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撞翻豆浆之后
我攥着冰豆浆往高一重点班冲，刚掀门帘就结结实实撞在人身上。
哗啦一声脆响。
她怀里的牛皮纸袋砸在地上，封口直接崩开。半杯甜豆浆顺着袋口灌进去，纸页瞬间浸得透透的。最上面那张《重点班特长资格认定表》，蓝黑钢笔字晕成一团软塌塌的墨糊。
我脑子当场嗡的一声。
完了。
女生蹲下去，指尖碰了碰湿透的纸，又飞快缩回去。
是苏栀。
初中同校的，特长保送的学霸，光荣榜第一排的钉子户。我远远瞥见过几回。
开学头三分钟，我把人家进重点班的命根子，直接泡成了纸浆。
“沈浪！”
班主任的嗓门从门口直接炸过来，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还毁了苏栀的认定材料！”
她走过来扫了眼地上的烂摊子，脸瞬间沉得能滴出水。
“教务处下午下班前必须交。补不齐，你直接滚去普通班。”
她指尖点了点第三排靠过道的两个空位：“你俩坐一桌。沈浪，全程配合苏栀补材料，出半点儿岔子，我拿你是问。”
我猛地抬头。
同桌？还滚去普通班？
苏栀也抬了头，眉头皱着，没骂也没哭，就安安静静蹲在那儿，指尖小心翼翼地揭湿透的纸页。她越安静，我心里越堵得慌。
周围同学的目光全盯过来，窃窃私语往耳朵里钻。
“这不沈浪吗？英语倒数那个，靠物理擦线进的重点班？”
“完了完了，苏栀被他坑惨了，这特长认定搞不好要黄。”
我脸烧得发烫，梗着脖子没说对不起。
道个屁歉，先把东西补回来比啥都强。
“愣着干什么！找纸巾吸水啊！”班主任照着我凳子踹了一脚。
我蹲下去，跟她头挨着头抠纸页。她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我胳膊。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豆浆的甜香飘过来。我手猛地一顿，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最后材料全摊在窗台上晾着，皱得跟晒干的咸菜似的。
我坐回座位，斜眼偷瞟她。她坐得笔直，盯着桌面，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看不出慌不慌。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早知道不跑那么快找死了。
下课铃刚响，班主任过来翻了翻材料，脸更黑了。
“主体信息还能认，特长报告全糊了。苏栀，你中午重写一份。”
她转头看向我：“沈浪，你去初中部补盖章佐证。弄不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咬了咬牙。初中部在老校区，中午跑个来回，腿都得断。
“知道了。”
班主任走了，教室里渐渐闹起来。
中午教室没人。我从初中部跑回来，满头汗，刚拉开板凳坐下，趴在桌上休息的苏栀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我靠在椅背上喘气，顺带着看她。侧脸线条很干净，睫毛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别说，还真挺好看。
正走神呢，她开口问我材料盖好章没。我赶紧把盖完章的材料递过去。她整理好，装进新的档案袋里。
“下午交上去应该没问题了。”她松了口气，冲我笑了笑。很浅的一个笑，却晃得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赶紧别开脸，喉咙有点发紧。
“嗯，没事就行。”
本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结果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走进来，脸色沉得很。
“苏栀，沈浪，你们出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材料还是不行吧？
材料还是出了岔子。
教务处说特长报告补得还行，但佐证材料少了一份原件复印件，必须明天一早补全。不然，审核还是过不了。
我跟苏栀站在走廊上，气氛都有点沉。
“原件在我家。”苏栀说，“晚上我回去拿，明天一早交。”
“我跟你一起去。”我脱口而出。
说完就后悔了。搞得我多积极似的。
“不用，我自己就行。”她摇摇头。
下午军训动员大会一结束，直接站军姿。九月的太阳毒得要命，晒得后背发烫。
我跟苏栀站同一排，中间隔了个人。她穿着宽大的迷彩服，帽檐压得低，后颈晒得通红一片。
站到第二十分钟，她身子晃了一下，很快又硬撑着站稳了。脸白得吓人。
低血糖。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教导主任还在前面喋喋不休，没人敢动。又过了五分钟，她又晃了一下，手悄悄扶了把额头。
我没多想，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个子高，影子就长，不大不小一片阴凉，刚好罩住她的后背和脚边。
“第七排那个男生！动什么动！”
教导主任眼尖得很，一声吼。全年级的目光唰地扫过来。我浑身一僵，赶紧站回原位。
“出列！站边上晒着听训！”
我咬咬牙，走出队列，站到更晒的地方。后背瞬间像泼了热油，烫得慌。
可我还是偷偷往队列里瞟。苏栀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帽檐挡着，看不清她什么表情。
2 画里的投篮少年
军训第三天，跟隔壁班打友谊赛。
半场打完，我们班落后两分。隔壁班那几个货进了俩球，嘚瑟得不行，时不时往苏栀那边瞟，还吹口哨。
我脸瞬间沉了。
下半场我跟打了鸡血似的，抢断、突破、上篮，连拿六分。最后十秒，比分打平。对面黄毛带着球冲过来，嘴里还喊着“看哥绝杀你们”。
我侧身一伸手，直接把球断了。运到三分线外，起跳，出手。
刷——
空心入网。绝杀。
全场直接炸了。隔壁班队副站在原地，脸绿得跟韭菜似的。我走过去，故意撞了下他肩膀。
“就这？”
他气得牙痒痒，又不敢动手。
队友们扑过来拍我肩膀，吵吵嚷嚷的。我拨开人群往场边看。苏栀站在树荫底下，抱着个素材本，正看着我笑，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我心里一热，差点飘起来。
走过去接水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
“打得还行吧？”我装得漫不经心。
“很厉害。”她点点头，递过来一瓶冰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俩人都缩了一下。她赶紧收回手，低下头，耳朵尖红得透亮。
我握着冰水，瓶身凉丝丝的，手心却发烫。
晚上出军训板报，我俩留下来加班。她站在梯子上写大字，我在底下递粉笔。走廊里很静，只有粉笔蹭过黑板的沙沙声。
我时不时抬头看她。灯光落在她侧脸上，软得不像话。
画到一半，她怀里的素材本没拿稳，掉了下来。翻开的那页，画着个简笔小人，跳起来投篮的姿势，球衣号码跟我一模一样。旁边还写了个小小的“傻”字。
我呼吸猛地一顿。
她赶紧蹲下去捡，紧紧抱在怀里，脸涨得通红。
“随便画的。”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哦。”我点点头，装得若无其事。
心里早就炸开了花。
她画我。她居然画我。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她笑的样子，还有素材本上那个小破人。
老子好像……真栽了。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班里吵翻了。
“沈浪英语58，倒数第三。”
“我就说他靠物理擦线进的重点班，偏科偏得没边了。”
“跟苏栀坐同桌也没用啊，学渣还是学渣。”
几个男生凑在一块儿阴阳怪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耳朵里。我趴在桌上转笔，懒得搭理。一帮菜鸡，就看得见英语分。
班主任走进来，敲了敲讲台。
“吵什么？”
她拿起成绩单扫了一眼：“这次物理，咱们班有一个满分。”
全班瞬间静了。重点班物理满分，什么概念？
“沈浪。”
班主任念出名字的瞬间，全班直接炸了。
“什么？他？”
“满分？不可能吧！”
“英语五十多物理满分？偏科偏到外太空了？”
刚才嘲讽我的那几个，脸都绿了。我慢悠悠抬起头，迎上他们震惊的眼神。嘴角压都压不住。
爽。太他妈爽了。
班主任瞪了我一眼：“别得意。英语五十多，照样拖后腿。再不好好学，期末给你调去普通班。”
“知道了。”我耸耸肩，心里爽翻了天。
下课铃一响，苏栀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物理居然这么好。”
“一般般吧。”我装得云淡风轻，“随便考考。”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还装上了。”
我挠挠头，也跟着笑。
后座胖子凑过来，挤眉弄眼：“可以啊沈哥，藏这么深。”
“滚蛋。”我踹他椅子。
正闹着，苏栀推过来一个笔记本。
“这是我整理的英语高频考点，你拿着背。”她看着我，“物理我不太开窍，以后你帮我讲物理，我帮你补英语，行吗？”
我心里一喜。简直求之不得。
“行啊。”我绷着脸，“公平交易。”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弯了弯眼睛。
从那天起，我俩成了固定互助搭档。晚自习她给我讲英语语法，我给她拆物理题。头挨着头，凑在同一张桌子上。
她头发垂下来，总蹭到我胳膊。淡淡的香味，挠得人心尖发慌。我讲题的时候总忍不住走神，得使劲掐自己大腿才能拉回神。
她讲英语的时候很认真，笔尖在单词上划来划去。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软乎乎的。我总盯着她嘴唇发呆。
“听懂了吗？”她抬头看我。
四目相对，离得特别近。我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瞳孔里的自己。
“懂、懂了。”我赶紧别开脸，心跳得飞快。
她好像也有点慌，低下头继续讲。耳朵尖红红的。
日子一天天过。我英语慢慢往上提，她物理也越来越顺。班里渐渐有人嚼舌根，说我俩走得近。我听着，心里偷着乐。
直到班长陈默插了进来。
那天下午，陈默抱着一摞竞赛资料，径直走到苏栀桌边。
“苏栀，这是省语文竞赛的资料，我托人找的。”他把资料放在桌上，“你上次不是说想参加吗？”
苏栀抬起头，有点惊讶：“谢谢你啊班长，太麻烦你了。”
“没事，举手之劳。”陈默笑了笑，眼神温温柔柔的，“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说完才走，全程没看我一眼。
我盯着桌上那摞资料，心里堵得慌。酸。酸得直冒泡。
苏栀转过头，看见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没怎么。”我硬邦邦地甩出一句，翻开物理书。
“生气了？”她小声问。
“我生什么气。”我撇撇嘴，“人家班长好心送资料，挺好的。”
那语气酸得我自己都闻见了。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我脸一热，声音都拔高了八度，“我就是觉得，竞赛资料没什么用。”
她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特别好看。
我别过脸，心里更慌了。
完了。好像被她看穿了。
那天晚自习，我一直没怎么跟她说话，跟赌气似的。她也没哄我，就安安静静做题。只是中途，悄悄推过来一颗薄荷糖，放在我桌角。绿色的，看着就凉丝丝的。
我盯着那颗糖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剥开吃了。薄荷味在嘴里散开，带着点甜。
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
放学收拾书包准备走，她突然叫住我。
“沈浪。”
“啊？”
“周末有空吗？”她看着我，“巷口那家豆浆铺重新开张了，我想去看看细节，顺便……喝杯豆浆。”
我心里瞬间亮堂了。
“有空！”我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急了，清了清嗓子：“反正周末也没事，陪你去一趟也行。”
她笑了：“好，周六早上见。”
走出教室，风一吹，浑身都轻飘飘的。什么班长，什么资料，都不重要了。她约我了。她单独约我了。我攥着书包带，差点笑出声来。
周六早上，我在巷口等她。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豆浆铺的热气顺着风飘过来，香得人肚子叫。
她背着书包走过来，穿件白卫衣，扎着低马尾。素颜，眼睛亮得很。
“等很久了吗？”她小跑过来，微微喘着气。
“刚到。”我站直身子，“走吧，王记开门了。”
我们走进巷子里。雾气打着旋儿，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豆浆铺张叔果然在，右手那道烫伤疤很显眼。
“两碗豆浆，两根油条！”我冲老板喊。
“好嘞！”
我们坐在门口的小桌边。豆浆冒着热气，香得直钻鼻子。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好喝。”
“那当然，我从小喝到大。”我得意得不行。
她一边喝，一边拿出小本子记细节，笔尖沙沙响，特别认真。晨雾落在她发梢，沾了细细的小水珠。我看着她，有点走神。
“看什么呢？”她抬头问。
“没什么。”我赶紧低头喝豆浆，烫得一呲牙。
她笑了。
喝完豆浆，我们沿着巷子慢慢逛。我给她讲修鞋张爷爷的故事，讲巷口歪脖子树的来历，讲小时候在巷子里捉迷藏躲进缸里的糗事。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两句。
阳光慢慢穿透雾气，落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我们并肩走着，影子拉得老长。偶尔肩膀碰到一起，都赶紧错开。气氛有点甜，又有点别扭。
走到巷口，她停下脚步。
“今天谢谢你。”她看着我，“报告肯定能写得很好。”
“小事。”我摆摆手，心里却有点舍不得。这就回去了？
正琢磨着，她突然说：“要不要去我家坐会儿？我妈在家，做了小蛋糕。”
我心里猛地一跳。见家长？
“不、不太好吧。”我有点慌。
“没事，就是尝尝蛋糕。”她笑，“抹茶味的。”
抹茶味。她居然还记得。
“行、行吧。”我结结巴巴地说。
在她家坐了半小时。阿姨特别热情，一个劲往我手里塞蛋糕。她坐在旁边，时不时帮我解围，说“妈你别逼他吃”。阳光落在客厅里，暖融融的。
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不错。
3 伞下牵手心跳
周一体育课测一千米。男生跑得气喘吁吁，女生测八百。我跑完瘫在篮球场边，胖子递过来一瓶水。我摆摆手，眼睛往女生队伍里扫。
没看见苏栀。
“看见苏栀了吗？”我戳了戳旁边的女生。
“她请假了，在教室呢。”女生笑了笑，“好像肚子不舒服。”
我心里一紧。肚子不舒服。肯定是来例假了。上次她疼得脸色发白，我还记得。
“胖子，我回教室拿件外套。”我撑着站起来。
“你热成这样拿外套？”
“我冷不行啊。”
没等他再废话，我转身就往教学楼跑。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刚才跑一千米崴了一下，没当回事，现在疼起来了。
我咬咬牙，一瘸一拐地往教室挪。
教室门虚掩着，静悄悄的。我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去。苏栀趴在桌上，侧着脸对着窗外。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肩膀微微缩着，看着就难受。
我放轻脚步走到自己座位。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嘴唇没一点血色，额头上冒着冷汗。
“你怎么回来了？”她声音虚得很。
“回来拿外套。”我挠挠头，指了指她的杯子，“喝点热水？”
她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我拿起她的水杯，去饮水机接了热水，温度刚好不烫嘴，放在她桌角：“慢点喝。”
她撑着桌子坐起来，小口小口喝着。热水的雾气升上来，蒙在她脸上，看着没那么冷了。
“很疼吗？”我问。
“还好。”她垂着眼，“习惯了。”
习惯了？这也能习惯？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揪得慌。嘴比脑子快：“要不要我给你捂捂肚子。”
她白了我一眼：“一边去。”
期中考试前两周，我学得挺狠。每天晚上背英语单词到十二点，物理题也没落下。苏栀陪着我，晚自习学到熄灯。她帮我划重点，我给她讲物理。困了就递一颗薄荷糖，凉丝丝的。
日子过得很快，也特别踏实。
期中考试那天，我进考场的时候，苏栀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我点点头，心里稳了不少。考完感觉还行，英语应该能及格，物理肯定没问题。
出成绩那天，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排名。
“苏栀，第九名，稳定发挥。”
“沈浪，第十八名。英语七十八，物理满分。”
全班瞬间哗然。
“进步了十名？英语从五十多蹦到七十八？”
“不可能吧，是不是抄的？”
“他跟苏栀坐同桌，抄答案多方便。”
几个之前嘲讽我的男生，又开始阴阳怪气。声音不大，全班都听得见。
我脸沉了下来。抄答案？也太看得起他们自己了。
“沈浪，你来说说，英语怎么进步这么快？”班主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我站起来，扫了一眼那几个起哄的。
“自己学的。”
“谁信啊。”领头的男生嗤笑一声，“两个月涨二十分，骗鬼呢？”
“就是，肯定抄苏栀的。”
苏栀皱起眉，想说话。我冲她摇了摇头。这种事，自己打脸才爽。
“行，你说我抄的。”我看着那男生，“上次月考你英语六十，这次七十二，你进步也不小啊。”
“我那是自己学的！”
“你自己学的，我就是抄的？”我冷笑一声，“双标玩得挺溜啊。”
“你！”他脸涨得通红，“你敢不敢把完形填空解题思路说一遍？”
“有什么不敢的。”
我走过去，拿起他的卷子，指着完形填空。从第一题讲到第二十题，语法点、固定搭配、上下文逻辑，讲得明明白白，全程没卡壳。
全班安安静静的。那男生脸越来越白，最后说不出话。
“听懂了吗？”我把卷子扔回他桌上，“就这水平，也配说我抄？”
他低着头，不敢吭声。
班主任点点头，眼里带着点笑意。
“听见了吗？自己不学，别嫉妒别人进步。沈浪，这次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知道了老师。”
我坐回座位。苏栀转过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佩服。
我心里爽翻了。打脸的感觉，真他妈爽。
放学的时候，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我带了伞，苏栀没带。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外面的雨，眉头微微皱着。
我走过去，把伞举到她头顶。
“我送你回去。”
她转头看我，犹豫了一下：“不用了，我等雨停。”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把伞往她那边递了递，“走吧，反正顺路。”
其实根本不顺路。我家在东边，她家在西边，完全两个方向。但我总不能让她淋雨。
她看了看雨，又看了看我，最终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
撑开伞走进雨里。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清清爽爽的，很好闻。
我尽量把伞往她那边歪，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水打在校服上，凉丝丝的。走了一会儿，她发现了，伸手把伞往我这边推：“你别歪了，你都淋湿了。”
“没事，我皮糙肉厚，不怕淋。”我又推回去。
“沈浪。”她停下脚步看着我，“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语气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我没办法，只好把伞摆正一点，但还是悄悄往她那边偏了偏。
雨很大，路上积水多。我们走得慢，小心翼翼避开水坑。偶尔肩膀碰到一起，俩人都会愣一下，然后赶紧错开。气氛有点暧昧，又有点别扭。
走到一个路口，风突然大了。伞被吹得往上翻，我赶紧伸手去抓。她也伸手帮忙。
两只手，碰在了一起。
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冰的。我愣了，她也愣了。
四目相对，离得特别近。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雨珠，晶莹透亮。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颤了一下，没躲开。软软的，凉凉的。我想一直这么握着。
可风停了，伞也正了。她赶紧收回手，转过头去。头发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只看见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我也收回手，手心发烫。刚才的触感，还留在指尖。
剩下的路，我们都没说话。只有雨声，和各自的心跳声。
到她家楼下，她收了伞递给我。
“今天谢谢你。”她低着头，“伞我明天还你。”
“不用还了，你拿着吧。”我挠挠头，“万一明天还下雨。”
“那你淋回去？”她抬头看我。
“我跑得快，没事。”
她没说话，伸手拿过伞。我以为她要收下。
结果她踮起脚，把伞柄挂在了我书包侧袋的钩子上——那个钩子平时是挂水杯的。她挂得很稳，伞垂在我身侧，晃了晃。
“明天给我带回来，别弄丢了。”
她说完，转身跑进了单元楼。
我站在原地，伞在书包上晃来晃去。指尖好像还留着她踮脚时，头发蹭过我脸颊的触感。
回到家刚洗完澡，手机响了一声。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伞明天记得带，还有，你的肩膀湿了，赶紧换衣服，别感冒了。”
没有署名。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苏栀。
她怎么知道我号码？
我盯着屏幕，反复看了好几遍，心跳得快要炸开。我想回点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放下手机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刚才伞下的画面。她凉凉的指尖，泛红的耳尖，还有挂伞时认真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傻笑。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这么好。
后来这把伞我用了很久，伞骨断了一根也没舍得扔。
4 又成同桌啦
放寒假前文理分科。班里闹哄哄的，都在讨论选文选理。苏栀肯定选理科，她想考东南大学建筑系。我物理好，文科其实也不差。我爸本来想让我选文科，说稳当。
但我想都没想，填了理科。
为了跟她一个班。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
胖子问我，我就说我爸逼的。
寒假两个月，我没怎么玩，天天在家补英语、刷理综题，每天学到十二点，咖啡一杯接一杯。胖子喊我开黑，我全拒了。
“你小子魔怔了？”胖子在电话里吐槽，“寒假不玩，等着开学发霉？”
“滚蛋，老子要进重点班。”
“为了苏栀吧？”胖子贱兮兮地笑。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挂了电话，继续刷题。累了就拿出之前她给的橘子味药膏包装纸看看，或者想想她笑的样子，瞬间就又有动力了。
开学那天，分科名单贴在公告栏。我挤在人群里，先找苏栀的名字。理科重点班，第二个就是她。我松了口气，然后往下找自己的。
从上到下找了半天，在倒数第五个看见了“沈浪”两个字。
擦线进的。
我攥着拳头，差点跳起来。寒假的夜没白熬，题没白刷。终于，又能跟她一个班了。
我冲进新教室，在四楼，比原来的大。座位表贴在讲台上，我从上往下找。苏栀，第三排靠过道。我心里一跳，接着往下看。
沈浪。就在她旁边。还是同桌。
我盯着座位表看了三遍，生怕自己看错了。真的是同桌。缘分这东西，也太他妈妙了。
我走进教室，她已经到了，坐在位置上低头整理书本。还是扎着低马尾，侧脸干净。一个寒假没见，好像更瘦了点。
我走过去放下书包。
“又同桌了。”
她抬头看见是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恢复平静，点了点头：“嗯，挺巧的。”
巧吗？才不巧。是我拼了命，才换来的“巧”。我在心里偷偷说。
坐下没多久，胖子凑过来。
“可以啊沈哥，真擦线进来了。”他拍我肩膀，“寒假没少熬吧？”
“一般般。”我装得云淡风轻。
“得了吧，你天天跟我吐槽学到两点。”胖子拆台。
我赶紧踹他一脚：“滚蛋，少胡说。”
胖子嘿嘿笑着跑了。我偷偷瞥了苏栀一眼。她低着头整理书本，耳朵尖红红的。好像听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听见就听见吧。反正她也不一定知道我是为了谁。
高二的学习压力，比高一大太多。课程难了，进度也快了。班里同学都铆着劲学，气氛比高一紧张多了。我也不敢松懈，跟着她的节奏，上课认真听，下课刷题。
英语成绩稳步提升，稳定在班级二十名左右，偶尔能冲进前十五。她还是中上游，偶尔能冲前五。还是话不多，对不熟的人冷淡得很。但对我，明显不一样。
早上会主动给我带早餐，知道我爱吃咸口，总给我带榨菜包和咸豆浆。晚自习我犯困，她会递过来一颗薄荷糖，凉丝丝的，瞬间就清醒了。我打球受伤，她会记得给我带药膏，比医务室的好用多了。
胖子总说：“你俩这状态，跟小情侣似的。”
我嘴上骂他胡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我能感觉到，她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可她不说，我也不敢问。我怕问了，连朋友都做不成。就这样，以同桌的名义陪在她身边，好像也挺好。
十月底的晚自习，突然停电了。
教室里一片漆黑，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起哄声混在一起。我下意识往她那边靠了靠。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脸，只能闻到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别怕，一会儿就来电。”我下意识说。
说完才觉得好笑，她又不是小孩子，怕什么黑。
结果，我听见她很小的一声“嗯”。然后，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是她的胳膊。没躲开。
黑暗里，我们的胳膊挨在一起。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她的温度。我浑身僵硬，不敢动。心跳得快要炸开。周围闹哄哄的，可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几秒，我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胳膊贴得更紧了。她没躲开，也没说话。
黑暗里，时间好像变慢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我能感觉到她胳膊的温度，软软的，暖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她。想转头看她，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我喜欢她。
可我不敢，怕打破现在的平静。
过了几分钟，灯亮了。教室里瞬间恢复光明。她立刻收回胳膊，低头做题，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我看着自己的胳膊，刚才被她碰到的地方，还留着温度。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可我心里，却热得发烫。
后座胖子转过头，挤眉弄眼：“刚才停电，你俩凑那么近干啥呢？”
我脸一热，踹他椅子：“滚蛋，少胡说。”
他嘿嘿笑着转回去了。我偷偷看旁边的苏栀。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着。可我看见，她的耳朵尖，一直红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黑暗里她的胳膊，暖暖的，软软的，还有她泛红的耳尖。我翻来覆去，抱着被子傻笑。
原来，她不反感我靠近。原来，她也会紧张。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甜滋滋的。
苏栀。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十月底学校办篮球赛，我们班跟三班打半决赛。我是首发前锋。
赛前热身，我往观众席扫了一眼，没看见苏栀。心里有点失落。她应该不会来吧，学习那么忙，哪有空看打球。
比赛开始，我打得有点心不在焉，总往场边瞟。
“沈浪，你干啥呢？认真点！”队长喊我。
我回过神，赶紧集中注意力。打了半场，比分咬得很紧。中场休息，我坐在场边喝水。
一抬头，看见树荫下站着个人。是苏栀。她抱着个素材本，站在梧桐树底下，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球场上，不知道在看谁。
我心里一下子就亮了。她来了。她居然来看我打球了。
下半场开始，我跟打了鸡血似的，跑位、抢篮板、投篮，浑身都是劲。胖子在旁边喊：“沈哥可以啊，下半场跟开了挂似的！”
我没理他，余光总往树荫那边飘。想让她看见我厉害的样子。
对面三班的主力打球脏，好几次故意撞我，嘴里还不干不净。
“小子，别逞能。”他撞了我一下，嗤笑，“学习不行，打球也白搭。苏栀那样的，你配不上。”
我脸色瞬间沉了。其他事我能忍，提她不行。
最后三分钟，比分打平。他带着球突破，嘴里还喊着“看哥绝杀”。我咬着牙死死防着他。他故意抬肘子往我脸上砸，我侧身躲开，顺手把球断了。
运到三分线外，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刷——空心入网。绝杀。
全场沸腾。队友们扑过来把我围住。他站在原地，脸绿得跟韭菜似的。我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
“就你也配对她指手画脚？”我声音很冷。
他气得咬牙，又不敢动手。裁判过来拉开我们。
我转身往场边走，坐在石凳上。正喘着气，一双白球鞋停在我面前。我抬头。是苏栀。
她递过来一包纸巾，还有一瓶冰水。
“敷一下。”
语气淡淡的，可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点担心。
我接过冰水敷在鼻子上，凉丝丝的，疼意轻了不少。
“打球别看别处。”她看着我，语气有点责备。
“哦。”我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围队友开始起哄。
“哦~苏大学霸都来关心了，沈浪可以啊！”
“就是就是，啥时候喝你们喜酒啊？”
我脸瞬间红了。偷偷看她，她耳朵也红了，没说话，转身就走。走的时候，素材本落在石凳上了。
我想叫住她，她已经走远了。
我拿起素材本，鬼使神差翻开了最后一页。呼吸猛地一顿。画的是我。刚才跳起来投篮的样子。线条很利落，连球衣的褶皱都画出来了。阳光下少年腾空而起，眼里带着股劲。
旁边写了个小小的“傻”字。
是她的字迹。原来她看我的时候，在画这个。原来她素材本里，藏着我的影子。
我心里又酸又软，脑子一热，把那页纸撕下来，小心翼翼揣进了校服口袋。然后把素材本合上，放回石凳上。
第二天早自习，她突然转过头看我。
“我素材本上少了一页，你看见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摇头：“没、没看见啊。”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哦。”
她转回头，继续做题。
我手心全是汗，心脏砰砰跳。被发现了？
放学收拾书包，发现桌洞里多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打开。还是那张投篮速写，比昨天的更细致，连额角的汗都点了两笔。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别偷了，这张送你。
字迹清秀，是她的字。
我攥着纸站在教室里，脸烫得能煎鸡蛋。原来她早就知道。原来她是故意的。
5 东大之约
升入高三，整个年级的气氛都变了。
走廊里再也没有打闹声，教室里全是刷题的沙沙声。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一天比一天少。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班主任在教室后面放了块白板，让每个人写上目标分数和目标学校。大家轮流上去写。
苏栀先上去的，拿起马克笔，一笔一划写：东南大学建筑系，650。字很清秀，站在最后一排都能看清。
她写完放下笔，走回座位。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知道东南大学建筑系好，也知道她一直想学设计。说起梦想的时候，她眼睛里会发光。
轮到我上去，站在白板前犹豫了几秒，然后写下：东南大学，650。没写专业，就写了学校，分数跟她写的一模一样。
胖子路过我身后，噗嗤一声笑了：“你俩写这么像，要不直接写“苏栀同桌”得了。”
我踹了他一脚，没擦掉重写。
回到座位，我偷偷看苏栀。她正低头做题，好像没看见。可耳朵尖，微微红了。
我没告诉她，我也想考东南大学。怕自己考不上丢人，也怕给她压力。
从那天起，我学得更拼了。早上五点半起，晚上十二点睡。咖啡一杯接一杯，英语单词本翻烂了三本。成绩稳步提升，稳定在班级前十五，偶尔能进前十。
班主任都说我进步大，照这势头，考个一本没问题。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要的不是一本。是东南大学。是有她的地方。
我们报了同一个校外补习班，每周二周四晚上上课。下补习班已经九点半，我们一起走回学校，再各自回家。
夜路很长，路灯昏黄。我们聊学习，聊大学，聊以后。她说大学要去很多地方采风，看全国各地的老建筑。我说那我陪你去，帮你拎箱子。她笑了，说我想得美。
我也笑，心里却很认真。我真的想陪她，走很远很远的路。
有好几次，走在没人的巷子里，看着她的侧脸。我都想开口，告诉她我喜欢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是关键时期，不能影响她。
等高考结束吧。等高考结束，我一定告诉她。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下补习班，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我看着，心里一动。想把她的手揣进我口袋里，想抱着她给她取暖。
走到巷口，她突然停下来，抬头看我。路灯落在她脸上，软得不像话。
“沈浪，你目标真是东南大学？”她突然问。
我心里一跳。机会来了。告诉她吧。告诉她我想跟你考同一所大学，告诉她我喜欢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话到嘴边。可看着她清澈的眼神，我又怂了。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打乱她的节奏。
最终，我只说了一句：“嗯，跟你一样。”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亮得像星星。
“真的？”
“真的。”我点头，“我也想考东南大学。”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好啊。”她说，“那我们一起努力。”
“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巷口站了很久。风很冷，可我心里很热。我知道，她听懂了。听懂了我没说出口的话。
我们约定好了，一起去南京，一起去东南大学。一起，奔赴未来。
回到家，我在书桌前贴了张便签。上面写着：东南大学，苏栀。这是我的目标，也是我的动力。
我看着便签，握紧了拳头。
苏栀，等我。我一定会，站在你身边。
二模成绩出来，我考砸了。
英语发挥失常，比平时少考了三十分。总分差东南大学投档线，整整四十分。成绩单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四十分，只剩两个月，太难了。
我坐在座位上盯着成绩单，脑子一片空白。怎么办？是不是我太自不量力了？是不是我根本就考不上？
晚自习我没去教室，一个人躲在天台上。吹着冷风，看着楼下的灯火，心里堵得慌。我以为自己很努力了，原来还是不够。我跟她之间的差距，比我想象的大太多。
也许，我根本就不配跟她站在一起。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台的门开了。脚步声传来，停在我身边。我以为是胖子，没抬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沈浪。”
熟悉的声音，淡淡的，带着点气。
我抬头。是苏栀。她站在我面前，眉头皱着，眼神很严厉。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她看着我，“晚自习不上，题也不刷，自暴自弃？”
“不就是一次模考吗？”她声音提高了一点，“一次考砸了就站不起来了？当初拼了命进理科重点班的劲去哪了？你说要考东南大学的气势去哪了？沈浪，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很少说这么重的话，一句句砸在我心上。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我就是没出息。”我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我就是考不上，我跟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胡说什么！”她突然蹲下来，盯着我的眼睛，“沈浪，你看着我。你不是说，要跟我考同一所大学吗？你说过的话，不算数了？”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我，还有泪光。
我心里一揪。
“我……”
“四十分而已，又不是天塌下来了。”她吸了吸鼻子，语气软了点，“还有两个月，我们一起赶，肯定能赶上。你英语只是发挥失常，基础已经提上来了。别放弃，好不好？”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带着点恳求。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暖。
我怎么会放弃。我怎么舍得放弃。
“好。”我用力点头，“我不放弃。”
她露出一点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递给我。便签上写着“东南大学”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在那里等你。
字迹清秀，是她的字。
我攥着便签，指节都发白了。
“这是……”
“给你的。”她别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就当是……约定。”
约定。
我看着便签上的字，心里充满了力量。四十分算什么。只要她在等我，我就一定能追上。
从那天起，我学得更疯了。每天只睡五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全在刷题。她也陪着我，每天给我整理英语重点，帮我分析错题。我们一起在教室学到熄灯，一起走夜路回家。累了就互相打气，困了就递一颗薄荷糖。
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减少。我的成绩，也一点点往上赶。三模差二十分，四模差五分。高考前最后一次模考，我终于过了投档线。
虽然只高了四分，可我知道，我有希望了。
我把那张便签夹在英语单词本的第一页。每次背累了，就拿出来看看。看着那行“我在那里等你”，就又充满了力气。
苏栀，你等我。我一定会，如约而至。
高考前一天，教室不用上晚自习。大家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调整状态。人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空荡荡的。
苏栀还在座位上，整理文具和准考证。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她收拾。想多陪她一会儿。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三年了。我们做了三年同桌。从高一开学的狼狈初识，到现在的并肩作战。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我开口问。
“嗯。”她点点头，拉上书包拉链，“你呢？准考证都带好了？”
“带好了。”
“文具都检查一遍，别漏了。”
“知道了。”
她絮絮叨叨的，像个小老太太。可我听着，心里暖得很。
收拾完东西，她没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沈浪，你紧张吗？”她突然问。
“有点。”我实话实说。
“我也有点。”她笑了笑，“不过，想到能跟你一起考去南京，就不那么紧张了。”
我心里一动，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夕阳落在她脸上，软得不像话。眼睛亮闪闪的，像盛着星光。
气氛突然变得暧昧起来，空气里全是夏天的味道。我看着她的嘴唇，粉粉的，软软的。心跳得飞快。
想凑过去，想碰一下，想告诉她我喜欢她，喜欢了好久好久。
我慢慢凑过去，越来越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她没躲开，睫毛轻轻颤着。
就在这时，教室的灯突然灭了。保安大爷来关灯了。
黑暗里，我们都停住了。呼吸交缠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暖暖的。心脏砰砰跳，像要跳出来。
我伸手，想握住她的手。指尖刚碰到她的指尖。
“沈浪。”
她突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软，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我浑身一僵，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她是不是知道我想干什么？她会不会生气？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像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她轻轻说：“明天考试，加油。”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你也是。”
保安大爷在走廊里喊：“里面还有人吗？锁门了啊！”
“有人！”我应了一声。
我们赶紧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三年，过得好快啊。”
“是啊。”
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喜欢你。
不过没关系。等高考结束，等最后一门考完，我一定亲口告诉你。
走出教学楼，晚风一吹，很凉快。她走在我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刚才黑暗里的那声“沈浪”，一直在我耳边回响，软软的，甜甜的。
我攥了攥拳头。
明天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6 双向奔赴的喜欢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走出考场的那一刻。
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结束了。三年高中，结束了。周围全是欢呼声，有人扔书，有人拥抱。我站在人群里，四处张望。
找苏栀。
终于，在不远处看见她。她背着书包，站在梧桐树下，也在往这边看。四目相对。她笑了，我也笑了。
晚上班级聚餐，在学校附近的饭店。大家都很放松，喝酒、聊天、起哄。三年的压抑，全都释放出来了。男生们拼酒，女生们哭着抱在一起。
我坐在座位上，目光总往苏栀那边瞟。她坐在女生堆里，安静地喝着果汁，听别人说话，偶尔笑一下，很好看。
班长陈默举着杯子过来敬酒，拍了拍我肩膀：“沈浪，可以啊，跟苏栀同桌三年，稳赚。”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班长以前总给苏栀送资料，我还偷偷酸了好久。
正想着，班长又转向苏栀：“苏栀，上次我妹找你补语文的事，谢谢你啊。要不是你，她这次模考语文还及格不了。”
苏栀笑着摇头：“小事，不用谢。”
我愣住了。补语文？原来当初班长送资料，是帮他妹问补习的事？不是追她？
我盯着班长，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合着我当初吃醋吃了半个月，全是自己脑补的？
苏栀转过头，正好看见我呆滞的表情。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脸瞬间红了。太丢人了。
我喝了口汽水，壮了壮胆。今天必须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她那边走。刚走到一半，她站起来往外走，像是要去洗手间。我跟了出去。
饭店楼下的台阶上，她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街上来往的车辆。晚风拂起她的头发，很温柔。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怎么出来了？里面太吵了？”
“嗯。”她点点头，“有点闷。”
“考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正常发挥。”她转头看我，“你呢？”
“应该没问题。”我笑了笑，“东南大学，稳了。”
她也笑了：“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晚风轻轻吹着，很舒服。我攥了攥手心，全是汗。该说了。
“苏栀，我有话跟你说。”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
“沈浪。”她突然打断我，“我有话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然后都笑了。气氛有点甜，又有点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女士优先，你先说。”
她看着我，咬了咬下唇，像是在鼓起勇气。路灯落在她脸上，软得不像话。她张了张嘴，轻轻吐出几个字。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我耳边。
“沈浪，我喜欢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说什么？她喜欢我？我是不是听错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半天没反应。她见我不说话，有点慌了，眼神躲闪，脸颊泛红：“你……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当我没说……”
她话没说完，我就打断了她。
“我也喜欢你。”声音有点抖，却很坚定，“苏栀，我喜欢你。从你给我英语笔记本的时候就喜欢了。不，更早。从你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就喜欢了。”
我语无伦次，把心里藏了两年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泛起泪光。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像夏天盛开的花。
“真的？”
“真的。”我用力点头，“比珍珠还真。”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鼓起勇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这次，她没躲开，反而轻轻回握住我。
身后传来喧闹声，是同学们出来了。我们没动，就坐在台阶上，牵着手，看着街上来往的车辆。
晚风很温柔，路灯很暖。我喜欢了两年的女孩，也喜欢我。
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查分数那天，我手都在抖。输入准考证号点查询的时候，闭着眼不敢看。过了几秒才慢慢睁开眼。分数比我预想的高，超了东南大学投档线九分。
稳了。
我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第一时间给苏栀发消息。
“我过了，超九分。”
她很快回过来，发了个截图。她分数很高，建筑系稳进。
“太棒了！”我回复。
“九月，南京见。”
看着这几个字，我心里甜滋滋的。
填志愿的时候，我第一志愿填了东南大学。专业选了园林，跟建筑沾点边，分数刚好够。我以为我们会在同一个校区，每天一起上课、吃饭、逛校园。
直到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我翻着新生手册，才发现园林系在浦口校区。在江北，离市区的四牌楼老校区，地铁加公交要一个半小时。
跨校区，相当于半异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给苏栀发消息：“园林系在浦口，离你们老校区好远。”
她很快回过来：“我知道呀。”
“你知道？”
“嗯，填志愿之前我就查过了。”
我愣了。她早就知道？那她怎么不告诉我？
正想着，她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电话。
“怎么了？不高兴？”她笑着问。
“有点。”我实话实说，“还以为能天天见面呢。”
“傻瓜。”她语气软软的，“距离产生美嘛。而且，周末我可以去找你，你也可以来找我呀。一个半小时而已，又不是跨省。”
她总是这样，乐观又温柔。我心里的失落，一下子就散了。
“那你会不会嫌麻烦？”
“怎么会。”她说，“想见你，再远都不麻烦。”
我心里一暖。是啊，只要是她，再远都值得。
开学第一个月，我们约好每周六见面。结果第一周她社团招新忙到深夜，爽约了。第二周我赶课程设计，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周六睡了一整天。
第三周，我们终于约好在新街口见面。
我特意穿了东南大学校服外套，想跟她穿情侣款。结果出门太急，穿成了浦口校区的。
到了新街口地铁口，她站在那里等我，穿着四牌楼的校服，很好看。看见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你这校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穿错了。
“啊，早上拿错了。”我挠挠头，有点尴尬。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浦口校区的？”
我点点头。“你早就知道？”
“嗯。”她笑着说，“园林系本来就在浦口啊。”
我愣住了。“你……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她歪头看我，“你又不是故意骗我。”
“我就是……怕你失望。”我小声说，“本来以为能天天见面的。”
她走过来，轻轻牵住我的手。
“没关系呀。”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每周见一次也很好。只要是你，多久都值得。”
我心里一暖，握紧她的手。
那天下午，我们逛了新街口，吃了火锅，走了很多路。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
送她回老校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梧桐树叶落在她头发上，我伸手帮她拿掉。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下周我去浦口找你。”她说，“听说你们校区后面有座山，我想去采风写随笔。”
“好啊。”我笑，“我陪你去，帮你拎包。”
她弯了弯眼睛。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去。她走了几步，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晚风一吹，带着梧桐叶的味道。
我想起高一开学那天。我攥着冰豆浆冲进教室，撞在她身上，毁了她的认定材料。那时候我以为，是高中三年噩梦的开始。
没想到，是我整个青春的序章。
未来还有好多年。我们会跨校区见面，会一起去采风，会经历很多很多事。会有争吵，会有磨合，会有未知的挑战。
浦口的风，吹不到四牌楼。
可我的喜欢，能跨过大半个南京城，吹到她身边。
我转身走向地铁站，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走。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发来的消息：“到宿舍说一声。”
我笑着回：“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