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多处骨折的我，没有死在惨烈的车祸现场。
却在全市最好的骨科医院，活活痛到心脏骤停而死。
拔掉我止痛泵的人，正是我的丈夫。
骨科专家顾明川。
“沈安宁，你当初不是说国产药和进口药没太大区别，非要给清清省钱吗？”
“现在轮到你了，止痛泵这种术后可用可不用的东西，你也省省吧。”
可我天生痛觉过敏，此刻疼得浑身冷汗直流，颤抖着抬起骨折的右臂去够呼叫铃。
顾明川缓缓走过来，一把夺过。
“手术是我亲自动的，很完美，别在这里演苦情戏了，忍忍就过去了。”
“明川……清清是淋巴瘤晚期全身转移……，你已经问过很多专家了，用了进口药也是人财两空，我真的……”
话还没说完，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在我合眼的最后一瞬，顾明川那张原本倨傲淡漠的脸，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赶紧除颤，沈安宁，你给我睁开眼！我不准你死！”
再睁眼，竟让我重生回到了被担架推进急诊大厅的这一刻。
01
断骨处撕心裂肺的剧痛，迫使我抬起沉重的眼皮。
消毒水夹着浓烈血腥直呛鼻腔。
平车轱辘在瓷砖地面上疯狂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伤者多发性骨折，失血性休克前期！”
急救员一边推车狂奔，一边拿着对讲机嘶吼。
“已经通知骨科了，顾明川主任正往手术室赶，那是伤者丈夫！”
听到顾明川三个字，前世病榻上那种蚀骨的剧痛骤然回归。
上一世，他为了继续给宋青青买进口化疗药。
不仅要卖掉我们的婚房，还要去借高利贷。
我把诊断书推到他面前：
“青青是淋巴瘤晚期，医生都说了，这个阶段进口药和国产药没区别了，何必落个人财两空？”
他伸手接单据的刹那，下颌紧咬：“好，全听你的。”
当时的我做梦都想不到，他会因这件事记恨我，并在我最痛苦的时候，狠狠报复回来。
“顾主任是咱们市骨科第一把刀，沈女士你撑住，你丈夫肯定能救你！”
急救员低头冲我微笑，额头上全是汗珠。
看着急诊大厅尽头那扇正在开启的手术室大门，我狠狠咬下舌尖。
疼痛逼得我找回了一点力气。
我抬起那只还能动弹的右臂，用尽全力扣住急救员的手腕。
“不去……骨一科……”
我嘴唇泛白，声线干涩粗粝，每说一个字喉咙都隐隐作痛。
急救员吓了一跳，脚步慢了半拍。
“沈女士，你说什么？别乱动！”
“听我说……”
我指甲深深陷进他的防护服袖口。
“去影像科……找赵雅倩医生……”
“让她……立刻去骨科病房找我……”
急救员的眉毛高高挑起，额头上挤出横纹，眼睛猛然睁大。
“赵医生是影像科的，她不懂骨科创伤啊！”
“顾主任应该已经到手术室了，全院没人比他更专业。”
“去找她！”
我盯着急救员的眼睛，眼眶充血。
“你现在不去叫她，我出了手术室就会死！”
急救员愣了两秒，终于冲身边的护士喊了一声：
“快，去影像科诊室，把赵雅倩医生叫到骨一科术后监护区！”
话音刚落，平车滑进了刺眼冰冷的手术间。
无影灯亮起的瞬间，麻醉面罩重重扣在我的口鼻上。
我的视线迅速陷入黑暗。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我躺在熟悉的骨科病床上。
走廊里传来顾明川沉稳的皮鞋声。
结婚两年，我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我浑身的汗毛刹那间倒竖起来，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砸在枕巾上，牙关打颤。
拼命调动还能动弹的右臂，朝床头的呼叫铃一点点挪动。
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剧烈抽搐，断骨处传来撕心裂肺的拉扯感。
还剩十厘米。
门外脚步声骤停，门把手被轻轻压下。
五厘米。
我整个人几乎要从病床上翻滚下去，指尖终于碰到了那个冰凉的塑胶外壳！
房门推开的一瞬间，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终于按下了那颗红色的按钮。
02
刺耳的呼叫声在病房和护士站同时炸响。
顾明川的脚步骤然顿住。
正伸向床头镇痛泵的右手，也悬在半空中。
门外传来急促的护士鞋跑动声。
当班护士端着急救托盘冲进来，看见立在床前的顾明川，微微一愣：
“顾主任？您在这啊，沈女士这是怎么了？”
我死死盯着顾明川，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一句话：
“立刻……给我换医生！不准他……碰我的任何仪器！”
小护士没有接话，视线在我和顾明川之间疯狂打转。
在看见顾明川阴沉的脸后，抿了抿嘴唇：
“沈女士，顾主任是主刀医生，也是您的爱人……”
“沈安宁！你又在闹什么？”
顾明川没等小护士说完，就冲我吼了一句。
“听说你出事，我立马就赶到手术室，连着给你做了四个小时手术”
“清清化疗吐成那样我都顾不上，你还想我怎么样？”
小护士听了这话，也赶紧在旁边劝阻：
“顾主任的手术技术是全院顶尖的，夫妻之间有误会回家再说吧。”
“我先关了警报……”
“别碰它！”
我拼命侧过头，冲着护士厉声喊道：
“我有重度痛觉过敏，重伤后不持续镇痛会神经源性休克！马上叫值班医生录入特殊医嘱！”
“否则，你们所有人都要承担医疗事故责任！”
护士被我眼里的凶光吓退了半步，赶紧按下内线对讲机。
不到半分钟，值班的年轻住院医一路小跑进来。
“把我的镇痛泵设置成持续泵注模式，不准调低剂量，每隔十五分钟巡视一次！”
我冲着住院医命令道。
住院医有些迟疑地点头，转头看向了顾明川。
“够了。”
顾明川冷冷吐出两个字。
住院医吓得后退一步，缩了缩脖子。
顾明川眼皮一掀，哂笑起来：
“沈安宁，平时破点皮就在那里哼唧半天也就罢了。”
“今天又学会编造‘神经源性休克’来要挟我了是吧？”
“你一天到晚都在博关注，究竟累不累？”
我看着他那张严肃伪善的脸，心脏骤然收缩。
两年里，我切破手疼得发抖，他皱着眉头骂我娇气，说宋青青骨穿都没流一滴泪。
我扭伤脚踝疼到冒冷汗，他怪我走路不看路，耽误他带宋青青去复查。
为了维系这段摇摇欲坠的婚姻，为了顾全他所谓专家的大男子主义面子。
我只能一次次退让、妥协，吞下所有的委屈。
到头来，我的忍让成了他指控我撒谎的证据。
“你没精麻药品的特批处方权。”
顾明川转头看向住院医，语气不容置疑。
“患者有轻微的麻药过敏史，术后使用大剂量中枢镇痛药有呼吸抑制风险。”
“停掉镇痛泵，拔管。”
住院医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地说：
“顾老师……患者现在心率已经一百二了，血压在往上飙，如果不镇痛……”
“我是主任还是你是主任？”
顾明川冷下脸，声调拔高。
“出任何医疗问题我全权负责，立刻停药！”
住院医咬了咬牙，颤抖着手关停了镇痛泵的药阀。
药液切断后不到十秒钟。
撕裂般的剧痛像数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我的身体。
我眼前猛地一黑，连惨叫的声音都极其微弱。
“砰！”
病房大门被踹开。
赵雅倩穿着一身铅衣，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顾明川你个王八蛋，给我住手！”
03
赵雅倩几步冲到床头，一把推开唯唯诺诺的住院医。
伸手就要去扭开镇痛泵的阀门。
顾明川侧身一步，横在设备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雅倩。
“赵医生，手伸得太长了吧。”
顾明川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眼神轻蔑。
“影像科是医技辅助科室，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跑到骨科临床一线来指手画脚了？”
“摆正你自己的位置，滚回去看片子去。”
“我滚你妈的！”
赵雅倩胸口剧烈起伏，拿出手机怼到顾明川眼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省医院确诊的重度痛觉过敏，痛感放大五倍，不给足镇痛会直接休克致死！”
“你跟她同床共枕两年，不知道她有这个病？”
“你算什么狗屁专家，你连畜生都不如！”
赵雅倩声音很大，门口一下站满了人，并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天哪……顾医生不是外科一把刀吗？怎么连自己老婆啥情况都不知道？这怕是个水货吧。”
顾明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诊断书，脸色瞬间惨白。
但他看了一眼门外指指点点的众人后，整张脸又立刻涨得通红。
他一把拍掉面前的手机，咬牙冷笑：
“演得真像啊！”
“为了让我把给青青买药的钱省下来，连伪造诊断书这种手段都使出来了？”
“你俩配合的挺默契，不愧是好闺蜜。”
“够……了……”
躺在床上的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全身的冷汗已经把床单浸透，我的视线开始发黑，四肢、胸口传来剧烈的胀痛。
每一次呼吸，整个胸腔就像被生生挤碎一般。
“顾……明……川……”
“我们……到此为止了……”
我拼尽全力，死死盯着他。
“嘀！嘀！嘀！”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突然爆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上一世临死前那种失重感，再次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安宁！”
赵雅倩惊呼一声，推开顾明川立刻去看监护仪。
就在此时，一名肿瘤科的小护士哭喊着冲进人群，一把拉住顾明川的胳膊：
“顾主任！不好了！宋青青小姐化疗后大出血呕吐，血氧一直在掉，点名要见你！”
顾明川整个人一震，眼神里瞬间满是慌乱。
他甚至没看一眼身旁已经叫得变调的监护仪，转身就要往门外冲。
赵雅倩一把死死拽住他的白大褂后摆：
“顾明川你看一眼监护仪！你老婆要死了！”
“你敢走一步试试！”
顾明川一把扯回自己的衣服，赵雅倩被带得踉跄了两步。
“术后疼痛刺激引起的应激反应而已，死不了！”
“别在这添乱，清清那是晚期大出血！真会出人命！”
他头也不回，脚步慌乱地冲出病房。
而我的视线此刻彻底陷入一片漆黑，耳边所有声音开始远去。
“除颤仪！推肾上腺素一毫克！”
赵雅倩带着哭腔的怒吼在耳边回荡。
“快叫ICU下来会诊！快啊！”
冰凉的导电膏贴上胸口。
沉闷的放电声让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随后重重跌落。
04
不知过了多久，喉管深处传来异物摩擦的强烈不适感，激得我剧烈呛咳起来。
呼吸机沉闷的送气声规律响起。
乳白色药液顺着输液管缓缓流入我体内，四周回荡着监护仪的滴答声。
这里是ICU，我活下来了。
玻璃隔离门突然滑开。
顾明川穿着隔离衣走进来，眼窝深陷。
见我睁开眼，他脚步微顿，随后快步走至床沿，伸出手想要抚摸我的额发。
我耗尽力气，把头偏向了另一侧，冰冷的管路随着我的动作前后晃动。
顾明川的手僵在半空，收了回去。
“安宁，你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昨晚的事……是我判断失误。”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贯的埋怨。
“但是，你有必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吗？”
“你想要什么可以跟我说呀，找个外人来搅局干什么？”
“现在赵雅倩这么一闹，全院上下都在传我为了省药费，差点害死自己老婆！”
“院领导一早就找我谈话了，这对我以后影响很不好。”
仪器冰冷地闪着，我眼底干痛，却流不出一滴泪。
重活一遭，我险些再死一次。
而眼前这个男人，唯一的关切点，依旧只有他那名医的光环和锦绣前程。
顾明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费用收据。
“青青昨天抢救后又欠费了，我准备把二十万存款先转给她。”
“你现在插着气管插管说不了话，只要点个头就行了。”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见我没反应，他的声音又放软了几分：
“你这次住院肇事方保险能报大头。”
“清清是全自费，没有这笔钱，真的就只能等死。”
“安宁，人命关天，你再大度一次行不行。”
插在喉咙里的气管导管磨得皮肉生疼，咳出一口血痰。
又是大度。
又是人命关天。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说这两个词了。
而这二十万存款，是我母亲临终前留给我唯一的嫁妆！也是我们家最后的存款了。
凭什么要拿我母亲的遗产，去成全他小青梅的活路？！
我没点头，而是抬起扎着留置针的左手，颤抖着握住嘴里的气管插管。
顾明川吓得站了起来：
“你要干嘛！你还没到拔管的时候。”
我没理会他。
用那只苍白的手，用尽浑身力气，决绝地向外猛力一拔！
尖锐的报警声再次响起。
顾明川吓得脸色剧变：
“沈安宁你疯了？！气道撕裂会引起喉头水肿窒息的！”
鲜血顺着我的嘴角淌下，我生硬又沙哑地挤出两个字。
“离……婚……”
顾明川愣了半秒，随即气极反笑：
“沈安宁，半死不活了还在演欲擒故纵呢？拿离婚威胁我？”
“离了我，你连这间病房都住不起！”
ICU值班医生和护士迅速冲了进来。
“家属先出去！病人气道受损，血氧在降！出去！”
护士毫不客气地推着顾明川往外走。
顾明川满脸不耐烦，甚至连眼神都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指着我恶狠狠地警告：
“好！沈安宁，你有骨气！有本事你出了ICU就去民政局！”
“真离了，你跪着求我复婚，我都嫌你脏了眼！”
他拂袖而去，大步流星地走出了ICU大门。
但他不知道。
此时此刻，隔壁住院大楼正对面的高档律所内。
闺蜜赵雅倩正坐在顶级婚姻家庭纠纷律师的面前。
翻看完眼前的资料后，律师微笑着轻叩着桌面：
“情况我都清楚了，这场官司我们的胜率，很大。”
“你闺蜜是只想让他净身出户呢？还是直接让他身败名裂。”
05
五天后，我体征趋于平稳，拔除了气管插管，转回了普通病房。
我没敢在市骨科医院多留一秒。
立刻让赵雅倩行动。
当天上午，医科大附属医院创伤中心的救护车已停在楼下，两名急救员携监护仪快步进屋接人。
昨晚那个年轻住院医恰好来查房，见状吓得面无人色，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床前。
“你们干什么？这是顾主任的主刀病人，没有他的签字，绝对不能办转院！”
赵雅倩从门外走进来，直接把一份文件狠狠拍在住院医的脸上。
“看清楚上面的红章！”
赵雅倩眉毛倒竖，眼神冷冽。
“医务处签字、卫健委备案全齐！一个小住院医还敢拦？”
“上次擅自停药的责任我们还没找你算呢，赶紧让开！”
住院医吓得脱手散了文件夹，惨白着脸退到一旁。
仅用十分钟，我就被转运出病房。
无视旁人的侧目张望，我决然离去，没有回头。
而此时的顶层病房里，顾明川正细致地吹凉热羹，轻手喂进宋青青唇边。
宋青青脸色苍白，眼角含泪，楚楚可怜地靠在顾明川肩头：
“明川哥，都怪我身体不争气，嫂子肯定因为昨晚的事生你气了。”
“要不……你把那二十万拿回去吧，我这病治不好就算了，别因为我破坏了你们的家庭。”
顾明川皱眉，拿纸巾轻柔地擦去宋青青嘴角的汤渍。
“别说傻话，她能有什么事？”
顾明川冷哼一声，神情自若。
“昨晚在ICU里还跟我闹着要离婚。”
“不过是小女人的手段，想借题发挥逼我跟她低头道歉。”
“你看着吧，她撑不过今天中午就会哭着给我发微信。”
顾明川看了眼腕表，正好八点。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子。
“我下去查个房，顺便让她把那些小脾气收一收。”
他领着七八个实习医生和主治医生，浩浩荡荡地推开了病房的大门。
“沈安宁，反思好了没有……”
顾明川冷漠的声音戛然而止。
病房没人，所有私人物品被清得干干净净。
病床中央，只孤零零地留着两份文件：
一份法院的《离婚诉讼应诉通知书》。
一份卫健委的《医疗过错追责调查告知函》。
顾明川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抓起文件。
当看到“擅自停用重症镇痛致休克、故意伤害”的字眼时，手背青筋暴凸。
文件下方，还压着一个密封袋。
里面是我亲手剪碎的结婚照。
“人呢？！”
顾明川猛地转身，冲着护士站发出了一声近乎失控的怒吼。
护士长战战兢兢地跑过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顾主任……沈女士早上七点四十，由外院的救护车接走了……手续是医务处特批的。”
顾明川的手指剧烈颤抖，手里的文件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掏出手机，疯狂地拨打我的电话。
免提里，只有冰冷机械的电脑合成音一遍遍循环：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周围七八个下级医生和实习生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啪！”
他失控地把手里的病历夹狠狠砸在护士站的大理石台面上，坚硬的塑料壳瞬间四分五裂。
06
转入附属医院创伤中心后，新的镇痛方案很快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我右臂固定着轻型支具靠在病床上，眼前是卫健委的调查人员，以及我的代理律师陈平。
“沈女士，这是事发当天骨科监护病房的监控录像提取件。”
陈律师将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高清摄像头完整记录了顾明川是如何冷笑着强行下令拔泵。
以及赵雅倩冲进来甩出病历后，他如何为了宋青青弃垂危的我于不顾。
画面里，心电监护仪上的红灯闪烁得触目惊心。
“证据链非常完整。”
调查组组长合上笔记本，神色极其严肃。
“无视明确的病史证据，滥用行政权力强行停药，导致重症患者突发神经源性休克。”
“严重违背临床诊疗规范和医师职业道德规范。”
与此同时，市骨科医院的早交班大厅里。
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院长、纪委书记以及医务处处长全员列席。
台下上百名医护人员鸦雀无声。
顾明川站在发言台一侧，面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
“顾明川。”
院长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厚厚的一叠群众举报信和调查通报被扔在台上。
“停用镇痛泵导致患者心跳骤停进ICU，你真给咱们医院长脸啊！”
顾明川深吸了一口气，依然梗着脖子反驳：
“院长，我是为了防范阿片类药物成瘾以及中枢呼吸抑制！”
“这完全是出于严谨的专业判断！”
“专业判断？”
医务处处长冷笑一声，手里扬起赵雅倩提交的专家联合鉴定书。
“五位国家级专家联名定性，你这是恶意停药！”
“即日起，顾明川停职，取消处方、手术权限，接受专项调查！”
顾明川身形猛地晃了晃，如遭雷击。
就在这时，会议室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宋青青穿着一身宽松的病号服，头发散乱，抽抽搭搭地跑了进来。
“院长！各位领导！你们别怪明川哥！”
宋青青扑通一声跪倒在顾明川身边，哭得梨花带雨。
“都是因为我……我身体太差，明川哥只是关心我这个病人，嫂子吃醋误会了，你们要罚就罚我吧！”
台下一片哗然。
不少年轻护士已经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早早等在门口取证的赵雅倩一步跨进会议室，冷笑出声。
她几步走上前，直接把宋青青随身提着的一个手袋夺了过来，一把倒扣在会议桌上。
十几盒昂贵的人参皂苷、进口白蛋白，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我闺蜜妈妈留下的二十万存款，转头就变成了这位宋小姐高级补品！”
赵雅倩的声音响彻会议室。
“顾大主任，你妻子在ICU里除颤抢救，你却拿着夫妻共同财产在这里救济你的小青梅！”
“宋小姐，你嘴上说着别怪他，手伸进别人家存折里拿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腿软跪下？”
“这些年他们两口子给你花的钱，早就超过百万了吧。”
顾明川瞬间暴怒，猛地一把推向赵雅倩：
“赵雅倩你别欺人太甚！”
台下的几名保安迅速冲上来，将失控的顾明川死死架住。
这一幕，被在场几名义愤填膺的规培医生悄悄录下，直接发到了本地医疗论坛。
“知名骨科专家拔重伤原配镇痛泵导致休克”。
“两年间近百万转移资助青梅”的词条，以极快的速度冲上本地热搜。
被院长轰出会议室后，顾明川顶着昔日同僚鄙夷避嫌的目光，发疯般驱车赶往附属医院。
然而刚踏进创伤中心大厅，四名全副武装的保安便迎面将他死死拦下。
“顾先生，沈女士拒绝探视，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们依法报警。”
07
入院后第二周。
在附属医院顶级的阶梯康复治疗下，我的手臂和肋骨恢复得很快。
痛觉在精密药物调节下维持在一个完全可以耐受的范围内。
午后阳光明媚，我坐在轮椅上，护工正推着我在医院的空中花园里做关节微屈训练。
“沈安宁。”
一道嘶哑干涩的声音突然从灌木丛后传来。
我转头看去。
我循声看去，顾明川套着后勤工人的蓝工服，从绿化带后猛冲出来。
短短两周，那个意气风发的骨科专家暴瘦脱相、满眼血丝，领口发黑，沦落得像个流浪汉。
护工惊惶上前，被我抬手制止。
见他扑通冲上来抓轮椅，我面无表情地按下了胸前的紧急呼叫器，红灯骤然闪烁。
“别按！安宁！”
顾明川慌忙缩回手，声音带着哭腔。
“我求你，把网上的帖子删了，把卫健委的投诉撤回来吧！”
他神经质般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你知不知道他们要吊销我的执照？”
“我苦读了十一年医科，做了上千台手术，我是市里最年轻的专家！我的前途全毁了！”
我看着他近乎癫狂的嘴脸，突然觉得上一世的自己可笑至极。
“顾明川，你跑到这里来，是为了向我道歉，还是为了你身上那件白大褂？”
顾明川愣了一下，随即急切地开口：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只要你撤诉，只要你公开发个声明说是误会，我们不离婚！”
“我发誓，我立刻把宋青青送回老家县医院，那二十万我立刻补齐给你，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好好过日子？”
我笑出了声，笑得胸口的伤处隐隐作痛。
“顾明川，你拿我当傻子吗？”
我拿出手机调出银行流水单，直接甩在他脸上。
“j结婚两年，以借款给‘妹妹’为由，从联名账户转给她九十八万，借条一张没有。”
“上一世你拔掉镇痛泵让我活活疼死在病床上，现在跟我谈好好过日子，你也配？”
“上一世”三个字一出，顾明川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死死瞪大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上一世？”
“我说，被你活活疼死的滋味，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冷冷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顾明川，你亲手杀过我一次。”
“这一世，我要你把吃进去的每一分钱，每一分荣耀，全部连皮带肉吐出来。”
顾明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哆嗦着。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五六名保安迅速围了上来，直接将他按翻在草地上。
“放开我！我是骨科主任！沈安宁你不能这么毁我！”
顾明川在泥地里拼命挣扎，保安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拽。
他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泥印，嘴里发出绝望而恶毒的嘶吼。
我坐在轮椅上，挺直了脊梁。
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08
一个月后，区法院审理离婚案。
空荡的旁听席上只有赵雅倩与法警。
顾明川西装笔挺。
但他眼底那层灰败的死气，根本遮掩不住。
“审判长，我不同意离婚。”
顾明川站在被告席上，声音低沉。
“我和我妻子感情基础深厚，这次事件完全是一场医疗误会。”
“我妻子天生痛觉敏感，对我的治疗方案产生了过激的应激情绪。”
“作为丈夫，我愿意承担她后续的一切康复费用，照顾她一生一世。”
他言辞恳切，甚至眼眶泛红。
法官面色严肃，转头看向原告席：
“原告方，请陈述意见并举证。”
陈律师站起身，直接打开投影仪。
“第一份证据，原告名下账户与被告名下账户的全部银行流水分析。”
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被红线一一标出。
“在婚姻存续期间，被告顾明川在未经原告授权的情况下，累计向非直系亲属宋青青转账九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这笔资金属于恶意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
顾明川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第二份证据。”
陈律师按下翻页键。
“市卫健委出具的医疗事故行政调查终结报告，以及当晚值班医生的自白证词。”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手写带手印的证词。
正是顾明川那个研究生住院医写的。
“住院医陈某已向有关部门证实，顾明川在明知原告患有重度痛觉过敏的情况下，依旧滥用职权强令停用镇痛泵，该行为无医疗指征。”
顾明川猛地一拍桌子，失控地站了起来：
“他血口喷人！他是为了免受处分把责任全推给我！”
“肃静！”
法官用法槌重重一击，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顾明川的脸。
就在这时，法庭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在外面疯狂拍打。
门缝里传来宋青青家属尖锐的哭嚎：
“明川！你快出来啊！青青晕过去了！医院催缴透析费，再不交钱人就没了！”
顾明川身体狠狠一震，下意识转头看向法庭大门，整个人立刻就要迈腿往外冲。
我坐在原告席上，靠在椅背上，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
“顾明川，你今天要是走出这扇门，就算你主动放弃法庭抗辩权。”
“你身上的罪名，一件都洗不掉。”
顾明川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的脸部肌肉扭曲得几乎变形，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西装上。
“哐当！”
法槌再次狠狠落下。
顾明川瘫软着跌回了被告席的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最终没有走出去。
一个小时后，法官当庭宣判。
“原被告夫妻感情确已完全破裂，准予离婚。”
“被告顾明川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医疗过错，严重侵害原告生命健康权，并存在恶意转移巨额夫妻共同财产行为，属于严重过错方。”
“判决如下：婚内位于市中心的一百六十平米商品房产权归原告沈安宁所有；被告名下所有公积金及存款折抵过错赔偿；限被告于三十日内追回非法赠予宋青青的九十八万余元，返还给原告。”
顾明川净身出户。
我拄拐稳健地走下台阶，沐浴在深秋金色的暖阳里。
身后，顾明川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领带歪斜，对着我的背影发出一声绝望呜咽。
09
判决生效两周后，医院处分下达。
曾经的骨科“第一把刀”顾明川被撤职夺权，沦落到地下二层仓库搬运耗材。
失去他的资金供养，宋青青昂贵的自费治疗被全线叫停。
利益一断，丑态毕露。
傍晚，顾明川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出租屋，房门就被踹开。
宋母带着三个壮汉疯了般冲进来，将屋里砸了个稀巴烂。
“顾明川！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宋母一把揪住顾明川发皱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青青为了你连名声都不要了，现在人快死了，你居然停了她的药费？！”
顾明川被打得嘴角流血，无力地推搡着：
“我被净身出户了！我没有钱了！连我的工资卡都被法院冻结了！”
“我不管！”
宋母尖叫着，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法院判你要把给青青的近一百万要回去？那是你自愿赠予的！”
“你要是敢要回去，我就去你单位拉横幅，说你白玩了我女儿两年！”
紧接着，门被推开，宋青青坐着轮椅进来，此刻她发丝凋落、面如死灰。
曾经顾明川身旁柔弱的小青梅，此刻眼珠暴凸，狰狞如恶鬼。
“顾明川，你就是个没用的窝囊废！”
宋青青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顾明川头上。
“连自己的老婆都搞不定，区区百十来万的药费都拿不出来！”
“你说过会养我一辈子的，你毁了我！你个废物！”
顾明川捂着流血的额头，看着面前这个如泼妇般破口大骂的女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这就是他抛弃了妻子、毁掉了前途、堵上了一切去守护的“纯洁小青梅”。
“滚……你们给我滚出去！”
顾明川终于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推搡冲突瞬间升级。
宋青青的表哥一拳将顾明川打倒在地，宋青青抓起床头柜上顾明川最珍爱的一个水晶玻璃骨骼显微手模，发疯一样朝他头上砸去。
那是顾明川拿下全国骨科显微外科手术一等奖时，医学泰斗亲自赠予他的荣誉奖杯。
“啪嚓！”
奖杯在水泥地上轰然粉碎，飞溅的玻璃瞬间割伤了顾明川的右腕。
三个小时后，市骨科医院急诊室内。
躺在简陋手术台上的顾明川，只能看着曾跟在自己身后、连主刀资格都没有的年轻住院医，颤抖着为他清创缝合。
“神经断端挫伤严重……远端神经束变性坏死……”
年轻医生放下缝合针，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地看着躺在台上的顾明川。
“顾老师，你的右手……以后连筷子都很难拿稳了。”
一句话，宣判了顾明川外科生涯的死刑。
顾明川的职业生涯彻底断送，再无法拿刀。
紧接着，卫健委终身吊销其执业证书，医院开除公职。
见他残疾破产，宋青青一家连夜拉黑跑路。
冻雨中，顾明川吊着石膏残臂走出医院，亲眼看着自己的专家海报被撕碎踩入泥泞。
他仰头呆立在雨水里，如丧家之犬般嚎啕大哭。
10
一年后，国家高新医疗器械博览会。
展厅中央群英汇聚，顶尖专家与跨国代理商瞩目之下，附院创伤中心与华东理工联合研发的新品发布台璀璨启幕。
在万众瞩目的掌声中，我身着干练西装。
从容发布了我主导研发的国产第一代“痛觉敏感型闭环反馈镇痛泵”。
台下专家全员起立致敬。
身体的骨折早已愈合，神经痛阈值回归正常，剧痛再也不是束缚我的枷锁。
散场后的大楼暗处，却窜出一个佝偻颓唐的身影。
顾明川头发花白，右臂扭曲残疾，用完好的左手颤抖着捧出一盒千方百计代购来的进口神经药。
扑通跪在冰冷的泥水里，磕得头破血流：
“安宁，我错了！这一年我每晚都梦见你上一世疼死的惨样……我右手废了，求你收下药，让我像条狗一样留在你身边赎罪！”
我心中毫无波澜，伸手抽走药盒，随即手腕一扬，精准地将那盒天价药扔进了有害垃圾桶。
在顾明川骤然熄灭的目光中，我居高临下地退后一步，语气平静：
“当初你为了宋青青拔掉我的镇痛泵；如今你拼尽全力讨好的进口药，已被我们自主研发的技术彻底踩成了垃圾。”
“至于赎罪，脏了的东西，就该烂在垃圾桶里。”
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流光溢彩的车流。
后视镜里，顾明川扑倒在垃圾桶旁，身形在寒风中渺小如蝼蚁。
“喝口热的，庆祝沈总大获全胜。”
副驾上的赵雅倩递来一杯热燕麦拿铁，升任影像科副主任后，她愈发意气风发。
我抿了口咖啡，暖意瞬间驱散了疲惫。
她翻着平板，眼里有光：
“下周药监局多中心临床启动，十二家顶级三甲同步进组。”
“等产品铺开，痛觉过敏患者休克的历史，将由我们彻底终结。”
“对了，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赵雅倩突然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宋青青昨天在老家县医院咽气了。”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妈为了赖两万抢救费大闹医院，反倒抖出宋青青非法受赠的底细。”
“律师联系法院迅速查封他家所有资产，宋青青死后甚至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璀璨街景，轻轻点了点头。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那个在剧痛中苦苦挣扎求生的沈安宁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掌控自己命运的沈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