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前，我还在教六岁的儿子，男人膝下有黄金。
十分钟后，我俩站在零下三度的别墅门口，手里攥着老婆甩出来的三千块。
儿子吸着鼻涕问我：“爸，这就是硬气？”
我掸掉肩上的脚印，点上一根烟。
“不，这是战略性撤退。”
可我万万没想到——
老婆不是泼辣，是在救命。
三千块不是分手费，是一张回到江湖的船票。
而我曾经退出的那个江湖，正有一把刀，悬在我全家头顶。
你猜，一个被老婆扫地出门的窝囊废，怎么接住这把刀？
【第一章】
零下三度。
我蹲在自家别墅门口，身上还穿着拖鞋。
儿子程小北站我旁边，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鼻涕泡一吸一鼓的。
十分钟前，我还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给他讲人生道理。
“儿子，记住，男人可以穷，可以丑，但不能没骨气。”
“天塌了，你爹给你顶着。”
“谁让你低头，你就——”
话没说完，卧室门“砰”地踹开了。
我老婆林若棠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手里攥着一沓钱，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了。
不是生气。
比生气更冷。
像是一个人做了很久的决定，终于咬牙执行了。
“程北川。”
她叫我全名，声音很平。
“带上你儿子，现在就走。”
我愣了。
“若棠，你——”
“三千块。”她把钱拍在玄关柜上，“够你们爷俩活一个月。”
“以后这个家，跟你没关系了。”
我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你认真的？”
她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
门在我面前关上。
锁舌弹进去的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断了一截。
程小北拽了拽我的衣角。
“爸，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他妈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分钟前我还在教儿子硬气。
十分钟后我被老婆连人带娃扫地出门。
这要是写成段子发网上，评论区能笑出八百层楼。
但我笑不出来。
因为林若棠的眼睛是红的。
她在忍。
我看得出来，她不是不想留我们，是不敢。
我没闹。
拉上儿子的拉链，把那三千块揣进兜里，牵着他走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程小北回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灯。
“爸，妈在看我们吗？”
我没回头。
“没有。”
我撒了谎。
因为我余光瞥见三楼卧室的窗帘动了一下。
寒风里走了二十分钟，我领着儿子进了街角一家小旅馆。
前台小姑娘看我俩的打扮——一个穿拖鞋的男人带着个流鼻涕的小孩——眼神里写满了“家暴受害者”五个大字。
“标间，一晚。”
“一百二。”
我从兜里掏出那沓钱，数了数。
整整三千。
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林若棠做事，一向精准。
开了房，程小北往床上一趴，裹着被子打了个滚。
“爸，这被子好臭。”
“臭就对了，便宜。”
我坐在窗边，点了根烟。
脑子里开始倒带。
林若棠跟我结婚七年。
七年前我追她的时候，她在市医院当护士，我在体校当散打教练。
那时候我穷得叮当响，她不嫌弃。
婚后第三年，我辞了教练的活，说要做生意。
她二话没说，把嫁妆钱全给了我。
后来生意起起落落，但日子总归是往上走的。
去年买了别墅，今年儿子上了最好的私立幼儿园。
在外人眼里，我程北川算是混出来了。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生意”，不全是生意。
我以前在道上混过。
十八岁进体校之前，我在南城老街长大，师父叫钟九爷。
钟九爷不是什么正经人，但他救过我的命。
后来我金盆洗手、结婚生子，跟那条道上的一切断得干干净净。
八年了。
我以为那些事，早就烂在旧时光里了。
但今天林若棠的眼神告诉我——
没烂。
有人翻出来了。
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没有备注名，头像是默认灰色。
内容只有一句话：
“程北川，你师父的账，该算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程小北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爸，我饿了。”
我把烟摁灭，把手机翻了过去。
“走，爸带你吃面。”
旅馆楼下有家面馆，两碗牛肉面，三十二。
程小北吃得呼噜呼噜的，吃完还把汤喝了。
我没什么胃口，筷子戳着面条拨来拨去。
脑子里全是那条微信。
“你师父的账。”
钟九爷。
八年前南城那场火，烧了整条老街。
官方说是电线老化，但道上的人都知道，那是一场清洗。
钟九爷在那场火之后就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也是在那之后金盆洗手的。
因为钟九爷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小川，别回头。”
“这条道，走到黑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我听了。
八年没回头。
但今天这条微信说明——不是我不回头，就能安全。
是有人，要拉我回去。
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
林若棠是怎么知道的？
她一个护士，怎么可能接触到道上的消息？
除非，有人先找了她。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林若棠发了条消息。
“谁来找过你？”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一个字。
“走。”
又过了三秒，又来一条。
“别回来，别联系我。你走得越远，小北越安全。”
我咬了一下后槽牙。
她在保护我。
用赶我走的方式。
她怕我知道了真相会往回冲，所以连理由都不给，直接把我踢出家门。
这个女人。
跟我结婚七年，把我的脾气摸得比我自己都清楚。
她知道如果她告诉我实情，我绝对不会走。
所以她演了一出泼辣媳妇赶男人的戏，逼我带着儿子离开。
三千块，不多不少。
多了我会起疑。
少了儿子会受苦。
就三千。
刚好够一个男人带着孩子活一个月，刚好够跑到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她算得这么精，说明她已经考虑了很久。
说明这件事，不是今天才发生的。
程小北吃完面，打了个饱嗝。
“爸，我们明天回家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
“先不回。”
“为什么？”
“因为爸爸要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着窗外那条黑漆漆的街，路灯坏了两盏，光照不到的地方，影子很深。
“去见一个老朋友。”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把程小北送到了我妈那儿。
我妈住在城东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楼道里永远有股酸菜味。
门一开，老太太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程小北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俩怎么来了？若棠呢？”
“出差了，孩子放您这住两天。”
我妈这人精明了一辈子，什么谎话她没听过。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那双拖鞋上。
“大冬天穿拖鞋出门，你当自己是方丈啊？”
“昨晚走得急。”
“走得急？”她把程小北拽进屋，回头堵在门口，“程北川，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什么事了？若棠是不是把你轰出来了？”
我妈说话跟机关枪似的，我根本插不进嘴。
“妈——”
“你要是敢在外面养女人，我头一个饶不了你。”
“没有。”
“那你怎么穿拖鞋？”
”……鞋柜锁了。“
这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但我妈居然没追问。
她只是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我没吭声。
”行。“她转身进屋，”小北放这儿，你去忙你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叫住我。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大半夜穿着背心就出门了。“
”后来他没回来。“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给我回来。“
我冲她点了点头。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沉。
我爸程大山，是钟九爷的把兄弟。
当年南城那场火之前，他就先走了。
心梗，死在麻将桌上。
四十七岁。
我今年三十四。
也不知道是不是遗传。
从我妈家出来，我去了一趟银行。
三千块，取出来。
然后去路边摊花了二十块买了双运动鞋，又花了八十块买了件军大衣。
剩两千九。
我站在街边，琢磨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备注名：马六。
马六，本名马大宽，是我当年在南城的兄弟。
跟我一样，金盆洗手了，如今在城西开了家汽修店。
但我知道，他的消息比谁都灵通。
电话打过去，响了六声才接。
”谁啊？“
”我，程北川。“
那头沉默了三秒。
”……操。“
又沉默了三秒。
”你没事吧？“
”活着呢。出来坐坐？“
”什么时候？“
”现在。“
”老地方？“
”老地方。“
老地方是南城老街尽头一家烧烤摊，老板叫老丁，瘸了一条腿，以前是钟九爷手下的。
南城那场火之后，老丁没走，守着废墟旁边支了个摊子，一烤就是八年。
我到的时候，马六已经坐那儿了。
穿着件油渍麻花的工服，手指缝里全是机油，头发乱得像鸡窝。
但这人的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又亮又贼，像只蹲在墙头上看热闹的野猫。
”程北川。“他看见我，咧嘴一笑，”八年了，你他妈的居然还活着。“
”你不也活着？“
”我命硬。“他拍了拍旁边的塑料凳，”坐。“
老丁瘸着腿端了两串烤腰子过来，看见我，手抖了一下。
”小川？“
”丁叔。“
”好小子……“他眼眶红了一下，没多说，转身又去烤了。
马六撸了口啤酒，没急着问我来的目的。
他了解我。
我这人不喜欢兜圈子。
”有人给我发了条消息。“我把手机推过去。
马六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师父的账……“他放下啤酒，声音压低了，”谁发的？“
”不知道，新号，查不到。“
”什么时候发的？“
”昨晚。“
”昨晚……“马六搓了搓手，”难怪。“
”什么难怪？“
他看了我一眼。
”最近南城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有人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
马六咬了一口腰子，嚼了半天，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告诉我。
”你还记得赵北海吗？“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赵北海。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扎进我脑子里。
当然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赵北海，钟九爷的二弟子。
我是三弟子。
当年南城老街的火，就是他放的。
”他回来了？“我的声音很平，但攥着啤酒瓶的手青筋暴突。
”上个月回来的。“马六说，”带了一帮人，把南城老街那片地拿下了，说是要搞开发。“
”搞开发？“
”明面上是房地产，实际上……“马六压低声音，”他在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但跟师父有关。“
我闭上眼睛。
八年了。
赵北海，你终于回来了。
”还有件事。“马六的语气变得更沉，”你老婆，林若棠——“
我猛地睁开眼。
”她上周去了一趟南城卫生院，你知道吧？“
”卫生院？“我皱眉，”她去那干什么？“
”南城卫生院现在是赵北海的地盘。他让人挂了个壳，里面做的不是正经买卖。“
”你说什么？“
”我也是后来才查到的。你老婆不是傻的，她应该是查到了什么，被人盯上了。“
马六看着我的眼睛。
”程北川，你老婆把你赶出去，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赵北海的人，已经找到你家了。“
烧烤架上的炭火噼啪响，油脂滴下去，腾起一片白烟。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林若棠。
你一个人扛着这些，扛了多久了？
【第三章】
我问马六：“赵北海的人到底对若棠说了什么？”
马六摇头。
”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我那条线上有个兄弟，前几天看到一个女的从南城卫生院后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他顺手拍了张照片给我，我一看——是你嫂子。“
他把手机翻出来，递给我。
照片很糊，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若棠。
穿着她那件米色大衣，头发散着，一个人走在巷子里。
她的步伐很快，低着头，肩膀缩得很紧。
像在躲什么人。
”这照片什么时候的？“
”上周三。“
上周三。
那天晚上她回家，我记得，她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加班。
我信了。
因为她从不骗我。
但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不骗，是骗得太好。
”赵北海到底要什么？“我把手机还给马六，”师父都消失八年了，他还要找什么？“
马六犹豫了一下。
”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师父当年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
我看着他。
马六叹了口气。
”一本账。“
”账？“
”一本记了南城二十年所有暗线交易的账。谁行贿，谁洗钱，谁的地是怎么拿的，全在上面。“
”这本账要是翻出来，南城一半有头有脸的人都得进去。“
”赵北海就是其中之一。“
我沉默了。
钟九爷。
你老人家当年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赵北海现在风光得很。“马六继续说，”挂着正经商人的皮，手底下有人有枪有关系。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本账。所以他回来了，要亲自把这本账找到、销毁。“
”他找到了吗？“
”没有。“马六说，”他找了一个月，没找到。“
”所以他开始找师父身边的人。“
”对。大师兄王厚实，三个月前被人堵在高速服务区，打折了两根肋骨。“
我心口一沉。
”大师兄？“
”人没死，但吓破了胆，带着老婆孩子连夜跑了，现在人在广东，不敢回来。“
”然后就轮到我了。“
”你是师父最亲的弟子。当年师父走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赵北海认定，账在你手里，或者你知道账在哪。“
”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赵北海觉得你知道，那你就知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
在这条道上，事实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拳头大的人觉得事实是什么。
”所以他的人找到了若棠。“我说。
”应该是。你老婆聪明，她没声张，自己去了趟南城卫生院——我猜她是想搞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结果可能查到了赵北海的底细，也被赵北海的人盯上了。“
”她回来之后就开始计划把我和儿子赶走。“
”她应该是怕赵北海对小北下手。“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若棠啊林若棠。
你怕赵北海对小北下手，所以把孩子推给我，让我带着他跑。
你自己呢？
你一个人留在那栋别墅里，等着赵北海的人上门？
你疯了吗？
我霍地站起来。
”我得回去。“
马六一把拉住我。
”你现在回去，正中赵北海下怀。“
”我不管。“
”程北川！“马六提高了声音，”你冷静点！“
”若棠一个人在家——“
”她现在是安全的。“马六死死按住我的肩膀，”赵北海现在的目标是账本，不是你老婆。只要他还没找到账本，他就不会动她。因为她是牵住你的绳。“
”只要她在，你就不会跑。他随时可以拿她来逼你交出账本。“
”所以她才要把你赶走——让赵北海失去这个筹码。“
我僵在原地。
逻辑说得通。
林若棠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把我和小北推出去，是为了让赵北海失去要挟我的工具。
没有人质，赵北海就没法逼我。
而她自己……她赌的是赵北海不会对一个”没用的人“下死手。
这个女人的胆子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但她赌错了一件事。
她以为把我赶走，我就会老老实实地跑。
她太不了解我了。
或者说——
她太了解我了，所以才不告诉我真相。
因为她知道，我一旦知道真相，不但不会跑，还会冲上去。
冲到赵北海面前。
就像八年前，钟九爷教我的那样。
”小川，遇到事了，别跑。“
”跑的人，一辈子都在跑。“
我慢慢坐了回去。
深吸一口气。
”好。我不回去。“
马六松了口气。
”但我也不跑。“
马六的脸又僵了。
”程北川，你——“
”三千块。“我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拍在桌上，”若棠给了我三千。她以为这是我带着小北跑路的路费。“
”但我要把这三千块，变成赵北海的丧钟。“
马六盯着桌上那沓钱，沉默了很久。
”你疯了。“
”我疯了八年了。“我说，”只不过这八年装正常人，装得自己都信了。“
”你打算怎么干？“
”先找账本。“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丁叔。“
我们同时看向烧烤架后面那个瘸腿的老头。
老丁正拿着把破蒲扇扇炭火，火星子溅在他脸上，他眨都不眨一下。
他在钟九爷身边干了三十年。
如果九爷离开前把账本留给了谁，最可能的人——不是我，不是大师兄。
是这个所有人都忽略的、守着废墟烤了八年串的瘸子。
【第四章】
我端着两串烤腰子走到老丁跟前。
”丁叔，坐，歇会儿。“
老丁瞥了我一眼，没停手。
”你小子有话直说，别跟我套近乎。你从小就不是会哄人的料。“
得，在丁叔面前装不了。
我把凳子拉到他跟前，坐下来，压低声音。
”丁叔，赵北海回来了。“
老丁扇炭火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扇。
”知道。“
”他在找师父的账本。“
”知道。“
”他的人已经找到我老婆了。“
这次，老丁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浑浊的老眼里，突然多了一些东西。
像是不忍。
又像是某种等了很久的如释重负。
”小川。“他放下蒲扇，”你坐近点。“
我挪了挪凳子。
老丁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当年九爷走之前，来我这儿吃了最后一顿烧烤。“
”就坐你现在坐的这个位子。“
”他吃了三十串羊肉，喝了两瓶二锅头，然后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丁，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两个人。一个是小川他爹，一个是小川。’“
我喉咙发紧。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桌上。“
老丁的眼睛盯着烧烤架的火。
”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他没说。只说了一句：‘这东西，如果小川这辈子都用不上，那就让它烂在土里。如果有一天他来找你，你就把它给他。’“
”这把钥匙，跟账本有关？“
”我不知道。九爷没跟我说账本的事。但这把钥匙，他交给了我八年。你是第一个来问的人。“
老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摊位后面那个铁皮棚子。
里面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油纸包。
打开。
是一把很旧的铜钥匙。
小拇指长，头上刻了个”九“字。
我接过来，握在手心。
铜已经发绿了，但”九“字刻得很深，笔画一丝不苟。
钟九爷，人如其名，做事讲究。
”知道这钥匙开什么锁吗？“
老丁摇头。
”但九爷那天走的时候往南边去了。“
”南边？“
”南城火车站。他提了一个行李箱。“
行李箱。火车站。
火车站有寄存柜。
八年了，早就清了吧？
不对。
不是普通的火车站寄存柜。
钟九爷不会把东西放在那种地方。
他说”让它烂在土里”——这是个暗语。
老南城有一句切口，“烂在土里”，意思不是埋在地下，而是放在一个叫“土地庙”的地方。
南城老街最南头，以前有座土地庙。
很小，巴掌大的地方，夹在两栋楼之间，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当年钟九爷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土地庙旁边修了个暗室。
只有他带出来的人才知道。
我知道。
赵北海也知道。
但关键是——那场火把整条老街烧了，土地庙还在不在？
“丁叔，土地庙那片现在是什么情况？”
老丁苦笑了一下。
“被赵北海圈起来了。说是要搞商业开发，实际上围了一圈铁皮墙，不让人进。”
“他也在找土地庙？”
“他把老街翻了个底朝天。但土地庙那个暗室的入口，只有九爷改过的最后一版知道怎么进。赵北海当年离开得早，他知道的是老版的入口。”
“所以他翻了一个月也没找到。”
“对。”
我捏着那把钥匙，拇指摩挲着上面的“九”字。
钟九爷。
你把钥匙留给了丁叔，把入口的秘密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站起来。
“马六。”
马六嚼着腰子看过来。
“帮我搞辆车。”
“去哪？”
“南城老街。”
马六差点把腰子呛进气管里。
“你他妈——那片现在是赵北海的地盘，你去了不是送死吗？”
“所以晚上去。”
“晚上也不行！他在那儿养了十几条狗，不是宠物那种，是那种——”马六比划了一下，“能咬断钢筋的那种。”
“那就带点吃的。”
“程北川，你认真的？”
我看着他。
马六跟我对视了三秒，然后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
“操。”
“我去给你搞辆车。”
【第五章】
晚上十一点，马六开着他汽修店的一辆破面包车，把我送到了南城老街外围。
老街已经不是八年前的样子了。
原来的居民楼和店铺全烧没了，废墟上长满了荒草，外面围了一圈三米高的蓝色铁皮墙。
墙上贴着“施工区域，禁止入内”的告示，下面署名是“北海实业开发有限公司”。
北海实业。
赵北海连名字都懒得换。
嚣张到这种程度，说明他在南城的关系已经通了天。
马六把车停在两百米外一条暗巷里，熄了火。
“兄弟，我最后劝你一次——”
“别劝了。”
“那我陪你进去。”
“不用。你在外面接应，我有事给你打电话。”
“万一你手机没信号呢？”
“那就等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我没出来，你就走。”
“走？走去哪？”
“去我妈家，把小北接上，送到广东找大师兄。”
马六的脸色变了。
“程北川，你……”
“怎么了？”
“你这是交代后事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万一嘛。先说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你大爷的。”马六骂了一句，但声音有点抖。
我没再废话，拉开车门，走进了夜色里。
南城十一月的风又干又冷，像刀子刮脸。
我顺着铁皮墙走了大约三百米，找到一个拐角处——铁皮墙在这里有一条缝，大概能塞进一个人。
这是我的地盘。
南城老街，我闭着眼都能走。
哪怕烧了，哪怕变了，地形不会变。
这条缝的位置，以前是老街杂货铺和理发店之间的一条夹道。宽度刚好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铁皮墙架在老地基上，地基有裂缝，铁皮底部翘了起来。
我蹲下来，把底部的铁皮往上掰了掰，身子一拱，钻了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柱扫过去——全是断壁残垣。
烧焦的砖墙、坍塌的楼板、长了八年荒草的废墟。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
我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
两分钟后，月光够用了。
凭着记忆往南走。
走了大约五十步，听见了狗链子的声音。
哗啦。哗啦。
马六说的那些狗，不远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来之前在路边夜宵摊买的，半斤卤牛肉，拌了安眠药。
不是什么高科技手段，但对付狗够了。
我把牛肉掏出来，分成几块，往左前方扔了过去。
肉落地的声音很轻，但狗的鼻子比什么都灵。
哗啦哗啦的链子声突然急促起来，然后是狗爪子刨地的声音。
吃上了。
我趁这个间隙快速穿过了一片开阔地，钻进了右边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我太熟了。
往前七十步，右转，再走三十步。
到了。
月光下，一面矮墙孤零零地立着。
墙上的红漆早就剥落了，但隐约还能看到两个字的痕迹——“土地”。
土地庙。
或者说，土地庙剩下的最后一面墙。
庙本身早就塌了，但暗室的入口不在庙里。
在庙后面。
我绕到矮墙后面，蹲下来，用手摸地面。
泥土。碎砖。杂草。
手指划过一块不起眼的石板。
石板的边缘被泥土盖住了，但形状很规整——不是天然的。
这就是入口。
八年前钟九爷改过的最后一版。
原来的入口在庙的正下方，赵北海知道的就是那个。
但九爷在走之前把入口改到了庙后面三米的位置，用了一块和周围碎砖颜色完全一样的石板做盖。
不知道的人，踩一万遍也不会发现。
我把周围的泥土扒开，露出石板的全貌。
大约半米见方，中间有一个小孔。
铜钥匙大小的孔。
我掏出钥匙，插进去。
咔。
石板松动了。
我用力往旁边一推——石板下面是一个方形的洞口，黑漆漆的，能闻到一股封闭了很久的陈年潮气。
我打开手电往下照。
一个铁梯子，通往大约两米深的地下。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叼在嘴里，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暗室很小，大概六七个平方。
墙壁是砖砌的，地上铺着石板，角落里有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没上锁。
我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本黑皮笔记本，封面写着“庚辰记”。
庚辰，是钟九爷的本名。钟庚辰。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满了人名、日期、金额、事由。
这就是那本账。
马六说的没错。
这里面记的东西，足够让半个南城翻天。
第二样：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小川亲启”。
第三样：一把枪。
五四式手枪，老物件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退出弹匣——满的，七发。
九爷，你真是什么都给我准备好了。
我先拆开信封。
信不长，九爷的字我认得，苍劲有力，跟他这个人一样。
信上写的是：
“小川：
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老丁把钥匙给你了，也说明我当年最不想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赵北海那个畜生，我早知道他会回来。
当年那场火是他放的，你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他为什么放火。
不是因为我跟他有矛盾。
是因为他背后有人要清洗南城，我手里的这本账是唯一能翻盘的东西。
他要拿走账本交上去做投名状，我不给，他就烧了整条街。
你爹的死，也跟这件事有关。
不是心梗。
是被人下了药。
小川，对不起。
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盯着赵北海，但我老了，盯不动了。
这本账是一把刀，也是一面盾。
你拿着它，可以保命，也可以杀人。
怎么用，你自己定。
但记住一件事——别学我，别一个人扛。
找你信得过的人，找能帮你的人。
这条道上靠一个人走到黑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包括我。
钟庚辰
壬寅年秋”
壬寅年。
2022年秋天。
也就是说，两年前九爷还活着，还回来过这个暗室。
他一直在暗中看着。
我把信折好，揣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
然后把账本也贴身放好。
枪，我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别在了腰后。
不是想用它。
是怕不够时间跑。
我关上铁皮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暗室。
桌子上有一层厚厚的灰，但椅子上的灰被擦过——两年前九爷坐过。
角落里有一个空了的二锅头瓶子。
老人家的习惯，到哪儿都要喝两口。
“九爷。”我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爬上了梯子。
刚爬出洞口，我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
还有手电的光在远处扫来扫去。
“那边有动静！”
操。
被发现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把石板推回原位，用脚把泥土扒拉了回去，然后猫着腰往来时的路跑。
手电的光越来越近。
“站住！谁？”
我没回头，跑。
背后传来狗吠声——之前那几条被药翻的狗，有一条可能没吃够量，醒了。
巷子太窄，月光又被云遮住了，我脚下一个不稳，踩在一块碎砖上，脚腕往内一拧。
疼。
但没时间管。
一瘸一拐地跑到了铁皮墙边，钻进那条缝——
身后的手电光已经打到了墙上。
“有人钻出去了！追！”
我连滚带爬地从缝里挤出来，往暗巷方向狂奔。
两百米。
面包车就在两百米外。
我拼了命地跑，脚腕每一步都在叫。
一百米。
五十米。
面包车的轮廓出现了。
马六坐在驾驶座上，看到我跑过来，立刻发动了引擎。
我拉开车门，一头扎进去。
“开！”
马六一脚油门踩到底。
面包车嘶吼着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三四个黑影从铁皮墙的缺口钻出来，但已经追不上了。
“拿到了？”马六一边开车一边问。
我躺在后座上，大口大口喘气。
掏出那本黑皮笔记本，晃了晃。
“拿到了。”
马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了。
“操。程北川。”
“你他妈的还是当年那个程北川。”
我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想到了九爷信里写的那句话。
“你爹的死，不是心梗。是被人下了药。”
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第六章】
凌晨两点回到旅馆。
马六把车停在楼下没走，说要给我守一夜。
我没拒绝。
洗了把脸，坐在床边，翻开了那本账。
一页一页地看。
九爷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交易记得清清楚楚。
2004年，赵北海收了南城旧改项目的好处费，一百二十万，中间人是城建局的副局长沈东来。
2006年，沈东来通过赵北海向上面输送了三次利益，每次五十万。
2008年，赵北海拿下了南城东片区的地皮，手续全是造假的，里面有审批部门的签字。
2010年，老街拆迁矛盾激化，有三户不肯搬的居民“意外”失踪。赵北海的人操作的。
2012年……
2014年……
越往后翻，数字越大，人名越敏感。
到了2016年——也就是南城大火那年——账本上最后一条记录：
“丙申年八月十三。赵北海纵火焚街，目的：销毁旧改项目全部违法证据。受害者：南城老街二百一十七户居民，其中致伤十一人，致死一人。”
“死者：程大山。死因：洋地黄中毒，伪装心梗。执行人：赵北海。”
洋地黄。
一种强心药，过量注射可以诱发心律失常，表现和心梗几乎一模一样。
我爸是在麻将桌上突然倒下的。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是急性心梗，抢救无效。
我当时二十六岁，刚结婚一年。
在太平间里哭得站不起来。
从来没怀疑过。
因为我爸确实血压高、爱喝酒、不运动，心梗在所有人看来都合理。
但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心梗。
是赵北海杀的。
因为我爸是九爷的把兄弟，知道太多内幕。
赵北海要放火清洗南城，我爸是第一个需要清除的人。
先杀人，再放火，最后全部推给“电线老化”。
干干净净。
天衣无缝。
我把账本合上。
手指一直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恨。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冰冷的、能把人逼疯的恨。
八年。
我以为我爸是病死的，我在他坟前烧了八年的纸。
每年清明，我都跟他说：“爸，你走得太突然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要是早点查出来，做个支架，说不定就没事了。”
我一直在自责——怪自己没有早点逼他去体检。
现在你告诉我。
不是心梗。
是谋杀。
我自责了八年的事，根本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一个凶手。
赵北海。
你杀了我爸。
你还想杀我。
你还威胁了我老婆。
好。
很好。
我把账本贴身放好，拿出手机。
给林若棠发了一条消息：
“你安心在家，什么都别管。三天之内我解决。”
这次她没有只回一个字。
她回了一句：
“程北川，你别犯傻。”
我没有回。
因为我接下来要干的事，在她看来，大概就是犯傻。
但在我看来，这是八年来，我第一次做一个清醒的决定。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打印店把账本每一页都复印了三份。原件揣在身上，三份复印件分别寄到了三个地方——我妈家、马六的汽修店、还有广东大师兄那里。
这叫分散风险。
万一我出事，账本不会断。
第二件：给一个人打了个电话。
这人叫宋可为，我高中同学，现在在市纪委监委工作。
不算大官，但足够用了。
电话里我什么都没说，只约了他中午吃饭。
第三件：去了趟南城派出所。
不是报警，是找一个人。
南城派出所的片警叫周强。
当年南城大火的时候，他就是负责这片的民警，后来在这个岗位上一直没挪窝——不是他不想挪，是有人不让他挪。
因为赵北海需要一个“自己人”守着南城。
但九爷的账本上有一条关于周强的记录。
2015年，周强收了赵北海五万块，帮他压下了一起拆迁纠纷的报警记录。
金额不大。
但对一个片警来说，足够致命。
我走进派出所的时候，周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
四十来岁，头发稀了一半，肚子倒是挺圆。
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办什么事？”
“报警。”
“什么事？”
“有人威胁我老婆。”
周强的手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程北川。”
他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变了。
很明显。
像是被人在后背拍了一巴掌，整个人瞬间绷紧了。
“程北川……”他放下茶杯，干笑了一声，“什么人威胁你老婆？有证据吗？”
“有。”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匿名微信给他看。
“你师父的账，该算了。”
周强看了一眼，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这就是一条微信，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你确定这是威胁？”
“确定。”
“那建议你去市局报案，我们这个所——”
“周警官。”我打断他，“我不是来让你立案的。”
“那你来——”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我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
“庚辰记，你知道是什么吧？”
周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整张脸的血色在两秒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怎么——”
“2015年，拆迁纠纷，五万。”我盯着他的眼睛，“周警官，这笔账，你想怎么算？”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站起来。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五万块的事，你主动交代，最多处分。但如果赵北海倒了之后这事被翻出来，你就不是处分的事了。”
“程……程北川，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我说，“赵北海在南城圈的那片地，我今天晚上要进去。你帮我把他的巡逻撤了。”
“不可能！那是——”
“周警官。”我第三次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你只有两个选择。”
“帮我，你是将功补过。”
“不帮我，你是同案犯。”
“你选。”
周强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汗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滴，滴在桌上的报纸上，洇开一小片。
“我……我得想想。”
“你有六个小时。”
我转身走了出去。
中午十二点，我在市中心一家不起眼的面馆见到了宋可为。
宋可为跟高中时候比胖了不少，但眼神还是那么锐。
干纪委监委这行的人，眼神都不太一样，看人的时候像在称分量。
“程北川，八百年没联系了，一打电话就约饭，说吧，什么事？”
我没废话，从包里掏出一份账本复印件，搁在桌上。
“看看。”
宋可为擦了擦手，翻开复印件。
看了第一页，表情没变。
看了第三页，眉头皱了。
看到第十页，筷子放下了。
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完全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
“我师父留的。”
“你师父？钟庚辰？”
“你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宋可为的声音压低了，“南城大火的案子，2016年就结了，定性是电线老化引发火灾。但我们单位一直有人不信，想翻，翻不动——因为没有证据。”
他拍了拍桌上的复印件。
“这就是证据？”
“原件在我身上。”
宋可为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你知道这东西捅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赵北海背后的人——”
“我知道。”
“程北川，你一个人——”
“所以我来找你。”
我看着他。
“可为，我不是来找你聊天的。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这份材料递上去。递到能管事的人手里。”
“什么时候？”
“今天。”
宋可为盯着我。
“你疯了。这种材料需要核实、走程序——”
“没时间了。”我说，“赵北海的人已经盯上了我老婆。我最多还有两天的缓冲。两天之后他要是知道账本在我手里，他不会再客气。”
“你怕他杀人灭口？”
“他已经杀过一次了。”我的声音很平，“我爸。”
宋可为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什么？”
我把九爷信里的内容告诉了他。
洋地黄。伪装心梗。程大山。
宋可为听完，脸色铁青。
“你确定？”
“九爷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而且你可以查——2016年之前，南城有没有非正常死亡被定性为自然死亡的案例。查一查，不止我爸一个。”
宋可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复印件收好，塞进自己的公文包。
“我今天下午就递。”
“但我不能保证多快有结果。”
“不需要快。”我说，“你递上去就行了。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你想干什么？”
“逼赵北海露头。”
宋可为皱眉。
“你有把握？”
“有。”
“什么把握？”
“他怕这本账，怕到不惜翻一个月的废墟。我只要让他知道账本已经不在废墟里了，他就会坐不住。”
“坐不住之后呢？”
“坐不住的人，才会犯错。”
【第八章】
下午四点，周强的电话来了。
“程北川，今晚八点到十点，老街南段的巡逻撤了。我以片区安全检查的名义把他的人调开了两个小时。”
“只有两个小时。”
“够了。”
“够什么够？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该你知道的事，你别问。”
我挂了电话。
然后给马六打了一个。
“今晚八点，老地方。”
“又去？你他妈上瘾了？”
“最后一次。”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这次是真的。”
“行。但今晚我跟你进去。”
“不用——”
“你要是不让我去，我他妈的现在就把你的车胎扎了。”
我没再拒绝。
晚上八点。
这一次，我不是去偷东西。
我是去送东西。
我和马六从老位置钻进铁皮墙，摸到了土地庙。
周强的人确实撤了，工地一片寂静。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赵北海，你找的东西我拿走了。想谈，明天中午十二点，南城老丁烧烤摊。一个人来。”
落款：程北川。
我把信封放在土地庙那面矮墙上，用一块砖头压着。
赵北海的人每天都来这一带翻找。明天早上他们一定会看到。
做完这些，我和马六原路退了出去。
马六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你约赵北海在老丁的摊子见面？你他妈的是要唱一出鸿门宴？”
“差不多。”
“你是刘邦还是项羽？”
“我是樊哙。”
“你是傻叉。”
不管怎样，饵已经放下了。
现在就看赵北海咬不咬。
【第九章】
第二天中午，天阴得像要下雪。
老丁的烧烤摊支好了，炭火烧着，两排铁签子在架上滋滋冒油。
马六坐在摊位对面的一棵树后面，手里拿着根铁管，裹了件军大衣，看起来像个流浪汉。
老丁该干什么干什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翻着羊肉串。
我坐在那张老位子上，面前摆了两瓶二锅头，两个杯子。
十二点整。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缓缓驶来，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赵北海。
八年没见了。
他变了很多。
当年他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瘦，黑，一双三角眼透着狠劲，像条饿急了的野狗。
现在他胖了，白了，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成功商人。
但那双三角眼没变。
还是那么冷，那么贪。
他看见我，站在原地打量了几秒，然后走了过来。
身后跟了两个人。
我说：“我说了一个人来。”
赵北海笑了笑。
“老三，八年不见，你怎么比以前还轴？”
他摆了摆手，两个跟班退回了车旁。
然后他拉开凳子，坐到了我对面。
“二锅头？”他看了看桌上的酒，“你还喝这玩意儿？”
“师父爱喝。”
赵北海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别提那个老东西了。”
“你找了他一个月的东西，我找到了。”
赵北海的眼神变了。
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锐利，像猎人发现了猎物。
“在哪？”
“先喝酒。”
我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端起来，一口闷了。
赵北海没喝。
“老三，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摆平南城的？你知道我现在身后站着什么人？”
“知道。”
“那你还敢约我出来？”
“因为你也怕。”
赵北海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怕那本账。”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翻了一个月的废墟找不到，打断了大师兄的肋骨他也不知道，威胁了我老婆还是没拿到。你现在能坐在这儿跟我喝酒，不是因为你好说话，是因为你别无选择。”
“程北川，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告诉你事实。”
我从怀里掏出账本，放在桌上。
赵北海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本黑皮笔记本上。
他的手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去拿。
但忍住了。
“你想怎样？”
“很简单。”我说，“第一，你的人从我老婆身边撤走。第二，你离开南城。第三，我爸的事，你给我一个交代。”
赵北海听完，笑了。
笑声很大，很放肆，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交代？你让我给你交代？”
“你爹当年就是个跟在老东西屁股后面摇尾巴的货，死了就死了——”
他话还没说完。
我那杯二锅头就泼在了他脸上。
酒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浸湿了他的羊绒大衣。
摊位旁边那两个保镖同时弹了起来，手伸进了腰后。
“别动。”赵北海抬手拦住了他们。
他用手帕慢慢擦了擦脸，嘴角还挂着笑。
但那双三角眼已经完全没有笑意了。
“程北川。”
“你以为你手里有这本账，就能拿捏我？”
“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把这本账公开，我也有一百种办法让它变成废纸？”
“你以为老东西当年为什么不拿出来？因为他知道没用。”
“你一个开过散打馆的穷逼，拿什么跟我斗？”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给你一个选择。”
“把账本交出来，我给你五百万。你带着老婆孩子滚出这座城市，永远别回来。”
“五百万。够你下半辈子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北海。”我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约到这儿吗？”
他皱眉。
“因为八年前，师父就是在这个位子上吃的最后一顿饭。”
“他吃了三十串羊肉，喝了两瓶二锅头。”
“然后把钥匙留给了丁叔，把秘密留给了我。”
“他知道你会回来。他也知道我会来。”
“他什么都算到了，除了一件事。”
赵北海盯着我。
“什么事？”
“他没算到，我会比他还狠。”
我说完这句话，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宋可为接的。
“可为，材料交上去了吗？”
那头传来宋可为的声音：“昨天下午就递了。今天上午省里的人已经批了初查。程北川——联合调查组今天下午就到南城。”
赵北海的脸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
是恐惧。
“你……你把材料递给了纪委？”
“复印件。”我说，“三份。一份给了纪委，一份在我妈家，一份在广东。”
“你现在就算抢走这本原件，也没用了。”
“你——”赵北海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把我拉下水，你自己也活不了！”
“我知道。”
“所以我还做了一件事。”
我站起来。
指了指摊位对面。
远处的路口，停着两辆面包车。
车门打开，下来了七八个穿制服的人。
带头的那个，胸前挂着证件。
宋可为。
“赵北海。”宋可为走上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南城旧改项目涉嫌违法审批、纵火、故意杀人。相关材料已移交省纪委和省公安厅。”
“请你配合调查。”
赵北海的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转身就想跑。
但面包车后面又下来了几个人，堵死了退路。
赵北海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崩塌过程。
先是不信——“不可能，你们没有权力——”
然后是愤怒——“程北川！你个狗东西！你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
再然后是甩锅——“那本账是假的！是钟庚辰伪造的！你们不能信他——”
最后是崩溃。
他的腿软了。
整个人瘫坐在塑料凳上，手指死死抓着桌沿，指甲把桌面抠出了白印。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跟谁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都安排好了……怎么会这样……”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他的下巴滴在那件几万块的羊绒大衣上。
八年前他烧了一条街，杀了我爸，逼走了师父，嚣张得天下无敌。
八年后他坐在一个路边烧烤摊的塑料凳上，哭得像条丧家犬。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赵北海。”
他哆嗦着看我。
“我爸的命，这条街两百多户人家的日子，师父这八年的流亡。”
“今天，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第十章】
赵北海被带走了。
连带着他那两辆奔驰和两个保镖。
老丁站在烧烤架后面，看着那几辆车消失在路口，一句话没说。
手里的蒲扇慢慢停了。
然后他瘸着腿走到我面前。
“小川。”
“丁叔。”
“九爷要是看到今天，该喝三瓶。”
我笑了笑。
“那就替他喝。”
“好。”
老丁转身去拿酒，走了两步，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哭。
当天下午，我回了家。
按门铃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门开了。
林若棠站在门口。
她瘦了。
才几天没见，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很重，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她看见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不是释然。
是一巴掌扇了过来。
啪。
很响。
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让你走，你不走。”
“我让你别回来，你偏回来。”
“程北川你是不是——”
说到一半，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抬手打我的胸口，一下一下的，力气越来越小。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你知不知道他们来找过我几次……”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怕接到一个电话说你——”
我一把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
她的身体在发抖，骨头一根一根硌着我的手臂。
她真的瘦了很多。
“对不起。”我说。
“你个混蛋。”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嗯，混蛋。”
“你以后不许再干这种事了。”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的。
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你儿子呢？”
“在我妈那儿。”
“去接回来。”
“这就去。”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
“程北川。”
“嗯？”
“你肩上那个脚印……”
我低头看了看——那天被她赶出来的时候，她假装生气踹了我一脚，脚印还在军大衣上。
“你当时演得挺像的。”
她别过脸去。
“谁演了。那一脚是真踹的。”
”……行吧。“
晚上，我把程小北从我妈家接了回来。
小北一进门就冲进林若棠怀里。
”妈！我想你了！“
”妈也想你了。“林若棠抱着他，眼眶又红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了。
程小北洗了澡，换了睡衣，窝在沙发上吃苹果。
他抬头看着我。
”爸。“
”嗯？“
”你说的那个老朋友，见到了吗？“
”见到了。“
”他好吗？“
我想了想。
”他很快就好了。“
”那我们以后还要‘战略性撤退’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不用了。“
”以后谁也不用撤退了。“
程小北嘿嘿一笑，苹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
”那你教我的‘男人不能低头’，还算不算？“
我看了一眼林若棠。
她正在厨房里热牛奶，假装没听见，但耳朵竖得老高。
”算。“我压低声音，”但要看对谁。“
”对你妈，该低头的时候，得低。“
”那不是没骨气吗？“
”不。“
”那叫——“
”战略性低头。“
程小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若棠在厨房里”啧“了一声。
我假装没听见。
一周后。
省联合调查组进驻南城。
赵北海的北海实业被查封，南城旧改项目的违法审批链条一个一个被揭开。
沈东来，那个前城建局副局长，在被约谈的前夜试图外逃，在高速收费站被拦下。
周强主动交代了当年收受赵北海好处费的事实，被记过处分，调离南城派出所。
他算是走运的。
比起那些牵涉更深的人，他只是条小鱼。
大师兄王厚实从广东打来电话。
”老三，赵北海进去了？“
”进去了。“
”……好。“
他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那肋骨好了没？“
”好了。“他笑了一声，”谢了，老三。“
”谢什么。你是大师兄，保护师弟是应该的。“
”滚。是你保护了所有人。“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个月。
事情基本尘埃落定。
一天晚上，我正在沙发上看新闻，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头像是默认灰色。
和当初那条威胁信息，同一个号。
但这次内容不一样。
只有六个字：
“干得好，小川。”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颤了一下。
九爷。
你还活着。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等你回来。”
对方没有再回复。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窗外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程小北趴在窗台上，鼻子贴着玻璃，哈出来的气把窗户弄得雾蒙蒙的。
”爸！下雪了！“
”看到了。“
”我们去堆雪人吧！“
”去问你妈。“
”妈！堆雪人！“
”穿好羽绒服再出去。“林若棠从卧室里喊。
”好嘞！“
程小北蹬蹬蹬跑去穿衣服。
我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胸口。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白花花的，把南城的旧伤都盖住了。
像翻过去的一页。
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