下推进去。门板里头传来萧承烨的声音：“不吃。拿走。”
管事笑了一声：“侯爷，您这就不识好歹了。夫人说了，您什么时候想通了、肯在过继文书上按手印，什么时候给您换新被褥。这包里头是您爱吃的桂花糕，您先垫垫。”说完也不等回话，提灯就走了，脚步往正院方向去。
沈晚等脚步声远了，才从柴堆后头出来。她重新趴到门缝底下，把那个纸包摸出来——油纸裹着，打开一闻，桂花糕里掺了一股子苦杏仁味。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城南人市那几年，见过人拿杏仁水毒耗子。
她把纸包重新包好，塞进自己怀里。“这糕你别吃。我拿出去扔了。”
门里头静了一阵，萧承烨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松动：“……你是他们买来冲喜的？”
“五两银子。”沈晚说。
“五两。”萧承烨重复了一遍，忽然咳了一声，咳完低声说，“你走吧。柳氏心细，天亮前会派人来查地窖，看门婆子要是报你不在洞房，她第一个搜这儿。”
“我知道。”沈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你那个通风口太窄，我进不去。得另想法子。”
她原路往回走，绕过西跨院角门时，差点跟一个人撞上。那人提着一把旧花剪，佝偻着腰，是侯府的花匠周伯——沈晚白天拜堂时见他蹲在廊下修一盆枯兰，柳氏经过时他连头都没抬。
周伯看见她，没喊，也没让路，只把花剪往袖子里一收，压着声问：“你是那个冲喜的？”
沈晚点头。
周伯拿眼扫了扫她来的方向，又扫了扫她脚上的泥：“你去了后头。”
沈晚没否认。
周伯沉默了好一会儿，从腰上解下一把钥匙，铜的，比地窖锁上那把旧得多，磨得发亮。“柴房的。”他说，“柴房东北角，地上铺着三块青砖，中间那块能撬起来。底下是早年修地窖时留的旧道，直通地窖后墙。柳氏不知道这道。”
沈晚接过钥匙，钥匙上还带着周伯的体温。
“您为什么帮我？”
周伯把花剪从袖子里抽出来，继续佝着腰往前走，经过她身边时丢下一句：“老侯爷在世时，我给他修了三十年花。他孙子被人关地窖里，我修不了花。”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天亮之前必须出来。柳氏每天卯时让人去柴房搬炭，撞上就跑不脱了。”
沈晚攥着钥匙往东厢绕。翻回院墙时，腌菜缸滑了一下，她膝盖磕在缸沿上，疼得嘶了一声，但没停，蹬着缸沿翻过去，从后窗爬进洞房，把窗纸那个小洞用唾沫抹平了。
她坐回床沿，把绣鞋套上，钥匙塞进另一只鞋底夹层，和那张黄表纸并排放着。
门外廊下，看门婆子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梦话，又没了声。
沈晚躺下，把红盖头盖在脸上，睁着眼等到天亮。
第四章 旧道
寅时三刻，沈晚把鞋穿好，从床板缝里抽出黄表纸，连同毒糕一起裹进一块旧帕子里，塞进怀里。柴房钥匙压在鞋底。
她推后窗翻出去，踩腌菜缸落地，摸到墙根那块活砖，抽开，钻进排水沟。这一回她爬得快，膝盖蹭着湿泥也不管了，爬到尽头从柴房后头钻出来，绕到正面，用周伯给的钥匙开了柴房门。
柴房里一股陈炭味。东北角堆着半墙木炭，她蹲下来把炭块一块块搬开，露出底下的青砖。三块砖，中间那块边角有撬痕。她从柴堆里摸到一根铁钎子，插进砖缝，一压，砖起来了，底下是个方洞，黑洞洞的，一股地窖的霉气往上涌。
她先探头听了听。底下没动静。她把铁钎子别在腰上，手扒着洞沿，脚先下去，踩到实地，离顶也就三尺深。底下是一条矮巷，砖砌的，宽窄刚够一个人侧身走，高度到她胸口。她猫着腰往里走，走了约莫三十步，巷子往下斜了一点，前头出现一道木板门，门板上钉着铁环。
她推了推，门后头顶住了。她拿拳头在门上敲了两下。
那头静了一息，然后是草响，有人从地上撑起来，脚蹭着地面走到门边。萧承烨的声音隔着门板，比昨晚清楚些：“……你真来了。”
“让开，我推门。”
门后一阵拖拽声，然后“吱呀”一声，木板门往里开了半扇。沈晚侧身挤进去。
地窖比她想的小，一张草铺占了一面墙，草上铺着条薄褥，褥子脏得看不出本色。墙角一只木桶，半桶水，水面上漂着草屑。萧承烨站在门边，手还扶着门板，人比她想的瘦——瘦得颧骨顶出来，下巴上一层青灰的胡茬，衣裳倒还是绸的，前襟蹭得发亮，脏得结了壳。他打量她，目光先落在她鞋上，那双不合脚的绣鞋，然后往上看她的脸，看了两息，偏过头咳了一声。
“坐。”他指了指草铺。
沈晚没坐。“卯时有人来柴房搬炭，我最多待两刻。”她把怀里的帕子掏出来，摊在草铺上，“毒糕，我拿走了。你昨晚没吃？”
“咬了一口，吐了。”他靠着墙坐回草铺，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细得跟竹节似的，“苦杏仁味太重，柳氏找的人办事不精细。”
“你倒还有心挑厨子。”沈晚蹲下来，跟他平视，“我长话短说。我救你出去，你能给我什么？”
萧承烨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倒是没垮，眼窝陷了，眼珠子还是亮的。他没急着答，先问：“你叫什么？”
“沈晚。”
“沈晚。”他重复了一遍，“你是我名义上的媳妇，我出去，你就是侯夫人，这算什么‘给’？”
“侯夫人值几个钱？”沈晚说，“我今天救你，明天柳氏查出来，我连命都没了。我要的是活着出去，还得有钱活。你出地窖，头一件事就是给我一封休书，写明白我自己愿意走的，再给我二百两银子做盘缠。侯府休妻的银子，总不会拿不出来。”
萧承烨愣了愣。随即嘴角动了一下，咳了两声，咳完说：“二百两。你还挺敢开口。”
“你一条命，二百两不贵。”
“成交。”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没握，就摊着，“但是得加一条。你帮我出去之后，不能一走了之。柳氏不倒，我出去也坐不稳这个爵位。你得留在侯府，等我把事办完，再放你走。”
沈晚看着他的手。掌心有几道横纹，指腹薄茧，像是握过刀剑的底子。“留多久？”
“最多半年。”
“一百两现付，一百两事成之后。”
“行。”
两人手掌拍了一下。
沈晚站起来，把地窖里环视一圈。“你从这儿出去，能走多远？”
“走出去两百步没问题。再远得扶墙。”萧承烨撑着墙站起来，走了两步给她看，腿有点打晃，但站得住，“关了一个月，肉掉了不少，骨头没坏。”
“就这两天，我想法子把你弄出去。”沈晚说，“柳氏什么时候会再来查？”
“三天查一回，前天刚查过，后天轮到。”
“后天之前。”沈晚算了算，“我从柴房旧道带你出去，出去之后你藏哪儿？”
萧承烨还没答，门外巷子那头传来一声响——柴房方向，有人搬炭了，炭块磕在青砖上，哗啦一声。
沈晚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门边走。萧承烨拉住她袖子：“别从旧道原路走，柴房有人。这道往东还有一截，走到头是个死胡同，但顶上有一块松动的石板，顶开是后院花圃，周伯的地盘。”
“你连这个都知道？”
“关了二十八天，你以为我光躺着？”他松开她袖子，退了半步，“往东走，数到第十一块砖，头顶那块石板，敲三下停一下。周伯听到会来。”
沈晚没再耽搁。侧身挤出门，往东猫腰跑，数着脚下的砖。到第十一块，她停下来，抬手敲头顶的石板，三下，停，又一下。
上面静了静，然后一阵窸窣，石板被挪开一条缝，周伯的脸露出来。“快。”他伸手把她拽上去。
沈晚从花圃里站起来，拍掉头发上的土。周伯把石板盖回去，又从旁边挪了盆半死的兰草压在上面。“搬炭的是刘婆子，她到得早，已经走了。我听见动静才过来。”周伯打量她，“见着了？”
“见着了。”
“人怎么样？”
沈晚想了想。“瘦。嘴还硬。”
周伯脸上那层褶子松了松。“老侯爷当年也这样，饿三天还嫌粥稀。”
沈晚从花圃绕回东厢，还是走后窗。她翻进去，换下沾泥的鞋，把绣鞋套上，刚系好鞋带，门锁响了。
进来的是柳氏。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托盘，上头搁着新做的衣裙，另一个捧着一匣子首饰。柳氏脸上挂着她惯常的笑，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扫过窗户、扫过床铺、扫过沈晚的鞋。
“昨儿睡得可好？”柳氏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头在桌面抹了一下，看了看指尖，没有灰。
“回夫人的话，睡得好。”沈晚垂着眼。
“夜里没听见什么动静？这院子后头挨着西跨院，野猫多。”
“听见两声，像猫叫。”
柳氏笑了一声。“那就好。”她拿过那匣子首饰，打开给沈晚看，“这套头面是我嫁进来那年打的，样式老了，你年轻，戴着正好。过两日府里开家宴，你得出面，总不能寒酸。”
沈晚接过来，低头道谢。柳氏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院子晚上冷，我叫人再给你加一床被褥。刘婆子昨晚说你睡得沉，叫都叫不醒——她怕你冻着，在门口站了半宿。”
沈晚心里一紧，脸上没露。“谢夫人体恤。”
柳氏走了。门重新锁上。
沈晚坐到床边，打开首饰匣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是过继文书的抄本，上头写着柳氏之子过继到萧承烨名下、承袭爵位。纸背面有人用朱笔写了一行字：“三日后家宴，按此文书，当众画押。”
她看完了，把纸原样放回匣子底下，合上盖。
后天之前把人弄出来，还得多加一条——家宴之前。
第五章 挪人
沈晚后半夜没睡。她躺在床上，把三件事翻来覆去地排：第一，刘婆子搬炭到得早，说明柳氏已经在盯柴房；第二，后天地窖例行检查，柳氏的人一下去就会发现萧承烨不在里头，瞒不住；第三，家宴在三天后，过继文书要当众画押。她等不起“半年”那个约定了，得赶在柳氏动手之前把萧承烨弄出来，还得让他能站在家宴上，而不是拖着个半死的人出去送死。
天刚亮，送酒丫鬟照例来送早饭。沈晚照旧把稀粥馒头吃了，吃完从床头摸出那块粗布剩下的半截边角料，塞给丫鬟：“姐姐，上回那块料子你裁了没？裁剩的这点边角，你拿去纳鞋底。”
丫鬟接过去，往腰里一塞，嘴上客气了两句。沈晚顺势问：“家宴的事夫人忙得差不多了吧？我这头面首饰的，要不要提前给管事娘子过目？”
“你还操心这个。”丫鬟笑了，“夫人昨儿把宴客名单都定了，正院钱管事盯着采买呢。对了，夫人让你今天下午去正院一趟，说是家宴那日要见的几房亲戚，先给你认认人。”
沈晚应了。丫鬟走后，她把门栓上，从鞋底抽出柴房钥匙，又从床板缝里取出黄表纸，连同怀里那块毒糕一起包进帕子里。她看了看窗纸洞外的天色，估摸巳时前后，刘婆子该去打中觉了。
果然，过了晌午，院门口脚步声稀了。沈晚翻后窗出去，这回不钻排水沟了，直接绕角门往花圃走。周伯正在给一株半死的牡丹剪枯枝，见她来，手里剪子没停：“夜里动手？”
“嗯。您这边工棚能藏人？”
“工棚后头堆着旧花盆，搬开腾个角，铺两层草荐就能躺。”周伯剪掉一根枯枝，想了想，“夜里我把工棚锁上，有人来问就说花肥受潮，搬出来晾。”
“吃食我带，您别往工棚送东西，免得人看见。”
“知道。”周伯抬眼看她，“柳氏今早叫钱管事去地窖了。你猜他们说什么？”
沈晚心里一紧：“说什么？”
“钱管事出来时跟刘婆子交代了一句，我隔着墙听的——‘明天把地窖上下打扫干净，后天夫人要亲自下去’。”
沈晚攥了攥拳。柳氏明天亲自下地窖——不是后天检查，是明天。她原计划明晚动手，正好撞上。
“那就今晚。”沈晚说。
周伯剪子停了一停：“今晚？旧道你摸熟了？”
“摸熟了。今晚刘婆子起夜之前动手。”她想了想，“周伯，您今晚能不能把工棚锁虚挂着，别落闩？我把他带到工棚，安顿好再回来。”
周伯点头，把剪子往腰里一别：“你去正院认人时，别露怯。柳氏今天叫你过去，八成是试你。她那人，心里起疑不会明问，专等人自己说漏嘴。”
沈晚回东厢换了那套新衣裙，把首饰匣里那副头面戴上，对镜看了一眼——镜子是铜的，磨得半亮，照出来一张脸寡淡，头上那副头面倒是压得住场面。她理了理领口，往正院去。
正院堂屋里摆了两张桌子，柳氏坐在上首，旁边坐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下巴刮得发青，正拿算盘拨账。钱管事。柳氏见她进来，笑着招手：“来，晚丫头，这是咱们府上的钱管事，家宴那天的席面、座次、采买，都他经手，你认得认。”
沈晚福了一礼。钱管事抬眼看了看她，算盘没停：“少夫人好。”语气客气，可沈晚注意到他拨算盘的手指头比寻常人长，指节上几道旧疤，像是常年攥缰绳磨出来的。一个管采买账目的管事，手上不该有这种茧。
柳氏叫她坐在下首，拿过一张名单让她认：“这是家宴要来的几房亲戚。大房的老太爷，西院的二姑奶奶，东城你表叔公——这几个都是侯府有头有脸的，你记着，宴上敬酒先敬老太爷。”
沈晚垂着眼听，把名字一个个在心里过。柳氏念完了，忽然问：“晚丫头，你在家时学过规矩没有？”
“回夫人，学过一些。我爹在世时教过些，后来继母不大管。”
“那倒也是。”柳氏端起茶碗，拿碗盖撇了撇沫子，“承烨那个院子里头，原先有个伺候笔墨的丫鬟叫碧桃，人机灵，家宴那天我让她过来帮衬你。你身边没个使唤人，不妥。”
沈晚心说，派个眼线来，还说得这么体恤。她脸上不露：“谢夫人想着。”
柳氏满意了，又闲话了两句，叫她回去。沈晚出了正院，走到廊下拐角，听见钱管事在里头低声说了一句：“……那丫头看着老实。”柳氏没接话，只笑了一声。
沈晚没回头。她绕回东厢，路上把柳氏的话又嚼了一遍——明天下地窖、派碧桃过来、家宴认亲。三件事串起来，柳氏是在赶时间，她要在家宴前把一切钉死。
当晚，沈晚等到刘婆子起夜过了、院门口脚步声静了，翻后窗出去。这回她没走排水沟，直接绕到花圃，周伯在工棚外头等她，把锁虚挂上，拿手指头点了点地窖方向：“钱管事酉时末又去了一趟地窖，进去待了半炷香才出来。我没听见里头说什么，但出来时他手上沾了灰。”
“他下地窖里去了？”
“八成是。”周伯压低嗓子，“地窖门锁着的，可他手里有钥匙。柳氏给他的。”
沈晚咬了咬下唇。钱管事有地窖钥匙，那旧道就不能再用了——万一他下去撞见萧承烨问话，一查旧道，全完。她临时改了道：“我从西跨院后头的通风口递话进去，让他自己走东侧旧道到花圃来。他走两百步没问题，旧道里到花圃那段也就一百来步，中间还有我扶着。”
周伯点头：“我在花圃接人。你去递话，动作快。”
沈晚摸到地窖后墙通风口，把枯藤扒开，压低声音：“萧承烨，今晚走。你听着——从东侧旧道走到头，头顶石板，敲三下停一下，周伯在上头接。走不走得动？”
里头窸窣一阵，萧承烨的声音贴过来，比前两天有力气些：“走得到。钱管事今天来过，拿家宴的事压我，说我要是不画押，家宴那天就当众宣布我‘病重不治、过继冲喜’。柳氏明天要亲自下来。”
“我知道。所以你今晚必须走。”沈晚把通风口拢好，“我在地窖东侧旧道出口等你，你过来时我接你。”
她绕到地窖东侧，周伯已经把那块石板挪开一条缝，放下一根粗麻绳。沈晚顺着绳子下到旧道里，猫腰往西走到木板门。门没锁——萧承烨已经出来了。
他走得不快，扶着墙，每一步踩实了再挪。沈晚迎上去，把他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他身上的味道又酸又馊，瘦得胳膊细了一圈，可扶着她的手倒还稳。
“你衣裳太显眼。”沈晚低声说，“到了工棚我给你带件周伯的旧短褐，明早换上。”
萧承烨没答话，闷头走。到旧道东头，沈晚托着他腿往上顶，周伯在上头拽，连拖带拉把人弄出石板口。萧承烨一出来就蹲在地上喘，周伯把他架进工棚后头，腾出那块花盆堆里的空地，铺了草荐。
沈晚把带来的干饼和水囊搁在草荐边上，又从怀里摸出那件周伯的旧短褐：“明天早上换上。白天别出声，工棚锁着，有人来就是搬花肥。”
萧承烨靠在草荐上，喘匀了气，抬头看她：“你那边怎么交代？明早刘婆子要是查房，发现你不在……”
“我在。”沈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这就回去，躺床上装睡。明天柳氏下地窖，发现你没了，头一个查的就是我。我咬死说昨晚在屋里睡觉，刘婆子能作证——她起夜时我就在床上躺着。”
“她起夜时你确实在。”萧承烨看她一眼，“后来出去的。”
“后来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沈晚说，“刘婆子起夜是丑时，柳氏下地窖是明天白天，中间几个时辰，谁知道人是怎么没的。”
萧承烨嘴角又动了动：“你倒会算。”
沈晚没理他这句，转身要走，周伯叫住她：“等等。工棚里没多余的被褥，夜里冷——”
“我铺了草，冻不死。”萧承烨接过话，又咳了一声，咳完低声说，“沈晚，你那个‘一百两现付’，我出地窖那刻起就欠着了。等事办完，连本带利。”
沈晚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先活着熬过明天再说。”
她原路回去，翻窗进东厢，把鞋底泥蹭干净，躺上床，盖头盖脸，闭上眼。廊下刘婆子的鼾声一起一伏，均匀得像拉风箱。
她等天亮。
第六章 一壶酒
沈晚把首饰匣子合上，手指头在匣盖上压了压。
刘婆子换了班，廊下换了个年轻婆子守着，可沈晚从窗纸洞里看见，刘婆子没走远，蹲在院门口跟人说话，边说边往东厢这边瞟。柳氏今早来过一趟之后，外头盯得比昨天紧。
她把送酒丫鬟叫进来收碗。丫鬟今天态度明显软了，接了料子，话也多起来。沈晚问她：“姐姐，老夫人平日都在哪个院子？我进门两天了，还没去请过安，不合规矩。”
丫鬟拿抹布擦着桌沿：“老夫人在后头佛堂，轻易不见人。夫人说了，老夫人身子骨不好，新妇的礼数等家宴那天一起行就行。”
“那老夫人平日不出佛堂？”
“出。天气好的时候晌午到后头园子里走两步，身边跟着赵嬷嬷，别的人近不了身。”丫鬟压低嗓子，“不过夫人不让人去园子打扰老夫人。”
沈晚“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等丫鬟收了碗出去，她坐到床沿，把鞋底那把柴房钥匙摸出来攥着，想了一刻钟。
晌午过后，柳氏叫人传话：东厢太冷，让沈晚明日搬到正院西厢房去住，那边离夫人近，好照应。
沈晚应了声“听夫人安排”，等传话的人走了，转头就把后窗推开一条缝。刘婆子今天没走，坐在院门口纳鞋底，眼睛时不时往这边扫。搬家就是监视升级——搬去正院，夜里出门难十倍。今晚必须动。
她蹲下来，从床底下翻出那双旧布鞋换上，把绣鞋搁在床边显眼处。然后从首饰匣里摸了一对银耳坠，揣进怀里。这对耳坠是她翻匣子时扒拉出来的，小，不起眼，柳氏送了一整套头面，少一对耳坠看不出来。
捱到下半晌，刘婆子起夜回来，沈晚隔着门喊：“刘妈妈，进来坐坐，我这儿有壶热茶。”
刘婆子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那种“算你识相”的笑。沈晚把茶倒了递过去，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对银耳坠，往她手心里一搁：“我年轻不懂事，往后在府里还得靠妈妈多提点。这对坠子式样老了，我戴着显闷，妈妈拿去给小孙女打副银锁。”
刘婆子捏着耳坠对着光看了看，脸上笑纹深了一层：“少夫人客气。”嘴上客气，手已经往袖里揣了。
“妈妈晚上看门辛苦，”沈晚说，“我白天从厨房那边瞧见有坛没开封的米酒，你去搬来夜里暖身子，记我账上。”
刘婆子连忙摆手：“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让丫鬟去搬。”
天擦黑，沈晚叫送酒丫鬟去厨房搬了坛酒，又切了一碟子酱肉，一并送到刘婆子屋里。刘婆子乐得嘴都合不拢，坐在台阶上就着肉喝上了。
沈晚在屋里等到亥时。她从窗纸洞往外看，刘婆子酒坛子见了底，靠在墙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酒碗滚到地上也没捡。她等了一盏茶工夫，刘婆子鼾声起来了，这才推开后窗翻出去。腌菜缸踩熟了，翻墙落地没出声。
这回她没走排水沟，直接沿墙根摸到柴房。周伯在棚子底下等着，手里攥着个火折子，见她就站起来：“人灌醉了？”
“灌了。”
“走。”周伯把柴房门推开，蹲下去把东北角青砖抽开，先下去，回手接了沈晚一把。旧道里黑，周伯把火折子吹亮，照着往前走，走到木板门跟前，拿手指节叩了三下。
门从里面开了。萧承烨站在门口，今天精神头比早上好一些，脸洗过了，胡茬拿什么刮的不知道，下巴干净了。他看见沈晚，嘴角动了动：“你比说的来得晚。”
“搬家的事，耽搁了。”沈晚侧身挤进去，把门带上，“今晚必须走。明日柳氏让我搬正院，到时候我出不来。”
萧承烨点头，从草铺底下抽出一根削尖的竹片，别在腰上：“走。”
周伯在前头举着火折子，萧承烨中间，沈晚最后。三人沿旧道往东走。萧承烨腿脚到底不利索，走了十几步就扶墙，沈晚在后头伸手撑了一把。他顿了一下，没回头，低声说了句“谢了”，接着走。
走到第十一块砖底下，周伯拿铁钎子顶开石板，探头出去看了看，回身招手。萧承烨先上去，周伯在后头推了一把。沈晚上来的时候，花圃里一片黑，只有远处正院方向透着灯。
周伯把石板盖好，挪了盆枯兰压上去：“暖房在后头，先躲进去。”他把萧承烨带到花圃尽头的暖房，推开半扇门，里头堆着空花盆和烂草帘子，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委屈侯爷先在这将就一晚，明日我再想法子。”
萧承烨蹲下去摸了摸草，咳了一声：“比地窖强。”
沈晚站在暖房门口，把怀里那包毒糕递给周伯：“这个别扔，收好。柳氏递的毒，留着有用。”
周伯接了，塞进暖房墙缝里。
沈晚往回走。翻进东厢后窗时，刘婆子还在墙根打鼾，酒碗滚到台阶底下去了。沈晚把她脚边的碗捡起来搁回台阶上，又把自己那壶剩茶放在她手边，盖好被子，才翻窗回去。
她刚把鞋换好，廊下就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是刘婆子——脚步轻，走得快，从院门一直往东厢来。沈晚立刻躺平，拉上被子。
门锁被人从外头拨弄了两下，没开，外头的人低低骂了一句：“钥匙不对。”然后听见刘婆子被推醒的声音，迷迷糊糊问“翠屏姑娘，咋了”，翠屏说“夫人叫你盯紧，今晚有人来查，你怎么睡着了”。
刘婆子慌了：“我就打个盹……”
翠屏脚步声走了，刘婆子嘟囔着爬起来，往东厢门口凑了凑，从门缝往里看。沈晚闭着眼装死，心跳压得稳稳的。
第二天一早，翠屏亲自来送早饭，进门先扫了一圈——床底下、窗台上、衣柜里。沈晚坐在桌边喝粥，看她翻，不吭声。翠屏翻完了，笑了一下：“少夫人别多心，夫人让我们看看屋里缺什么不。”说完走了。
沈晚把粥喝完，心里门儿清：柳氏起疑了，刘婆子失职的事她知道了。搬家的事没再提，但翠屏走前丢下一句：“夫人说了，家宴改明日，您好好准备。”
提前了一天。沈晚攥着粥碗，心里算了算——萧承烨还在暖房里，周伯一个人照顾，柳氏明天就要在满府宾客面前逼她画押。今晚之前，得让老夫人知道萧承烨还活着。
第七章 佛堂里的枯兰
沈晚在屋里坐到辰时末，等到送酒丫鬟来收碗，把昨晚就想好的话递出去：“姐姐，我昨晚梦见我爹了，梦里他叫我给长辈磕头，说我不磕，他在底下不安生。”她抬眼看丫鬟，“我知道夫人说了家宴再行礼，可我心里搁不住。你能不能领我去后头园子，我远远给老夫人磕个头就回来，不惊动她。”
丫鬟犹豫了一下：“夫人那边……”
“夫人问起来，就说我闷得慌，想出去走走。你陪我去的，又不怪我。”沈晚把桌上那碟子没动过的点心往丫鬟手里一搁，“姐姐行行好。”
丫鬟掂了掂点心碟子，应了。
后头园子不大，几棵老槐树，一丛枯了半边的竹子，中间一条卵石小径通到佛堂门口。丫鬟领她走到园子角门就停住了：“少夫人，佛堂那边赵嬷嬷不让生人靠近，你就在这儿磕吧，我替你望着风。”
沈晚没硬走。她冲着佛堂方向跪下去，实打实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卵石上，磕出红印子。磕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故意往佛堂那边多看了两眼。佛堂门半掩着，门口搁着一盆兰草，叶子枯了大半，她认出来——那天拜堂时周伯在廊下修的就是这盆。
“那盆兰花快死了。”她随口说。
丫鬟顺着看了一眼：“老夫人宝贝着呢，老侯爷在世时种的。周伯修了半个月，越修越蔫，老夫人为这个还骂过他。”
沈晚心里记下了，嘴上说：“我在家时跟我爹摆弄过几天花草，要不我帮着看看？”说着就往佛堂走。
丫鬟拉住她：“别！赵嬷嬷——”
话没说完，佛堂里出来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褂子，手里攥着串佛珠。赵嬷嬷。
“谁在外头喧哗？”
丫鬟赶紧行礼：“赵嬷嬷，是东厢的少夫人，来给老夫人磕头的。”
赵嬷嬷目光落在沈晚身上，扫了一圈，不冷不热：“少夫人有心了。老夫人礼佛，不见人。磕完头就回去吧。”
沈晚没走。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盆枯兰的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叶背，又用手指头探了探盆土。“土太实了，根闷住了。”她站起来，对赵嬷嬷说，“嬷嬷，这盆兰我爹以前也养过一样的品种，叫‘素心’，最怕水大。周伯是不是三天浇一回？”
赵嬷嬷脸上松动了一下：“两天。”
“那难怪。素心兰半个月浇一回都嫌多。”沈晚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您要是信我，让我把盆土松一松，换点干沙掺进去，兴许能救回来。”
赵嬷嬷盯着她看了几息。佛堂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在外头说素心？”
赵嬷嬷回头应了一声：“老夫人，是东厢新来的少夫人，说会养兰。”
“让她进来。”
赵嬷嬷侧身让了路。沈晚跟着进了佛堂，迎面一股檀香味。老夫人坐在蒲团上，手里也攥着佛珠，比赵嬷嬷老些，头发全白了，可腰板挺得直。她上下打量沈晚：“你爹是干什么的？”
“回老夫人，我爹是货郎，走街串巷卖针线的，顺带倒腾点花花草草。”
“货郎。”老夫人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问，“城南的？”
“是。”
老夫人没再问，指了指案角那盆素心兰：“你弄。弄好了有赏，弄死了我也不罚你，反正它也快死了。”
沈晚蹲到案角，把兰草从盆里轻轻倒出来，抖掉板结的旧土，拿手指头把缠成一团的根须一点点拨开。老夫人就坐旁边看，看了一阵，忽然说：“你进门三天了，柳氏没让你来请安，倒让你自己偷着跑来磕头。”
沈晚手上没停：“夫人说老夫人身子不好，等家宴再行礼。”
“我身子好不好，我自己不知道？”老夫人哼了一声，“柳氏怕我见人。”
沈晚没接这句。她低头拨根须，拨到一半，忽然停住，从根须里拈出一样东西——一小块黑漆漆的碎瓦片，卡在根须缝里，指甲盖大小，一面光滑，一面有凹槽。她看了看，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接过去，翻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这是牌位底座上的。”老夫人把瓦片攥在手里，声音沉下去，“承烨那块牌位，我上回让赵嬷嬷去看，底座缺了一角。柳氏说是老鼠啃的。”
沈晚垂着眼：“老夫人的意思，我不大懂。”
“你懂。”老夫人盯着她，“你故意把这东西弄出来的，还故意说素心兰。”
沈晚没否认，把兰草重新栽进盆里，拿手按实了土，才抬起头：“老夫人，侯爷还活着。”
佛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枯竹的沙沙声。
赵嬷嬷往前迈了一步，被老夫人抬手拦住。老夫人攥着那块碎瓦片，指节发白：“你说什么？”
“侯爷被柳氏关在地窖二十八天，对外说病故，其实人还活着。我来之前，他已经出了地窖，藏在府里一个稳妥地方。”沈晚说得很平，“柳氏明天在家宴上要让您点头，把她儿子过继到侯爷名下袭爵。过继文书抄本我见着了，上头有您和族长的画押栏，柳氏打算当众让您按手印。”
老夫人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他瘦了没有？”
沈晚想了想。“瘦得厉害。咳，但脑子清楚。他让我跟您说一句话——他小时候您给他养过一只瘸腿的八哥，他说他没死，让您别哭。”
老夫人的手抖了一下，佛珠撞在蒲团上，滚了两颗出去。赵嬷嬷赶紧蹲下去捡，捡起来的时候自己也红了眼眶。
“那个八哥，”老夫人声音发紧，“是承烨八岁那年从墙根底下捡的，摔断了腿，他养了三年，飞走那天哭了一宿。这事除了我跟赵嬷嬷，没第三个人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沈晚，“人在哪儿？”
“暖房。周伯看着。”
老夫人扶着赵嬷嬷站起来：“赵嬷嬷，你把那件东西拿来。”赵嬷嬷转身进了里间，片刻捧出一个梨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枚铜印，刻着“永宁侯府”四个字。老夫人把印拿在手里，对沈晚说：“这是侯府对牌印，柳氏手里那套账本、库房钥匙，对不上这枚印的，都不作数。明天家宴，我带着它去。”
沈晚心里落了一块石头，可随即又提起来：“老夫人，柳氏心细。您明天突然出面，她怕是会先动手。”
“她动手？”老夫人把铜印往袖子里一收，“我老婆子在府里住了四十年，她一个填房，想把我关在佛堂里关到死，也没敢真下手。明天她要是敢拦，我就当场把瓦片拍她脸上。”
沈晚从佛堂出来时，丫鬟在外头等得直跺脚：“少夫人您可算出来了，刘婆子刚来问了一趟，我说您上茅房了。”沈晚加快脚步往东厢走，快到院门口时，看见翠屏带着两个婆子从正院方向过来，脚步急。她往墙根一缩，听见翠屏说：“夫人叫把东厢的门锁换了，钥匙送正院。还有，地窖那边让钱管事马上去查，说昨夜好像有人动过柴房的炭。”
沈晚贴着墙根溜回东厢后窗，翻进去，刚把鞋换好，翠屏已经到了门口，敲了三下：“少夫人，夫人让换把新锁，说是旧的不灵便了。”
沈晚坐在桌边，把手边的茶碗挪了挪位置，应了一声：“翠屏姑娘进来换吧。”
翠屏推门进来，身后婆子捧着新锁。翠屏一边换锁一边打量屋里，目光扫到床底下沈晚那双旧布鞋，鞋帮上沾着新鲜的泥点。翠屏没吭声，换完锁走了。
沈晚等门重新锁上，从鞋底抽出柴房钥匙，攥在手里。钥匙齿上还沾着旧道的湿泥。她把钥匙塞进床板缝，和黄表纸搁在一起。
今晚得让周伯把暖房收拾干净。明天家宴，柳氏要是找不到人，头一个搜的就是暖房。
第八章 空地窖
钱管事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站在地窖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快步往正院走。柳氏正在东耳房对账，翠屏在旁边研墨。钱管事进去把门带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翠屏看见柳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账本上洇出一个黑点。
“你确定？”柳氏把笔搁下。
“草铺还在，褥子还在，水桶里还有半桶水。人没了。”钱管事把钥匙搁在桌上，“我下去的时候，旧道东头那块石板底下的土是松的，有人从那儿爬出去过。”
柳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问：“刘婆子今晚在哪儿？”
“东厢看门。”翠屏赶紧答，“她说少夫人酉时末就躺下了，一直没出门。”
“她看个屁。”柳氏罕见地爆了粗口，翠屏肩膀缩了一下，“她昨晚喝了一坛酒，你当我不知道？翠屏，你今晚去东厢守着，亲自守，别让刘婆子那个废物沾手。”
翠屏应了声往外走，柳氏又叫住她：“等等。你别惊动她，就在外头盯着。明天家宴之前，不准她出那个院子一步。”
翠屏走了之后，柳氏转头看钱管事：“暖房那边搜了没有？”
“没敢大动静。周伯那老头白天都在花圃，忽然去搜，他准喊。”
“那就不搜。”柳氏坐回去，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明天家宴，宾客散之前，府里不能出乱子。你带两个人，明日一早守在后院角门，所有进出的人，不管是谁，先扣了再说。暖房那边，家宴开席之后再去搜。他一个关了一个月的人，跑不远，肯定还在府里。”
钱管事应下要走，柳氏又叫住他：“过继文书的原件，你收好了？”
“在账房铁柜里，上了锁。”
“明天开席前拿出来，放在堂屋供桌上，当着老太爷的面宣读。老太爷一按手印，这事就定了。”柳氏顿了顿，“老太太那边，你明天一早去佛堂请，就说家宴开席，请她老人家上座。赵嬷嬷要是拦，你就说老太爷亲口请的，她拦不住。”
钱管事点头去了。
第二天一早，翠屏果然来了东厢。沈晚刚把粥碗端起来，翠屏就推门进来，后头跟着两个婆子，一人端着一套新衣裳，一人捧着一匣子新首饰。
“夫人说了，家宴是大场面，少夫人得好好打扮。”翠屏把衣裳往床上一搁，人站在门口，没走的意思。
沈晚看了看那套衣裳——大红织金的褙子，配一条绣了百子图的马面裙。她心里算了一下时辰，这会儿周伯应该已经给萧承烨换了衣裳，暖房那边只要没人去搜，藏到开席没问题。可翠屏站在这儿不走，她没法出去递话。
“翠屏姑娘，我换衣裳，你在这儿我不好意思。”
“少夫人只管换，我背过身去。”翠屏嘴上说着，人却坐到桌边，把茶壶提起来倒了碗茶，慢悠悠喝上了。
沈晚知道今天出不去了。她换了衣裳，翠屏又指挥婆子给她梳头上妆，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外头锣鼓响起来了——家宴开席了。翠屏催着沈晚往正院堂屋走，一路上前后各一个婆子，把她夹在中间。
堂屋里摆了四桌。上首一桌坐着大房老太爷，七十来岁，胡子全白，拄一根龙头拐，身边围着两个孙子。西院二姑奶奶坐在下首一桌，正跟旁边人嗑瓜子说话。东城表叔公没来，派了儿子来，坐在末桌。柳氏站在堂屋门口迎客，看见沈晚来了，笑着招手：“晚丫头，过来，先给老太爷磕头。”
沈晚走过去跪了。老太爷眯着眼看她，龙头拐在地上顿了顿：“这就是冲喜那丫头？”柳氏在旁边应了声“是”。老太爷哼了一声：“承烨那孩子，可惜了。”柳氏脸上笑容不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接话。
磕完头，柳氏引着沈晚往旁边站，压着嗓子说：“一会儿老太爷宣读文书，你站我后头，别说话，叫你画押你就画押。”沈晚垂着眼应了声“是”。
开席上了三道菜，柳氏站起来，朝老太爷福了一礼：“老太爷，趁着各位亲戚都在，有件事得请您做个见证。承烨走得急，没留下子嗣，侯府不能无后。妾身想着，把小儿过继到承烨名下，袭了这爵位，也好让承烨在底下安心。”她朝钱管事使了个眼色。
钱管事从账房方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匣子，走到供桌前，打开，取出过继文书，展开铺在桌上。老太爷身边的孙子把龙头拐递给他，老太爷撑着拐站起来，往供桌那边走。
就在这时候，堂屋门口有人说话：“老太爷，您且慢。”
赵嬷嬷搀着老夫人，从廊下走进来了。
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铺回去，迎上去要扶：“老夫人怎么来了，外头风大，您身子……”
“我身子好得很。”老夫人没接她的手，径直往供桌那边走，赵嬷嬷在后头跟着，手里捧着一个梨木匣子。堂屋里四桌人都静了，老太爷拄着拐回头，看了一眼老夫人，又看了一眼柳氏，没说话。
老夫人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张过继文书看了两眼，然后搁回桌上，抬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承烨是我孙子，他的事，我做祖母的还没说话，谁替我做的主？”
柳氏脸上挂不住了：“老夫人，这是为了侯府——”
“侯府的事，你对牌印都没有，拿什么做主？”老夫人从赵嬷嬷手里接过梨木匣，打开，取出那枚铜印，往供桌上一搁。印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柳氏盯着那枚印，脸色变了。
“这印……”她张了张嘴，“这印不是丢了吗？”
“你盼着它丢吧。”老夫人没看她，转头对老太爷说，“老太爷，柳氏拿出来的这份过继文书，上头画押栏写的是我，可我老婆子没按过这个手印。您老认认，这印是真的假的。”
老太爷拄着拐凑过去看那枚铜印，看了半晌，又把自己腰上系的一方小印解下来，两下一对，点头：“真的。永宁侯府对牌印，我认得。”
柳氏脸色白了一层，还撑着：“老夫人，这印搁在您手里多年，您要护着承烨，妾身明白，可承烨已经没了——”
“谁跟你说他没了？”
老夫人这句话不响，可堂屋里四桌人全听见了。西院二姑奶奶瓜子也不嗑了，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大房老太爷手里的拐顿了顿，眼睛眯起来。
柳氏嘴唇哆嗦了一下：“牌位都供了快一个月……”
“牌位是死人用的。”老夫人转头看赵嬷嬷，“赵嬷嬷，你去后院暖房，把承烨请来。”
赵嬷嬷应了声“是”，转身就往外走。柳氏回头朝钱管事使了个眼色，钱管事刚要跟出去，老夫人拐杖往地上一杵：“钱管事，你站着。赵嬷嬷去请我孙子，你跟着算怎么回事？”
钱管事脚钉在原地，拿眼去看柳氏。柳氏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忽然扬声说：“老夫人，家宴是喜事，您要接承烨回来，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可暖房那地方堆的都是烂花盆，承烨金贵身子，怎么能在那儿？妾身这就叫人去抬软轿——”
“不用。”老夫人说，“他走得动。”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灯笼的响。沈晚站在柳氏后头，手心里全是汗，眼睛盯着堂屋门口。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门口光线暗了一下。赵嬷嬷先走进来，后头跟着一个人——瘦得衣裳挂在身上晃，穿着周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手腕。萧承烨扶着门框站定，抬头往堂屋里扫了一圈，目光从柳氏脸上滑过去，落在老夫人身上，叫了声：“祖母。”
老夫人攥着佛珠的手抖了抖，嘴上硬着：“过来。站这儿，让老太爷看看，我孙子是活着还是死了。”
萧承烨迈步往里走，走了几步站住了，扶着桌沿喘了一口气。柳氏站在那儿，脸上那层笑全碎了，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也没捡。
老太爷拄着拐，看了萧承烨半天，忽然把拐往地上重重一顿：“好。好。活着就好。”转头对柳氏说，“柳氏，这份过继文书，你自个儿收回去。侯府的事，等承烨身子养好了，他自己来见我。”
柳氏弯腰捡起帕子，手指头攥着帕子角，攥了又攥，脸上硬挤出一点笑：“老太爷说的是。妾身也是为侯府好，既然承烨回来了，那这文书自然不作数。”她朝钱管事抬了抬下巴，“收了吧。”
钱管事把文书收回红漆匣子，退到一边。
老夫人没打算就这么完：“老太爷，还有一件事。承烨这一个月被关在地窖里，外头都说他病故，这事儿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过去。我老婆子今天把话搁这儿——谁关的人，谁递的毒，一桩一桩查清楚。”
柳氏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第九章 烫手山芋
老太爷拄着拐站起来，说了句“散了吧，该吃吃该喝喝”，可满堂屋没人动筷子。柳氏最先回过神来，扬声吩咐翠屏：“给侯爷搬把椅子，拿个靠垫，再盛碗热粥来。”转头又朝钱管事说，“去厨房催一催，把给侯爷留的席面热上来。”声音稳当，跟没事人一样。
萧承烨没坐翠屏搬来的椅子。他扶着桌沿，朝老夫人低声说了句“祖母，我站得住”，转头看向钱管事，声音不大，可堂屋里静，字字听得清：“钱管事，地窖那把铜锁，谁换的？”
钱管事脚下一顿，回头看柳氏。柳氏笑着接话：“我让换的。承烨病着，地窖里存着府上陈年的酒和要紧东西，换个新锁稳妥。”
“钥匙在谁手里？”
“自然在我手里。”柳氏拍了拍腰间的荷包，“承烨要用，我这就叫人开锁。”
萧承烨没接这茬，转而说：“我在地窖里关了二十八天，每天有人从门缝底下递吃的。头十天是馊饭，后十八天是掺了东西的糕。管事送过三回，每回都说‘夫人让送的’。”他抬眼看钱管事，“钱管事，那糕是你递的吧？”
钱管事额头冒汗，拿眼去瞟柳氏。柳氏接得快：“承烨这话说的，底下人送饭没规矩，我回头查。钱管事，你递过什么？”
钱管事顺杆就爬：“回侯爷、夫人，小的就是按厨房的单子送饭，没递过什么糕。小的不长进，许是底下哪个婆子自作主张……”
萧承烨咳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转头对老太爷说：“族祖父，今天您老在，我把话搁下——地窖的事，我自个儿查。查出来是谁，按家法办。柳氏既掌着中馈，又是长辈，我不当众驳她面子。可要是查到她头上……”
他没往下说，可半句话搁在那儿比说全了还沉。
老太爷拄着拐看了看柳氏，又看了看老夫人，叹了口气：“承烨这话在理。查，该查。柳氏，你既是掌家的，这查人的事，你避一避嫌，让老夫人的赵嬷嬷跟着听一听。”说完摆摆手，“散了散了，我这把老骨头坐不住了。”
宾客陆陆续续散了。西院二姑奶奶临走时特地绕到沈晚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说了句“侄媳妇生得好”，走了。
柳氏送客到廊下，转回来时脸上已经重新拾掇利索了。她走到沈晚身边，声音不高，笑吟吟的：“晚丫头，今天累着了吧？我让翠屏送你回东厢歇着。对了，碧桃今儿就到，往后她伺候你。”翠屏应声过来，挽住沈晚胳膊，劲儿不小。
沈晚看了一眼老夫人。老夫人正跟赵嬷嬷说话，没往这边看，可她佛珠上那颗磕了角的珠子转到指缝里，掐了一下——沈晚看见了。
她被翠屏半搀半架着回了东厢。进门一看，屋里变样了：床铺重新铺过，她藏在床板缝里的黄表纸和柴房钥匙不翼而飞。沈晚心里一凉，脸上没露。翠屏笑呵呵地说：“少夫人，我方才帮您收拾屋子，床板缝里塞的破纸烂钥匙，我给您收匣子里了。”说着往桌上一指，首饰匣旁边搁着那把柴房钥匙，黄表纸叠好了压在钥匙底下。
沈晚看了一眼。钥匙还是那把钥匙，纸还是那张纸。她没去碰，坐到桌边倒了碗茶。“有劳翠屏姑娘。碧桃什么时候来？”
“这就来。”翠屏话音刚落，门帘一掀，进来个十七八岁的丫鬟，圆脸细眉，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比甲，手里拎着个小包袱，进门先给沈晚磕了个头：“奴婢碧桃，给少夫人请安。”
沈晚让她起来。碧桃站起来，垂手站到一边。翠屏又叮嘱了两句“听少夫人话”“勤快些”之类，走了。门一关上，碧桃抬眼看了看沈晚，嘴角动了动，压低声音说了句：“少夫人，侯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沈晚端茶的手没停：“说。”
“侯爷说，地窖里的干草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让您想办法取出来。钱管事昨晚下去翻过，没翻到最底下。”碧桃说完就退到门边站着，恢复了丫头样。
沈晚把茶碗搁下，看了碧桃一眼。柳氏派来的眼线，替萧承烨带话。这丫头两头下注。
“地窖现在锁着？”
“钱管事拿着钥匙。”碧桃说，“不过后窗底下排水沟那头，周伯今早把石板又松开了。”
沈晚站起来，从首饰匣里摸出那对仅剩的银镯子，塞进碧桃手里：“拿着。往后侯爷有什么话，你递给我，我亏待不了你。”
碧桃捏着镯子往袖里一塞，没推辞。
当天夜里，沈晚等刘婆子酒劲上来睡熟了，从后窗翻出去。翠屏今晚没守在东厢，被柳氏叫回正院了——听说钱管事那边出了岔子，账房铁柜里那份过继文书的原件不见了。柳氏正发火。
沈晚摸到地窖后墙，从排水沟钻到旧道，摸黑走到草铺跟前，掀开干草摸到最底下。草底下压着一块叠得方正的帕子，打开，里头包着一截烧了一半的蜡烛头、三片没烧干净的纸灰，还有一块黄豆大的硬疙瘩——她凑到鼻尖闻了闻，苦杏仁味。
毒糕的残渣。萧承烨留的。
她把帕子包好揣进怀里，原路退出来，翻回东厢。刚把后窗关上，廊下传来碧桃的声音，不高不低：“刘妈妈醒了？少夫人刚说要茶，我正要去厨房提水。”
刘婆子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没了动静。沈晚把帕子塞进枕头芯里，躺回床上。碧桃端着一壶温水进来，搁在桌上，看了沈晚一眼，没说话，退到外间去了。
第二天一早，赵嬷嬷来了东厢。翠屏在院门口拦了一下，赵嬷嬷把脸一板：“老夫人叫少夫人过去说话，你也拦？”翠屏缩了手。
沈晚跟着赵嬷嬷到了佛堂。老夫人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枚铜印和那块碎瓦片。她抬眼看沈晚：“承烨让人递话，说地窖里还有东西。你取着了？”
“取着了。”沈晚把帕子掏出来，搁在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打开看了看，把帕子角捏起来闻了闻，眉头拧成疙瘩。“这个柳氏，心肠歹到这个地步。”她把帕子重新包好，搁进梨木匣子，“今晚你再去一趟暖房，把周伯叫上。承烨跟老太爷说了要查案，老太爷临走前留了话——让大房那边出个管事来帮着听审。人明天到。审谁，从哪儿审，今晚得定下来。”
沈晚应下。老夫人又叫住她：“还有一件事。柳氏丢了过继文书的原件，她怕查案查到她头上，这两天准要动手脚。你回去告诉碧桃，让她盯着翠屏，翠屏要是往正院外头递东西，截下来。”
沈晚回到东厢，把话递给碧桃。碧桃听完，犹豫了一下：“少夫人，翠屏今早天没亮就出去过一趟，往门房塞了一封信。门房老孙头收的。”
“信上写什么？”
“我没敢近前，只看见信封上没写字。老孙头把信揣怀里了。”
沈晚坐在床边想了想。柳氏往外递信，无非两个去处：一是给她娘家递话，让人出面压事；二是给府外的人递话，把水搅浑。不管哪个，都得截住。
她转头对碧桃说：“老孙头今晚在门房值夜？”
“值。”
“你想办法把信摸出来。摸不出来，就看清他往哪儿送。”
碧桃点了头。
傍晚，周伯从花圃递进来一个消息：柳氏方才把钱管事叫进正院，关着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钱管事出来时脸色灰白，回账房收拾了一个包袱，往后角门去了。
沈晚把消息跟老夫人的话对了对——柳氏要跑账。钱管事是经手人，他知道得太多。要么是柳氏让他出去避风头，要么是让他出去把事顶下来。
不管哪一种，今晚都得把人截住。
第十章 截人
碧桃从门房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她进门先往沈晚跟前凑了一步，压着嗓子：“信送出去了。老孙头交给一个穿短打的汉子，从后巷走的。我没敢跟太远，那人拐出巷子就上了一辆驴车，往城南去了。”
城南。沈晚心里过了一遍——柳氏娘家在城南开了间绸缎庄，她兄弟柳大成是个泼皮性子，府里出事，柳氏头一个找的就是他。
“老孙头收了翠屏多少？”
“没看清，摸摸索索的，得有一把铜板。”碧桃顿了顿，“还有件事。我回来时绕了趟账房，钱管事那个包袱还搁在桌上，人不在。后角门的老赵头说，钱管事半个时辰前从角门出去，往东走了，没提包袱。”
“没提包袱？”沈晚站起来，“包袱里是什么？”
“我翻了。”碧桃声音更低了，“两本账册，一沓子单据。账面上记的都是这三个月府里的进出，有几笔对不上——夫人从公账上支了银子，走的是‘药材’名目，可账房没见着药。”
沈晚坐回去，想了一刻。柳氏把账册留在府里，钱管事空手出去——要么是她另有安排，要么是钱管事自己留了后手，把账册藏起来，当保命符。
“钱管事往东走，东边有他什么熟人？”
碧桃摇头：“不知道。不过门房老赵头说，钱管事走时问了一句‘大房那边的人明天几时到’。”
问这个，是想赶在大房管事来之前把事办完。沈晚站起来：“走，去暖房。”
她带着碧桃从后窗翻出去，绕花圃到暖房。周伯在门口蹲着，手里攥着根劈柴的斧子，见她们来，往旁边让了让。暖房里萧承烨坐在草铺上，换了身干净衣裳，是赵嬷嬷从老夫人体己里翻出来的旧袍子，改小了给他穿的。他正就着一碗粥吃饼，见沈晚进来，把碗搁下。
“钱管事跑了。”沈晚蹲下来，把碧桃看到的和账册的事说了。
萧承烨听完，拿帕子擦了擦手：“他没跑。他要是真想跑，不会把账册留在府里。他是在等——等柳氏给他递话，是让他顶罪还是给他银子让他走得远远的。账册是他攥着的把柄，他得亲手交到一个能保他命的人手里。”
“那他往东走……”
“东边有柳氏的绸缎庄。他去那儿等柳大成。”萧承烨咳了一声，“钱管事这人我从小看他办事，胆小，但贪。他不会空着手跑，也不会两手空空回去。他得拿账册换一条命。”
沈晚站起来：“那就在绸缎庄门口截他。”
“截不了。”萧承烨拉住她袖子，“柳大成在城南混了这么多年，手底下养着几个闲汉。你带人去，他反咬一口说你绑架府上管事，闹到衙门里，柳氏巴不得把事情闹大。”
沈晚蹲回去：“那你说怎么办。”
萧承烨想了想，忽然问碧桃：“老赵头说钱管事走时提了个包袱没有？”
“没有。就夹了个小布包。”
“账册还在府里。”萧承烨转头对周伯说，“周伯，你明天一早去找赵嬷嬷，让她跟老夫人说一声——就说我要查账房的库银。老夫人出面，钱管事不在，账房钥匙得交出来。钥匙一到手，账册就藏不住。”
周伯应了。沈晚又补了一句：“还有门房那封信。碧桃看见送信的人上了驴车往城南去，咱们截不着信，可老孙头还在。明天让赵嬷嬷把老孙头叫来问话，他收了多少铜板、信交给谁了，一问就露。”
萧承烨点头：“分两路。一路查账，一路查人。查账走老夫人，查人走老太爷那边来的管事。老太爷明天到的那个管事，姓方，是个老成持重的，跟柳氏没瓜葛，让他审老孙头最合适。”
沈晚把话记下，正要走，萧承烨又叫住她：“你东厢那边，翠屏还盯着？”
“盯得紧。”
“你明天把碧桃支出去，别让她在翠屏眼皮子底下传话。”他抬眼看了看碧桃，“你明天找个由头去厨房，把老孙头收铜板的事透给厨房的管事娘子。厨房人多嘴杂，半天就能传到赵嬷嬷耳朵里。别自己递话，让话自己走。”
碧桃点头应了。
第二天一早，方管事到了。五十来岁，脸方，话少，进门先给老夫人磕了头，接过对牌，把府里各处的账本、钥匙统统收拢上来。钱管事的账房钥匙从翠屏手里要过来时，翠屏脸色发白，说要等夫人点头。方管事把对牌一亮：“老太爷亲口吩咐的，夫人那边回头自有人去说。你一个丫鬟，拦族中长辈的对牌？”
翠屏松了手。
方管事开了账房铁柜，两本账册整整齐齐搁在里头，封皮上记着“永宁侯府出入总账”。他翻了半个时辰，把几笔“药材”支出的单据挑出来，搁在一边。
正查着，厨房管事娘子匆匆跑到正院门口求见老夫人，说门房老孙头这两天出手大方，昨儿还给了她半吊钱，说是“跑腿挣的”。赵嬷嬷接了话，顺藤摸瓜，从老孙头屋里搜出翠屏递给他的半锭银子，还有一封没送出去的备用信——他怕驴车那趟没送到，留了一手，信上写着“柳氏亲启”，里头是翠屏的字迹，交代“事情办妥，钱已付，人往南边去了”。
翠屏被带到佛堂时，腿都软了。没等方管事问几句，她就撂了：“都是夫人让我办的，信是让我兄弟柳大成在半道上截人用的。夫人说钱管事知道得太多，不能让他落到老太爷手里。”
柳氏当天中午才知道消息。她赶到佛堂时，方管事正把账册和翠屏的供词摊在案上。柳氏进门先跪下，膝行两步，喊了声“老夫人”，眼泪说来就来。
“妾身管家不力，底下人背着我做这些事，妾身该死。”她拿帕子捂着脸，“钱管事和翠屏都是老人了，妾身信得过他们，没想到他们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
方管事把账册往前推了推：“夫人，这上面的‘药材’支取，经手人签的都是您的印。”
柳氏哭声顿了一下。“妾身不识字，印都在翠屏手里……”
“夫人。”萧承烨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佛堂门口，扶着门框站着，声音不高，“您不识字，可您会看数。账上少了多少银子，您心里有本账。钱管事知道多少，您比我清楚。”
柳氏回过头看他，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神却变了。她慢慢收了帕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承烨，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贪了公中的银子似的。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一样不是我在操持？老夫人吃斋念佛不管事，你病着，我不撑着谁撑着？就算多支了几两银子打点人情，也不至于往我身上泼脏水。”
萧承烨没跟她争，只转头对方管事说：“方叔，账册您先收着。老孙头、翠屏、钱管事，一个一个审。府里的事，从今天起，中馈暂由老夫人管着，柳氏先歇歇。”
柳氏脸上的表情终于裂了：“你——”
“我姓萧。”萧承烨扶着门框站直了些，“这府里，我说话还作数。”
第十一章 城南来信
萧承烨当天下午搬进了老夫人的佛堂东厢。赵嬷嬷把里间收拾出来，换了干净被褥，床头搁了一碟子桂花糕。萧承烨看了一眼那碟糕，没动。
“没下毒。”赵嬷嬷板着脸，“我亲手蒸的。”
萧承烨拿了一块。
沈晚从东厢过来帮忙收拾，进佛堂时正听见老夫人在里间跟赵嬷嬷嘀咕：“柳氏那边今晚肯定要递话出去，你让碧桃盯住后角门，凡是出去的，都拦下来问问。”赵嬷嬷应声出来，见了沈晚，把话又交代了一遍。
沈晚问：“前门呢？后角门有人盯，前门老孙头被扣了，换谁看？”
赵嬷嬷一拍脑门：“还真没顾上。我这就去跟方管事说，让他从大房带两个人来，把前门也看住。”
正说着，碧桃小跑进来，手里攥着个揉皱的纸条：“少夫人，方才门房换班，老孙头被方管事带去审了，新换的是大房那边的人。有个小厮从前门缝里往里头塞了这个，被新来的门房截住了。”她把纸条递过来。
沈晚展开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今夜子时，后墙外接人。落款是个“柳”字。
老夫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柳大成。柳氏昨晚递出去的信，他接到了。”
沈晚问：“后墙是哪个后墙？”
赵嬷嬷接话：“西跨院后头那道。墙外头就是柳大成绸缎庄的后巷。他这是想趁夜把柳氏接出去。”
萧承烨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边吃边说：“接人？他接不了。柳氏要是跑了，翠屏和老孙头这两张嘴他捂不住，跑一个柳氏，赔上整个绸缎庄，他不傻。他是来接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账。”萧承烨把剩下的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柳氏在府里掌了这么多年家，她自己那本私账肯定不在账房里。她得把私账递出去，柳大成才有底气跟咱们谈条件。”
沈晚想了想：“那本私账在柳氏手里？”
“在她正院卧房里。翠屏管着钥匙，柳氏自己还留了一把。”萧承烨转头看赵嬷嬷，“赵嬷嬷，您带着碧桃去正院，就说老夫人身子不好，请柳氏过去伺候。把柳氏从卧房里调出来，碧桃趁机翻进去。”
赵嬷嬷点头：“调人容易。可翻进去找什么？私账长什么样？”
“蓝布封皮，比寻常账本薄一半。”萧承烨说，“我小时候在她屋里见过一回。她这人有个毛病，要紧东西都搁在床底下第三块砖底下，柳氏以为没人知道。”
沈晚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怎么知道这个？”
“我爹在世时常去她屋里对账。”萧承烨没往下说。
赵嬷嬷去正院请人。柳氏果然没起疑，换了身素净衣裳就往佛堂来了。她一进门先给老夫人磕头，说自己管家不力，愿领罚。老夫人让她坐着说话，东拉西扯问了小半个时辰的佛经。这边赵嬷嬷把人拖住，那边碧桃从佛堂后门绕到正院，翻进柳氏卧房，趴床底下一摸，第三块砖是活的，撬起来，底下是个油纸包，里头裹着一本薄薄的蓝布册子。
碧桃把册子揣进怀里，原路翻出来，绕回佛堂后门，把册子塞给沈晚。
沈晚翻开看了头一页：记的是这五年柳氏从公中支银子的明细，比账房那本多出一倍不止。末尾几页还记了柳大成绸缎庄的出入——柳氏拿侯府的银子贴补娘家铺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沈晚把册子合上，塞进自己怀里。
当晚子时，西跨院后墙外果然有人。方管事带人守在那儿，柳大成派来的两个闲汉刚翻上墙头，火把一亮，方管事咳嗽一声，两个人骑在墙上进退两难。
“柳大成请二位回去。”方管事仰着头说，“顺便带句话——侯府这边，柳氏私账已经查着了。他要谈，明日正门递帖子，光明正大地谈。半夜翻墙，下回我就当贼拿了。”
两个闲汉翻下墙跑了。
第二天晌午，柳大成还真递了帖子。帖子写得客气，说“家姐身子不适，想接回娘家将养几日”。沈晚在佛堂听赵嬷嬷念帖子，柳氏坐在下首，脸上淡得很，一句不接。
萧承烨从里间出来，拿过帖子看了看，对赵嬷嬷说：“回他。说柳氏是侯府的人，病了在府里养，侯府请得起大夫。他要看姐姐，递帖子来，府里安排见面。接走，不行。”
赵嬷嬷写了回帖递出去。
柳氏这时忽然开口：“承烨，你关了这么多天，瘦得皮包骨，我瞧着也心疼。这样，私账的事我认，是我贴了娘家，我拿体己填回去。翠屏和老孙头你放了，钱管事我叫人找回来。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把事了了，别让外头看笑话。”
萧承烨看着她，没接话。
柳氏又说：“你那个冲喜的媳妇，沈晚，五两银子买来的。家宴上她站我后头，你当我看不出来？她跟老夫人早串通好了。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也敢留在屋里？”
沈晚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脚没动。
萧承烨咳了一声：“她吃里扒外，也没把我关地窖里喂毒糕。柳氏，你跟我谈条件之前，先想想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牌。私账在我手里，翠屏供词在我手里，毒糕残渣在我手里。你手里那张‘一家人’的牌，早打烂了。”
柳氏脸上的淡笑收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行，那就不谈了。”她往门口走，经过沈晚身边时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五两银子的货色，爬得倒快。你等着。”
沈晚垂着眼没吭声。柳氏出了佛堂，回正院去了。
萧承烨等柳氏走远，对赵嬷嬷说：“今晚加派人手，正院前后都看着。她最后一句话搁在这儿了，准要动手。”
第十二章 最后一包药
碧桃从正院回来时，手心里攥着个油纸小包，指头抖得差点捏不住。
沈晚正在佛堂东厢给萧承烨换药——赵嬷嬷找的旧伤药，专治咳疾，拿蜂蜜调了，黑乎乎一坨。碧桃进门把纸包往桌上一搁，声音发紧：“夫人给的。让我下在少夫人茶里，说事成之后调我回去，给我找婆家。”
萧承烨拿指甲挑开纸包一角，凑近闻了闻，又原样包好，搁回桌上。
“跟地窖里那个一个味。”他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柳氏急了。上回是桂花糕，这回换茶，药都没换。”
沈晚把药包拿起来看了看：“怎么办？”
“照她说的办。”萧承烨看她一眼，“碧桃，你把药原样收着。今晚沈晚装病，赵嬷嬷去正院递话，就说喝了茶直吐。柳氏准以为成了，会往外递消息。方管事在前门等着截人。”
碧桃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把药包揣回怀里。
当晚沈晚喝了一碗没下药的粥，躺床上拿被子裹着，让碧桃去正院报信。碧桃跑到正院门口拍门：“夫人！少夫人不好了！喝了茶直吐，脸都白了！”
柳氏开了门，衣裳都没换齐，头发散着，脸上急得很：“快去请大夫！”转头又叫翠屏拿钥匙开库房取参片。沈晚从窗纸洞里看见，柳氏转身回屋时脚步慢了一下，手在门框上撑了一把，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方管事守在前门，等了大半个时辰，果然等到了——柳氏院子里一个粗使婆子挎着菜篮子出门，篮子里头压着个油纸包，上头还盖了两把干枣。方管事把人拦下来，翻出纸包，里头裹着张纸条，六个字：事成了，明日接。
婆子当场腿软，招了：“夫人让我去绸缎庄递话，说少夫人倒了，让舅老爷明日一早带人来接夫人回娘家，就说侯府容不下人，病的不给治，逼得夫人活不下去。”
方管事把婆子和纸条一并扣了，连夜报给老夫人。
第二天一早，柳氏梳洗得整整齐齐，穿了件素净的靛蓝褂子，头上摘了金钗，换了根银簪。她走到佛堂门口，赵嬷嬷拦了一下，柳氏没硬闯，站在门外扬声说：“老夫人，妾身来辞行。妾身管家不力，底下人出的这些事，妾身没脸再在府里待。今日娘家兄弟来接，妾身这就去了。”
老夫人坐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你兄弟来接你，走正门递帖子，我让方管事送。后角门递话、菜篮子夹纸条，这是辞行还是递暗号？”
柳氏脸上那层平静裂了一下。“老夫人这话说的，妾身递什么暗号……”
“你递的信，方管事截了。”老夫人把纸条搁在案上，“‘事成了，明日接’——什么事成了？少夫人倒了，你就能走了？”
柳氏不说话了。
萧承烨从里间出来，手里攥着碧桃交上来的那包药，搁在柳氏脚边的地上。“这包药是您给碧桃的。里头掺了什么，我让人验过了——跟地窖里那包桂花糕里的东西一样。柳氏，您是想让沈晚跟我的下场一样？”
柳氏低头看着那包药，看了好几息。
忽然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笑得也不响，就是那种绷了太久、一下松了的笑。她抬起头，看着萧承烨，又看了看老夫人，脸上那层泪和笑搅在一起：“行。你们赢了。我认。”
她伸手把地上的药包捡起来，拍了拍上头沾的灰，揣进自己袖子里。“地窖的事我认，毒糕的事我认，私账的事我认，截人的事我认，这包药我也认。你们按家法办吧。”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停住了。
萧承烨没接话。他转头看了沈晚一眼。沈晚站在佛堂门边，没往里走。她看着柳氏那张脸——认了，可认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往外吐。五桩事全认，可一个字不提柳大成，不提翠屏，不提她娘家那间绸缎庄。她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一个人扛。
沈晚忽然明白了：柳氏这是在保她儿子。
柳氏被方管事带下去，暂时关在正院后头一间空屋里，等老太爷那边来人正式议处。翠屏和老孙头另关一处，钱管事还没找着。
中午，赵嬷嬷端了碗热汤面来佛堂，搁在萧承烨面前。萧承烨吃着面，忽然问沈晚：“你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了。”沈晚坐在桌对面，“她把事全扛了，为的她儿子。”
“她儿子今年十五，在族学里念书，什么都不知道。”萧承烨搁下筷子，“柳氏这个人，贪、狠、下得去手，可对她那个儿子，是真护着。她认下所有事，族里议处的时候，最多夺她掌家权、罚她回娘家，她儿子照样是萧家子孙，不受牵连。”
沈晚沉默了一阵：“那这事就这么结了？”
“没结。”萧承烨拿筷子点了点桌面，“柳大成还没露面。柳氏认罪认得这么痛快，柳大成手里的东西，她肯定早递出去了。方管事截了菜篮子那张条，可之前送出去的还有没有？钱管事人呢？账册在咱们手里，可柳大成手里有没有另外的账？这些事不查清楚，柳氏认了也是白认。”
沈晚看着他：“你怕柳大成闹？”
“他姐认了五桩罪，他手里但凡还有牌，一定打。”萧承烨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方管事，前门加两个人，后门加两个。凡是来找柳氏的，不管是谁，先扣了再说。”
话音刚落，碧桃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张帖子：“侯爷，少夫人，绸缎庄的柳大成递了帖子来，说求见侯爷，当面谈。”
沈晚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上头写得客气，说“家姐糊涂，惹出这些事，我做兄弟的来赔个不是，顺便把家姐接回去好生管教”。
萧承烨把帖子搁在桌上，擦了擦嘴：“让他进来。正堂见。”
第十三章 账中账
正堂里只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萧承烨坐了一把，另一把空着。方管事站在桌侧，赵嬷嬷守在门口。柳大成进来时，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抱着账匣子，一个空着手。萧承烨朝空着手的那人看了一眼，方管事走过去，客气地请他到廊下候着。
柳大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铺开，拱手作揖：“侯爷身子大好了？瞧着气色比上回家宴上强多了。”
“坐。”萧承烨指了指椅子。
柳大成坐下，把账匣子搁在膝上，拍了拍：“侯爷，家姐糊涂，惹出这些乱子。我做兄弟的来赔个不是。这是绸缎庄这五年的流水，家姐从侯府支的银子，一笔一笔都记着，该退多少，我认。”
萧承烨没接匣子。“你姐认了五桩事，没供你。你现在把账送上门来，是想拿这个换什么？”
柳大成笑容没变，手指头在匣盖上敲了两下：“换我姐一条活路。族里议处，左右不过夺掌家权、送回娘家。侯爷要是肯点头，让她体体面面出去，我柳大成往后绝不再登侯府的门。钱管事在我那儿，我也一并送回来。”
“钱管事人呢？”
“就在门外候着。”柳大成朝门口努了努嘴，“侯爷要是应了，我这就叫他进来。”
萧承烨没急着应，伸手把匣子拿过来，打开翻了翻。绸缎庄的账做得规整，进出有据，柳氏从侯府支的银子大多记在“借款”项下，有几笔还标了利钱。他翻到倒数第三页，手指头停住了。
那页上头记着一笔“药材”，数目跟侯府账册上对得上，可下头的经手人签的是“萧承烨”三个字。
萧承烨把账册翻过来对着柳大成：“这笔签我的名，我怎么不记得？”
柳大成脸上那层笑终于绷不住了，伸手要把账册拿回去：“侯爷看错了，那是底下人写错了——”
“方叔。”萧承烨把账册往桌上一搁，“比对笔迹。这‘萧承烨’三个字，是照着谁的字仿的？”
方管事凑过来看了看，又翻出侯府账册里萧承烨以前的签字，两下对照：“回侯爷，仿的。笔锋软，收笔带勾，侯爷的‘烨’字最后一笔不带勾。”
柳大成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一声：“侯爷，这是底下人糊涂，我回去查——”
“你回去查。”萧承烨没拦他，“顺便告诉钱管事，他要是想进来，现在进来。过时不候。”
柳大成站在那儿，脸上变了几个颜色。他忽然笑了一下，朝门口喊了声“老钱，进来吧”，然后压低声音对萧承烨说，“侯爷，我姐认了五桩，可这账册上仿您签名的事她不知道。底下人自作主张的事，您要查，查到底，跟我姐没关系。人我给您留这儿，账匣子也给您留这儿。我姐那边，您高抬贵手。”
钱管事从廊下进来，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柳大成拍了拍衣襟，朝萧承烨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等等。”萧承烨叫住他，“绸缎庄那间铺子，你姐从侯府支的银子贴了多少？”
柳大成脚下一顿。“五年，连本带利不到八百两。”
“八百两你认了？”
“认了。我砸锅卖铁也填上。”
萧承烨朝方管事抬了抬下巴：“记下来。铺子你先开着，银子半年内还清。你姐的事，按家法办，她认了五桩，一桩也少不了。你要想替她减，拿东西来换。”
柳大成回头看了一眼，没再说话，推门走了。门口方管事安排的人没拦。
钱管事跪在地上，萧承烨问他什么他说什么，把柳氏这五年怎么从公账上支银子、怎么拿“药材”名目走账、怎么让他仿萧承烨签字应付族里查账，一桩一桩全撂了。说到最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跟柳氏那本蓝布私账差不多厚，封面是灰布。
“这是夫人让我记的，”钱管事把册子双手捧上，“凡是从公账上支了银子走她私账的，这上头都有一笔。有几笔走的族里几位爷们的路子，夫人说这叫‘孝敬’，记了好让那边的人帮衬说话。”
萧承烨翻开看了两页，眉头拧起来。方管事凑过来看了几行，脸也沉了：“这几笔……西院二姑奶奶家、东城表叔公家、还有大房那边一个管事，都收了银子。”
萧承烨把册子合上：“族中议处那天，把这个带上。”
方管事应了。钱管事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抬眼：“侯爷，小的该说的都说了，小的家里还有老娘……”
“你在地窖门口递毒糕的时候，怎么没想想我家里还有祖母？”萧承烨看着他，“先把人扣着，等议处完了再说。”
当晚，沈晚在佛堂东厢给萧承烨换药，把白天正堂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萧承烨靠在床头，拿手帕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完说：“柳大成这个人，比他姐差远了。他姐认五桩保儿子，他送钱管事来保他姐，结果钱管事一进门就把他姐卖了。”
“那他回去不得气疯了？”
“气归气，他不敢闹。”萧承烨把药碗搁下，“账匣子在他手里，仿我签名的事他脱不了干系。他现在最怕的是咱们把事闹大，他绸缎庄的招牌保不住。他现在只有一条路——老老实实把钱还上，把他姐接回去，消停过日子。”
沈晚把药碗收了，犹豫了一下：“老夫人那边说了，族中议处定在后日。老太爷、二姑奶奶、表叔公那边的人都来。钱管事那本灰册子上记了二姑奶奶和表叔公收银子的事，议处的时候要不要当众摊出来？”
萧承烨想了想：“不摊。先私下给二姑奶奶透个风，让她自己把银子退了，议处的时候帮柳氏说两句‘从轻’的话。表叔公那边照办。大房那个管事，让方管事带话给老太爷，老太爷自己会收拾。”
沈晚点头，正要走，萧承烨叫住她：“后日议处，你坐我旁边。”
“我一个冲喜的，坐你旁边算怎么回事？”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侯夫人。”萧承烨看着她，“家宴上你站柳氏后头，今天你站我旁边。谁再说‘五两银子的货色’，我把他嘴堵上。”
沈晚没吭声，把药碗搁进托盘里端走了。
第十四章 族议
议处设在侯府正堂。老太爷坐了上首，老夫人坐他右手边，二姑奶奶和表叔公的儿子分坐下首两侧。方管事搬了把椅子搁在老太爷下首，萧承烨坐了，沈晚坐在他旁边。
族里来了七八个有头有脸的，正堂里挤得满满当当。二姑奶奶今天没嗑瓜子，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攥着把团扇，扇面上绣的牡丹被她指甲掐出了丝。表叔公的儿子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进门就跟二姑奶奶对了下眼神，没说话。
柳氏被带上来时，换了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拿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抹脂粉，看着老了十岁。她进来先给老太爷磕头，又给老夫人磕头，磕完了跪在那儿，一声不吭。
老太爷拄着龙头拐，清了清嗓子：“承烨，你是苦主，你先说。”
萧承烨没站起来，坐着说的。话不长，把地窖关人、毒糕、私账、截人、下毒五桩事一桩一桩摆出来，每说一桩，方管事就在旁边把对应的物证搁到桌上——碎瓦片、毒糕残渣、蓝布私账、截获的纸条、第二包毒药。五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溜，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槐树上麻雀扑腾的响。
老太爷一件一件看了，看完把龙头拐往地上一顿：“柳氏，这些物证，你认不认？”
“妾身都认。”柳氏跪得直直的，“五桩事都是妾身做的，跟旁人无关。”
二姑奶奶这时候开口了，拿团扇挡着嘴：“嫂子，你这话说的，关人下毒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做得来？底下没人帮你？”
柳氏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二姑奶奶这话问得巧——她要是说“有人帮”，二姑奶奶自己就摘不干净；她要是说“没人帮”，柳氏一个人扛，二姑奶奶就安全了。沈晚在旁边听着，心里替柳氏算了一下：二姑奶奶收了柳氏的银子，这会儿既怕柳氏咬她，又想在老太爷跟前卖个好。
柳氏果然没咬她：“帮的人有，是妾身指使的。翠屏、老孙头、钱管事，都是听妾身吩咐办事。妾身认罪，不求从轻。”
她这话一出口，二姑奶奶松了口气，团扇不挡嘴了，改成拿在胸前轻轻摇。表叔公的儿子也跟着松了松肩膀。
萧承烨这时候开口了：“老太爷，柳氏认罪认得快，可她保人的心思，您老看得出来。她一个人扛，为的是她儿子。她儿子今年十五，在族学念书，什么都不知道，族里议处别牵连孩子。”
老太爷眯眼看了萧承烨一阵，胡子动了动：“你倒是替他说话。”
“孩子无辜。”萧承烨说，“但他娘做的这些事，族里得有个章程，不能轻飘飘揭过去。我的意思——柳氏夺掌家权，收回正院，搬去城外庄子上住，没我的令不许回府。她儿子照旧在族学念书，族中供着。等她儿子满了十八，要是念书出息，该给他的那份产业，族里照分。但柳氏本人，这辈子别想再沾侯府中馈。”
堂屋里几个人交头接耳。二姑奶奶拿团扇扇了两下，说：“承烨这法子好，孩子无辜，嫂子也确实不能再掌家了。我附议。”
表叔公的儿子跟着点头：“附议。”
老太爷又问了几个族人的意思，大多点头。他最后问老夫人：“族嫂，你看呢？”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承烨说的，就是我的意思。不过还有一样——柳氏从公中支走的银子，她兄弟柳大成认了八百两，半年还清。这银子不归侯府，归族中公账，往后族学、义田、孤寡抚恤，都从这里头出。柳大成还不上，拿他那间铺子抵。”
二姑奶奶脸上变了变，表叔公的儿子也抿了下嘴。他俩收的银子，本来以为退了就完了，现在老夫人把这笔钱划进族中公账，等于把他们的“退银”变成了“还族里的钱”，面子上又矮了一截。
老太爷拄着拐站起来，环视一圈：“那就这么定了。柳氏，你听清楚了？”
柳氏磕了个头：“妾身听清楚了。谢老太爷，谢老夫人，谢侯爷。”她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堂屋门口忽然停了一步，没回头，声音不高：“承烨，你小时候在族学念书，我天天给你送午饭。有一回你说想吃肉，我拿自己体己给你买的肘子。这五桩事我认，可我伺候你爹、拉扯你这几年，不是假的。”
萧承烨没接话，只点了下头。
柳氏走了。
二姑奶奶和表叔公的儿子前后脚跟着散了，走得比谁都快。方管事跟出去送客，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张银票——二姑奶奶和表叔公家各退了一百五十两，凑了三百两搁在桌上。
“二姑奶奶说，剩下的容她半月凑齐。”方管事把银票搁下，“表叔公那边说，他家那份从今年的族中分红里扣。”
老太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堂屋里人散尽了，只剩下老太爷、老夫人、萧承烨、沈晚和方管事。老太爷拿拐杖点了点萧承烨：“你这媳妇，家宴上站柳氏后头，今天坐你旁边。族里有人嚼舌头，说你娶了个冲喜的丫头，上不得台面。”
萧承烨偏头看了沈晚一眼：“老太爷，您看她今天坐我旁边，说话了吗？”
老太爷想了想：“没说话。”
“没说话，也没露怯。族里谁家媳妇头一回坐正堂听议处能不腿软？她坐了一个时辰，茶都没喝一口。”萧承烨说，“上不得台面的人，我也不会让她坐这儿。”
老太爷看了沈晚一眼，拄着拐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丢下一句：“后日族里摆酒，把你媳妇带上。我给她引见引见。”
老太爷走了之后，老夫人也扶着赵嬷嬷回去了。正堂里只剩萧承烨和沈晚。沈晚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把裙子洇湿了一小片。
萧承烨看了她一眼：“紧张？”
“腿肚子转筋。”沈晚说，“老太爷说‘上不得台面’那句，我差点站起来走。”
萧承烨笑了一声，咳了两下，咳完说：“你没走，挺好。”他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推过来。沈晚低头一看，是张五十两的银票。
“说好的一百两现付，先给你五十。剩下五十，等柳大成那八百两到账再给。”
沈晚把银票折好，塞进怀里。“休书呢？”
“议处完了再写。”萧承烨站起来，扶着桌沿走了两步，“你急什么，我又不赖账。”
沈晚没理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后日族里摆酒，我穿什么？柳氏给的那套大红织金的太扎眼，我自己那身粗布的又不像样。”
萧承烨想了想：“让赵嬷嬷带你去库里挑。挑好了记我账上。”
沈晚出了正堂，往佛堂走。经过正院后头那间空屋时，门开着，里头没人了，只剩柳氏换下来的一双旧鞋搁在门槛边上。她看了一眼，没停步。
碧桃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攥着个荷包：“少夫人，侯爷让我给你的，说让你拿着零花。”沈晚接过来捏了捏，里头是碎银子。她揣进怀里，跟那张五十两银票搁一块。
“碧桃，”她边走边说，“后日族里摆酒，你跟我去。给我盯着点，谁在酒桌上嚼舌头，你记下来告诉我。”
碧桃应了声“是”，又小声补了一句：“少夫人，方才我听说，柳氏的儿子从族学回来了，在城门口被他舅柳大成接走了。说是接去铺子里住两天，散散心。”
沈晚脚步顿了一下。“老太爷知道吗？”
“方管事知道，说老太爷点了头，让孩子去散散，别在府里憋出病来。”
沈晚继续往前走。柳大成接外甥去铺子里住，明面上是散心，暗地里怕是要跟孩子说点什么。柳氏认了五桩罪保儿子，柳大成这个当舅舅的，未必肯让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第十五章 族宴
族宴摆在老太爷那边的大宅花厅，四桌席面，来的都是族中有头有脸的。沈晚穿了赵嬷嬷从库里翻出来的一件藕荷色褙子，料子不算新，好在颜色稳当，头上戴了根素银簪，耳朵上坠着对米珠耳环，往萧承烨旁边一坐，不扎眼，也不寒碜。
老太爷坐了主桌，老夫人次席。沈晚和萧承烨被安排在老太爷右手边那一桌，同席的是二姑奶奶和表叔公家的大儿媳。二姑奶奶今天换了副面孔，团扇搁在一边，主动给沈晚递了块桂花藕：“侄媳妇尝尝，府上厨子做这个最拿手。”
沈晚接了，道了谢，咬了一口。桂花藕甜得发腻，她面上没露，嚼完咽了。
酒过三巡，老太爷拄着拐站起来，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满花厅静下来。
“今儿这顿酒，两个意思。一是族里的事定下来了，往后各房安生过日子，别再闹幺蛾子。”老太爷往柳大成那边扫了一眼，柳大成坐在末桌，面前酒杯没怎么动，脸上挂着笑，笑得不太自然。“二一个，”老太爷转向沈晚，“承烨媳妇进门这些天，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没少出力。今儿趁着人齐，我给她引见引见。往后族里走动，别拿人家当外人。”
二姑奶奶带头应了声“是”，表叔公家的大儿媳跟着点头。沈晚站起来福了一礼，没多说话，坐下。
末桌忽然有人站起来，端着酒杯往这边走。柳大成。
他走到沈晚跟前，脸上那层笑搁得挺稳：“侄媳妇，我敬你一杯。我姐的事，族里有了定论，我这做兄弟的认。往后我不登侯府的门，侄媳妇要是路过绸缎庄，进来坐坐，我让伙计给你留好料子。”
这话说得客气，可当着满花厅人的面，把“绸缎庄”三个字挂在嘴边，明摆着告诉大家：柳家跟侯府这门亲戚没断干净。沈晚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没沾酒：“舅老爷客气。我不常出门，料子有府里采买操心，不劳您惦记。”
柳大成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笑僵了一瞬。萧承烨这时候接话了：“大成，你那间铺子半年内得还八百两，账还没清，先别操心给谁留料子。把银子凑齐了，我让方管事去你柜上拉布。”
花厅里几个人低头闷笑。柳大成脸上挂不住，把杯中酒一口干了，拱了拱手，回末桌去了。
散席后，沈晚去后头净房洗手。出来时，廊下站着个半大少年，灰布长衫，身量还没长足，脸盘像柳氏，眉眼间又有点萧承烨的影子——柳氏的儿子，萧承烨名义上的继弟。
他站在廊柱旁边，手攥着衣角，见她出来，往前迈了一步：“你就是我嫂子？”
沈晚停住脚。“你是？”
“我叫萧承安。”少年报了名字，声音有点紧，“族里还没把我从承烨哥名下划走，我还是他继弟。”
沈晚点了下头：“你有什么事？”
萧承安左右看了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叠成方块的纸：“这是我娘临走前托人带给我的。舅不让拆，我偷着拆了。上头写着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把纸递过来，“我不知道上头写的什么，舅说这纸要是给人看见，我在族学就念不下去了。”
沈晚把纸接过来，没当场打开。她看着萧承安的脸，十五岁的少年，眼睛还干净，话说到最后带一点颤，显然这些天被柳大成灌了不少话，自己也拿不准该信谁。
“你舅都跟你说什么了？”
萧承安低下头：“舅说，娘是被你们赶走的，让我别在府里多待。可娘留给我的纸上写的不是这个。”他抬起眼看沈晚，“嫂子，我娘到底为什么走的？”
沈晚把纸折好揣进袖子：“你娘做了错事，族里议了，让她去庄子上住。你照旧念书，族里供你。你舅要是再说别的，你拿这话回他。”
萧承安没再问，朝她拱了拱手，顺着廊下跑了。
沈晚回席上，把萧承烨叫到花厅后头，把那张纸拿出来，两人一起看。纸上是柳氏的字，笔画潦草，写得很急：
“安儿，娘对不住你。娘做下的事，族里怎么罚，娘都认。你哥承烨人正，你别听你舅胡吣，好好念书，将来分产业，别学娘贪。另有一事——你舅手里有一张你爹当年写的借据，两千两，是你舅撺掇你爹立的，钱早填了铺子的窟窿。你舅要是拿借据逼你在族里闹，你别听他的。这事你告不告诉你哥，你自己掂量。”
萧承烨把纸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自己袖中。
“你舅这个老东西。”他低声说了一句，咳了两声。
沈晚问：“两千两的借据，要是真的，柳大成拿出来逼萧承安闹族里，怎么办？”
“借据要是真的，落款是我爹的字，我就得认。”萧承烨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但柳大成不敢现在拿出来。他现在正还着八百两，再添两千两，他铺子直接关门。他拿这张借据逼萧承安，是留着后手，等风头过了再使。”
“那怎么办？”
“先下手。”萧承烨转头看她，“你明天带萧承安去找方管事，让方管事给老太爷递个话——就说萧承安在他舅铺子里翻到一张旧借据，觉得不对劲，拿来问问族里。老太爷要是出面查，柳大成不敢不拿出来。”
沈晚想了想：“萧承安肯去吗？他刚才还怕他舅怕得要死。”
“你刚才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他娘做错了事，族里议了，让他照旧念书。”
“你再加一句。”萧承烨说，“明天见了面，你告诉他——他要是把借据的事捅出来，族里记他一功，他娘的庄子那边，冬天加一车炭。他要是不捅，他舅拿借据逼他的事早晚露出来，到那时候他就在族里站不住了。”
沈晚看了他一眼：“你拿他娘做筹码？”
“我拿他娘做筹码，总比他舅拿他当枪使强。”萧承烨说完又咳了一声，靠在柱子上缓了缓，“你去说。他信你。”
沈晚第二日带着碧桃去了城南绸缎庄。铺子门脸不大，柜台后头坐着个打瞌睡的伙计，见她进来，懒洋洋问了句“买什么”。沈晚报了“找萧承安”，伙计往后头喊了一嗓子。
萧承安从后头出来，身上那件灰布长衫换洗过了，头发拿水抿过，见沈晚站在柜台前，愣了一下。
沈晚把他叫到街角茶摊坐下，把萧承烨的话原样递了。萧承安听完，攥着茶碗不吭声。
“你哥说了，你把这事捅出来，族里记你一功，你娘那边冬天加一车炭。你要是不捅，你舅早晚拿借据逼你闹族里，到时候你闹输了，你娘的炭也没了。”
萧承安低着头，茶碗里的水纹丝不动。过了好一阵，他抬起头：“嫂子，那张借据在舅床底下的樟木箱里，我见过一回。我今晚翻出来，明天一早给方管事送去。”
沈晚把茶碗搁下：“别晚上翻。你舅晚上在铺子里睡，你翻箱他听见动静，你跑不了。明天晌午他要去码头看货，你趁那个空翻。翻着了别拿纸，拿纸他一看就知道。你把借据上的字抄下来，抄的时候把落款日子和金额记准了。抄好了带出来。”
萧承安点头，把茶碗端起来一口喝了，起身要走，又回头：“嫂子，我哥……他还认我这个兄弟？”
“他要是认，你翻出来他认。他要是不认，你翻出来他也不认。”沈晚付了茶钱，“你自己掂量。”
第十六章 樟木箱
第二天晌午，萧承安在铺子后头等着。
柳大成吃了早饭就出门了，说是去码头看货，走时把铺子交给伙计老吴看着。老吴五十来岁，耳朵背，晌午一到就犯困，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萧承安从后门溜进柳大成屋里，床底下的樟木箱没上锁，搭扣一掀就开了。箱子里叠着几件旧衣裳，衣裳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张借据，落款处写着萧承安父亲的名字，金额两千两，日子是六年前。
他把借据铺在膝上，从袖子里摸出半截炭条和一张裁好的粗纸，照着抄。抄到一半，前头柜台上老吴咳嗽了一声，他手一抖，炭条在纸上划了道歪线。他稳住手，接着抄，把落款、金额、日子一个字一个字对了两遍，确认没抄错，把借据原样包好塞回油纸包，搁回衣裳底下，樟木箱盖好，从后门溜出去。
刚出后门，迎面撞上一个人——柳大成。
柳大成手里提着一包卤肉，看样子是半道折回来的，看见萧承安从后门出来，愣了一下：“你不在前头待着，跑后头做什么？”
萧承安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抄件贴着腕子藏着。“我找茅房，前头老吴说后头有。”
柳大成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问，提着卤肉往前头去了。萧承安等他走远了，撒腿往街角茶摊跑。
沈晚在茶摊等着。萧承安把抄件掏出来，手还在抖：“抄着了。舅方才回来了，撞见我，我糊弄过去了。”
沈晚把抄件接过来对了一遍——金额、日子、落款，跟柳氏纸条上写的一致。她把抄件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走，跟我去见方管事。”
方管事在侯府前厅等着。抄件看了，又拿侯府存档的旧账对了对日子，点了头：“六年前，老侯爷还在世，确实有一笔两千两的支出，账上写的是‘修祖坟’。看来是走了修坟的名目，钱填了铺子。”他把抄件收好，“我这就去大房见老太爷。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当天傍晚，方管事从大房回来，带回了老太爷的话：明日晌午，老太爷在族学里摆茶，叫柳大成把借据原件带上，当面说清楚。方管事亲自去绸缎庄递的话。
柳大成接到话时脸色变了又变，问方管事“老太爷怎么知道的”，方管事只说“老太爷让您带上，您带上就是了”。
第二天晌午，族学后头那间茶室里坐了老太爷、方管事、萧承烨和萧承安。柳大成最后一个到，进门时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没打开。
老太爷拄着拐，开门见山：“大成，你手里有一张承烨他爹写的借据，两千两。有这事？”
柳大成看了萧承安一眼，萧承安低着头不看他。柳大成把油纸包打开，借据摊在桌上：“老太爷，有。这借据是老侯爷亲笔，六年前写的，钱我确实收了，填了铺子的窟窿。可这钱我认，我这不是正还着八百两吗？借据的事我没往外说，也没拿它逼过谁。”
“你没逼过谁？”老太爷拿拐杖点了点萧承安，“你把这孩子接去铺子里住，跟他说了什么？”
柳大成嘴硬：“我就是接外甥散散心，没说什么。”
萧承安这时候抬起头，声音发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了：“舅跟我说，我娘是被侯府赶走的，让我在族里闹，说借据的事，闹成了族里分产业多给我一份，闹不成也不亏。我说我不想闹，舅说我要是不闹，就把我娘冬天庄子的炭停了。”
柳大成脸色铁青：“你这孩子——”
“大成。”老太爷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孩子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嘴硬？”
柳大成闭嘴了。
老太爷把借据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这借据是真的，钱你也拿了。按族规，族中子弟不得私下向族产借贷，更不得拿借据要挟族中晚辈。你两样都占了。八百两你照还，另外再罚两百两，入族中公账。借据原件我收了，销账。你再拿这东西出来生事，我直接告到衙门里，说你讹诈族产。”
柳大成攥着拳头站了半天，最后把借据往桌上一推，闷声说了句“我认罚”，转身走了。经过萧承安身边时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萧承安缩了缩脖子，没躲开。
柳大成走了之后，老太爷对萧承安说：“你舅那边，你暂时别回去了。族学里有空屋子，我让方管事给你收拾一间住着。你娘的炭，照加。”
萧承安磕了个头，退出去时看了萧承烨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萧承烨朝他点了下头，他就跑了。
茶室里只剩老太爷、萧承烨、方管事。老太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问萧承烨：“你那个媳妇，借据的事是她跑前跑后。绸缎庄茶摊上教萧承安抄借据，也是她。这丫头办事有章法，不像五两银子买来的。”
萧承烨笑了一下：“老太爷，五两银子买不来章法。她本来就有。”
老太爷哼了一声，搁下茶碗：“行了，族里的事消停了。你那侯府里头，柳氏走了，中馈你祖母管着，也不是长法。你媳妇要是撑得起，让她学着管。管不好再说。”
萧承烨应了声“是”，从族学出来，往佛堂走。沈晚正在佛堂东厢给他收拾药碗，见他回来，问：“老太爷怎么说？”
“借据销了，柳大成罚两百两。萧承安搬去族学住，他娘的炭照加。”萧承烨坐下来，把药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老太爷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让你学着管中馈。”
沈晚手里擦碗的布停了一下。“我？管侯府的中馈？”
“祖母年纪大了，管不动。柳氏走了，府里不能没人管。”萧承烨把药喝完，搁下碗，“你先跟着赵嬷嬷学，管好了再接手。”
沈晚把碗收进托盘里，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我管可以，但有一件事得先办。”
“说。”
“你答应我的休书，什么时候写？”
萧承烨看了她一眼，没急着答。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靠回床头：“你现在要休书，出了这个门，手里五十两银子，能干什么？”
“能活。”
“能活，活不好。”萧承烨说，“侯府中馈你管着，月钱、人情、采买，这里头的门道比你摆弄兰花深。你管上一年半载，手里有数了，再出去，那五十两能变五百两。你现在走，就是拿五十两去城南租间铺子卖针线，跟你爹当年一样。”
沈晚没吭声。
“再说了，”萧承烨补了一句，“你走了，谁帮我盯着柳大成？他那两百两罚银还没交，萧承安在族学住着，他舅要是再使坏，你不在府里，我找谁商量？”
沈晚把托盘搁下，看着他：“你拿我当管事娘子使？”
“我拿你当侯夫人使。”萧承烨说，“侯夫人管中馈，天经地义。休书的事，等柳大成那八百两银子到账，我连本带利一块儿给你。到时候你要走，我不拦。”
沈晚端起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那你先把碧桃的月钱涨了。她这些天跑前跑后，比翠屏干得多。”
萧承烨笑了一声：“涨。你说了算。”
第十七章 钥匙串
赵嬷嬷把钥匙串搁在桌上时，沈晚正往本子上记东西。
钥匙串不小，大大小小十七把，从正院库房到后院柴炭房，一把挨一把串在铁环上。赵嬷嬷拿手拨拉着钥匙，一把一把点：“这把开库房外门，这把开里间，这把是账房铁柜的，这把是后院炭房的——你记着，炭房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你这儿，一把在方管事那儿，每月盘炭要两下对账。”
沈晚跟着念了一遍，伸手去够茶碗，赵嬷嬷拿钥匙串敲了敲桌沿：“别急着喝茶。先把钥匙认全了，认不全，底下人糊弄你。”
沈晚缩回手，低头认钥匙。十七把认到第十三把，外头廊下有人说话。碧桃掀帘子进来，脸色不大好：“少夫人，厨房管事何娘子来了，说这个月的采买单子要对账，问是交到老夫人那儿还是交您这儿。”
赵嬷嬷看了沈晚一眼，没吭声。
沈晚想了想：“让她进来。”
何娘子四十来岁，圆脸盘，围裙上沾着油星子，手里攥着一沓子单子，进门先笑着给赵嬷嬷请了安，又朝沈晚欠了欠身。那欠身比给赵嬷嬷的浅了三分，沈晚看出来了。
“少夫人，这个月采买单子我拢好了，往常都是交夫人那边对完了再报老夫人。如今夫人走了，老夫人身子不好，我想着……”她话没说完，眼睛往赵嬷嬷那儿瞟。
赵嬷嬷端着茶碗不接话，摆明了让沈晚自己拿主意。
沈晚把单子接过来翻了翻。米面油盐、炭火蜡烛，一样一样列着数目和单价。她翻到第三页停住了：“何娘子，这个月炭火怎么比上月多出三成？”
何娘子笑了一下：“入冬了，各院都添了炭盆，自然多些。”
“各院添了几盆？”
何娘子顿了一下：“这……得容我回去算算。”
“算好了再报。”沈晚把单子搁回去，“炭火的事不急，先把米面油盐的单子对完。你把上月领用单子也带过来，两份搁一块儿比，对不上的地方咱们当面说。”
何娘子脸上那层笑薄了。她应了声“是”，退出去时又看了赵嬷嬷一眼，赵嬷嬷还是不接话。
人走了之后，赵嬷嬷把茶碗搁下，嘴角动了一下：“第一把钥匙还没认全，先学会拿单子卡人了。”
“您教得好。”沈晚把钥匙串拿起来接着认。
认到第十六把，碧桃又来了，这回压着嗓子：“少夫人，何娘子出了院门没往厨房走，绕到后角门那边去了。我让老吴家的悄悄跟着，回来说何娘子在角门那儿跟一个婆子说了会儿话，那婆子我不认得，穿得倒体面，像是外头来的。”
沈晚把钥匙串搁下。“外头来的？从哪个门进的？”
“后角门，方管事给柳大成送话那个门。”碧桃说，“老吴家的听见半句，说何娘子让那婆子‘回去跟舅老爷说，账先拖着，新来的什么都不懂’。”
赵嬷嬷把茶碗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搁：“这个何娘子，柳氏管厨房时她就贴得紧，如今柳氏走了，她还替柳大成递话。”
沈晚把钥匙串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嬷嬷，厨房的钥匙是那把？”
“第十三把，挂红绳的那把。”
“我先不去收钥匙。”沈晚把袖口拢了拢，“何娘子不是说要回去算炭火吗，让她算。算完了交上来，我照样批。但她递话给柳大成的事，不能就这么搁着。嬷嬷，您帮我递句话给方管事，让他把后角门那个外头来的婆子认认，认准了是绸缎庄的人，再跟我说。”
赵嬷嬷点了头，临走时补了一句：“你今日处理何娘子这事，还算稳。不急着发作，先攥证据。不过有一桩——底下人最会看风向。你今日不发作，明日她就敢在采买上动手脚。你得找个由头，让她当众栽一回，往后才没人敢糊弄。”
沈晚把这话记下了。
下午，何娘子把炭火账送来了。果然比上午那份又厚了几页，添了“各院炭盆明细”，可那明细写得含含糊糊，有几处涂改的痕迹，炭数也对不上。沈晚翻了一遍，拿笔把涂改的地方圈出来，让碧桃把单子送回厨房，附了句话：“涂改处需何娘子亲手誊清，重报。”
何娘子隔了一个时辰送回来，涂改处倒是誊清了，可沈晚一算总数，还是比实际领用多出两成。她没再往回送，直接把单子搁进抽屉里，让碧桃去库房把上月的炭火领用底册借出来。
底册借到手，两下一比，何娘子多报的炭数正好是后院一个小库房的存量。那间小库房赵嬷嬷提过一句，是柳氏存私炭的地方。
沈晚把底册和何娘子的单子并排放好，搁进抽屉。
第二天一早，方管事来报：后角门那个婆子认着了，是柳大成绸缎庄里管库房的周婆子，何娘子的表姐。方管事把周婆子叫去问了一回话，周婆子没撑住，撂了：何娘子替柳大成盯着侯府采买，每月把多报的炭火、油面折成银子，走绸缎庄的账，算是柳大成从侯府“抽头”。
方管事把话说完，沈晚从抽屉里拿出那两份单子，连同周婆子的口供，一并搁在桌上。
“方叔，您帮我请何娘子来一趟。”
何娘子被叫来时还蒙在鼓里，进门看见方管事坐在旁边，桌上摊着单子和口供，脸刷地白了。她扑通跪下去，张嘴就要喊冤，沈晚没让她喊，把单子和底册推到她跟前：“何娘子，多报的炭数是这个数，绸缎庄抽头走的是你表姐的账。这两样对上，你还有什么说的？”
何娘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趴在地上磕头：“少夫人饶我这一回，都是舅老爷逼的，我不替他办，他就要把我男人从铺子里撵出去……”
沈晚看了方管事一眼。方管事会意，上前一步：“何娘子，你替柳大成抽头的事，按府规得追缴银两、逐出府去。你要是肯把柳大成这几年从侯府抽了多少头、走的什么路子，一笔一笔写下来，少夫人替你向老夫人求个从轻发落——银子照追，人可以先留府里戴罪当差。”
何娘子抬头看沈晚，沈晚点了下头。
何娘子当场写了供状，按了手印。方管事把供状收好，何娘子退出去时腿还软着，碧桃扶了她一把。
赵嬷嬷从里间出来，把茶碗往沈晚面前一搁：“今日这一手，比我预想的快。你方才说‘戴罪当差’那四个字，怎么想出来的？”
沈晚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柳大成抽头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娘子替他把着厨房采买，抽了多少、走了什么路子，她心里有本账。把她逐出府去，这本账就跟着走了。留她在府里戴罪当差，她为了将功折罪，得一笔一笔全吐出来。”
赵嬷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起身回佛堂去了。
傍晚萧承烨听说了这事，把沈晚叫到东厢，拿筷子点了点桌面：“何娘子这条线，你攥住了，柳大成的抽头账就能追出大头来。追出来的银子入公账，老太爷那边对你管中馈的事就更有底。”
“你先别夸我。”沈晚坐下来，“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你那休书，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写？”
萧承烨搁下筷子，看着她。
“如今中馈我学着管了，柳大成抽头的账也攥住了，八百两的事有方管事盯着。”沈晚说，“你当初说‘等银子到账连本带利一块儿给’，这话我记着。可银子哪天到账，你心里有数，我心里没数。你给我个准日子。”
萧承烨想了一下：“柳大成那八百两，半年期限。可何娘子供状一出来，抽头的银子追回来，能抵掉一大半。我估摸三个月内，柳大成的账能清。”
“三个月。”沈晚站起来，“三个月后，不管银子清没清，你把休书给我。你要是不给，我自己走。”
萧承烨看着她，没恼，也没急着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搁下，才说：“行。三个月后，不管银子清没清，休书给你。你要走，我不拦。”
沈晚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萧承烨在背后说了句：“沈晚，这三个月里，你把中馈管好了，出去之后城南那间铺子，我帮你盘。”
沈晚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先管好你自己的身子。”
第十八章 门房对峙
何娘子供出来的抽头账比沈晚预想的多。
方管事把供状摊在桌上，一笔一笔核：厨房采买多报的炭火、油面、干果，折成银子走绸缎庄的账，三年下来将近五百两。柳大成铺子的流水里对得上号的，有三百多两；剩下的何娘子记不太清，只含糊说“大概还有几笔，走的周婆子的私账”。
沈晚把供状和炭火单子一并搁进抽屉锁好，让方管事先别往外透。何娘子还在厨房当差，柳大成那边只当抽头的事没露，稳两天再说。
稳了两天，第三天晌午，柳大成来了。
没递帖子，直接走的门房。新换的门房是方管事从大房带来的老陈，拦了一下，柳大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往老陈手里塞，老陈没接，说“舅老爷稍等，我去通报”。柳大成在门房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老陈回来说“少夫人在正院等着”。
沈晚在正院东厢设了座，桌上搁着茶，旁边坐着方管事。柳大成进来时脸上照旧挂着笑，可这笑比族宴上那回绷得紧，嘴角的纹路深了些。
“侄媳妇，我这回不是来闹事的。”柳大成坐下，先把话撂在前头，“我姐的事族里定了，我认。可何娘子那头的账，我听说侄媳妇查了？”
沈晚给他倒了碗茶：“查了。多报的炭火、油面、干果，三年下来折银五百来两，走的是舅老爷铺子的账。方管事核了两天，有三百多两对得上，剩下的还在查。”
柳大成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把碗搁回去，笑了一声：“侄媳妇办事利索，我服。可这账真要一笔一笔追，我铺子撑不住。八百两的欠银我还得凑，再添五百两抽头，铺子直接关门。关了门，那八百两我也还不上了。”
“舅老爷想怎么办？”
“打个折。”柳大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五百两抽头我认，但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银。侄媳妇容我半年，我分三回交，头一回先交二百两。剩下的三百两，我拿铺子里的布抵——侯府一年四季做衣裳，用布的地方多，我按市价让三成，抵到够数为止。”
沈晚没急着答。她看了方管事一眼。方管事捋了捋胡子，开口了：“舅老爷，拿布抵账这事，得看侯府用不用得上。再说了，你让三成是市价让三成，可你铺子的布价本来就不低，让完三成跟外头差不多，侯府没落着实惠。”
柳大成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了：“方管事这话说的，我做买卖二十来年，什么时候拿次货糊弄过人？”
“没说你糊弄人。”方管事不急不慢，“说的是价钱。你要拿布抵，按侯府采买的底价算，不是按你柜上的标价让三成。”
柳大成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口，搁下碗时力道大了些，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他转头看沈晚：“侄媳妇，你给句痛快话。打折，我认。布抵账，我让到成本价。这两样你点头，我这就回去凑银子。”
沈晚想了一下。方管事已经把话递到位了，她不必再压。柳大成这回来，认账认得痛快，是因为铺子真撑不住了——八百两欠银加五百两抽头，他不认也得认，认了还能留条活路。
“行。”沈晚说，“抽头五百两，半年内分三回交清，头一回二百两，月底前到账。剩下的三百两拿布抵，按侯府采买底价算，方管事验收。舅老爷要是没意见，我让方管事拟个字据，咱们当面签。”
柳大成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又活了：“侄媳妇爽快。签。”
方管事当场拟了字据，两下一人一份，按了手印。柳大成把字据揣好，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侄媳妇，还有句话。何娘子那口子在我铺子里当差，我今早把他辞了。不是为抽头的事——他手艺不济，我早想辞了。你让何娘子放心，我不找她麻烦。”
沈晚看着他的脸。柳大成说这话时没笑，语气也平，不像在唬人。她点了下头：“舅老爷这话我替何娘子记着。”
柳大成走了。
方管事把字据收好，对沈晚说：“他辞何娘子男人的差事，是真不打算找麻烦，还是怕何娘子再吐别的？”
“两样都有。”沈晚把茶碗收了，“先看月底那二百两到不到账。到账了，说明他是真想平事。不到账，说明他还在拖。”
月底还有十来天。沈晚把字据锁进抽屉，让碧桃去厨房给何娘子递了句话，说舅老爷把她男人的差事辞了，但答应不找麻烦，让她安心当差，月底前把剩下的抽头账再理一遍。
何娘子听了，眼圈红了一下，低头接着切菜去了。
当天傍晚，萧承烨从佛堂出来透气，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听沈晚把柳大成的事说了。他听完咳了两声，说：“柳大成这回是真疼了。以前他从侯府抽头，抽得理直气壮，是因为柳氏在府里掌着。如今柳氏走了，抽头账被翻出来，他不打折认账，铺子就得关门。他认了，说明这人还算得清账。”
“月底二百两要是不到呢？”
“不到，就把他那间铺子封了抵账。”萧承烨扶着廊柱站定，“老太爷那边我递话，族里出人封铺子，手续上不难。不过我看他不会拖——他辞何娘子男人的差事，就是在表态，想让咱们放心。”
沈晚嗯了一声，把手里那本账册合上，搁进抽屉锁好。
外头天擦黑了，碧桃进来点灯，顺嘴说了句：“少夫人，方管事方才让人递话，说柳大成出府时在门房坐了一会儿，跟老陈要了碗水喝。喝完水站起来，盯着正院方向看了好几息，才走的。”
“盯着正院看？”
“老陈说那眼神说不上来，不像要闹事，倒像……”碧桃想了想，“像在算什么东西。”
沈晚把钥匙搁进抽屉，站起来：“不用管他算不算。月底二百两到账，他算盘珠子就拨不动了。不到账，方管事封铺子，他连算盘都没了。”
月底前三天，柳大成来了。
没递帖子，走的门房，肩上扛着一个粗布褡裢，往门房桌上一搁，褡裢口松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子。老陈数了，二百两整，成色足。
柳大成没往正院去，让老陈把方管事请来。方管事到了门房，柳大成把银子推过去：“二百两，头一回。你点好，给我写个收据。”
方管事点了银子，写了收据，按了手印。柳大成把收据叠好揣进怀里，扛起空褡裢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方管事，你跟少夫人说一声——剩下的三百两布抵，我月底前把货备齐，按你们说的底价算。我柳大成说话算话，不赖。”
方管事把这话原样递给沈晚。沈晚听完，把收据锁进抽屉：“他这回是真疼了。银子交得痛快，布抵的事也认了底价，没讨价还价。”
萧承烨在佛堂东厢听说了，把药碗搁下：“他扛着褡裢来，当着门房老陈的面交银子，走的时候还把空褡裢扛回去——这是做给府里下人看的。他想让底下人知道‘柳大成认账不赖账’，往后在城南混，名声还能捡回来一点。”
“他倒是会算。”
“生意人，算盘打得精。可惜从前把精打细算用在抽头上，如今用在还账上。”萧承烨把药喝完，“抽头这事到此为止。何娘子那边你盯着点，让她把剩下的账理清，月底前交上来。赵老实进账房帮方管事，往后采买上的账有人盯，何娘子想再动手脚也难。”
沈晚应了，站起来要走，又回头：“你那个咳疾，赵嬷嬷说入冬前能好，如今入冬快半个月了。”
“快了。”萧承烨把空碗推给她，“赵嬷嬷换了方子，说再吃十天。”
第十九章 抽头的账
何娘子供了三天，写出来的东西摞了半寸厚。
炭火抽三成，油面抽两成，连厨房采买葱姜蒜都有一笔“损耗银”流进绸缎庄的账。沈晚把供状按月份排好，拿算盘一拨，三年下来，柳大成从侯府厨房这一条线抽走的银子，连本带利四百多两。
她把账搁到方管事面前时，方管事翻了两遍，点头：“够他喝一壶了。加上老太爷罚的两百两，柳大成欠侯府和族里的银子，拢共一千四百多两。”
“他拿什么还？”
“铺子盘出去，能凑个七八百两。剩下的，看他是借还是抵。”方管事把供状收好，“我这就报给老夫人，再由老夫人报给老太爷。追缴的令下来，柳大成那个铺子撑不过这个月。”
消息传得快。当天下午，碧桃就从厨房听来一耳朵：何娘子的男人赵老实在绸缎庄当账房，晌午被柳大成叫进屋里骂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脸都是青的。碧桃说：“赵老实跟何娘子捎了句话，说舅老爷让他媳妇‘嘴闭紧点，不然一家子喝西北风’。”
沈晚把这话记下了。她想了想，叫碧桃把何娘子叫来。
何娘子进门时眼圈发红，显然已经知道了。沈晚让她坐下，把碧桃听来的话原样说了：“你男人在柳大成铺子里当差，柳大成拿这个逼你闭嘴。你自己说，怎么办？”
何娘子攥着衣角，半天憋出一句：“少夫人，我供也供了，手印也按了。他要逼我，我扛不住。”
“你扛不住，你男人就扛得住？”沈晚把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赵老实是账房，柳大成抽头的银子走的都是他的账。柳大成要是倒了，赵老实脱得了干系？他才是经手人。”
何娘子脸白了。
“我给你指条路。”沈晚说，“赵老实要是肯站出来，把他经手的抽头账也交一份出来，算他自首。两个人一块儿认，从轻发落。他要是不肯，柳大成倒了，他第一个顶缸。”
何娘子回去跟赵老实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赵老实亲自到府后角门递了话，说愿意交账，只求保住一家老小的饭碗。
方管事把赵老实叫到账房，让他把绸缎庄那本暗账誊了一份。柳大成三年间从侯府抽走的银子，走的是“货款”名目，赵老实一笔一笔记得清楚，连柳大成拿去还赌债的那几笔都标了红圈。
两份账一并送到大房。老太爷看完，把龙头拐往地上一顿：“这个柳大成，给他姐擦屁股还擦不干净，自己屁股底下又坐着一屁股烂账。方管事，你带两个人去把铺子封了，账册锁了，人带回来问话。”
方管事当天下午封了绸缎庄。柳大成被带到侯府前厅时，脸上那层笑彻底没了，进门就喊：“老太爷，您这是要赶尽杀绝？”
老太爷没跟他废话，把两份账往他跟前一推：“你自己看。你姐抽头，你也抽头，你们姐弟俩拿侯府当钱柜子使。八百两还没还清，又添四百多两。你今天不把账清了，铺子抵了，人送衙门。”
柳大成翻了翻账册，脸色从青变白。他攥着账本抬头看了一圈——方管事站在老太爷身侧，萧承烨坐在下首，沈晚站在萧承烨旁边。柳大成忽然把账本往桌上一摔，指着沈晚：“都是你这个臭丫头撺掇的！五两银子买来的东西，搅得我们柳家家破人亡——”
萧承烨站起来，把沈晚往身后一挡：“柳大成，你再说一句，我告你一个‘咆哮公堂、辱骂侯夫人’。你自己算算，这条罪加上你抽头的账，够你在牢里蹲几年。”
柳大成嘴闭上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到底没敢再骂。
老太爷摆了摆手：“铺子封了，账册扣了，你回去凑银子。凑不齐，拿铺子抵。八百两加四百两，再加罚的两百两，一千四百两。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凑不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柳大成被方管事带出去时，经过沈晚身边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这回没骂，可那眼神比上回看萧承安还冷。沈晚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柳大成先收了眼，被方管事推出了门。
当天晚上，沈晚在佛堂东厢对账。萧承烨坐旁边看药方子，翻了两页，忽然说：“柳大成半个月凑不齐银子，铺子抵了，他就剩一间空宅子和几个闲汉。这种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最容易干蠢事。”
“你怕他来堵我？”
“他不敢动你，你身边有碧桃有方管事的人看着。”萧承烨把药方子搁下，“我怕他往庄子上递话，撺掇柳氏。柳氏在庄子上要是闹起来，族里还得再议一回，麻烦。”
沈晚想了想：“那让赵嬷嬷往庄子上送点东西？冬天了，炭、棉被、米面，明面上是‘府里体恤’，暗地里让送东西的人看看柳氏跟谁来往。”
萧承烨笑了一声：“你这脑子，不当中馈可惜了。”
沈晚没理他，低头接着拨算盘。拨了一会儿，她忽然搁下笔，转头看他：“柳大成那铺子要是抵了，能折多少银子？”
“方管事估过，连货带铺面，七八百两。”
“那何娘子两口子呢？赵老实交出暗账，柳大成肯定容不下他。铺子一倒，他两口子就没了饭碗。”
萧承烨看了她一眼：“你想留他们？”
“何娘子戴罪当差，赵老实懂账。府里账房现在方管事一个人顶着，忙不过来。赵老实要是肯留下来帮忙理账，也算将功补过。”
萧承烨把药碗搁下，想了想：“赵老实这个人我没见过，你让方管事考考他。考过了，留他做个帮账，月钱按规矩给。何娘子那边，厨房采买先让她管着，戴罪期间月钱减半，干得好再恢复。”
沈晚点头，拿起笔把这两条记在本子上。记完了，她算了一下日子：“今天离三个月期限还有两个月零十天。”
萧承烨“嗯”了一声，没接话，端起药碗接着喝。
沈晚把本子合上，看他喝药，忽然问了句：“你那个咳疾，赵嬷嬷说入冬之前能断根，怎么到现在还没好？”
“关在地窖里落下的病根，哪有那么快断。”萧承烨把药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你倒惦记这个。”
“你是我顶头上司，你咳死了，我找谁要休书去。”
萧承烨笑了一声，咳了两下，咳完说：“放心，死不了。我还欠你一百两银子呢。”
第二十章 半个月
柳大成回去之后，头一件事是去当铺。
他把铺子里压的货底子盘了盘，绸缎布匹当了一百二十两，又把自己住的那间宅子押给城南一个放印子钱的，借了三百两，月息三分。凑了四百二十两，离一千四百两还差得远。他找二姑奶奶开口，二姑奶奶没等他进门就把大门关了，隔着门板扔出一句：“你姐的账还没清，你又来借？我上回退那一百五还是牙缝里抠出来的。”
表叔公家倒是见了他，可表叔公的儿子说得明白：“族里定的数，老太爷点了头，我们做晚辈的不好插嘴。你要借银子，找你姐去，她庄子上还有体己。”
柳大成从表叔公家出来，站在街口骂了半炷香的街，骂完还是得回去想办法。他把铺子里两个闲汉叫来，问他们手里能凑多少，两个闲汉一个说“舅老爷你上回借我那二百还没还”，另一个说“我媳妇刚生了娃，手里真没钱”。柳大成摔了一个茶碗，两个闲汉趁他弯腰捡碎瓷的工夫溜了。
半个月期限到了第十天，柳大成凑了五百来两，离一千四百两还差一大截。他把绸缎庄后头那间库房也清了，连架上的旧绸缎都搬出来贱卖了，又凑了八十两。最后实在没法子，把身上那件狐皮袍子脱下来当了——那袍子是柳氏去年拿侯府的银子给他做的，当铺掌柜捏着料子看了半天，给了五两。
第十三天，柳大成到侯府前门递了话，说要见方管事。
方管事在前厅见他。柳大成这回没笑，进门就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方管事，一千四百两我实在凑不齐。铺子封了，货当了，宅子押了，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快没了。你给老太爷递个话，容我再宽限些日子，或者拿我姐庄子上那份体己抵——”
“你姐的体己是她的，族里没动。”方管事拿了一张凳子让他坐，“老太爷定半个月，是看了你铺子的底子才定的。你铺子里那批货，盘出去能值七八百两，你当了一百二，这是贱卖。宅子押了三百，月息三分，你这是拿肉喂狼。你要是一开始就按实价盘货、卖宅子，这会儿银子早凑齐了。”
柳大成蹲在地上不吭声。
方管事等了一会儿，说：“我替你算了一笔账。铺子里的货按实价盘，能盘出六百两。宅子卖了，能卖四百两。这就一千两了。你手里凑的五百两加上这两笔，一千五，够数。可你不肯卖宅子，宁肯押给印子钱，因为押了宅子你还住着，卖了宅子你就得住大街。”
柳大成抬起头，眼珠子红了一圈：“方管事，我柳大成在城南混了二十来年，临了连间宅子都保不住？”
“保不住宅子，保得住命。”方管事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再拖下去，印子钱利滚利，宅子还是保不住，命也得搭进去。老太爷定半个月，是给你留了活路的。你自己把活路走窄了。”
柳大成在凳子上坐了半天，最后站起来，把茶碗里的凉茶一口灌了，抹了把嘴：“卖。宅子卖。方管事你帮我找中人，我不认识卖宅子的门路。”
方管事点了头，当天就托人找了城南的中人来看宅子。宅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一个小院，位置在绸缎庄后头那条巷子里，中人估了四百五十两。柳大成咬了咬牙，签了契，扣掉印子钱那三百两的利钱，到手四百出头。
第十四天，铺子里的货按实价盘给隔壁布庄，六百两。加上手里凑的五百两，拢共一千五百多两，够了。方管事把银子和账册一并收进库房，当众销了柳大成抽头那四百多两的账，又销了老太爷罚的两百两。剩下的八百两欠银，柳大成把八百两整银封好，亲手交到方管事手里。
交完银子那天，柳大成站在侯府前门口，看着方管事把银子搬进去，回头对跟着来的老吴说了一句：“二十年前我在这条街上开铺子，我姐在侯府当夫人。如今我姐去了庄子，我铺子没了，宅子也没了，就剩个光人。”老吴不敢接话，低着头跟在他后头走了。
沈晚在正院听方管事报完账，把最后一笔银子的收据锁进抽屉。她算了算日子，离三个月期限还有两个月出头。
当天傍晚，赵嬷嬷从庄子上派去送炭的人回来了，带回来一包东西和一封信。炭和棉被都收下了，柳氏让带话回来，说“谢老夫人体恤”。信是写给萧承安的，很短，就几行字：娘在庄子上好，你别听你舅的，好好念书。末了加了一句：你哥那边，你替我磕个头。
萧承安在族学里拆了信，看了半天，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跑到佛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碧桃看见了，回来跟沈晚说：“萧承安在佛堂外头站了一炷香，走了。”
沈晚问萧承烨：“他来了怎么不进来？”
“他不好意思。”萧承烨靠在床头，手里翻着赵老实交上来的暗账，“他娘写了信让他替我磕头，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孩子脸皮薄，过两天就好了。”
沈晚把柳大成卖宅子的事跟萧承烨说了。萧承烨听完，把暗账合上：“柳大成这回是真栽了。宅子卖了，铺子封了，闲汉散了，就剩个空人。他要是老实找个营生干，日子还能过。要是还不消停，那就是自己找死。”
“他临走说了句‘就剩个光人’，听着怪不是滋味。”
“你同情他？”
“不同情。”沈晚把收据本合上，“就是觉得，人贪起来没够，栽起来也快。柳氏在庄子上好歹有炭有米，柳大成连宅子都卖了。这姐弟俩一个赛一个。”
萧承烨笑了一声，咳了两下，把暗账递给她：“你把这个收好。赵老实誊的这份暗账，将来柳大成要是再闹，这就是证据。”
沈晚接过来锁进抽屉，顺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柳大成欠银八百两，已清。铺子、宅子已抵。剩余抽头银四百两，入公账。她记完抬头，发现萧承烨正看着她。
“看什么？”
“看你记账。”萧承烨把药碗端起来，“记完了？记完了帮我把赵嬷嬷叫来，我这药该换方子了，咳了快两个月，总不好。”
沈晚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你那个咳疾，赵嬷嬷说是地窖里寒气入了肺，得慢慢养。你急也没用。”
“我不急。”萧承烨把药喝完，“我急着把身子养好，好给你写休书。”
沈晚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第二十一章 叫哥
萧承安在佛堂门口站到第三回，碧桃看不下去了。
头一回是柳氏信送来那天傍晚，他在门外站了一炷香，走了。第二回是第二天晌午，他在门口转了两圈，碰上赵嬷嬷出来倒茶渣，他扭头就跑。第三回是第三天早上，他刚在门口探了个头，碧桃正端药进去，差点撞上他。
“你到底进不进？”碧桃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你哥等着喝药呢，你端进去。”
萧承安端着药碗，手有点抖，硬着头皮掀了帘子。萧承烨靠在床头翻账册，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他，把账册搁下了。
“药搁桌上。”萧承烨说。
萧承安把药碗搁下，退了一步，站在桌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哥，我娘让我替她给你磕个头。”
“磕吧。”
萧承安跪下去磕了一个，磕完站起来，眼圈有点红。萧承烨看着他，拿手指了指桌边的凳子：“坐下。你娘在庄子上怎么样？”
“挺好的。送去的炭和棉被她都收了，回信说让好好念书。”
“你舅那边还找过你没有？”
“没。铺子封了之后他就没来过族学。我听方管事说他宅子也卖了，现在在城南码头帮人扛包。”
萧承烨把药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碗时说了句：“扛包不丢人。你舅要是从扛包开始老实过日子，过两年攒点本钱，还能支个摊子。他要是扛两天包嫌累，又琢磨歪门邪道，那谁也救不了他。”
萧承安点头。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哥，我娘那事，族里罚她去庄子，我没什么说的。可她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好好念书，别学她贪。我记着呢。”
“记着就行。”萧承烨把空碗推给他，“把碗带出去。顺道跟碧桃说一声，让厨房晌午加个菜，你在我这儿吃。”
萧承安端着碗出去时，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些。
沈晚在正院听说萧承安进了佛堂，笑了一下：“总算进去了。”
她手头正翻着一沓子人事册子。赵嬷嬷昨儿把府里下人的名册送来了，让她把各处的差事理一理。沈晚翻到第三页就发现不对——厨房采买上有何娘子顶着，可底下打杂的婆子、跑腿的小厮，名册上记着十二个，实际在岗的只有九个。三个空缺，月钱照领，银子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她把碧桃叫来问：“名册上这三个，你认得吗？”
碧桃凑过来看了看名字，撇了下嘴：“这个王婆子，柳氏在时就在厨房帮闲，成天不干活光嗑瓜子。柳氏走了之后她就不来了，月钱还照领。这个李二，是钱管事的远房侄子，钱管事被扣了之后他就不见人了。这个张妈，是翠屏的干娘，翠屏出事后她也跑了。”
“跑了的，月钱还发着？”
“发着呢。厨房采买的单子是何娘子报的，她把这三个人的月钱一块儿报上去，领了银子自己昧下——何娘子供状里没提这一笔，怕是漏了。”
沈晚把名册合上，让碧桃把何娘子叫来。何娘子进门时手里还攥着锅铲，听沈晚问起这三人，脸又白了：“少夫人，这三个人……王婆子确实没来，李二跑了，张妈走的时候跟我支了半个月工钱。我报账的时候照旧报上去，领下来的银子我补了厨房的窟窿……”
“补了多少窟窿？”
何娘子掰着指头算：“上个月厨房打碎了两口锅、丢了一扇猪肉，还有一坛子酱油翻了，拢共赔了不到三两银子。剩下的一两多我搁在账上没动。”
沈晚让她把账上那一两多银子交出来，入了公账。又让她把王婆子、李二、张妈三人的月钱从下月起停了。何娘子应了，退出去时脚步比上回稳了些。
当天下午，沈晚把停发月钱的事报给老夫人。老夫人正跟赵嬷嬷在佛堂后头晒太阳，听完点了下头：“你办得对。不过有一桩——这三个人里头，王婆子还在府里住着，她男人是后院看门的。你把月钱停了，她得来找你闹。你打算怎么应付？”
“她来找我，我就把名册和账摊给她看。她要是闹，我让她把多领的月钱退回来，不退就按规矩撵出府去。”
老夫人看了赵嬷嬷一眼，赵嬷嬷嘴角动了一下：“这丫头，手越来越硬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王婆子就来了。站在正院门口拍着大腿嚎，说“新来的少夫人欺负老下人”，嚎了半炷香，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沈晚让碧桃把人领进来，把名册和账搁在桌上：“王妈妈，你三个月没来厨房当差，月钱照领，拢共一两二钱银子。你是退银子，还是从下月月钱里扣？”
王婆子眼泪一抹，瞅了一眼桌上的账，嘴硬：“我那是柳夫人给的恩典——”
“柳夫人如今在庄子上，她的恩典不作数了。”沈晚把名册往她跟前推了推，“你要是不退，我把你这三个月没当差的事报给方管事，按府规撵出府去。你男人在后院看门，差事倒是清闲，可你被撵了，他一个人那点月钱够不够你们老两口吃饭？”
王婆子嘴张了半天，把眼泪憋回去了，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往桌上一搁：“退就退。一两二钱，这是整块，你找我钱。”
沈晚让碧桃称了银子，找了她八分。王婆子揣着八分银子走了，出门时嘴里嘟囔着“厉害什么”，可脚步没敢停。
这事传开之后，府里下人都知道新少夫人查账查得细，连三个月没当差的月钱都翻得出来。赵嬷嬷跟老夫人说：“往后底下人再想糊弄，得先掂量掂量。”
沈晚这边刚把王婆子的事料理完，方管事来报：赵老实考核过了。方管事拿了几笔陈年旧账让他理，他半个时辰理得清清楚楚，还挑出两处错账。方管事说：“这人能用。做帮账，月钱按规矩给，先试用三个月。”
沈晚点了头，让碧桃把赵老实两口子叫来，当面把差事定了：赵老实进账房帮方管事理账，月钱按规矩；何娘子厨房采买照旧管着，戴罪期间月钱减半，三个月后看表现恢复。
赵老实两口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当晚沈晚在佛堂东厢把这事跟萧承烨说了。萧承烨听完，把药碗搁下：“王婆子来找你闹的时候，你怕不怕？”
“怕什么，她男人看后院门，钥匙在方管事手里，她闹大了连她男人的差事一块儿撂。”
萧承烨笑了一声，咳了两下，咳完忽然问：“今天离三个月还有多少天？”
沈晚算了算：“两个月零五天。”
“赵老实进账房，府里账有人理了，何娘子那头也稳了。中馈的事你上手差不多了。”萧承烨把空碗推给她，“下个月跟我去一趟庄子。”
沈晚接过碗，愣了一下：“去庄子做什么？”
“看看柳氏。她在庄子上住了快一个月，表面安分，底下到底怎么样，得亲自去看一眼。顺便带萧承安去，让他娘看看他念书的样儿。”
沈晚把碗搁进托盘：“行。不过去庄子之前，你得先办一件事。”
“什么？”
“你答应萧承安在你这儿吃饭，到今天还没兑现。他前天在你屋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你连个菜都没让厨房加。”
萧承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我忘了。明天，明天我让厨房加菜，你让碧桃把萧承安叫来。”
第二十二章 庄子
去庄子那天是个阴天，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冻土味。
沈晚坐在马车里，萧承烨靠在另一边，车帘子掀了一条缝，外头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贴地倒。萧承安坐在车尾，怀里揣着他娘写的那封信，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手指头一直摩挲着信封的毛边。
庄子在城外二十里，原是侯府的一处田产，三间正房带两间偏厦，围了个土墙院子。庄头老吴头早在院门口候着了，见马车来，赶紧上前牵马。萧承烨下车时咳了两声，老吴头弯腰问安，眼神往车里瞟了一眼，压着嗓子说了句：“侯爷，夫人那边……情绪不大稳。”
沈晚问他怎么个不稳法。老吴头搓了搓手：“前几日庄子上来了个人，说是夫人的表侄，从城南来的。待了小半天走的，走了之后夫人就把自己关屋里，饭也不怎么吃。我问她表侄说了什么，她不说。”
沈晚和萧承烨对了个眼神。柳氏的表侄，从城南来——柳大成派的。
柳氏住在正房东间。沈晚推门进去时，屋里炭盆烧得挺旺，跟外头传进来的寒气一撞，在窗户上凝了层水雾。柳氏坐在窗边，手里攥着块抹布，正在擦一面旧铜镜。听见门响，她没回头，从镜子里看了一眼。
“来了。”柳氏把抹布搁下，转过身来。比在府里时瘦了，颧骨高了，可脸上那层精气神没垮，眼睛还是亮的。“坐吧。庄子上没什么好招待的，老吴头煮了茶。”
沈晚在对面坐下。萧承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萧承安跟在最后面，攥着信，在门槛外头站了一会儿，才跨进来。
柳氏看见萧承安，手里的抹布捏紧了。她站起来，想往前走，又停住了，把抹布搁到桌上，说了句：“安儿瘦了。”
“娘，我没瘦，族学里吃得饱。”萧承安把信递过去，“您写的信我收到了。我哥让我跟您说，我念书的事不用您操心，族里供着。”
柳氏接过信，没看，搁在桌上。她抬头看向萧承烨，声音平了下来：“你把他带来，是想让我看看他好好的，安心在庄子上待着？”
“是。”萧承烨靠在门框上，“顺便看看你。老吴头说你表侄来了一趟，你就把自己关屋里不吃饭。柳大成让你干什么？”
柳氏脸色变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笑得不自然：“我兄弟让人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怎么了？我如今连个亲戚都不能见了？”
“能见。”萧承烨说，“可你表侄从城南来，走的时候你饭都不吃了，这就不是‘看看你好不好’的事了。柳大成在码头扛包，扛了半个月扛不下去了，又琢磨歪门邪道。他让你干什么，你说出来，我听听。”
柳氏不说话了。她攥着抹布，指头在布面上来回搓。
沈晚这时候开口了：“柳夫人，你兄弟那间铺子和宅子都卖了，欠银清了，抽头账销了。老太爷那边没再追他，只要他老实过日子，族里不会把他怎么样。可要是他撺掇你在庄子上闹事，惊动了族里再议一回，他连扛包的机会都没了，直接送衙门。”
柳氏抬头看沈晚，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方才真：“五两银子买来的丫头，说话比我兄弟还管用。”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抽屉，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往桌上一拍。
“我表侄送来的。我兄弟写的，让我在庄子上装病，闹一回‘活不下去’，族里准得派人来问，到时候他带几个闲汉在外头接应，闹大了就往府里递话——‘柳氏被逼死在庄子上，侯府要偿命’。”柳氏把纸推到萧承烨面前，“我兄弟脑子不行。这法子闹成了，我顶多回府接着当我的夫人，闹不成，我连庄子都待不住。我把他骂了一顿撵走了。”
萧承烨把纸拿起来看了，折好收进袖子里。他看了柳氏一眼，没急着说话。
柳氏坐回去，把铜镜拿起来接着擦：“承烨，我这辈子对不住你爹，对不住你。可我生了安儿，我总要替他打算。你舅那个蠢货靠不住，我早就知道了。他让我闹，我不闹。可我也不能白替你办事——安儿在族学念书，将来分产业，你给他留一份正经的。别因为我的事，扣他的。”
萧承烨想了想：“安儿在族学念书，族里供着，分产业照规矩来，该他多少是多少。我不会因为你的缘故扣他的。可有一条——你兄弟那边，你得自己断干净。他要是再让人来找你，你直接跟老吴头说，老吴头报给我。你要是不说，下回他闹出事来，我连你一块儿算。”
柳氏把铜镜搁下，点了头：“行。”
从东间出来，萧承安在院子里站着，眼圈红着，见萧承烨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哥，我娘她……”
“你娘把事撂了，你舅那头的线她断了。”萧承烨拍了拍他肩膀，“你进去跟你娘说会儿话，我跟沈晚去外头转转。”
萧承安跑进去了。沈晚跟着萧承烨往院外走，走到土墙根底下，萧承烨把那张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递给沈晚：“你看看柳大成这法子，写得多糙。‘装病闹事，带人接应’，连个后手都没有。柳氏骂他蠢，骂得对。”
沈晚把纸看了，折好还给他：“柳大成这条线算是断了？”
“断没断干净不好说。柳氏答应断，可柳大成要是再找别人来递话呢？”萧承烨把纸收好，“回去让方管事给老吴头递句话——往后凡是有外人来找柳氏，不管是谁，先报府里。老吴头怕柳大成，给他撑个腰，他就敢说话了。”
沈晚点头。两人绕到庄子后头，几垄菜地荒了大半，只剩几棵冻白菜戳在土里。沈晚蹲下来看了看，回头问萧承烨：“这庄子一年能出多少银子？”
“好年景四五十两，荒成这样，二三十两顶天了。”
“让老吴头把荒了的菜地重新翻出来，种点好卖的。庄子上的人手不够，从府里派两个懂农事的来，干好了加月钱。这庄子要是能出五六十两，府里公账上就多一笔进项。”
萧承烨看了她一眼：“你管中馈管到庄子上来了。”
“你让我管的。”
萧承烨笑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两人往回走时，沈晚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方才跟柳氏说话，她叫你‘承烨’，叫得挺顺口。她以前也这么叫？”
“她嫁进来时我八岁，叫了十几年，顺口了。”萧承烨推开门，“她这人，坏是真坏，可伺候我爹那几年没偷过懒。我爹病重那会儿，她端屎端尿，没让下人沾手。这笔账我记着。她犯了事，我按族规办。她儿子该分的产业，我一分不少给。两码事。”
沈晚把这话在心里过了过，没再问。
回城的马车上，萧承安靠在车壁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萧承烨拿自己的披风给他盖上，转头对沈晚说：“回去之后，你让赵嬷嬷把庄子的账拢一拢，跟府里公账并到一块儿。往后庄子上的出息归你管。”
沈晚应了。马车颠了一下，萧承安醒了，揉着眼睛问“到了没有”，萧承烨说“还早”，他又靠着车壁睡过去了。
沈晚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远处城南的城墙灰蒙蒙的。她算了算日子：“今天出来这一趟，回去还剩两个月整。”
萧承烨“嗯”了一声，闭着眼没接话。
第二十三章 休书
三个月期满那天，萧承烨把休书搁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沈晚进佛堂东厢时，他正靠在床头喝药，见她来了，拿下巴指了指桌面：“写好了。你看看，不满意的地方我重写。”
沈晚把休书拿起来。纸是新的，字是萧承烨亲笔，写得工工整整，大意是沈氏进门以来，操持中馈、整饬府务，于侯府有功无过。今两家情愿，立此休书，任其自便，侯府不得拦阻。底下落了款，盖了萧承烨的私印。
沈晚把休书看了两遍，搁回桌上。
“银票一百两，加上先前那五十两，一百五。”萧承烨把药碗搁下，“够你在城南盘间小铺子了。方管事替你打听过，针线巷有间门脸要转，月租不贵，本钱有个七八十两就能开张。”
沈晚在桌边坐下来，没急着拿休书，也没拿银票。
“怎么，嫌少？”萧承烨看她。
“不少。”沈晚把休书又拿起来，折好，搁进袖子里，银票也收了，“说好的事，你办到了，我记着。”
她站起来要走，萧承烨叫住她：“沈晚。”
她回头。
萧承烨从床头摸出一串钥匙，搁在桌上：“中馈的钥匙，你管了三个月，账理清了，人也理顺了，庄子上的出息也盘活了。老太爷那边点了头，让你正式接中馈。这串钥匙你拿着。”
沈晚看着那串钥匙，没动。
“你要走，我不拦。”萧承烨说，“可钥匙你先拿着。你走了，我找谁管去？赵嬷嬷年纪大了，方管事一个人管账又管府务，忙不过来。你把赵老实带出来了，何娘子也稳住了，底下人都服你。你撂挑子，我抓瞎。”
沈晚把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我走了，你另请个管事娘子就是了。”
“另请的没你顺手。”
沈晚把钥匙搁回桌上，从袖子里抽出休书，搁在钥匙旁边。
“休书我收了，钥匙我也收了。”她说，“可我不走。”
萧承烨抬眼看她。
“我想明白了。我出去开铺子，一年挣个百八十两，累死累活，还得看城南那些地头蛇的脸色。我留在侯府管中馈，月钱照拿，吃住不愁，庄子上的出息归我调度，底下人听我支使。”沈晚在桌边坐下来，“休书搁我这儿，你什么时候惹我不痛快了，我随时走。你要是不惹我，我就先干着。”
萧承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咳了两声，咳完说：“你这算盘打得比我精。”
“跟你学的。”
“行。”萧承烨把药碗端起来，“那中馈你正式接。月钱按管事娘子的例，翻一倍。年底庄子出息结算，分你一成。”
“两成。”
“一成半。”
“成交。”
两人对看了一眼，沈晚把钥匙串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你那个咳疾，赵嬷嬷说入冬前能好，如今入冬了，怎么还咳？”
“快了。”萧承烨把药喝完，“赵嬷嬷换了方子，说再吃半个月就断根。”
沈晚出了佛堂，正碰上碧桃端着茶过来。碧桃见她手里攥着钥匙串和休书，眼睛瞪圆了：“少夫人，你真要走？”
“不走。”沈晚把休书折好揣进怀里，“休书收着，钥匙拿着。两头都占着。”
碧桃愣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恭喜少夫人？”
“恭喜什么，去把赵嬷嬷请来，把府里下人的月钱名册再理一遍。上回王婆子那事之后，还有几个空领月钱的没查出来，这回一并清了。”
碧桃应了声跑走了。
当天下午，方管事来报：柳大成在码头跟人抢活干，打了一架，被码头管事撵了。如今在城南针线巷口摆了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勉强糊口。
沈晚听完，想了想：“针线巷？我爹当年走街串巷卖的就是针线。他那摊子摆得怎么样？”
“方管事说不大行。柳大成不懂行，进的货贵，卖不动，三天没开张。”
沈晚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她让碧桃去针线巷走了一趟，把萧承烨给的那张一百两银票兑开，拿五十两在柳大成隔壁租了间门脸，挂了个招牌——“沈记针线”。
碧桃问她：“少夫人，你都要留在侯府了，还开铺子做什么？”
“我爹的手艺不能断。”沈晚把招牌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铺子让我表姐看着，我隔三差五来一趟。柳大成在隔壁卖他的，我卖我的，各做各的买卖。”
柳大成在隔壁看见她挂招牌，脸黑了两天。第三天他摊子上来了个客人，问一种绣花针，他翻遍了货底子没找着。沈晚在隔壁听见了，从自己柜上拿了一包递过去：“柳老板，你先拿去应个急，回头进货了再还我。”
柳大成攥着那包绣花针，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了句“谢了”，扭头回了自己摊子。
沈晚回侯府时天已经擦黑了。萧承烨在佛堂东厢等她吃饭，桌上摆了两副碗筷。见她回来，把筷子递过去：“铺子开得怎么样？”
“还行。头一天卖了二百来文。”
“二百来文够干什么的。”
“够我爹当年走一天街的。”沈晚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你那个休书，我搁在铺子柜台底下了。哪天你惹我不痛快，我直接去铺子里住，不回来了。”
萧承烨给她碗里夹了块肉：“那你把钥匙也搁铺子里去，省得来回跑。”
沈晚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吃饭。
外头起了风，吹得佛堂窗户纸沙沙响。赵嬷嬷端了碗热汤进来，搁在桌上，看了看两个人，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退出去时把门带上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