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剑架脖子上，我在啃烧鸡。
我在苗寨最边上住了六年，一座吊脚楼，半院子蛊坛，靠配蛊、解蛊换钱。蛊认血不认人，我身上腥甜味重，连狗都绕着走，清静得很。
那天我正晒蛊——剑就来了。
“南疆的姑娘，吃东西都这么不挑时候？”那天仙端着剑，剑尖往我下颌一抬，力道不重，嫌弃是真的，“我来要个人，你窝藏的那位，让他跟我回天上。”
她生得极好，一身白衣一丝不乱，站在我满院子的蛊坛中间，像落在泥地里的一片雪。
身后两个天兵把我这破院子围得严实，架势大得可笑。
我把最后一口鸡肉咽下去，舔了舔手指，抬眼：“人？我这儿只有花，没什么人。”
“花辞。”她直接点了名，“天界花神。半个月前坠的凡，落在你这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她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别装了。他身上的花香，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这话不假。我这儿确实香得离谱，蜜蜂都快在我房梁上安家了。
没等她再开口，花房的门“砰”地被撞开。
花辞赤脚走出来，红衣半敞，头发松松挽着，连个眼神都没给那剑，径直蹲到我跟前，伸手把我嘴角的油擦掉，这才抬头看那剑刃。
“拿开。”
就两个字，满院的花齐刷刷低头。
那天仙总算正眼看他，目光在他赤脚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他散着的衣襟。
像瞧见什么脏东西：“衣裳不整，鞋袜不穿。天上的花神，在泥地里滚了半个月，连规矩都忘了？”
“没婚约。”花辞站起来，把我往身后一拽，反手扣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婚约是天庭的意思。”她也不恼，“由不得你认不认。”
“我是她的人。”花辞像没听见，“她捡的，她浇的，她养的。”他侧头看我，“她得负责。”
我正要翻白眼，那天仙却轻轻叹了口气，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我本来不想这样。可你偏要逼我，你自己说，印还在身上，拿什么跟我讲条件？”
玉牌一翻。
花辞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扣着我的手一紧，后颈那道赤红的印亮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花辞！”我心一紧。
“没事。”他咬着牙，额角见汗。
她抬手，一条银光闪闪的索子从袖里飞出来，缠住他的手腕，花辞指尖刚冒出一点藤，就被那索子压了回去。
金宝“嗖”地射出金丝，也被天兵一剑拨开。
我抄起毒针要上，那剑又往我脖子上压了压，冰凉的刃贴着皮肤。
“我不杀你，杀你脏了我的剑。”她退后一步，“三天。三天后我再来。你是聪明人，想清楚——是守着他一起栽，还是把人交出来，保你这一窟的蛊。”
她收了缚仙索，没带走花辞，只把那道封仙印又催动几分。
花辞撑着石柱半跪下去，满院的花蔫了一片。
她驾云带着天兵走了，天兵临走还把院门口那串蛊铃踹翻了，铃铛响了一路。
我冲过去扶住他：“怎么样？”
“死不了。”他抬头看我，脸色白得吓人，嘴角却弯着，“……你刚才，是不是想护我来着？”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我没好气地瞪他，手却老老实实按上他后颈，去探那道印的温度。烫，烫像贴着一块烧红的炭。
2.
说起来，我捡他，就是半个月前的事。
那天我下万蛊窟挑蛊。入了冬，蛊要吃食，我得挑一批能过冬的回去。
万蛊窟在我们苗寨后山，洞口朝下，深得看不见底，蛊虫在里面养了不知多少年，腥气冲天，我一进去就觉得不对。
满窟蛊虫缩成一团，全朝窟底抖。平时见了我的血就往上扑的那些凶货，这会儿一只只贴着石壁不敢动。金宝钻进我衣领，只露出半个屁股。
“怎么了？”我拿灯往下照，“出来个蛊王？”
金宝“吱”了一声，抖得更厉害。
我顺着看过去——窟底开着一朵赤花，凭空悬着，一明一灭，花心里躺着个男人。
我干这行六年，见过蛊虫化形，见过蛇蜕成人，没见过一朵花里长出个活男人的。
我蹲下，拿灯照他的脸。肤白，发黑，眉骨生得极好，长了张话本都不敢这么写的脸。他那一身红衣在窟底暗处，红得像刚滴下来的血。
他睁眼，看我半天，开口第一句：“……好香。”
我把灯往后收了收：“你说什么？”
“你身上，”他声音很轻，“有蛊血的味道。很香。”
我心里警铃大作。知道蛊血味道的，不是蛊师，就是能闻出人底细的东西。
“今年是哪一年？”他又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没答，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灭了一下。然后他朝我倒下来，整个人挂在我身上，烫得我一缩脖子。
“花辞。”他闷声说，“我是天界花神，受伤了，没力气，别丢下我。”
他鬓边“啵”地开了朵小花，颤巍巍的，像在害羞。我把他从我身上剥下来，扔回花心里。他“咚”一声落地，也不恼，就那么躺着看我。
“我什么都会，”他说，“还会开花给你看。”
“我不缺花。”我站起来拍拍手，“我缺钱。”
他沉默一下：“我也没有钱。”
行，穷鬼一个。
我拎着灯往回走，走了十来步，听见后头没动静。回头一看，他还躺在那儿，红衣铺在窟底的乱石上，一动不动，胸口起得很浅。
我站了一会儿。
“喂！”
没应。我把灯往回照了照他那张脸，说实话，我这人不吃这套，可那花心一明一灭，照着他，看着怪冷的。
我走回去，把他胳膊架到肩上，半拖半抱往洞口挪。
他比我高一头，沉得很，我一路骂骂咧咧，骂他没用，骂自己心软。
拖到半路，他忽然醒了，胳膊一收，抱得死紧，脑袋搁在我颈窝里。
“你回来了。”他说。
“我压根没走。”我没好气，“松手，压死我了。”
他没松，反倒笑了一下，热气喷在我脖子上：“阿糯。”我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他没答，鬓边又开了一朵。后来我才明白，那一句“你回来了”，他等了不止这一会儿。
3.
我把花辞锁进花房。
那花房是我放贵重药材的地方，四面木板，锁是掺了蛊丝的银链，专锁妖物。
“立规矩。”我掰着手指，“第一，我让你活你才活；第二，没我允许，谁也不能带你走；第三，听话。”
“好。”他腕上“啵”地开了朵花，把银链绕了一圈。
我看着那圈花，心里有点发毛。这链子我锁过一只化形的蛇妖，锁得它连鳞都翻不动，到他手上，跟簪花似的。
“别乱开。”我说，“我这链子贵。”
“嗯。”他应得很乖，下一朵还是开了。
我不跟他废话，放出一把试药的蛊虫，黑黢黢一片扑上去。
他眉头都没动，冷香一散，蛊虫噼里啪啦往下掉，跟被火燎了似的，落地就翻肚。
我蹲下去拨了拨，没死，就是全晕了。
我满窟的蛊，全怕他。
“你这香有毒？”
“没有。”他低头看那些晕过去的虫子，有点抱歉，“我压不住，仙气重了，它们受也受不住。”
“那你尽快压住，”我说，“我这窟蛊值半年的嚼谷。”
他还真就压了。
那之后半个月，我放出去的蛊再没晕过，只是远远绕着他走，绕出一个圈，谁也不肯进。
他腕上那道链子却没被药着，反倒开出花来，顺着银链一路爬，转眼开满一条，红得刺眼。
我正发愣，发现他后颈有一道印。
赤红，巴掌大，纹理像被什么烫上去的。
“这是什么？”
“封仙印。”他声音低下去，“玉衡下的，每隔几日发作一次，封住我的仙力。不解开，我迟早被她拖回天庭。”
“玉衡是谁？”
“今天来的那个。”他抬眼看我，“天界司命，掌仙籍。她跟我有一桩没成的婚约，是天庭定的，我不想，她就拿这印压我。”
“压了多久？”
“一千年。”
我盯着那道印看了半晌。一千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说昨天。
“这印能解吗？”
“寻常法子不行。”他说，“这印是仙家的东西，硬碰硬解不开。可你的血，是万蛊之毒，仙家的印就怕这个。”
我懂了：“拿我的蛊，去啃她的仙印？”
“嗯！”他看着我，“有点险。”
“险什么？”我乐了，把他下巴一抬，“你是我捡回来的，她想带走，问过我没有。”
他耳尖红了一下，没接话，喉结轻轻滚了滚，扣着银链的手指蜷了蜷。
当晚我就试了。
我挑了一只最凶的蛊，蘸了我的血，放在他后颈。蛊一沾上那道印就疯了，张嘴就啃。
然后它被弹了回来。
印上那层红光一闪，蛊直接炸成了粉。
我离得近，被那股仙气正正冲了一下，胸口一闷，喉咙里腥甜上来，“哇”地吐了一口血。
“阿糯！”他一把扶住我，脸都白了，那点装出来的虚弱一扫而空，周身冷香猛地涨起来，压得屋檐下的蛊铃齐声乱响。
“没事。”我推开他，抹了把嘴，“死不了。”
“你别试了。”他攥着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这印我自己扛得住，能扛到仙力回来那一天。”
“那得扛到什么时候？”
他不说话。
“三天后她就来收人。”我甩开他，把血抹在手背上，“你扛得住，她再来一次呢？”
我那晚没睡，坐在蛊坛边啃指甲，啃到后半夜，想明白了。蛊认血，我的血被印弹开，是因为蛊太小。
那我就养一只大的。我把金宝拎出来，往它嘴里塞了一块沾血的肉干。它吃完打了个饱嗝，胖身子鼓了一圈。
“养你半个月。”我拍拍它的脑袋，“到时候你替我咬那印。”
金宝“吱”了一声，钻回我袖子里，睡过去了。
4.
花辞在我这儿住下，头三天就把我这院子搅得不像话。
先是狗。我们寨子里的狗横得很，见生人叫得能掀翻屋顶。他一出院门，七八条狗齐刷刷趴下，尾巴夹着，一声不吭，跟见了祖宗似的。
再是鸡。我养的那几只芦花鸡，本来一天下三四个蛋，自他来了，一只也不下了，天天围着他脚边转，仰着脖子等他摸。
摸完就蹲在墙根一动不动，过两天，鸡窝里多了几枚温热的蛋——壳上带着花纹，红一片白一片。
我拿起来对着光看：“你把我的鸡养开花了？”
“没有。”他蹲在鸡窝边，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每天早上跟它们说两句话。”
“说的什么？”
“说今天天气好。”
我把那枚花壳蛋磕在碗沿上，蛋黄是红的，鲜得吓人。
隔壁阿婆来串门，一进门就站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花辞。阿婆七十多了，做了一辈子草药，见过的怪事比我吃的盐多。
她绕着花辞走了三圈，又凑近闻了闻，回头看我。
“阿糯。”她压低声音，“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捡的。”
“捡的？”阿婆瞪我，“你捡个花妖回来放在家里，胆子是铁打的？”
“不是妖。”我说，“是天上的。”
阿婆更来劲了：“天上的更麻烦！你一个蛊女，搅到天庭的事里，往后有你受的。”
她走的时候，塞给我一小包草根：“他要是不舒服，就熬这个。管不管用我不知道，反正我年轻时救过一个从山上掉下来的男人，就用的这个。”
我把草根收进柜子，回头看见花辞正蹲在灶台边，好奇地掀我的锅盖。
“别动。”我喊。
晚了。锅盖一掀，里头那锅熬了一上午的蛊油“唰”地开了花。
白的、粉的、红的，一朵一朵从油面上冒出来，开得满灶台都是，香得呛人。他站在一片花里，回头看我的表情。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把锅端下来，“你就是个祸害。”
他垂着眼，鬓边开了一朵，很小。我没忍住笑，把锅往院里一放：“行吧，反正这油也废了，你赔我。”
“我赔。”他抬起头，眼睛亮起来，“我赔你一院子花。”
第二天，我院子里的蛊坛边上真的开满了花。红的白的，从坛沿垂下来，把那些腥气都压住了。
蛊坛里的蛊全不乐意了。蛊怕香，这些花一开，我那几坛宝贝蛊集体装死，缩在坛底一动不动，我叫了三遍都不出来。
金宝最惨。它怕花香，一闻就打喷嚏，一打喷嚏就喷金丝，喷得满院子都是，缠在花枝上，白花花一片，像下了场丝雨。花辞蹲在旁边看着，笑得手都在抖。
“你还笑。”我拎起金宝，给它擦鼻涕，“我这蛊半个月不能干活了。”
“我帮你。”他说。
他还真帮了。他把那些花挪到院墙外，只留窗下一小丛，剩下的全赶去后山。
蛊坛清静了，金宝不打喷嚏了，我的蛊又开始干活。只是从此我院墙外多了一片野花，开得没边没沿，村里人路过都要站一会儿。
有人问：“阿糯，你家外头那片花谁种的？”
“捡来的男人。”我说。
“捡来的？”
“嗯。”我咬了口肉干，“养着玩。”
5.
从那天起，我开始用蛊帮他化印。
每隔两日，我放一只蛊过去，让它顺着那道印一点点啃。
金宝吃了半个月的血肉，长得有我小臂粗，往他后颈一趴，啃得那印一明一暗。
他疼得冒汗，一声不吭，只攥着我的手。有一回啃得狠了，他手指头把我的手背掐出五道白印，等他松了手，我才发现自己手背麻了半天。
“疼就喊。”我说。
“喊了你会心疼？”
“我会嫌吵。”
他笑，汗顺着下颌线下来，落在衣襟上。
啃下来的仙印碎屑被蛊吞了，蛊反倒养得更精神，他的仙力也一点点回来。
到第十天，他已经能在花房里站着走动了，虽然还是走两步就要扶一下门框。
那天解完印，他凑过来，脑袋搁我肩上：“阿糯。”
“嗯？”
“你对我真好。”
“少来。”我推他，“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开花。”
他低低地笑，没说话。当晚他就来爬床了。
第一次没成。他半夜摸到我床边，刚掀被子，银链“嗡”地亮了一下，把他弹了回去。我在黑暗里听见“咚”一声，还有一声很轻的“唉”。
我点上灯，看见他坐在地上，头发散着，后脑勺磕在门框上，鬓边开了一朵歪的花。我笑得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这链子认我。”我擦了擦眼角，“你碰我一下，它就弹你。”
他坐在地上看我，很委屈：“那你把链子收了。”
“凭什么？”
“我冷……”
“你一个花神，冷什么。”
他没说话，低下头，那朵歪花慢慢蔫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像个恶人。
“……行了。”我把链子收了，“上来吧，别乱动。”
他几乎是爬起来的，动作快得不像个伤患。
第二天夜里，我睡得正香，身边一沉。睁眼，花辞已经躺我被窝里了，红衣半敞，理直气壮。
“你怎么进来的？”
“锁不结实。”他眼神都不带飘的，“我做噩梦了。”
“花神也做噩梦？”
“梦见你把我丢了。”他胳膊一伸，把我圈住，“我一个人睡，冷。”
我本想推他，可他怀里暖，冷香幽幽，手搁他胸口，没舍得用力。
他鬓边“啵啵啵”连开三朵花：“开心。你没赶我。”
这人没救了。我翻了个白眼，到底没把人踹下去，往他怀里缩了缩，闭眼睡了。
睡到后半夜，院里的蛊铃响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那铃是我布的警铃，动一下就得有人赔命。花辞也醒了，抬手把我按下去：“别出去。”
“我家院子。”我推开他，抄起枕下的蛊刀，“轮不到别人进来。”
院里站着个白衣小仙，十四五岁的模样，被我布在墙根的蛊丝缠了脚，正抖着腿不敢动。金宝蹲在他鞋面上，仰着头，随时准备咬人。
“别咬别咬！”小仙带着哭腔，“我是传话的！”
“传什么话？”
“玉衡仙君说，三天期限到了，让你把……把人交出来。”他咽了口唾沫，“她还说，你要是识相就自己交，别等她动手。”
“她人呢？”
“仙君在筹天旨。”小仙小声说，“请了旨就是天庭的令。你要是不交，就是抗旨。”
他没敢说完。我笑了笑，蹲下去，跟他眼睛对眼睛：“你回去告诉她。”
“说、说什么？”
“就说，我这人不识相。”
我把蛊丝收了，金宝从他鞋面上跳下来，一路把他撵出院子。他跑得连鞋都掉了一只，第二天我在门口捡到，扔进了灶膛。花辞倚在门边看我：“你不怕？”
“怕什么。”我把刀插回枕下，“她筹旨要时间，我布阵也要时间。她慢，我就赢。”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跟平时撒娇不一样，眼睛很深。
“阿糯。”他说，“我这一千年，没白等。”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睡吧，我守着。”
6.
第二天我就动手了。
“她不是要收人吗？”我盘腿坐在院里，一边理蛊丝一边说，“我将计就计，摆个阵。她以为来收你，其实是来给我送印的。”
花辞蹲在我对面，帮我理另一头的丝：“引她催动封仙印，再让万蛊一起反噬？”
“聪明。”我点头，“她越催动，印越松。印越松，我的蛊越好啃。到时候她一使劲，等于亲手把印给我拆了。”
“有点险。”他皱眉，“她要是先杀你？”
“她不会。”我把蛊丝一绕，“她端着。这种人，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肯落个杀凡人的名声。”
他想了想，点头：“那我做什么？”
“攒力气。”我说，“印碎那一下，你得撑住。撑住，藤才能起。”
“好。”他把手里的丝递给我，指尖碰到我的手，顿了半秒。
布阵要蛊。我手上不够，得下万蛊窟借。我带他一起去的，他一进洞口，满窟蛊虫又齐刷刷朝窟底抖，跟见他那天的动静一模一样。
“你在这儿等着。”我说。
“我跟你下去。”
“你下去，它们更不敢出来。”
他没争，站在洞口，红衣在暗处红得发亮。
我一个人下到窟底，窟底最深的地方卧着一只老蛊母，比我人还长，通身乌黑，趴在那儿像一段老树根。
“借蛊。”我开门见山。
老蛊母没动。窟里静得很，只有水珠落下来的声音。
“借三百只凶的。”我说，“用完还你。”
它终于抬了下头，一双眼睛在暗处亮起来。
我知道它的规矩，这老东西不要钱，不要蛊，只要血。我把手伸出去，掌心里那道旧口子还没长好。
“拿去。”
它慢慢爬过来，舌头在我掌心舔了一下。就这一下，我半边身子都凉了，眼前发黑，扶住石壁才站住。
“阿糯！”洞口传来花辞的声音，藤已经从我脚边蹿下去了。
“别下来！”我喊，“下来了它就不认！”
藤停住了。我撑着石壁，把手收回来，掌心那道口子又渗出血。
“三百只。”我说，“记着了。”
老蛊母缩回原处，窟壁上的蛊虫开始动。一只，两只，一片，黑黢黢地爬下来，爬到我脚边，排成一列。
我数着，三百只，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我爬出洞口的时候，腿是软的。花辞一把把我抱起来，脸色难看得吓人。
“你的血。”他捧着我的手，声音都在抖，“又给了？”
“借东西，得付账。”我说。
他没说话，低头把我掌心那道口子含进嘴里。我一激灵：“你干什么？”
“止血。”他含糊地说，“别动。”
他唇上沾了血，抬眼看我，眼尾是红的。
“往后别这么干了。”他说，“缺什么，跟我讲。我能给的，都给你。”
“你现在连走路都扶门框。”
“那也是我。”他说，“我给你的，比那老东西多。”
我没接话，把脸转到一边，耳朵有点热。
回来我就在院里布引蛊阵。阵眼设在花房门口，四面用蛊丝牵扯，丝上抹鸡血引路，金宝在阵里来回跑，把丝一根根串起来。
它跑累了就趴下，我拿肉干哄，哄起来接着跑。
最麻烦的是它怕花香。阵要布在花丛边上，花一开，金宝就打喷嚏，一打喷嚏丝就断。
我蹲在阵里拆了三次断丝，火气上来，回头瞪花辞：“你能不能把香收一收？”
“收不住。”他很无辜，“我都压着了。”
“那你想办法。”
他想了想，摘了朵花，蹲到金宝面前。金宝一闻，鼻子一皱，正要打喷嚏。他把那朵花在手心里捏了捏，花就变了，变成一小块，红红的，带着甜味。
“吃。”他说。
金宝试探着舔了一口，眼睛立马亮了，“吱”一声扑上去，把那一小块啃得精光。
“这就行了？”我看傻了。
“它不是怕香。”他笑，“它是没吃过好东西。”
从那天起，金宝成了他的跟屁虫。我拿肉干哄它，它理都不理；花辞一抬手，它“嗖”地就窜过去。气得我把它拎起来晃了三晃。
“白眼狼。”我说。
它在我手里“吱”了一声，扭头朝花辞伸爪子。
阵布到第二天，出了岔子。万蛊窟借来的凶蛊里，有一只认生。它进了阵就不走，蹲在阵眼边上，谁靠近咬谁，把牵好的丝咬断了两根。
我试了三种血都不认，最后割开掌心，拿自己的血重新喂了一遍。
它舔完，抖了抖，才慢吞吞爬回位置。就这一只，折腾了我半宿。
金宝蹲在旁边看着，吓得连金丝都忘了吐。
花辞站在院门口，一直没走。等我把最后一段丝接上，他才走过来，把我那只又破了的手包起来。
“第三次了。”他说。
“最后一次。”我说。
“你说的。”
“我说的。”
他包得很仔细，一层一层，包完还把我手背上的血擦干净。我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忽然想起他刚来时那副装得要死的样子。
“花辞。”
“嗯？”
“你要是骗我，”我说，“我打断你的腿。”
他手停了一下，抬眼笑：“好。”
第二天夜里，他又爬我床：“睡不着。”
“嗯。”
“万一……”他把我抱紧，声音闷闷的。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打完这仗，你哪儿也别想去。”
他沉默一下，笑了，眼尾弯起来，搭在我腰上的手收得更紧：“好。”
7.
第三天，先来的不是玉衡。
两个白衣小仙落在院门口，一个捧玉牌，一个捧旨，架势摆得足足的，站在我院子外头喊：“玉衡仙君有令，南疆蛊女听旨——速将罪仙花辞交出，不得延误。”
我正在喂金宝，头都没抬。
“进来再说。”
他们犹豫了一下，抬脚进了院门。
那一步踩下去，院里的引蛊阵“嗡”地亮了半边。蛊丝从地上弹起来，顺着他们的脚一路缠上去，缠到腰、缠到肩，把两个人捆得像两捆柴。
“这是干什么！”
“我家院子，进门要打招呼。”我站起来拍拍手，“你们没打。”
金宝窜过去，在他们脸上各蹭了一下。两个小仙吓得直叫，玉牌掉在地上，旨也掉了。
我把那卷旨捡起来，展开看了看。
上头写得富丽堂皇，什么“天界法度”“不容亵渎”，无非是给玉衡撑腰的东西。
“这旨是请下来的吗？”我问。
“是、是！”
“有没有盖章？”
小仙愣住：“什么章？”我把旨卷回去，塞回他怀里：“没章的东西，吓唬谁呢？”
我把他们两个从阵里解出来，捆在院门口那棵老树上，让金宝看着。
然后搬了张杌子，坐在院里等玉衡。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来了。天兵开道，云头压得低低的。她落在院门口，一眼就看见树上那两个捆着的小仙，脸“唰”地沉了。
“你放肆。”
“我放肆？”我坐在杌子上，慢慢剥着手里一颗花生，“你的人先闯我家门，站着喊话，还带了个没盖章的旨。我这叫礼尚往来。”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南疆的蛊女，牙尖嘴利。你以为凭这点小把戏，就能拦天庭的令？”
“我没想拦令。”我把花生壳一扔，站起来，“我就是不想交人。”
“三天不见，摆了些花架子。”她扫了一眼院里的阵，“想通了？”
“想通了。”我说，“人，我不交。”
她脸上的笑淡了，声音放得更轻：“那就……可惜了。”玉牌举起，直朝花辞。
花辞站在花房门口，红衣没系，赤脚踩着门槛。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等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她催动封仙印。花辞闷哼一声，半跪下去，后颈的印大亮，光从皮肤里往外透。
我原计划等缚仙索出手再动。可那印一催，他跪得比我想的快，膝盖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
我心里一沉——再等，他要吃大亏。
缚仙索刚离她袖子，我改了主意，抬手就把响指打了。院里的引蛊阵，“轰”地亮了。
8.
玉衡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只是那笑第一次有点挂不住：“好，好得很。我倒小看你了。”
“你小看的事多了。”
我埋伏好的蛊，黑压压一片，从地底、从墙缝、从花房里涌出来。三百只凶蛊，加上我自家那几十坛，密得像一层活的黑毯。
它们没朝她去，全扑向那道大亮的封仙印。
她越催动，印越松。印越松，蛊越好啃。我那三百只蛊顺着印的纹路往里钻，一层压一层，啃得那红光一寸寸往下暗。
“你——”她瞳孔骤缩，手一抖，“你算计我！”
“不然呢？”我站起来拍拍手，“等你三天，就为让你帮我把这印催开。”
印是她自己催的。这一步，我等了半个月。
封仙印应声而碎。碎的那一下，花辞整个人弹起来，像被人从水底捞上来。
他仰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响，周身仙力“唰”地涨开，满院的花不管枯的活的，一夜之间全开了。
他抬手，藤从地里蹿起来，迎面缠住缚仙索。索上的仙气被藤和我的蛊一起啃，银光一寸寸暗下去。
玉衡退了半步，从袖里摸出个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银铃。
她摇了一下。那铃声很轻，可我听见的瞬间，脑袋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眼前一黑，膝盖发软。
“镇仙铃。”她声音冷冷的，“专克旁门。蛊女，你那些虫子，还听你的吗？”
铃一响，院里那些蛊真的乱了。黑毯一样的一片翻起来，开始互相咬，阵的引线断了两根。
我咬着牙，从怀里掏出匕首，往掌心割了一道。血滴在地上，腥味一散，蛊群定了。
“我养的蛊，”我站起来，把手举起来给她看，“只认我的血。你那铃，压得住仙，压不住蛊。”
三百只蛊重新转头，朝铃扑过去。金宝也窜上去，射出一道金丝，正正缠住那枚银铃，一拽，铃声断了。玉衡脸色终于变了。
花辞在那一刻起了藤。满院的藤从四面蹿上来，缠住她的脚、缠住她的手，缠得天兵连剑都拔不出来。
金宝又一甩丝，把玉衡腰间那枚玉牌拽了下来，落在地上，“啪”一声裂了。
两个天兵上来救她，被花辞一挥手，藤捆成两个粽子，扑通撂倒。
院子安静下来。只剩玉衡站在藤中间，白衣上沾了泥。
我走到她面前，仰头看她：“还要人吗？”
她咬着牙，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以为解了印，就赢了？天庭要的人，你拦得住一时——”
“拦不住也拦了。”我打断她，“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笑了笑，凑近一点：“你先闯我家门，拿剑架我脖子，抢我的人。只许你动手，不许我还手？”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花辞走过来，站我身边，揽住我的腰，把我往他怀里带：“玉衡。我再说最后一遍，没有婚约，我哪儿也不去。我是她的人。”
玉衡怔怔看着他。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还要再说什么。
可她最后只是闭了闭眼，那点傲气碎了一地。她大概死也想不通，堂堂花神，怎么会赖在一个蛊女身边，还甘之如饴。
“还愣着干什么。”我抬了抬下巴，“要我请你走？”
花辞收了藤。玉衡又羞又恼，再不敢动手，捡起那裂了的玉牌，带着天兵，灰溜溜驾云跑了。跑得急，云头都歪了。
院子清净了。金宝“啪嗒”落回我肩头，得意地蹭我下巴，跟打赢的是它似的。
我回头看花辞，他正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我。
“阿糯。”
“嗯？”
“你手又破了。”
我低头看了眼掌心，血糊糊的一片。
“值。”我说。
他走过来，把我那只手捧起来，很轻地吹了一下。
9.
这一仗之后，玉衡再没敢来。听说她回了天庭，没敢提这茬。
毕竟是她自己上门、被我当场打脸，那枚玉牌还是她自己的信物，碎了，真闹上去，丢人的是她。
封仙印解了，花辞的仙力也全回来了。我以为他会走。
可他没有。
白日里陪我晒药、配蛊、料理那些花，夜里照旧爬我床，理直气壮，赶都赶不走。
有一回我故意把他被子掀了，他坐在床沿，头发散着，抬头看我，鬓边开了一朵蔫花。
“你要赶我？”
“试试。”
“那我不走。”他往床里一躺，把被子拉回来盖好，“你掀一次，我盖一次。”
这人赖得毫无技术含量，却赖得毫无破绽。金宝从嫌弃到习惯，偶尔还来分半个枕头。
我教他认蛊，教了半个月，他能一眼分出“会咬人的”和“会咬死人的”，别的还是分不清。
“这只呢？”我指着坛里一只。
“好看。”
“我问的是它咬不咬人。”
“它好看。”
我把蛊坛盖上了，没救了。
有天我逗他：“印解了，仙力回来了，你还赖着？”他正在理药，闻言停下，走过来蹲我膝边，握住我的手：“天上冷，又没你。”
“油嘴滑舌。”
“只对你一个人。”他把脸埋我掌心，“阿糯，我不回去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手指穿过他的长发。满院赤花，一朵接一朵开，红得像火。
我本来以为，这就完了。直到有天我替他收拾花房，从枕下翻出一卷东西。
是幅画。
画上是个小姑娘，蹲在万蛊窟底，伸手护着一株快蔫的花。那眉眼跟我一模一样，倔得很。
画纸边角都磨毛了，瞧着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年。
我拎着画去找他：“解释解释。”
花辞看了一眼，没慌，反而笑了，伸手把我连人带画圈进怀里：“还能怎么解释。我找你，找了一千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所以你那天‘受伤坠凡’……”
“故意的。”
“没力气、爬床、做噩梦？”
“装的。”他答得脸不红心不跳，“不装可怜，你能收留我？”
我：……合着我以为自己捡了个祖宗，其实是被这朵花，从头算计到尾。
我忽然想起他刚醒时问的那句“今年是哪一年”，想起他在窟底说的“你回来了”，想起他那天在院里说“我这一千年，没白等”。
原来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有我当他在胡说。我抬手要掐他，他一把握住我手腕，凑到耳边，声音又低又软：“生气了？”
“嗯。”我故意板着脸，“我要退货。”
“晚了。”他笑，鬓边的花“啵啵”开了一串，“封仙印是你亲手解的，人是你亲口要的，连天庭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你现在退货，我就赖你门口，开花给所有人看。”
我没绷住，笑出了声：“……花辞。”
“嗯？”
“你这算盘打得，我在万蛊窟都听见了。”
他低低地笑，把我抱紧。满院赤花一夜全开，香得人睁不开眼。
10.
后来我才知道，他还干了件更离谱的事。他把天界的花神殿，整个搬来了苗疆，就搁我吊脚楼后头。
我是某天早上推开后窗发现的。一夜之间，山坳里多出一片殿宇，白墙红柱，飞檐上落着花，晨雾从廊下过，看着跟假的似的。
“花辞。”我站在窗口，声音发飘，“那是什么？”
“我家。”他很自然地答，“搬过来了。”
“谁准你搬的？”
“你那天说，打完这仗，我哪儿也别想去。”他走过来，从背后把我抱住，下巴搁在我肩上，“我听你的。”
我：……这句是我说的。可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花神殿搬来第三天，天庭就来人了。
头一个来的是个天官，穿得比玉衡还讲究，站在我院门口，手里捧着诏书，脸拉得老长。
“花神擅离职守，私迁神殿，天庭令其即日回返，不得延误。”
花辞在院里浇花，没抬头。天官又念了一遍。花辞还是没抬头。
天官的脸越来越长，正要发作，脚底下蹿起一条藤，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然后一托，把他整个人“送”了出去。
送出三里地，轻飘飘落在山脚下。诏书还在他手里。
第二个来的是个老仙，辈分高，说话和气。他来了先夸我院子的花养得好，又夸我蛊养得精神，坐了一炷香，才慢慢提起来意。
我给他盛了碗汤。
“蛊汤。”我说，“我们这儿的规矩，来客先喝一碗。”
老仙看着碗里那片浮起来的黑东西，端起来闻了闻，脸有点白。
“喝吧。”我说，“不咬人。”
他喝了。喝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再回去商量商量”，就走了。之后天庭再没派人来。倒是有别的人来。
花神殿的花开得好，村里的、隔壁寨的、镇上赶集的，都跑来看。
人一多，我就在山道上摆了个摊，收门票，一人一文钱。金宝蹲在摊边上收钱，谁不给就喷丝。
它现在胖得厉害，蹲着像个小磨盘，村里的孩子都喜欢摸它。
花辞有时候会站在神殿门口，看那些人来来往往。
“你神殿就这么给人看？”我问他。
“好看。”他说，“我以前一个人守着，一千年，没一个人来看。”
我心里有点堵，走过去，从他背后抱住他。他回过头，笑了，鬓边开出一朵。
再后来，天界那边传过话，说花神的仙籍挂着，不撤，也不催。大概是想明白了，催也没用。
玉衡的名字，我再没听过。如今我这院子里，蛊坛照旧摆着，只是坛边多了花。金宝白天收门票，晚上睡在花辞肩头。
他替我晒药，我替他理花，谁也没闲着。
那幅画我挂在了堂屋。画上那个小姑娘护着花，我每回进门都能看见。
一千年前我护过他一回，一千年后，他护了我一辈子。
我倚在门口，看他在花海里替我晒药，金宝蹲他肩头偷啄花瓣。阳光正好，花香正浓。
他抬头撞见我在看，手里药匾一放，藤一卷就把我带进花海里，耳尖红着，指尖却理直气壮地扣住我。
“阿糯，”他把我圈在怀里，下巴搁我头顶，声音又软又赖，“你看了我半天，是不是越看越喜欢？”
我没绷住，伸手捏了捏他发红的耳尖。被他算计这一回，好像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