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破庙里，陈九要了十年饭，全身家当只有一只豁了口的黑碗。
那年腊月，他被沈府公子一脚踢翻饭碗，碗底那半个"陈"字，忽然亮了。
【讨饭系统绑定成功】
【向一个你恨的人讨一口饭。他若羞辱你，他便折运。】
从此，洛阳城最横的那几个人，最怕听见一句话——
"公子，赏口饭吧。"
米行掌柜扣他一脸米，当场大秤砸断了自己的脚。
首富之子当街抽他一鞭，转头栽进了泔水桶。
洛阳首富亲手给他盛了碗饭，回府却连夜派人查他的底。
因为他那只碗，十年前属于天下第一商号。
而灭门那把火，是从沈府后门运出去的。
第一章 破碗
洛阳的雪，下到第三天，破庙里就有人开始啃草鞋了。
陈九没啃。他把那只黑碗扣在脸上，碗沿硌着颧骨，凉得像块冰。可他不敢拿开——一拿开，风就往领口里灌。
他今年十六，要了十年饭。
庙里还有七个人。六个在睡，一个在咳。咳的是老周，瘸腿，右腿从膝盖往下就没了。他说是二十年前从马上摔下来的，没人信——要饭的哪来的马。
"九儿。"老周开口。
陈九把碗挪开一寸："嗯。"
"今天别去西市。"
"为什么？"
老周不答，捂着嘴咳了一阵，咳完了才说：
"碗，别丢。"
陈九看了他一眼。老周说完就翻身睡了，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
陈九把碗扣回脸上。
他饿。西市今天有粥棚，沈家施的。沈家是洛阳首富，沈万山一句话，半城人都得叫他一声老爷。腊月施粥，施三天，一天三百碗。
三百碗，够他吃三天。
他去了。
雪没到脚踝。西市口搭着粥棚，热气从锅上腾起来，像一团活的东西。排队的人从棚子底下一直排到街尾，个个缩着脖子，脸冻得发紫。
陈九没排队。
他绕到粥棚后头。那儿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是白狐毛的。车边站着个少年，十七八岁，白狐裘，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正低头看雪。
陈九认得他。沈玉，沈万山的独子。
他走过去，跪下，双手把碗举过头顶。
"公子，赏口饭吧。"
沈玉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你要饭，要到沈家门口来了？"
"沈家的粥棚，半条街都闻得见。"
"闻得见，就该去排队。"
"排队的是三百碗。"陈九说，"我只讨一口。"
沈玉挑了下眉。他把手炉递给随从，蹲下来，跟陈九平视。
"你倒会说话。"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碗沿，"这碗，豁了口。"
"豁了口，也盛得住饭。"
"盛得住饭，盛不住脸面。"
沈玉松手，站起来。
"给他。"
随从掏出一枚铜钱，丢进碗里。
铜钱在空碗里转了三个圈，倒下。
陈九看着那枚钱，没动。
"嫌少？"沈玉回过头，"这钱能买三个馒头，够你活三天。"
"公子。"陈九说，"我讨的是饭。"
"饭？"沈玉笑出声，"我沈家的饭，喂狗，也不喂你。"
他一脚踢在碗上。
碗飞出去，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撞在一个卖炭老翁的脚边。那枚铜钱从碗里弹出来，落进雪里，没了。
陈九爬过去，把碗捡起来。
碗没碎。豁口还是那个豁口，缺的那一块，像是被人咬掉的。
他把碗上的雪擦干净。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叮——】
陈九一愣。
【检测到宿主饥饿值：87/100】
【讨饭系统激活条件达成：连续三日未得一口饭】
【绑定中……】
【绑定成功。】
【本座提醒你：跪着，是讨不到饭的。】
陈九手一抖，碗差点脱手。
"谁？"
【本座姓讨，名饭。你可以叫本座讨爷。】
"……"
【别找了，本座在你脑子里。准确地说，在你那只碗里。】
陈九低头看碗。碗底那个他一直摸不出是什么字的印，正泛着一点极淡的光。
【新手任务：向一个你恨的人，讨一口饭。】
【奖励：戾气×1】
【提示：恨意越深，折运越多。】
陈九抬起头。
沈玉还没走远，随从扶着他往马车那边去，狐裘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浅痕。
陈九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起得太急，膝盖差点没撑住。他端着碗追上去，一直追到马车前。
"公子。"
沈玉回头。
陈九把碗举起来，举到他面前。
"公子，赏口饭。"
沈玉的眉头皱起来："你找死？"
"我讨饭。"
"我方才说了——"
"方才公子给的是钱。"陈九说，"我要饭。"
沈玉盯着他。雪落在两人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然后他抬手，一鞭子抽下来。
鞭子是马鞭，牛皮绞的，抽在眉骨上，火辣辣地裂开。血顺着陈九的眼角淌下来，滴进碗里。
一滴，两滴。
【叮——】
【沈玉拒绝施舍，并施加羞辱。】
【折运判定：气运-1（当前气运：87/100）】
【宿主获得戾气×1】
【宿主获得怨念×1（来源：沈玉的轻蔑）】
沈玉收鞭，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十几步。
"咔"的一声脆响。
车轴断了。
车厢往一边歪，沈玉从车里摔出来，一头扎进雪里，两条腿还挂在车辕上。
随从们乱作一团。
陈九站在原地，摸了摸眉骨上的血。
他笑了。
夜里，雪停了。
破庙里生了一堆火，火苗只有巴掌高，七个人围着，谁也不说话。
陈九坐在最外圈。他把碗放在膝上，用袖子一遍一遍地擦碗底那个印。
【戾气：1】
【可兑换：白面馒头×1】
【可兑换：粗盐一包】
【可兑换：一句话——关于你爹的一句话（需戾气×10）】
陈九的手停住了。
他六岁那年被丢在洛阳城门口，身上只有这只碗。他不记得爹长什么样，不记得娘长什么样，只记得有人在耳边说过一句话，说完就把他推下了车。
那句话他也不记得了。
"讨爷。"他低声说，"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爹？"
【有。】
【而且他今天，就在西市。】
火苗跳了一下。
陈九把碗攥紧了。
第二章 讨爷
陈九在火堆边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选了那个馒头。
【兑换成功。戾气-1，当前戾气：0】
碗里"咚"的一声，多了一个东西。
白面的，热的，还冒气。
陈九盯着它看了很久。他上一次吃白面，是去年冬天，一个卖炊饼的老太太看他可怜，掰了半个给他。那半个饼，他吃了三天，一天咬一口，含在嘴里化开。
他把馒头掰成两半。
一半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另一半包进怀里。
"你不吃完？"老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九回头。老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拄着一根木棍站在他身后，眼睛盯着他怀里那半个馒头。
"留着。"陈九说。
"留着干什么？"
"明天。"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咧嘴笑了。笑得很难看，牙掉了大半。
"九儿，"他说，"你昨晚在西市，干什么了？"
陈九没答。老周说，"断得蹊跷。那车是新的，榆木轴，三年不会断。"
"雪大，冻脆了。"
"冻脆了。"老周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行。"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九儿。"
"嗯。"
"你那只碗，"老周没回头，"别让第二个人看见碗底。"
他走了。
陈九低头看碗。碗底那个印，昨晚还在发光，现在黑了，像一块烧过的炭。
"讨爷。"他小声叫。
【嗯。】
"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本座不知道。本座只知道，他在这座破庙里待了十年，十年没挪过窝。】
"为什么？"
【你猜。】
陈九没猜。他把碗扣回脸上。
【本座给你讲讲规矩。】
天亮了，陈九蹲在庙门口啃那半个冷馒头，系统在他脑子里说话。
【第一，讨饭得用碗。碗举到人面前，人才算"被讨"。举得越高，折运越狠。】
【第二，人若施舍，你得善缘；人若羞辱，你得戾气，他折气运。】
【第三，气运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回好运，是有数的。折完了，就该倒霉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只能讨，不能抢。你若伸手抢，本座立刻解绑。】
"为什么？"
【因为本座是讨饭系统，不是抢饭系统。】系统的声音慢悠悠的，【讨，是门手艺。抢，是畜生。】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要是一直讨不到呢？"
【那就饿死。】系统说，【饿死之前，你会先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最难的不是让人给你钱，是让人心甘情愿给你一口饭。】
陈九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沈玉的气运，还有多少？"
【八十六。】
"折到零，会怎样？"
【他会死。】系统顿了顿，【不过你放心，一个人造孽太多，气运本来就薄。沈玉那小子，撑不到零。】
陈九点点头。
"那洛阳城里，谁的'好运'最多？"
【你想干什么？】
"讨饭。"
系统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碗底传出来的，闷闷的。
【城西，通源米行，钱万三。洛阳城一半的米从他手里过，缺斤短两三十年，掺沙掺了二十年。他气运一百，满的。】
【不过本座劝你一句。】
"说。"
【他打人，是真打。】
城西离破庙六条街。
陈九走了半个时辰。雪化了一半，路上到处是泥，他的草鞋底早就磨穿了，脚趾头在泥里泡得发白。
通源米行的门脸很大，三间开阔，门口立着一杆大秤，秤砣是铁的，比他的脑袋还大。
门口正在闹。
一个姑娘被两个伙计架着，从台阶上扔下来，摔在泥地里。她怀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一把算盘，红木的，边角磨得发亮。
"再来闹，打断你的腿！"伙计啐了一口。
姑娘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把算盘抱得更紧。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她看见了陈九。
陈九也看见了她。她大概十五六岁，脸冻得通红，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讨饭的。
"你也是来讨说法的？"她问。
"不是。"陈九说。
"那你来干什么？"
陈九抬起头，看着米行那块招牌，把碗端起来。
"讨饭。"
第三章 米行
钱万三是个胖子。
胖到脖子和下巴连成一片，坐在柜台后头，像一袋没扎口的米。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只抬一条缝。
陈九被伙计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算账。
"掌柜的。"陈九把碗举起来，"赏口饭。"
钱万三没抬头："轰出去。"
"掌柜的。"陈九又说了一遍，"赏口饭。"
钱万三这才抬眼。
他上下打量了陈九一遍——破棉袄，烂草鞋，眉骨上一道新鲜的鞭痕，血还没结痂。
"你眉上这道伤，"钱万三忽然问，"谁打的？"
"沈家公子。"
钱万三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沈玉？"
"是。"
钱万三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肉一颤一颤。
"沈玉打的狗，我钱万三可不敢喂。"他冲伙计摆摆手，"给他一升米，打发走。"
伙计从米缸里舀了一升米，倒进陈九的碗里。
米是陈米，发黄，里头掺着细沙，抓一把能从指缝里漏下去半把。
陈九看着碗里的米，没动。
"怎么，嫌少？"
"掌柜的。"陈九说，"我讨的是饭，不是沙。"
米行里没人说话。
钱万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把核桃搁在柜台上，撑着扶手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陈九面前。
他比陈九高一个头，影子压下来，把陈九整个人罩住。
"你再说一遍。"
"我讨的是饭。"陈九抬起头，把碗又举高了一点，举到钱万三的鼻子底下，"不是沙。"
钱万三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伸手，抄起那碗米，一把扣在陈九脸上。
米粒打在脸上，沙粒钻进眼里。陈九退了一步，疼得睁不开，眼泪混着沙子往下淌。
"小畜生。"钱万三拍了拍手上的米糠，"我钱万三的米，掺沙怎么了？洛阳城一半人吃我的沙，吃了二十年，没人敢说一个不字。你一个要饭的，也配？"
【叮——】
【钱万三拒绝施舍，并施加羞辱。】
【折运判定：气运-3（当前气运：97/100）】
【检测到宿主恨意：深。】
【额外奖励：戾气×2】
【宿主获得怨念×1（来源：钱万三的践踏）】
陈九抹了把脸，沙子硌得眼皮生疼，看什么都模糊。
他没走。
他蹲下去，一颗一颗把地上的米捡起来，捡回碗里。
米行里的伙计们哄笑起来。
"捡吧捡吧，"有人喊，"捡回去喂鸡！"
陈九捡完了，站起来，把碗端平。
"掌柜的。"他说，"这碗米，我收了。"
"收了就滚。"
"我收了，是因为这碗米里有东西。"
钱万三皱眉："什么东西？"
陈九伸出手，从碗里捏出一小片东西，举到光底下。
那是一小片碎壳，白的，半透明，边缘是锯齿状的。
"蚌壳。"陈九说。
米行里的笑声停了。
"你掺的沙，是从城北河滩挖的。"陈九把碎壳举高了些，"洛阳城的河沙，只有城北那段有蚌。别的河段，沙子干净得很，一粒蚌壳都找不着。"
钱万三的脸沉下来。
"一斗河沙三文钱。"陈九继续说，"掺进米里，一斗变一斗三升，你卖三十文。一斗米，你多赚九文。"
"你——"
"上月通源进了三千石米。"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那个抱算盘的姑娘。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把算盘架在臂弯里。
"三千石，按三成掺沙算，就是九百石沙。"她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九百石沙，值两万七千文。也就是说，上个月，钱掌柜从洛阳百姓碗里，多刮了两万七千文。"
她抬起头。
"这还只是一个月。"
伙计们你看我，我看你。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买米的、路过的、对面茶铺的伙计，都伸着脖子往里看。
钱万三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胡说八道！"他一拍柜台，"哪来的野丫头！给我打出去！"
两个伙计冲上来。
就在这时候，头顶"嘎吱"一声。
那杆立在门口的大秤，横梁断了。
秤砣是铁的，几十斤重，直直砸下来——
砸在钱万三的脚背上。
钱万三"嗷"一嗓子，抱着脚就地滚倒，滚进了柜台底下的米堆里，扬起一片白灰。
【叮——】
【钱万三气运-5（当前气运：92/100）】
【检测到：当众受辱，声名受损。】
【宿主获得戾气×5】
【宿主获得善缘×3（来源：围观百姓的痛快）】
陈九站在米堆前。等钱万三滚停了，他把碗端起来，端得平平的。
"掌柜的。"他说。
钱万三抱着脚，疼得直抽气，抬头看他。
"这碗米，"陈九说，"我还给你。"
他把碗一倾，米和沙哗啦一声，全倒在钱万三头上。
那天下午，通源米行一粒米都没卖出去。
陈九走出米行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眼睛还是红的，沙子没洗净，一眨就疼。
那个抱算盘的姑娘跟在他后头，跟了半条街。
"你叫什么？"她问。
"陈九。"
"陈九。"她念了一遍，"我叫苏念。"
"嗯。"
"我爹是通源的老账房。"苏念说，"去年冬天，他算出一笔账，跟钱万三对不上。第二天，他就掉进河里了。"
陈九停下脚步。
"官府说是喝醉了失足。"苏念把算盘抱紧了些，"我爹不喝酒。"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她的睫毛上。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我没帮你。"
"你揭了他的沙，就是帮了我。"
陈九想了想。
"我不是帮他。"他说，"我是讨饭。"
苏念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讨饭的，不这么讨。"
"那我这么讨。"
她还要说什么，街那头传来马蹄声。
一辆黑漆马车拐过街角，停在通源米行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腰上挂着一块玉牌。
苏念往后退了半步。
"沈府的管家。"她低声说，"沈万山的人。"
灰袍人没看他们，径直走进了米行。
过了一会儿，米行里传来钱万三的声音，又急又低，像是在解释什么。
陈九端着碗，站在雪里，看着那辆黑漆马车。
"讨爷。"他在心里叫。
【嗯。】
"沈万山的气运，多少？"
【一百。】
【满的。】
【而且本座得告诉你一件事——】
【他这辈子的好运，是踩着别人家的尸骨，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第四章 首富
第二天一早，沈府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灰袍中年人，就是昨天在米行门口下车的那个。他站在破庙门口，用袖子捂着鼻子，像是怕闻见什么。
"哪个是陈九？"
陈九从稻草堆里坐起来："我。"
"老爷请你过府。"灰袍人顿了顿，"吃饭。"
庙里七个人都醒了，齐刷刷看过来。
苏念昨晚没走，缩在火堆另一头，这会儿一把抓住陈九的袖子。
"别去。"她声音压得很低，"沈万山的饭，吃不得。"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陈九把碗端起来。
"我去讨饭。"
沈府的门槛很高，高得能绊倒人。
陈九站在台阶底下，没上去。
灰袍人回头："进来啊。"
"我是讨饭的。"陈九说，"讨饭的不进门。"
灰袍人还要说什么，门里传出一个声音。
"让他站着。"
那声音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本旧账。
门里走出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脚上一双旧布鞋，鞋帮上沾着泥。他背着手，站在门槛里头，隔着那道高高的门槛看陈九。
要不是事先知道，陈九会以为这是个老账房。
可他知道这是谁。
沈万山。洛阳首富。半城的地契上都有他的私印。
【沈万山，气运 100/100。】
【警告：此人极擅"施舍"。他给你饭，你就欠他情。】
【善缘不是坏东西。可欠恶人的善缘，比欠债还难还。】
"你叫陈九。"沈万山说。
"是。"
"钱万三的米，你尝出蚌壳了？"
"尝出来了。"
"舌头不错。"沈万山笑了笑，"跟我干吧。一个月三两银子，比讨饭强。"
三两银子。够破庙里八个人吃三个月。
陈九想都没想。
"谢老爷。我讨饭讨惯了。"
"讨饭有什么好？"
"讨饭不用看人脸色。"陈九说，"是人看我的碗。"
沈万山不说话了。
他看了陈九很久，久到陈九以为自己要挨打了。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回头吩咐，"端饭来。"
下人端出来一个食盒，三层，打开，热气腾腾。白米饭，一碟酱肉，一碟青菜，还有一碗汤。
陈九没动。
"怎么，还嫌少？"
"老爷。"陈九说，"我讨的是一口饭，不是一桌饭。"
"有什么分别？"
"一桌饭是赏。"陈九把碗举起来，"一口饭是讨。"
"赏和讨，不都是吃？"
"赏的饭，吃了要还。"陈九说，"讨的饭，吃了不用还。"
沈万山眯起眼睛。
台阶上下，安静得能听见风。
"好。"沈万山说，"我亲手给你。"
他走下台阶，接过下人手里的碗，亲自从食盒里舀了一勺白米饭，倒进陈九那只豁了口的黑碗里。
米饭堆成一个小小的尖。
【叮——】
【沈万山施舍。】
【宿主获得善缘×1（来源：沈万山）。】
【当前善缘：4。】
陈九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他恨这个人。说不清为什么，可从看见沈万山的第一眼起，他胃里就像塞了块冰。
但他还是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把那勺饭吃完了。
吃得很慢，很干净，一粒不剩。
然后把碗底亮给沈万山看。
"谢老爷赏。"
沈万山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看乞丐的眼神，是看一件东西的眼神——一件他拿不准该不该留下的东西。
"你这只碗，"沈万山说，"给我看看。"
陈九的手，紧了一下。
"破碗，没什么好看的。"
"我看着眼熟。"
陈九把碗递过去。
碗底朝上。
沈万山接过来，凑到眼前，眯着眼看那个印。
看了很久。
风把雪吹过来，落在碗底上，化了。
"这印，"沈万山说，"是个字吧？"
"不知道。"陈九说，"捡来的。"
"哪儿捡的？"
"城门口。那年我六岁，记不清了。"
沈万山"嗯"了一声。
他把碗翻过来，还给他。
"是个破碗。"
陈九接过来，扣在怀里，手指在袖子里抖。
沈万山回府的时候，走得很慢。
管家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进了二门，沈万山才停下。
"老吴。"
"老爷。"
"十年前，陈家那批人，"沈万山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的石榴树，"还有没有漏网的？"
管家咽了口唾沫："都……都清干净了。官府结的案，说是走水。"
"走水。"沈万山重复了一遍。
"那孩子，"他说，"去查。查他这十年，在哪儿。"
"是。"
沈万山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
"老爷吩咐。"
"那只碗。"他说，"我想起来了。"
管家没敢接话。
"当年陈家的商印，是半个字。"沈万山的声音很轻，"一只碗，底上刻半个'陈'。"
第五章 胡饼
【戾气：7。】
【本座劝你，先换本钱。】
破庙里，陈九把碗放在膝上。苏念坐在对面，老周靠着柱子，两个人都不说话，看他对着一个空碗发呆。
"你在干什么？"苏念终于忍不住。
"算账。"
"算什么账？"
"算我这条命，值多少本钱。"
【商城如下：】
【铜钱五百文——戾气×3】
【白面一袋——戾气×2】
【洛阳城三日内的消息——戾气×2】
"换本钱和白面。"陈九说。
【兑换成功。戾气-5，当前戾气：2。】
碗里"当"的一声，多了一串铜钱，压着一袋面。
苏念"啊"地叫了一声，往后一坐。
老周倒是没动，只是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九儿。"他说。
"嗯。"
"你这碗，"老周说，"能生东西？"
陈九没答。
老周也没追问。两个人隔着火堆对坐了半晌，最后老周先移开了眼。
"行。"他说，"我不问。"
他拄着木棍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那袋面前，伸手捏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
"好面。"他说，"关中麦。"
"你怎么知道？"
"我闻了三十年面。"老周把面丢回去，"九儿，你要做买卖？"
"是。"
"做过吗？"
"没有。"
老周笑了。他笑得直咳，咳完了，在地上坐下。
"那我教你。"
"教什么？"
"做买卖，先算三件事。"老周伸出三根手指，"本钱，人心，退路。"
"本钱我有了。"
"人心你没有。"
"退路我也没有。"
"那就先算人心。"老周说，"你告诉我，洛阳城里的人，最缺什么？"
陈九想了想。
"缺一口热乎的。"
"对。"老周点头，"天这么冷，一条街上几百号人，谁不想吃口热的？可热的东西贵，穷人吃不起。"
"胡饼。"陈九说。
"胡饼。"老周说，"面便宜，炭便宜，一口炉子就能开张。一个饼卖六文，成本四文，赚两文。"
"一天能卖多少？"
"看你的炉子，也看你的嘴。"
三天后，西市长街的拐角，支起了一个摊子。
一张旧木桌，一口泥炉，一袋面，一块案板。桌角压着一张纸，上面是苏念写的三个字：
陈记饼
字歪歪扭扭的，因为苏念写的时候手冻僵了。
"你这字，"陈九说，"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你懂什么。"苏念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我算过了。面一袋，出四百个饼。炭三筐，够烧一天。一天卖三百个，赚六百文。刨去摊位钱五十文，净赚五百五十文。"
"要卖不完呢？"
"卖不完，就自己吃。"苏念说，"吃到你看见胡饼就想吐为止。"
陈九笑了。
他把面倒进盆里，加水，揉。
他要了十年饭，没揉过面。第一盆面揉得太硬，第二盆太软，第三盆才勉强成形。
第一炉饼贴进炉壁的时候，天刚亮。
面香混着炭火气，从炉口钻出来，顺着街往两边淌。
先是一个挑担的停下，接着是扫街的。卖炭的老翁也来了——就是那天陈九的碗滚过去的那位。
"多少钱一个？"
"六文。"
"五文卖不卖？"
"五文。"陈九说，"第一炉，图个彩头。"
老翁买了两个，咬了一口，眼睛瞪起来。
"这饼，有油。"
"面里揉了点猪油。"陈九说，"我娘……"他顿了一下，"我听人说的。"
一个时辰，一炉饼卖光了。
苏念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越拨眼睛越亮。
"卖了二百一十个！"她抬起头，"净赚四百二十文！"
"比算的多。"
"比算的多！"她笑起来，鼻尖冻得通红，"陈九，我们能活下去了！"
陈九看着炉子里最后一点火星，没说话。
炉子边上，蹲着个小孩。
七八岁，比陈九还瘦。一件大人的破棉袄裹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垂在雪里。他不说话，就蹲着，眼睛盯着炉子。
炉子里只剩火星了。
苏念看见他，摇了摇头："没了。"
小孩没动。
陈九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饼。用油纸包着，还温。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你什么时候留的？"
"第一炉的时候。"
"你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吃过了。"陈九说，"早上那半个馒头。"
他把饼递过去。
小孩看着饼，又看看他，不敢接。
"拿着。"陈九说，"不要钱。"
小孩接过饼，转身就跑。跑出去七八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苏念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自己都要饭。"她说，"还把饼给别人。"
"我要饭的时候，最怕的不是饿。"
"是什么？"
"是站在别人摊子前头，"陈九说，"没人看我一眼。"
【叮——】
【善缘+1（来源：一个不知名的孩子）。】
【本座提醒你：这一条，本座记着。】
【叮——】
【第一笔生意达成。】
【奖励：戾气×3】
【隐藏成就：从"讨"到"挣"。】
【本座恭喜你。不过——】
"不过什么？"
【你抬头。】
陈九抬起头。
街那头，七八个人正往这边来。为首的那个穿着白狐裘，手里提着一根马鞭。
沈玉。
第六章 掀摊
沈玉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条街。
他身后跟着七个家丁，都空着手，可那架势比拿着刀还吓人。街上的摊子一个接一个收了，卖菜的挑起担子就跑，卖糖人的连架子都不要了。
苏念的手攥紧了算盘。
"陈九，"她压低声音，"跑。"
"跑不了。"
"为什么不跑？"
"跑了，这摊子就没了。"陈九说，"这是我第一间铺子。"
"这他娘的是个摊子！"
"以后是铺子。"
沈玉走到了摊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写着"陈记饼"的破纸，又看了看炉子，最后看向陈九。
"我说怎么这么香。"他笑了一下，"原来是你。"
"公子。"陈九说，"买饼吗？"
"买饼。"沈玉重复了一遍，忽然抬手，一鞭子抽在桌上。
算盘飞出去，摔在地上，散了架。珠子滚了一地。
苏念扑过去捡，被一个家丁一脚踹开。
"沈公子。"陈九没抬眼，"砸摊子，赔钱。"
"赔钱？"沈玉笑出声，"我沈玉砸一条街的摊子，没人敢跟我要一个铜板。"
"那是别人。"陈九说，"我讨饭的，穷，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胆子。"
沈玉脸上的笑收了。
"你昨天在米行，"他说，"很威风啊。"
"一般。"
"钱万三是我爹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
"公子。"陈九说，"我一个要饭的，烂命一条，赔得起。您不一样，您这身狐裘，值二十两银子吧？溅上泥，可惜了。"
沈玉的呼吸粗了起来。
他抬手，一鞭子抽在陈九脸上。
这一鞭抽在嘴角，血立刻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陈九没躲。
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然后他做了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跪下了。
双膝落在雪地里，"噗"的一声。
他把那只豁了口的黑碗，双手举过头顶，举得笔直。
"沈公子！"他抬高声音，半条街都听得见，"赏口饭吧！"
街两边，收摊的、看热闹的、躲在门后头的，全探出了脑袋。
沈玉愣住了。
"你干什么？"
"讨饭。"陈九说，"我三天没吃饭了。"
"你他娘的刚才还在卖饼！"
"饼是卖的。"陈九说，"饭是讨的。公子砸了我的摊，我没了活路，只能讨饭。"
"你——"
"公子。"陈九把碗又举高了一寸，"赏口饭吧。"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先是几个，然后是一片，最后整条街都在嗡嗡地响。
"沈家公子砸了一个乞丐的摊子……"
"人家讨口饭，他还要打……"
"沈家这是要逼死人啊……"
【叮——】
【沈玉拒绝施舍，并当众施暴。】
【折运判定：气运-20（当众羞辱，围观者众，怨声载道）】
【沈玉当前气运：66/100】
【宿主获得戾气×10】
【宿主获得善缘×8（来源：围观百姓的同情）】
沈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敢算计我？"
"我一个要饭的，算计您什么？"陈九说，"我就是要口饭。"
"我给你饭！"沈玉一把夺过那只碗，扬手就要往地上摔。
他的手抬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直了。
他盯着碗底。
"这……"他喃喃道，"这印……"
陈九的手指扣紧了碗沿。
就在这时，一匹马惊了。
沈玉的马就拴在街对面的拴马桩上。不知是谁踢翻了炭筐，一簇火星溅到马腿上，那马长嘶一声，挣断了缰绳。
它冲过来，撞在沈玉背上。
沈玉飞出去，一头栽进街边的泔水桶里。
桶翻了，酸臭的泔水泼了他一身。白狐裘上糊满了菜叶和烂泥。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整条街，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整条街都在笑。
陈九站起来。
他走过去，从沈玉手里，把那只碗拿了回来。
碗没碎。
他蹲在沈玉面前，把碗里的泔水倒干净，用袖子擦了擦碗底那个印。
"公子。"他轻声说，"您方才，看见什么了？"
沈玉抬起头。
他脸上糊着菜叶，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
"您什么都没看见。"陈九说。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破庙里。
苏念把散了的算盘一颗一颗穿回去，穿到一半，忽然哭了。
"我爹的算盘。"她说。
陈九坐在火边，没说话。
老周拄着木棍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九儿。"
"嗯。"
"你今天，差点死了。"
"我知道。"
"沈玉那小子看见碗底了。"
陈九的手停了。
"他看见了。"
"但他没认出来。"老周说，"一半的印，认不出来。可他会回去说。"
"说给谁听？"
老周没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黄的，边角烂了，折了三折，用一块油布包着。
"这是什么？"
"你看看。"
陈九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张地契。
上面写着：
陈氏通宝，洛阳总号，南市第三坊，铺面三间，后院一处。
落款处，盖着半枚朱红的印。
陈九的手开始抖。
他把碗翻过来，对着火。
碗底的印，和纸上那半枚朱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老周。"他的嗓子发哑，"你是谁？"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是你爹的账房。"他说。
"我姓周，叫周砚。"
"你爹叫陈通。"
"十年前，他死在这张契上。"
第七章 旧契
火堆烧得只剩炭了。
老周往里添了两根柴，火苗"腾"地起来，照亮他半张脸。
"十年前，南市，陈氏通宝。"他说，"你爹陈通，是天下第一商。"
"不是最有钱的，"老周补了一句，"是最会做买卖的。他十三岁挑担卖布，二十岁开第一间铺子，三十五岁，陈家的商队从洛阳一直走到西域。"
"沈万山呢？"
"沈万山是你爹的伙计。"老周说，"柜上站柜的，站了六年。"
陈九猛地抬起头。
"你爹看他可怜，提拔他做二掌柜。"老周说得很慢，"后来做掌柜。再后来，你爹发现他做假账。"
"做假账，你爹没报官。你爹说，人穷怕了，给他一条活路。"
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年冬天，陈家的总号走水。"
"烧了三天三夜。你爹，你娘，你两个哥哥，柜上十七个伙计，都在里头。"
"我抱着你，从后墙的狗洞爬出去。"
"你那时候六岁，什么都记不住。你只记得一句话——"
"什么话？"
老周看着他。
"你爹让我告诉你：'别学做买卖。'"
陈九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你爹临死前想明白了一件事。"老周说，"他算得清天下所有的账，就是算不清人心。他说，做买卖做到最后，人就变黑了。他不想你也变黑。"
陈九低头看着碗。
碗底那个印，被火光照着，像一个没写完的字。
"老周。"
"嗯。"
"我还是要做买卖。"
老周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知道。
"我知道。"
"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
"我要把陈家的招牌，重新挂回南市。"陈九说，"再让沈万山，亲口说一句'我错了'。"
老周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湿。
"你爹要是听见这话，得打你。"
"为什么？"
"因为你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争一口气'。"老周说，"他常说，争气的买卖，做不大。"
"那我做不大。"
老周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
"行。"他咳完了，抹了把嘴，"那我教你。"
"教什么？"
"商道三问。"老周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问：本在哪？"
"本钱我有。"
"本，不是钱。"老周摇头，"本是你手里，别人没有的东西。你想想，你手里有什么，是沈万山没有的？"
陈九想了很久。
"一只碗。"
"碗不值钱。"
"碗能讨饭。"
"讨饭不值钱。"
"讨饭能让沈万山折运。"
老周沉默了。
他盯着陈九，盯了很久。
"……这个，"他说，"值钱。"
"第二问：人在哪？"
"人在哪？"
"做买卖，不是跟钱打交道，是跟人打交道。"老周说，"沈万山在洛阳经营三十年，他手里有官，有商，有漕帮。你要动他，得先知道他的人，都在哪儿。"
"第三问：退路在哪？"
陈九摇头。
"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的人，不能做买卖。"老周说，"因为赌徒才没有退路。商人不赌。"
"那我怎么才有退路？"
"你得有个地方，输了还能回去。"老周看着他，"一个摊子，一间铺子，一个肯给你开门的人。"
陈九想了想。
"我有。"他说，"破庙。"
老周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拍着大腿。
"好！"他说，"好一个破庙！"
那天后半夜，苏念回来了。
她浑身是雪，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脸冻得发紫，一进门就跪坐在地上。
"你去哪儿了？"陈九问。
"回家。"苏念说，"我家在城西，我爹死后，房子被钱万三收走了。我一直住在城隍庙的廊下。"
她把布包放在地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账册。
纸都黄了，边角让老鼠啃过，中间还缺了几页。
"我爹的账本。"苏念说，"他死前藏在灶膛里，用泥封着。"
"上面记着什么？"
苏念翻开第一页。
"沈家这十年，从洛阳城刮走的每一笔。"她说，"漕运的抽头，盐引的私账，还有……"
她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
"还有十年前，陈氏通宝那场火。"
陈九的呼吸停了。
"我爹记着，"苏念的声音很轻，"那年腊月十九夜里，有人从沈府后门，运了三十车东西出来。车上有火油。"
第八章 拍卖
摊子重新支起来，用了三天。
沈玉砸了炉子，陈九就用砖垒了一个。原来的街角不敢去了，他挪到破庙门口，靠着那棵歪脖子树。
苏念说，这是全洛阳最丑的摊子。
陈九说，丑的摊子，没人抢。
腊月十三，沈府书房。
沈玉跪在地上，狐裘还没换，一身泔水味。
"你说，那只碗的碗底，刻着半个字？"
"是。"沈玉低着头，"半个'陈'。"
沈万山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放得很轻。
"十年前，陈家那把火，"他说，"我让人数过尸首。十九具。"
"少了一个。"
"少的那个，六岁。"
沈玉抬起头："爹……"
"那孩子要是活着，今年十六。"
沈万山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六岁的乞丐，会算账，会说话，敢在米行门口拆钱万三的台。"他顿了顿，"现在又端着一只碗。"
"去查。"
"查什么？"
"查他腊月十五，会在哪儿。"
腊月十五，洛阳商会拍卖码头的经营权。
这是洛阳一年里最大的事。码头的抽头，一年就是十几万两银子。谁拿下码头，谁就是明年洛阳商界的头。
沈万山连着拿了六年。
今年也不例外——所有人都这么想。
拍卖设在商会的正堂，门口停满了马车，车帘一水儿的锦缎。商会门口临时搭了个棚子，专门给候着的随从避雪。
陈九没在棚子里。
他跪在商会大门正对面的雪地里。
面前摆着那只豁了口的黑碗。
第一个看见他的，是盐商王掌柜。
王掌柜下了车，正要往里走，一低头，看见一个乞丐跪在那儿，碗举得笔直。
"这是干什么？"
"掌柜的，赏口饭吧。"
王掌柜皱眉，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丢进碗里，快步走了。
【叮——】
【王掌柜施舍，善缘+1。】
第二个是绸缎庄的刘掌柜，丢了半块饼。
第三个是茶行的赵掌柜，看都没看，绕了过去。
【赵掌柜未施舍，未羞辱。折运判定：无。】
一个时辰，陈九的碗里堆了小半碗铜钱和碎饼。
他没吃，也没数。
他在等。
巳时三刻，黑漆马车来了。
车停在商会门口，车帘掀开，沈万山下车。
他今天换了身衣裳，藏青色的缎袍，腰上挂着那块玉牌，这才像个首富了。
陈九把碗举起来。
"沈老爷。"
沈万山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过来，两息之后，笑了。
"又是你。"
"老爷，赏口饭吧。"
周围的商人都停下了。有人认出陈九——就是那个在米行门口拆穿钱万三的乞丐。
沈万山没动。
"昨天你在西市，今天你在商会。"他说，"你这饭，讨得倒勤。"
"天冷，饿得快。"
"饿得快，就该去找个活干。"
"我干着呢。"陈九说，"我卖胡饼。"
"卖胡饼还讨饭？"
"胡饼是营生。"陈九说，"讨饭是本事。"
沈万山脸上的笑淡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五两重，托在手里。
"拿去。"他说，"够你吃一年。"
银子递过来。
陈九没接。
"老爷。"他说，"我讨的是饭。"
周围有人低声笑了。
沈万山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陈九。"他的声音低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陈九说，"我在讨饭。"
"你在逼我。"
"讨饭的不逼人。"陈九把碗又举高了一寸，"讨饭的只讨。给不给，是老爷的事。"
雪落在碗里，化了。
沈万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是个局。给了这碗饭，明天全洛阳都会说沈老爷仁义；可这个乞丐，也就赢了一寸。
他要是不给——
明天全洛阳都会说，沈老爷当街为难一个乞丐。
商会的门里门外，几十双眼睛看着他。
沈万山倒先笑了。
他把银子收回袖子，转身对随从说："盛碗饭来。"
随从愣了："老爷？"
"盛碗饭。"
随从跑进商会，很快端出来一碗白米饭，还冒着热气。
沈万山接过来，走到陈九面前，蹲下来。
他亲手把饭倒进那只黑碗里。
倒得很慢，一粒都没洒。
然后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爹，教你的？"
陈九的手，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我没有爹。"他说。
沈万山盯着他，没说话。
"吃吧。"他站起来，"吃完，滚。"
他转身进了商会。
【叮——】
【沈万山施舍。】
【但检测到：施舍过程中，沈万山心生"忌惮"。】
【气运判定：沈万山气运-10（当前气运：90/100）】
【原因：首富当街被一个乞丐逼着施舍，名声受损。】
【宿主获得善缘×1（当前善缘：13）】
【本座提醒你：他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问的。】
陈九低头，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拍卖从午时开始，到申时才结束。
陈九一直跪在门口。
他听见里面一次次报价，声音从高到低，最后只剩下两个。
一个是沈万山。
另一个是城南的粮商，姓冯。
价码抬到八万两。
沈万山咬牙跟到八万六千两。
比去年，多了整整两万两。
散场的时候，商人们从门里出来，三三两两地议论。
"沈老爷今天怎么了？往年七万就拿下了。"
"听说是被门口那个乞丐搅了心。"
"一个乞丐，搅了首富的心？"
"你懂什么。做买卖最怕的不是没钱，是心虚。"
陈九跪在雪地里，听着这些话，把碗端平。
沈万山的马车从他面前经过。
车帘掀开一角。
"陈九。"沈万山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老爷。"
"陈。"沈万山说，"好姓。"
车帘落下，马车走了。
第九章 死局
三天后，官府来人了。
来的是洛阳县衙的两个捕快，带着四个差役，还有一张盖了红印的封条。
"陈九？"
"我。"
"有人告你偷税。"捕快把封条往桌上一拍，"胡饼摊开了半个月，税银一文没交。"
苏念冲上来："交了！开张第二天，我亲自去县衙交的！"
"交了？"捕快冷笑，"账上可没有。"
"我们有收据——"
"收据呢？"
苏念愣住了。
收据在摊子的木匣子里。
她转身要去拿，捕快一脚踹翻了桌子。
木匣子摔在地上，锁开了，里面的纸撒了一地。
苏念扑过去捡，捡起来一看，手停住了。
那些收据，全变成了白纸。
"没有收据。"捕快说，"偷税半月，罚银三十两。交不出来，人就带走。"
"这是栽赃！"苏念喊。
"栽赃？"捕快看着她，"小姑娘，说话要讲凭据。"
陈九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白纸，明白过来。
沈万山没有动他。
沈万山动的是县衙的账房。
能把县衙的账本改掉，能把收据变成白纸——这个人不用动刀子，只要让他从账上消失就够了。
"我跟你们走。"陈九说。
"陈九！"苏念抓住他的胳膊。
"别动。"陈九看着她，"你回家，把账本藏好。谁的账本都可以丢，我爹的那本不能丢。"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旧契，塞进苏念手里。
"还有这个。"
苏念攥住契，眼泪涌出来。
"你会死吗？"
"不会。"陈九说，"我是个讨饭的，讨饭的命硬。"
捕快搜了他的身。
从他怀里摸出那只黑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嫌脏，扔回他脚边。
"破碗也当宝贝。"
陈九弯腰，把碗捡起来。
他被带走了。
洛阳县衙的大牢，在地下。
石头墙，石头地，一年到头不见太阳。空气里是霉味、尿味，还有一种更冷的东西——绝望。
陈九被推进最里头一间。
牢里已经有个人，缩在墙角，听见动静，抬了下头。
是钱万三。
他瘦了一大圈，身上的绸袍烂成了布条，那只砸伤的脚裹着脏布，已经发黑了。
"你……"钱万三认出他，眼睛瞪大，"你怎么也进来了？"
"偷税。"陈九在他对面坐下。
钱万三盯着他，笑起来。笑得咳嗽，咳嗽完又笑。
"偷税。"他说，"沈万山栽我，也是偷税。"
陈九抬起头。
"你替他做了二十年。"他说，"掺沙，短秤，逼死苏念她爹。"
"是。"钱万三说，"我替他做了二十年，他一句话，我就进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钱万三低下头，"苏念她爹算出来的那笔账，不是米的账。"
"是什么账？"
钱万三没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发黑的脚。
"小子。"他抬起头，"你那碗，还在吗？"
"在。"
"沈万山要的，就是那只碗。"钱万三说，"他找了十年了。"
夜里，牢门开了。
火把的光照进来，照出一个人影。
沈万山。
他没穿缎袍，穿的是那件灰布袍子，站在牢门外，像个来探监的老账房。
"陈九。"
陈九靠在墙上，没动。
"我给你两条路。"沈万山说，"第一条，把碗给我。我给你五百两，送你出洛阳，这辈子不愁吃穿。"
"第二条呢？"
"第二条。"沈万山看着他，"你死在这间牢里。"
"县衙的牢里，死个乞丐，没人会问。"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
"沈老爷。"
"嗯。"
"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十年前，腊月十九，"陈九抬起头，"你从后门运出去的那三十车东西，是什么？"
牢里静了。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沈万山的脸在火光里，一半明，一半暗。
很久，他才开口。
"你果然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陈九说，"但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沈万山看着他。
"好。"他说，"那我等你算。"
他转身走了。
牢门在他身后关上，"哐"的一声。
陈九靠着墙，闭上眼睛。
"讨爷。"他在心里叫。
【嗯。】
"还剩多少戾气？"
【十五。】
"够不够，买一条命？"
【不够。】
【不过——】
【你有十三点善缘。】
第十章 老账房
第二天夜里，牢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老周。
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走得很慢。牢头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脸上堆着笑。
"周爷，您慢慢说，我在外头候着。"
牢头出去了。
陈九看着他："你花了多少银子？"
"一两没花。"老周在他对面坐下，"牢头姓吴，当年在陈家柜上站过三年。"
"他还记得？"
"记得。"老周说，"他说，陈家的账，一文不欠。"
陈九把碗搁在膝上。
老周把油灯往地上一放，火光晃了晃，照亮两个人中间那一小块石头地。
"九儿。"
"嗯。"
"沈万山要的，不是钱。"
陈九抬起头。
"是路引。"老周说，"你爹三十年，走通了一条从洛阳到西域的商路。沿路十七个关卡，三十六个部落，都认陈家的印。"
"那张路引，比洛阳城所有的铺子加起来都值钱。"
"路引在哪？"
"在老铺的地底下。"老周说，"碗底的半个印，是钥匙。老铺后院有一块青砖，砖上也有半个印。两个印对上，砖就能起出来。"
"里头是什么？"
"你爹的商册，和那张路引。"老周说，"商册记着陈家三十六家分号的底子，路引是走商路的凭据。两样少一样，都成不了事。"
陈九把碗翻过来，看着碗底。
"沈万山找了十年。"
"他找的是碗。"老周说，"他不知道钥匙在碗上。"
"那他现在知道了。"
"他猜到了。"老周说，"所以他要你死。"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老周。"陈九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老周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爹说，别让你学做买卖。"
"就为这句话，你瞒了我十年？"
"是。"老周说，"我瞒了你十年。我看着你要饭，看着你被人打，看着你冬天睡稻草堆。我一次都没帮过你。"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活着。"老周说，"做买卖的人，活不长。"
陈九看着他。
老周的眼睛红了。
"你爹死的时候，才四十一。"他说，"他什么都会算，就是不会算自己。"
"老周。"
"嗯。"
"我不怪你。"陈九说，"但你得帮我。"
"怎么帮？"
"我出不去。"
老周摇头："我是他放进来的。进得来，带不出去人。"
"我没说要你带我出去。"陈九说。
他闭上眼睛。
"讨爷。"
【嗯。】
"善缘能换什么？"
【善缘不是钱。】系统的声音比平时慢，【是你走到今天，别人心里攒下的那点热气。】
【一点善缘，可以让一个受过你恩、或给过你恩的人，为你做一件他做得到的事。】
【你有十三点。】
【换十三个人。】
【用完，就没了。】
陈九睁开眼睛。
"用。"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们不会记得是你换的。他们只会觉得，是自己想去。】
"那就够了。"
腊月二十二，洛阳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县衙门口，跪了十三个人。
第一个是卖炭的老翁，就是那天陈九的碗滚过去的那位。
第二个是米行门口看过热闹的挑夫。
第三个是盐商王掌柜。
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第十三个。
最后一个是卖炊饼的老太太。她年纪大了，跪不下去，就坐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个盖着棉布的篮子。
县令从衙门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你们这是干什么？"
"大人。"卖炭老翁说，"我们是来作证的。"
"作什么证？"
"作陈九的证。"王掌柜上前一步，"他的胡饼摊，开张第二天就交了税，我亲眼见的。交完税，他还请我吃了一个饼。"
"我见过。"挑夫说，"他交完税那天，在县衙门口蹲了一会儿，说要看着自己的钱进官库。"
"我也见过。"
"我也见过。"
十三个人，一句接一句。
雪落在他们肩上，谁也不动。
最后，那个卖炊饼的老太太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小，可门口静，人人都听得见。
"大人。"她说，"去年冬天，这孩子在老身摊前站了半天，没开口。老身看他可怜，掰了半个饼给他。"
"他接过去，给老身磕了三个头。"
"磕完就走了，一个字没说。"
"大人，"老太太抬起头，"这样的孩子，会偷税吗？"
县令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衙门。
半个时辰后，牢门开了。
第十一章 粮战
陈九出狱那天，是小年。
街上没有鞭炮。往年这时候，洛阳城家家户户都在祭灶，今年没人祭——粮价涨疯了。
一斗米，三百二十文。
平时三十文。
"沈万山囤了十万石。"苏念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从九月开始收的。现在全洛阳的粮，一半在他仓里。"
"他要等腊月二十八。"陈九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二十八是今年最后一天开市。"陈九说，"过了二十八，官府封市，粮价再高也没人卖。他要在那一天，把粮价抬到顶。"
"那我们怎么办？"
陈九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那是南市第三坊。一间三开间的铺面，门板歪了，挂着锁，门楣上"陈氏通宝"四个字被凿掉了，只剩下四个坑。
"先把铺子拿回来。"他说。
青砖在后院的老槐树底下。
陈九把碗底按上去。
砖上的印和碗底的印，合成一个完整的"陈"字。
砖松了。
底下是一个铁盒，锈得厉害。撬开，里头用油布裹着两样东西：一本商册，一张路引。
地契不在这里——出狱那天，苏念已经把契还给了他。
商册的封皮是牛皮做的，翻开第一页，写着：
陈氏通宝，洛阳总号，分号三十六。
路引是黄绸的，边角磨破了，上面盖着十七个关卡的火漆印。
苏念凑过来看那张黄绸。
"这东西……能换多少粮？"
"换不了粮。"陈九把路引收进怀里，"它能让我把粮运进洛阳。"
"从哪儿运？"
"关中。"陈九说，"走潼关，过函谷，七天能到。"
"沈万山的漕帮把水路封了。"
"我不走水路。"陈九说，"我走陆路。"
【叮——】
【检测到宿主困境：陆路也有卡子。】
"讨爷。"陈九在心里叫，"你有办法？"
【有。不过得花戾气。】
"多少？"
【八点。】
"换。"
【兑换成功。戾气-8，当前戾气：7。】
【洛阳城北三十里，有一条废盐道。十年前官府封的，路还在。】
【走那条道，能绕开漕帮所有的卡子。】
【本座提醒你：这条路，只有贩私盐的知道。你走上去，就是个私盐贩子。】
"我本来就是个讨饭的。"陈九说，"多一个名头，不多。"
要运粮，得有本钱。
陈九去找了冯掌柜。
冯掌柜是城南的粮商，拍卖会上跟沈万山抬到八万两的那位。他的铺子叫"丰泰"，是洛阳第二大的粮行。
陈九在他的铺子门口，跪了三天。
第一天，冯掌柜让人赶他走。
第二天，冯掌柜让人泼了他一盆水。
第三天，冯掌柜的粮仓进了老鼠。
不是一般的进老鼠——三十万斤谷子，一夜之间被啃了三成，粮仓的梁也被蛀空了，塌了半边。
冯掌柜站在塌了的粮仓前，脸都绿了。
"你……"他转过头，看着雪地里那个还跪着的乞丐，"你到底想干什么？"
"冯掌柜。"陈九把碗举起来，"赏口饭。"
"我给你饭！我给你十石米！你走！"
"我不要米。"陈九说，"我要跟您做笔买卖。"
"什么买卖？"
陈九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绸。
"路引。"他说，"潼关、函谷、武关，十七个关卡，都能过。"
冯掌柜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陈家的路引？"
"是。"
"你从哪儿弄来的？"
"您别管。"
冯掌柜捏着那张黄绸，捏了很久。
"你要多少？"
"三万两。"
"三万两。"冯掌柜笑了，"我凭什么给你三万两？"
"凭沈万山明年就要吞了您的丰泰。"陈九说，"他吞了我爹，吞了钱万三，下一个是您。"
"您给我三万两，我替您把他压下去。"
"压不下去呢？"
"亏了算我的。"
陈九把地契放在桌上，又把那本商册推过去。
"南市第三坊，三间铺面，押给您。这本商册，是陈家的底子，三十六家分号，也押给您。"
"赚了呢？"
"对半分。"
冯掌柜盯着他，没说话。
"你只要一半？"
"我要的不是钱。"陈九说，"我要他倒。"
腊月二十六，第一批粮进了洛阳。
三百辆骡车，从潼关一路赶过来，车板上裹着布，走的是城北那条废盐道，绕过了漕帮所有的卡子。
陈九在城门口支起摊子。
一斗米，二百二十文。
比市价低了三成。
全城的人都来了。
沈万山的管家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半个时辰，回去禀报。
当天下午，沈万山的粮铺也挂出了牌子：一斗二百文。
陈九跟着降：一百八十文。
沈万山：一百六十文。
陈九：一百四十文。
到傍晚，沈万山挂出了一百二十文。
陈九跟着挂了一百文。
天黑的时候，沈万山挂出了八十文。
苏念急了："再降我们就亏了！"
"不降了。"陈九说。
"那……"
"我本来就没打算赚钱。"陈九把碗端起来，"我只要他卖。"
"什么意思？"
"他囤了十万石。"陈九说，"这些粮，是他从九月一点点收的，本钱折下来，一斗一百文。他现在卖八十文，每卖一斗，亏二十。"
"可他一天卖不出十万石，就只能一直压着。"
"压一天，他的银子就死一天。"
"压到开春，新粮下来，他这十万石，一斗十文都没人要。"
苏念愣住了。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赢他。"她说，"你是想让他自己把自己压死。"
"我爹说过一句话。"陈九说，"做买卖，不怕对手赚，怕对手等。"
"等得起的，才是赢家。"
那天夜里，沈万山的粮仓，起了火。
不是有人放火。
是老鼠。
十万石粮，堆在仓里，堆了四个月。底下的粮早就潮了，发了霉，生了虫，虫引来了老鼠，老鼠咬断了油灯的架子。
火从最底下烧起来，烧了半夜。
天亮的时候，十万石粮，烧了三成，霉了四成。
剩下的三成，沈万山不敢再压了。
腊月二十八，他挂了牌子：一斗十文。
全洛阳的人都去抢。
可那时候，陈九的粮已经卖完了。
他前后运了五趟，卖了三万石。最后一算，本钱回来了，利钱一分没剩。
正月十五，冯掌柜把地契和商册送了回来。
"说好对半分。"冯掌柜说，"利钱是零，那就没什么好分的。"
他把契推过来。
"下一趟，还找你。"
可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三万石粮的百姓，记住了"陈记"两个字。
第十二章 总账
开春，陈九把沈万山告了。
告的不是粮，是十年前那场火。
告状前一夜，破庙里。
"讨爷。"陈九把碗放在膝上，"我还有多少戾气？"
【七点。】
"够不够买他一条命？"
【不够。】系统顿了顿，【而且本座也不卖。】
"为什么？"
【因为本座是讨饭系统。】它说，【讨饭靠本座。讨公道，靠你自己。】
陈九把碗扣在脸上，笑了。
"行。"
公堂设在洛阳府衙。府尹姓宋，四十来岁，是个瘦脸的男人，坐在堂上，看着底下跪着的一排人。
原告：陈九。
被告：沈万山。
证人：苏念，钱万三，周砚。
"陈九。"府尹敲了一下惊堂木，"你说沈万山十年前纵火杀人，可有凭据？"
"有。"
陈九早有准备。
第一样，是苏念父亲的账册。
"这是通源米行老账房苏文山的账册。"陈九说，"上面记着，十年前腊月十九夜里，沈府后门运出三十车东西，车上有火油。"
"一本账册，不足为凭。"沈万山坐在堂下，不急不慢，"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那就看第二样。"
陈九把钱万三扶起来。
钱万三那只脚已经废了，跪不住，只能半趴在地上。
"大人。"他说，"草民钱万三，替沈万山做了二十年脏事。掺沙、短秤、改账、逼死人命。"
"十年前那三十车火油，是草民亲自押的。"
堂上一片哗然。
沈万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钱万三。"他说，"你疯了。"
"我没疯。"钱万三看着他，"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也是你拿的。我认了。"
"可我这只脚，"他抬起那只黑了的脚，"是你让人砸的。"
"我在牢里想明白了。我替你死，你不会记我一个好。我不如趁还活着，拉你一把。"
府尹敲了惊堂木："第三样呢？"
陈九站起来。
他把那只豁了口的黑碗，双手举起来，举过头顶。
"大人。"他说，"这是陈家商印。"
"陈氏通宝的商印，是半个'陈'字。另外半个，在陈家的地契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旧契，展开。
又在案上摊开那本商册，翻到第一页。
"两个印，对得上。"
堂上没人出声。
府尹走下来，接过碗，又接过契，再翻了翻那本商册，对着光，看了又看。
"对得上。"他说。
沈万山站了起来。
"大人！"他的声音很急，"一个乞丐，拿一只破碗，就想扳倒我沈万山？我沈家在洛阳三十年——"
"沈万山。"陈九打断他。
沈万山转过头。
陈九把碗端平，走到他面前。
"我最后，讨你一口饭。"
沈万山扶住了案沿。
"你……"
"十年前，你在我家吃过饭。"陈九说，"我爹亲手给你盛的。"
"今天，我讨回来。"
"你给，还是不给？"
堂上堂下，几十双眼睛看着沈万山。
沈万山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给"。
可他盯着那只碗，盯着碗底那个印，忽然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冬天。
那天，陈通给他盛了一碗饭，说："万山，人穷怕了，我懂。可你不能怕一辈子。"
他当时接了那碗饭。
他吃了。
然后他放了那把火。
"我……"沈万山的嘴唇在抖。
【沈万山，气运 12/100。】
【他在怕。】
【本座提醒你：一个人只要还怕，气运就还能折。】
【叮——】
【沈万山，气运 0/100。】
【判定：此人一生折损气运，已至尽头。】
沈万山"扑通"一声，跪下了。
不是跪府尹。
是跪陈九。
"我错了。"他说。
堂下，老周拄着木棍，慢慢跪了下去。
堂上没人说话。
府尹咳了一声，正要开口，陈九先说了话。
"大人。"
"讲。"
"沈家的家眷，还有他那个儿子沈玉，"陈九说，"我不告。"
堂上一愣。
"他们没放火。"陈九说。
"可他们吃了十年人血馒头。"府尹说。
"我知道。"陈九说，"可我爹当年，给过我仇人一条活路。"
"他没走。"
"那是他的事。"
"我该给的，我得给。"
府尹看了他一眼。
"你爹叫什么？"
"陈通。"
"陈通。"府尹念了一遍，"我记下了。"
第十三章 一口饭
三年后，洛阳南市。
"陈氏通宝"的招牌重新挂了上去。
不是原来那块——原来那块被凿了，找不回来了。这块是新做的，金漆，四个字是苏念写的。
她的字还是那么难看。
可陈九说，就这样挂着。
那年冬天，陈九成了洛阳首富。
他的商队从洛阳走到西域，走的还是他爹当年那条路。路引上那十七个关卡的火漆印，一个都没少。
他开了三十六间铺子，养了四百多个伙计。
可他每天早上，还是要端着一只碗，在铺子门口站一会儿。
碗是那只碗。豁了个口，碗底刻着半个"陈"。
苏念说他魔怔了。
他说没有。
苏念管着总号的账。每天的流水，她要一笔一笔过。那把红木算盘修了七回，珠子换了两茬，她还用着。
有人劝陈九娶她。陈九说，等她把账算完。
老周不肯搬进新宅。他在破庙里住惯了，说那庙的梁是他看着立起来的。陈九把庙修了，他嫌太新，还是每天拄着木棍去庙里坐一会儿。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九一个人去了西市。
西市还是那个西市。只是卖炭的老翁没了。
街口搭着粥棚。这回是陈家施的，一天三百碗，施三天。
排队的人从棚子底下一直排到街尾。
队伍最末尾，站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人。
陈九走过去，站住。
那人抬起头。
是沈玉。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
"……陈九。"
"嗯。"
沈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你杀了我吧。"
陈九没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饼，放在沈玉手里。
"起来。"他说，"队伍还长。"
他转身，往街角走。
那儿原来有个炊饼摊。
现在是个卖糖人的。
"大娘呢？"他问。
"哪个大娘？"
"卖炊饼的，姓宋。"
"哦，宋婆婆啊。"卖糖人的说，"去年走了。冬天，睡着走的，没受罪。"
陈九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儿子呢？"
"她儿子在府衙当差，早搬走了。"
陈九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糖人摊上。
"给我做个糖人。"
"做什么样的？"
"做个老太太。"陈九说，"怀里抱着个篮子。"
那天傍晚，他找到了宋婆婆的儿子。
就是当年审沈万山的那个府尹。三年前他调去了汴京，今年丁忧回乡。
宋府尹开了门，看清来人，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陈掌柜？"
"宋大人。"陈九把碗举起来，"赏口饭吧。"
宋府尹打量他一会儿，笑了。
"我娘说过你。"他说，"她说你这孩子，讨饭讨得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讨饭，是求人可怜。"宋府尹说，"你讨饭，是给人一个机会。"
他转身进屋，端出来一碗饭。
白米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娘走之前，留了句话。"宋府尹把碗递过来，"她说，要是有一天那个孩子回来了，给他做碗饭，卧个蛋。"
陈九接过碗。
他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慢，很干净，一粒不剩。
那年之后，"陈氏通宝"的总号里，摆了一张桌子。
桌子正中，放着一只豁了口的黑碗。
碗底朝上。
有客人问："陈掌柜，这碗怎么摆反了？"
陈九说："摆正了，就看不见印了。"
"什么印？"
"一个'陈'字。"
"只有半个啊。"
"另外半个，"陈九说，"在别人心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