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店在青禾写字楼三楼，我试到第四件，是一件抹胸的，裙摆上压着一圈小花。店员跪在地上帮我别针，别了十几个。镜子里那个人我不太认得：三十岁，一身白，头发盘起来，脖子上空着。
手机在婚纱台边震，屏幕上是一个北京的号码，尾号六二〇八。这个号我删过三次，删完又背下来。
那边很静，有一点点风。他说，苏晚，我在你楼下，有样东西还你。
我拎着裙摆往楼梯口跑，别针还在腰上，扎了我一下。店员在后头喊我慢点，别摔了。
台阶上站着一个男人，穿一件灰夹克，比七年前瘦，头发剪短了，右边鬓角有一小块秃。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说，十五分钟，我等你。
### 第一章
我站在玻璃门里，看他。
他说，你一点没变。
我说你变了，瘦了，头发也短了。
他说北京那边理发便宜，一个月剪一次，剪惯了。
店里空调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婚纱贴在腿上有凉意。
今天早上出门前我系外套的扣子，扣了三回才扣上。小雅坐在沙发上啃苹果，说这件显腰细，就这件。我妈半个月前打过电话，问我婚期定了没有，说家里的老房子要不要刷一遍。我说不用刷，她说那也得扫扫灰。
我上一次穿白的，是大学时候的班服，胸前印着二〇一四。
他抬起手，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一点。
他说，我来还你这个。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你当年塞在我箱子里的那本本子。
他没把袋子递过来，就那么提着。
他说他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在对面那家奶茶店门口，隔着玻璃看我在店里试衣服。他看见店员给我别针，看见我转了个身。
他说他那时候想走。
我说你为什么没走。
他说，走了七年了，再走一次，也没什么意思。
他说话之前先笑了一下，这个笑我认得。
我说，你先进来坐。
他说不坐，我就站在这儿说。
我说，那你等我十分钟，我上去换身衣服。
他说，不急。
他抬手指了指楼上，说你在三楼试，我在楼下点，数你换了几件。
我说你数了几件。
他说四件。他说第四件最好看。
我上楼把婚纱脱下来，挂在架子上，挂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钩子挂不进去。
我转身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小雅跟在后头，一直问那个人是谁，问我认不认识，问我要不要她下去替我挡。
我一句也没答。
### 第二章
七年前那个六月，我们从学校毕业。
他签了北京一家建材公司，我没走，留在省城进了装修公司做预算。
我们是图书馆认识的。大二那年我忘了带笔，他坐在我对面，把笔推过来，笔帽咬得有点扁。
他家在县城，爸妈在镇上开一家杂货铺。我放假去过一回，他妈妈给我装了一袋橘子。
我们谈了一年半。这一年半里他没说过一句喜欢我，最多说到 "你挺好的"。
毕业前一个月我问过他，以后怎么办。
他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想了很久，说去北京。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先在省城待着。
我说你真要去北京啊。
他说你等我三年，我攒点钱，我就回来。
我说三年够吗。
他说不够就再等等。
那时候他说再等等，说得特别轻，像是怕我听见。
他走的那天晚上九点四十的车，我们下午五点就到了火车站。
站前那家小店卖盒饭，十二块一份，我们两个人分一份，他把鸡腿夹给我，我夹回去，最后一人一半。
检票的时候，他把一个背包背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袋口塞着一件 T 恤，露出一个角。
袋子里还压着一床被子，他妈给他缝的，蓝布面，他说北京冬天冷。
我把手里的东西往他袋子里塞。一包纸巾，一盒感冒药，一个充电器，还有一本本子。
那本本子是我大三开始写的，蓝皮的，写了两年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这个我带走干什么，你看你的，我看了尴尬。
我说你拿着，想我了就翻一页。
他说你写得肯定特别酸。
我说你翻一页就知道。
他把本子往里按了按，按到被子底下。
站台边上有个推车卖水果的，他跑过去买了两个苹果，五块钱，塞给我一个。
我说你路上吃。
他说一人一个。
那个苹果我一直放到软了，没吃。
大学时候他骑车带我去郊区看过一次油菜花，骑到半路车链子掉了。
他蹲在路边装了二十分钟，手上全是油。
装好以后他抬头说了一句，上车吧。
我坐在后座上，看见他后背的汗把衣服浸了一片。
检票前他去了趟厕所，让我看着行李。
我一个人站在那堆东西旁边，看了一分多钟。
编织袋上有一道线，是他妈妈用缝纫机砸的，砸得歪。
那是我跟他单独待着的最后几分钟，我当时不知道。
他把编织袋换到右手，说左手勒出痕了，让我看他手心那道红印。
广播开始念他那趟车，站台上人挤，他被推着往前走，回过头说了两句话。
他说，等我。
他说，别瞎想。
我站在那儿没动，看着他从人群里挤上车，车车车窗玻璃反光，看不清他的脸。
我在站台上数过他那趟车，一共十四节，绿色的，一节一节往前挪。
车开出去，我在站台上站到广播开始喊下一趟车。
走出去我才想起来，我忘了问他住哪儿，忘了要地址。
后来我坐公交回去，车上有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兜青菜，菜叶子搭在我腿上，我也没动。
那天我回到租的房子，把窗打开，坐到十二点。
我一直记得他那句等我三年。
我一直以为那句话是个约定。
他走以后我数过那年剩下的日子，从六月到十二月，二百一十天，我给他打了三十多个电话。
### 第三章
第一年，我每周日晚上八点给他打电话。
他每次都在忙，但每次都接。有时候能说十分钟，有时候说两分钟。
我说你吃饭没有，他说吃了。他说你那边下雨没有，我说下了。
有一回我说我想去北京看看，就当旅游。
他说别来。
我问为什么。
他说他住的地方小，一个隔断，连张床都摆不开。
我说我不挑。
他说等我稳定点。
这个稳定点我听了三年。
第四年有一回他喝多了，接了电话，说话慢。
他说苏晚，你别等了。
我说你说什么。
他那边静了一会儿，说喝多了，瞎说。
第二天他发了条短信，说昨天喝酒说胡话，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很多遍，最后还是删了。
有一年夏天停电，楼道里黑，我坐在楼梯上打，说到一半手机没电了。
我买了一本台历，每次打完电话，就在那一格上画个圈。
第一年画了五十二个圈，第二年画了四十三个，第三年画了二十一个。
很多时候我会在圈旁边写个小字，写今天说了多久，写八分钟，写三分钟，写他没接。
三年以后那本台历我看不下去了，圈太多，密密麻麻，看着眼晕。
我把它塞进箱子里，压在一堆旧课本底下。
后来又搬了两回家，那本台历一直没扔，压在箱底。
我攒钱，每个月存五百，攒到第二年年末有三万二。
我查过火车票，硬卧五百二，我看了好几回，没买。
我总想着再攒一点，去了能请他吃顿好的，能在他那儿多待几天。
他给我寄过三张明信片。
一张是故宫，背面写天安门没进去，人多。
一张是长城，背面写爬了一半。
第三张是他公司楼下的街，拍了半截天，背面什么都没写。
那三张明信片我一直夹在台历里，那张没写字的后来贴在最后一页，贴了两年。夹到第三年，我把那张没写字的翻过来看了好几遍，想找出一行字。一个字都没有。
小雅那两年说过我好几回。
她说你图他什么，他连个电话都舍不得给你多打两分钟。
我说他忙。
她说忙的人不会三年不回来一趟。
我妈也催，让我回老家相亲，说女孩子不能这么耗。
我每次都说再等等，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我用的也是他那句话。
第二年年末我给他寄过一件毛衣，深灰的，一百六十八。
他收到以后回了条短信，说尺码大了。
我说你穿里面。
他说好。
后来我没见他穿过，照片里也没有。
那年冬天我一个人过生日，买了个六寸的小蛋糕，吃了两口，剩下的放进冰箱，放到坏了。
他生日那年我寄过一张蛋糕店的券，一百块，可以抵一个六寸的。
他回了短信，说收到了。
过了两个月我问他吃了没有。
他说忘了。
### 第四章
第三年开始，电话变少。
他还会回消息，电话却不接了。有时候响到自动挂断，过两个小时他发一条短信，说刚开会。
我学会了看他的朋友圈。
他一个月发两三条，大多是工作，工地、展会、同事聚餐。
有一张是一群人合影，站在一个酒店的门口，他站中间偏右，笑得很开。
他右边站着一个女生，穿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那只手是按在他肩上的，手指扣着。我当时就想，这是按惯了的手。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个小时，看了那只手，看了他的肩膀，看他的笑。
那年我手里的活也多。公司接了三个盘，我一个人做两栋楼的预算，天天算到十点。
回家洗完澡就坐在床边看手机，看那条朋友圈还在不在。
那张合影我裁过一回，把旁边的人都截掉，只留他一个。
截完看着更难受，我又把原图找回来存着。
那张图我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工作。
我点过那个赞，点完又取消了，怕他看见。
后来我把他的一张单人照从钱包里拿出来，放进床头柜的抽屉。
放进去那天我对自己说，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抽屉一关就是两年，我一次没开过。
那两年我的手机一直调在静音，调了七百多天，谁也打不进来，谁也打不出去。
他的号我改过好几回备注。先存成北京，后来改成陈屿，再后来改回北京。
改备注这种事我干了三回，每回都觉得自己挺没出息。
我没有问。
我不敢问，因为问了就得有个答案，那个答案我可能接不住。
我跟小雅说过一回。
我说小雅，他是不是有人了。
小雅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说你自己问。
我说我问不出口。
她说那你别问，你也别哭。
我那天没哭。我第二天上班，把一个卫生间的预算算错了三十块，被经理说了一顿。
那天晚上我打了六个电话过去，一个都没人接。
第二天他回了条短信：昨天加班，手机在柜子里。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我在短信末尾打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别人了，打完删了，又重新打了一遍，还是删了。
那年春节我回老家，我妈包饺子，一边包一边问我，北京那个还联系吗。
我说联系少了。
她说那就别联系了。
我把一个饺子捏得太用力，馅挤出来一点。
### 第五章
第五年春天，我请了三天假，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硬卧。
票是五百二，我拖了两个月才买，买完又觉得不该买。
到北京是早上七点。我在他公司楼下站了一下午。
那天下过一场雨，地是湿的，我没带伞，头发湿了一半。
那栋楼是灰的，三十几层，门口有两排银杏，叶子还没长全。
我在楼下买了一杯豆浆，三块钱，站着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
那杯豆浆是用零钱付的，三个一块的硬币，收钱的大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午五点四十，他公司门口开始有人出来。
我看见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打了个车。
楼下守着个保安，五十来岁，看我站了三个小时，过来问了一句。
他说姑娘你找谁。
我说不找谁，我等个人。
他说你等到几点。
我说等到他下班。
他看了我一眼，回岗亭去了。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离他大概三十米。
我没有上去。
我在他楼下想好了一句话，想的是我路过这儿，顺便来看看。
这句话我在心里念了三个小时，念到上车也没念出来。
我不知道上去说什么。我说我来看你，他会问你为什么来，我答不出来。
宾馆在六十八一晚，房间很小，窗户外面是一堵墙。
那天晚上我在宾馆坐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就上车回来了。
回程的车上我把去的那张车票撕了，撕成四片，塞进座位后面的垃圾袋。
撕完我又想，留着多好。
带去的一袋特产我也没送出去，一路拎回来，最后放在楼道口，谁要谁拿。
我这一年三十岁的人了，做事情还这么没头没尾。
从北京回来那个月我瘦了六斤，同事问我是不是在减肥。
我说是。
回来以后我开始相亲。
小雅给我介绍了五个人，我妈的同事介绍过三个，我自己在手机上又见过四个，加起来十一个。
十一个里面，有两个问我买房了没有，有三个问我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有一个全程看手机。
还有一个是开厂的，吃饭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四十分钟，回来跟我说不好意思，厂里出了点事。
我说没事。
他问我，你能接受男人经常不在家吗。
我说我习惯了。
他愣了一下，说习惯这个词听着有点吓人。
第十二个是赵鹏。
他开一家五金店，个子不高，肩膀宽，见面那天他问我要不要吃面。
我说要。
他带我去了街边一家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多放葱，吃完他抢着付了钱，二十六块。
出了面馆他问我下次什么时候见，我说你定。他说那就后天。
第六年冬天他求婚，没弄什么花。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戒指盒，盒盖有点旧。
里面是一只金戒指，四克多，他说是店里进的货，让师傅按我的号改过。
我说赵鹏，我心里那个人还没走。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不催你，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算。
订婚那天晚上我给小雅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哭了有十分钟。
小雅在电话那头说，苏晚，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好人，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我说我不知道。
十一个里面有一个人后来给我发过两条消息，问我在忙什么，我都没回。
### 第六章
第六年冬天我答应了赵鹏。
他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他每周六早上来我家，进门先看水管，看灯，看窗户的锁扣。
有一回我家水龙头滴水，他蹲在下面看了五分钟，从包里摸出一个垫圈换上，水就不滴了。
我说你包里怎么还带着这个。
他说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会这些。
那天晚上我跟他说了一件事。我说我心里有个人，跟了我很多年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来。
他说，我等你想明白。
我说万一我一直想不明白。
他说，那我就一直给你修水管。
第七年三月我们订婚，四月订了婚纱店。
订婚纱那个上午我去银行取钱，给婚庆付尾款，八千八。
柜员一边点钱一边问我是不是结婚。
我说是。
她说恭喜。
我说谢谢。
订婚以后我去看过婚房。
房子在城南，两室一厅，八十九平，他付了一半首付。
客厅的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搬家要买的东西，一条一条，后面打勾。
我看了一遍，把窗帘那条圈出来，说这个我来挑。
他给了我一把钥匙，我挂在包上，一直没使过。
窗帘我挑的米色，装上那天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屋子像个家了。
他说结婚那天他会提前一个小时到酒店，把桌牌摆好。
我说你早去干什么。
他说早去心里踏实。
订婚那天晚上赵鹏还说过一件事，他说结婚以后想要个孩子。
我说再等一年。
他说行，你说了算。
四月十八号那天下午，我试第四件婚纱，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北京的号码，尾号六二〇八。
我接起来，他说，苏晚，我在你楼下，有样东西还你。
我站在婚纱台前面，手心里全是汗。
### 第七章
我上楼换了身衣服，婚纱挂回架子上，扣子扣了三回才扣上。店员问我还试不试，我说不试了。
我下楼，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我们站在写字楼旁边那家奶茶店门口说话，谁都没坐。风从街口灌过来，把纸袋吹得哗哗响。
他把牛皮纸袋递过来，我接了，没打开。
袋子里是一本本子，我隔着纸摸到它的厚度，蓝皮，边角磨毛了。
他说，苏晚，我结婚了。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二〇一九年，二十八岁那年冬天。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八岁那年冬天，正是我站在他公司楼下喝那杯豆浆的那一年。
我说，有孩子了吗。
他说，有个女儿，两岁多。
我手里的袋子被风吹得响了一下。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说不出口。
我说什么叫说不出口。你一个电话，一条短信，几个字，你都不会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四寸的，边角发白。
他说这个是从本子里掉出来的，他夹在钱包里七年。
照片是我大三那年照的，站在学校门口，头发被风吹到一边。
他说，我每次想打，拨到一半就挂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他说，苏晚，那本日记我看完了，一页没漏。
我说我以为你不会看。
他说，不是。他说我怕你问我看完什么感觉，我答不出来。
那天风很大，把他夹克的领子吹起来。
我忽然发现我一点都不恨他。
我恨的是我自己，我居然还在等。
他说他妻子知道他来还东西。
我说她同意你来。
他说她说该还的早点还。
他又说了最后一句。
他说，那句等我，是我二十岁随口说的。二十岁的人说话，不计后果。
我站在那儿，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
我说，我当真了七年。
他说他一路上在想，见了我该叫苏晚还是小晚。
他说他在高铁上把本子又翻了一遍，翻到我写他生日那一页，停了很久。
他说最后叫了苏晚。
### 第八章
他说，第三年他就知道我还在等他。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小雅找过他。那年小雅去北京出差，约他吃了顿饭，酒喝到一半，小雅说，你别拖着她了，她一个礼拜给你打一个电话，打了三年，你要是不回来，你就说一句。
他说他当时坐在那儿，把一杯啤酒喝了半天，没喝完。
他说他那天晚上回去，在出租屋里坐到天亮，第二天照常上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在背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回我一个电话，跟我说清楚。
他说，我怎么说得清楚。我说我不回来了，你就没有指望了。
我说，那我这七年算什么。
他没答上来。
过了一会儿我问了一句别的。
我说，这七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说有。
他说他女儿出生前一年，他梦见过我一回，梦见我在火车站站着，他站在车上，车一直不开。
醒了以后他坐在床边抽烟，抽了一根就掐了。
他说，算我没良心。
他说那几年过年他都不敢给我发消息，怕一句过年好又把我拉住。
我问他，你现在后悔吗。
他说后悔也没用。他说后悔这两个字他想了七年，想到最后发现，说白了就是没胆子。
他说他女儿会叫爸的那天，他想给我打个电话。
号拨到一半，他挂了。
他说他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在问，打了你说什么。
我问他女儿叫什么。
他说小名叫果果。
我说好听。
他笑了一下，说是我起的。
他不说话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条一条的未接来电记录。我的号码，从二〇一七年到二〇二四年，密密麻麻，一年一年往下排。
有些标着未接，有些标着已拒绝，有几条是深夜两点多。
他说，我一个都没删。
我说你留着干什么。
他说，我也不知道。留着就像还欠着，删了就真没了。
他往那条记录下面翻，停在二〇二一年除夕那一通。
他说那一通他看见了。
他坐在他丈母娘家客厅，一屋子人打牌，手机在兜里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说他那天想的是，接了说什么呢，说完就更难受。
我问他那条记录里有没有我打通的。
他说有一通他接了，没说话，听了十几秒就挂了。
我说哪一通。
他说他忘了。他说他不敢记。
那七通是哪些日子我没问他。他记七通，我记的是三十多个日子，一个也没落下。
他说有，七通。他说他记得是哪七通，都是礼拜天晚上八点。
头一通是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二号，那天是他生日，我打过去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 第九章
我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还。
他说，去年他女儿出生，他请了两个月假在家。
他还说过一件事。
二〇二〇年春天他买过一张回省城的票，一百七十九，硬座。
买到手第二天退了，退了十九块五。
他说他站在退票窗口前面，把那张票看了一遍，看的是上面的日期和到站。
有一天收拾柜子，翻出那个编织袋，那本日记还在里面。
他把日记拿出来，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他说他看到一半就不敢往后翻，隔了几天又翻了两页，再隔几天又翻两页。
他说他女儿夜里哭，他抱着孩子在客厅走，走到天亮，孩子睡了，他坐在沙发上翻本子。
他说那两个月他把本子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同一页。
他说本子上有一页被他摸得起了毛，摸得比别的页厚。
他说他想过把本子寄回来，快递单都填过一回，填到一半撕了。
我问他那一页写了什么。
他说那一页我写了他的名字，名字后面还带了一个句号。他说他记到现在。
他说写了我的名字。
我说，你看到最后一句了。
他说看到了，还说本子上有三处折角，是他看的时候折的。
我问他折在哪三页。
他说一页是我写他的生日，一页是我写我去车站，一页是最后那一页。
他说他没敢把本子带回家，在车里放了半年，一直放在副驾的储物格里。后来要换车了，他才拿下来。
我说最后一句是什么，你念给我听。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他说，我不念。
我说你不念，我自己翻。
他说，苏晚，你别翻。
我把手里的袋子捏紧了。
他递袋子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双手我认得，大学时候他给我削苹果，削得皮不断。
我没翻。我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烫的东西。
他说，我今天来，是想把它还给你，然后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他说，你结婚，我祝你幸福。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说完他就把手插进兜里，退了一步，好像怕我推回去。
我说，谢谢。
他走了。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抬手挥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我差点没看见。
### 第十章
四月二十八号，婚礼照常办。
酒席订在城南那家酒店，二十桌，我爸妈从老家来了，我婆婆穿了件红毛衣。
赵鹏把所有事都办了。婚车、烟、喜糖、司仪的红包，他一样一样列在纸上，勾完再划一条。
我那天早上五点起来化妆，化到七点半。
我妈在后台给我别胸针，别了三回才别正，她一别就手抖。
我爸牵我上台，他的手在抖，抖得比我还厉害。
走到台中间的时候，我看见台下小雅在抹眼睛，她老公在旁边给她递纸。
捧花我扔给了小雅，她接住了，抱着花在那儿哭。
敬到第十桌，我的脚后跟磨破了，鞋里黏。
我坐在椅子上歇了两分钟，赵鹏蹲下来给我贴创可贴。
婚礼上我笑了很多次，敬酒的时候笑得脸都酸了。
化妆师问我要不要补一下，我说不用。
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晚上卸妆卸了半个小时，卸完坐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素着一张脸。
婚礼第二天小雅给我发消息。
她说昨天看你笑，我心里挺难受的。
我说怎么难受。
她说你笑得特别标准，跟你做预算的时候一个样。
我看着那句话，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了很久。
晚上回到新房，我把那个牛皮纸袋从包里拿出来，塞进柜子最下层，压在两床旧被子底下。
赵鹏进来，问我放什么呢。
我说旧东西。
他说放着吧，柜子大。
婚后我把结婚照洗了一张，放在店里柜台上。
赵鹏看了一眼，说照得好看。
我说那天你不会笑。
他说我笑不出来，太紧张了。
那天晚上他把红包一个一个拆开记账，写到十二点，写完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横线。
婚后第一个礼拜我下厨做饭。炒青菜，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盐放多了。
我尝了一口，很咸。
我说咸了。
赵鹏夹了一筷子，吃了，说咸了下饭。
新房那窗帘是米色的，那天晚上我把它拉上，屋里一下暗了。
婚宴上有人问我新郎是干什么的。
我说开五金店的。
那个人说好，踏实。
### 第十一章
他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八点关。中午回来吃一顿饭，吃完躺十分钟就走。
我学会了换垫圈。第一回换完水还是滴，他蹲下来重新教我，说这个圈要压平。
他记得我的日子。他买了一个台历挂在店里，用红笔在我那几天画一个小三角。
我说你画这个干什么。
他说那几天你别搬重的，我来。
有一回我问他，你图我什么。
他说你这个人，认准一件事就不回头，我就喜欢这样的。
我听完心里一沉。
我妈来住过一个礼拜，走的时候在门口跟他说了一句。
她说，这个人好，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那年清明我回老家，坐车经过火车站，远远看见站前那家卖盒饭的小店还开着。
我没下车。
第二年春天，他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坐在沙发上，腿上坐着一个小孩，小孩穿粉色上衣，抓着他的衣领。
他配了两个字：我女儿。
我看了很久，回了四个字：祝你们好。
他没有再回。
我把那张照片删了。
删完我又点开相册的回收站，找了半天，找到了，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三十天后回收站自动清空，那张照片就没了。
我从那天起不再翻他朋友圈。
那年秋天我把手机号换了，从联通换到移动，套餐便宜十块。
换完我在营业厅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个北京的号我背了七年，换号以后还照样能背出来。
换号那天我把通讯录备份了一份，存到电脑里，后来再没打开过。
那年在高铁上看了一部电影，讲一个人等另一个人。
我看了四十分钟，关掉了。
屏幕上那张脸我一眼都不想多看。
那部电影我后来又在网上找过一遍简介，看到结局是两个人没在一起，就没点开。
我把他设成不看他的动态，也把他设成不让他看我的。
这两个设置我点了三回，点了撤，撤了又点。
### 第十二章
今年夏天热得厉害，我常去赵鹏店里帮他看着。
五金店在小区门口，卖螺丝、水管、胶带，一天来不了几个人。
有一次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声陈屿，我抬头看，是个送水的。
七月的一个下午，来了个客人，穿灰衬衫，个子高，站在货架前面找螺丝。
我看着他的背，看着他的肩膀，看了有三秒。
他转过身，是个不认识的人，三十来岁，牙有点黄。
他要八个的膨胀螺丝，我给他拿了一盒，一盒二十个。
他走的时候把钱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声谢谢。
剩下的十六个摆在柜台上，我把那盒螺丝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
赵鹏从里屋出来，把手上的灰擦在裤子上，问我要不要吃面。
我说要。
他说多放葱。
他骑电动车带我去，路上经过那栋写字楼。
那天晚上我把柜子最下层的东西翻出来。
那天下午我把旧被子搬出去晒，晒到三点收进来，柜子最下层空了一块。
两床旧被子底下，那个牛皮纸袋还在。
拿出来的时候我先擦了擦封面上的灰。
我拆开，把日记本拿出来。
蓝皮的角磨秃了，纸边发黄，翻开有股旧纸的味道。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我在二〇二二年写的，字迹比前面潦草。
我写的是：二〇二二年三月十七日，我还在等。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我写：到此为止。
写完我把那一页折了个角，折得很轻。
写完铅笔尖断了，断下来的那一小截掉在本子上，我捡起来，扔了。
铅笔我没削，就那样放回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半卷胶带，一把小螺丝刀，都是赵鹏放进去的。
前面那些页我也翻了一下。
前三年写的都是他的名字，有时候一天写两回，写得密密麻麻。
中间几页空着，是我打不通电话的那些天。
后来的字越来越少，一年只写几页。
我从头翻到尾，数了一下，这本本子写了八年，从二〇一四年写到二〇二二年，一共一百七十多页，写他的有一百三十页。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袋子，重新塞到两床旧被子底下，把柜门关上。
柜门合上的时候，门扣响了一声，很轻。
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下，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楼下赵鹏在店里，把卷帘门往下拉，铁皮一格一格往下走。
我下楼，他问我找什么呢，找了半天。
我说找一双旧拖鞋。
他说在鞋柜最上头，我给你拿。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他说明年想换个大点的铺面，就在隔壁那条街。
铺面换大了，货就得多进，他算了一晚上，算完在那儿笑。
他把手里的卷帘门钥匙塞给我，说今天卖了一卷电线，三十五米，赚十二块。
我说好。
卷帘门落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头问我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