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那年，把亲妈送进了派出所。
整条巷子都在骂我白眼狼。我没吭声。手机亮着，是我爸五点四十七发来的：「默儿，等警察带走她，爸来接你。」
可我七点二十才打的 110。
中间这一个半小时，他比我这个报警的人还早知道，我妈会被带走。
我妈蹲了五天。这五天我才弄明白一件事：那一巴掌，她根本不想打。
110 那边问我什么事，我报了家里门牌号，说：「我妈打我，我是未成年。」
挂电话之前我听出来了，自己的声音特别稳，稳的不像16岁。
下午她扇我那一巴掌，是因为我兜里掉出来我爸给的烟盒。
警察晚上八点零七到的。两男一女，女的那个戴眼镜，进门先看我脸上的巴掌印，拿手机拍了两张。陈秋兰站在客厅当中，手还抖着，没等问就说了：「是我打的。」
「为什么打？」
我没说话。陈秋兰看了我一眼，把头偏过去：「他不听话。」
「不听话就能打？」女警声音不大，陈秋兰肩膀一下就塌了。
他们带她去做笔录。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骂我白眼狼，也没哭。我关上门，顺着门板坐地上了。我以为到这儿就完了，骂一顿、写个保证书、回家。电视里都这么演的。我爸发来第二条：「在屋里待着，别出门。」我回了个「嗯」。
九点半，电话打回来，是那个戴眼镜的女警：「林默是吧？你妈的情况，可能要拘留。」
我一下站起来，膝盖磕在茶几上：「不就打了一下吗？」
「巴掌印在脸上，邻居也听见了。你妈说你先推的她，她才还手，两边说法对不上，先按殴打他人处理。你还没成年，我们得跟监护人确认，也得通知学校。」
「她是我妈，也算监护人」
「麻烦就麻烦在这儿。」女警停了一下，「你先回去，明天来所里一趟，把经过补一下。有事随时找我。」
电话里就剩一点电流声，她挂了。那个「嗯」还亮在屏幕上，我盯了半天，把手机扣了过去。
那天晚上屋里就我一个。墙不隔音，王姨在窗外跟人唠：「造孽哟，陈姐平时多疼孩子。」另一个说：「现在的孩子，心真硬。」我关了灯，脚都迈到门口了，又缩回来。门框上贴着我的奖状，边角翘了，陈秋兰拿透明胶粘的，一道压一道贴了三层，怕它再卷起来。
我六岁那年，我爸林国栋走了，说是「出去挣大钱」。钱没挣回来，人也没回来。她在纺织厂上夜班，白天补衣服，自己把我拉扯大。我记事起记得最牢的一件事，是冬天后半夜。厂里暖气坏过一回，她下班回来手冻得筷子都拿不住，泡热水里缓半天，缓过来头一件事是摸我额头。我小时候老发烧，她怕我夜里烧起来没人管。还有回厂里发不出工资，眼看要过年，她拿最后两百块给我买了双棉鞋，自己穿旧布鞋踩着雪去上班，袜跟破了个洞，露出冻红的脚后跟。我看见了，但装作没看见。那鞋我穿了三年，顶脚了也舍不得扔。后来她偷偷给我换了双新的，旧的收进木匣，跟那只掉耳朵的小老虎放一块儿。
她脾气硬。我考砸了，她不骂，把卷子往桌上一拍，自己先掉眼泪；我跟人打架，她拎着我上人家门口鞠躬，回来关上门才拧我耳朵。可上了高中我就不太听话了。不是不爱她，是她太累的时候话少，眼睛发空，看着我半天不吭声。我摸不准她在想什么。
事情是去年起的头。
我爸突然找上我。先在 QQ 上，一个陌生头像：「默儿，我是你爸。」我当骗子给拉黑了。他又换微信，发来张旧照片——我三岁，骑他脖子上，后头是人民公园那个大象滑梯，早拆了。那张照片，陈秋兰从来没给我看过。
他没提挣大钱，就一句：「你妈把你教得倔，也好。但有些事，她瞒了你十几年。」
我问什么事，他半天才回：「见面说。你妈不让你见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个屁。可「瞒了你十几年」这几个字，就搁我心里了，抠都抠不掉。
头回见他是上个月一个周六。
约在麦当劳。他穿件挺括的黑夹克，比照片上胖，也比照片上精神。给我点了个巨无霸套餐，自己就喝白开水。
「你长得像我。」他上下打量我一遍，「眉眼随你妈，骨架随我。」
「你来干嘛。」
「接你走。」他从兜里摸出盒烟，蓝壳中华，搁在桌上，「男人随身带烟，应个急。你妈不让你抽，我知道，不过你得自己拿主意。」
「我没想抽烟。」
「那就留着当个念想。」他笑，「你妈跟你说我什么？」
「说你走了。」
「走了？」他哼了一声，「是她把我撵走的。嫌我挣不来钱，碍眼。」
我没接话。他这套说法，跟陈秋兰那一声不吭，对不上。一个说得热闹，一个干脆不说。
「默儿，」他把声音压下来，翻出张截图给我看，「你妈去年在厂里跟人吵架，让人拍了发朋友圈。她脾气爆，你不知道吧？」
照片上陈秋兰脸涨得通红，手指向谁我看不清。就觉得那张脸挺陌生。
「在外头都这样，回家能轻得了？」他把手机收了，「你妈管你管得死，是怕你学我。可你是我儿子，该有自己的日子。她再打你，别忍着，记着留证据。」
「留证据干嘛。」
「让警察管管她。」他弹了下烟盒，「十六了，你该自由了。」
临走他忽然来一句：「你上周月考作文写《我的母亲》，得了二类文，对吧？」
我后脊梁一凉。那篇作文我没给陈秋兰看过，更没发到网上。
「你妈拍了发家族群，」他笑，「我一直看着呢。你长这么大每一步，你妈记着，我也记着。」
我起身去拿书包，他顺手把那盒烟塞进我外套兜：「别让你妈翻着。」
那个群，我妈的手机，还有我不知道的别的什么地方，他一直都在看。
打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发点东西过来。我运动会八百米跑了第几，我换了个新书包，我哪天晚自习留到九点半。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回一句「当爸的总得留心」，再问就不搭理我了。有回下雨，他发来张校门口的照片，伞是陈秋兰那把蓝格子的，撑伞的不是我。底下写着：「今天没等到你。」我把照片删了，删完又从回收站翻出来看了一遍。
第二回见是期中考完。我掉了二十名，陈秋兰又沉着脸。他约在校门口奶茶店，这回带了份「资料」。
「你妈当年不是离了婚就算完。」他压着嗓子，「跟我离之前，她偷偷把房子过到自己名下，还写了张断绝关系的字据，不让你见我。这些她跟你提过吗？」
他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是陈秋兰的字，我就认得几个。
「她什么都瞒着你。」他把纸收回去，「默儿，长大了就得自己查。查明白了，才知道谁真对你好。」
我攥着奶茶杯，杯壁上的水把裤腿洇湿了一片。他说的那些，我一句都没法核；陈秋兰那边，也一句都不解释。
巴掌是那天下午的事。
那天我放学回来得晚，陈秋兰在门口等着。她那阵子瘦得厉害，锁骨把 T 恤撑起来，衣服空荡荡的。
「去哪了？」
「学校。」
「书包里装的什么？」
她伸手要翻，我往后一躲，外套兜让带得翻过来，掉出个烟盒，中华，蓝壳，就是我爸上个月硬塞我兜里那只。
陈秋兰捡起来，手指捏得发白：「哪儿来的？」
「同学给的。」
「哪个同学抽中华？」
我不吭声了。她一扬手，巴掌落下来，我没躲。左脸一热，耳朵里嗡了一下。
「你再跟那种人来往，」她嗓子都劈了，「我打断你的腿。」
「哪种人？」我盯着她，「你连他名字都不敢提？」
她手还举着，没落下来。那只手指甲缝里沾着蓝线头，白天补衣服扎进去的。我见过它给我缝校服，也见过它攥着扫把追我写作业。可那几秒钟，我就看见它举在那儿。她眼泪砸在地板上，我没去捡。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关了灯，屋里黑着。我听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没出声。我翻相册翻到最后一张，我十四岁生日，她偷拍的，我在吹蜡烛，镜头抖，糊了一半。底下她写了行字：「默儿十四了，越来越高，妈快抱不动了。」
我摸过手机，我爸那条还亮着：「记住，留证据。」
再往前翻，小时候的合影里没他，全是她跟我。她把我举在肩膀上，后头也是人民公园那个大象滑梯。他发我那张，滑梯是同一个，可抱着我的那个人，我在相册里一张都没找着。
我本来想开门，跟她说句软话。我爸的消息又弹出来了：「想清楚没？她不动手，你永远别想自由。」
七点二十，我按了拨出。
我爸第二天中午来接的我。
他开辆黑色 SUV，车头磕过，补的漆一眼能看出来。我拎着书包出来，王姨在窗口喊：「默儿，去你爸那儿？你妈还没放出来呢！」我没搭腔。
林国栋下车帮我拉车门，笑得见牙不见眼：「瘦了。你妈那边饭不好？以后跟我，顿顿有肉。」他拍我肩，「走，爸给你接风。」
他住城东一个新小区，两居，沙发上还套着塑料膜，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烟头。不像挣了大钱，倒像刚搬进来。门口摆着双女式拖鞋，粉的，码子偏小。
「你这……」
「哦，来过人。」他一脚把拖鞋踢开，没再往下说。
茶几底下压着张纸，我瞄见「借款」「周」几个字，他顺手塞进裤兜，快得像练过多少回。
「你妈那套老破小，要拆了。」他递给我一罐可乐，自己点烟，「补偿款下来，够你在市区买套房的首付。到时候写你名。」
「拆我的？」
「写你名，不等于给你妈花。」他笑，烟从牙缝里漏出来，「你离成年还早，得有人替你管着。你说这人该是谁？」
我攥着那罐可乐，冰得手发麻。
「你妈这些年把你拴得死死的。趁她进去这几天，你好好想想——想不想自由？」
半夜我被说话声吵醒了。客厅没开灯，他压着嗓子：「哥，再宽我两天，老房子那笔补偿快下来了，下来我先还你二十万。」
「儿子？儿子算什么筹码。他妈关着呢，现在他听我的。」
「行行，别找上门，默儿还在睡。」
我蒙着被子，手心全是汗。他叫的那声「哥」，不是亲戚。我摸出手机把这段录下来，手抖，按了两回才按稳。不是想去告他，是怕一觉醒来，连这点声音都不算了。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我开门，是个烫卷发的女人，拎着菜，看见我愣了下：「你谁啊？」
「……林国栋的儿子。」
她脸色变了，把菜往地上一搁：「又来？上次说好了不带孩子回来的！」扭头冲屋里喊，「林国栋你出来！」
林国栋从卧室钻出来，一把把我往身后扯：「误会，这是我亲戚家孩子，来玩两天。」
女人瞪我一眼，摔门走了。
我站那儿没动。屋里那双拖鞋、这句「亲戚家孩子」，跟我妈那句「他走那年」，怎么都对不上。
「那女的是谁？」
「债主介绍来搭把手的。」他笑得有点勉强，「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想的是：一个连自己屋里的事都圆不拢的人，凭什么跟我说我妈在骗我。
白天他出门「办事」，我把客厅翻了一遍。茶几底下那张借款单，借款人林国栋，出借人「周哥」，二十万，利息写得吓人，日期是上个月。我回卧室把门反锁，把手机里陈秋兰偷拍我的照片一张张划过去。她不会开美颜，每张都糊，可每张都盯着我看。
第三天我去派出所问情况。
接待我的是周警官，就是那天戴眼镜那个。
「你妈拘留五天。你还没成年，所里通知了学校，没通知你爸——你妈是直接抚养那一方。」
「五天？」
「巴掌印的照片、邻居的证词都有了。你妈认了动手，说是你先推的她。我们没查到你先动手，起因这栏就只能空着。」她把笔录推过来，「你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我妈打我』，没提那盒烟。有的事你不说，我们也问不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嗓子发紧。
「她……是打了我。」
「打了。」周警官摘下眼镜擦了擦，「林默，你爸这两天来所里问过你妈的案子，还问老房子归谁。你妈名下那套是婚前还是婚后的，他门儿清。」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都问什么了？」
「没明说。可他填了张表，申请变更监护，理由写的是『生母有家暴前科，不利于孩子成长』。」她把表翻给我看，申请人那栏，林国栋，字还是新的，「前科俩字是他自己写的。你妈案子还没结，他倒先给定了性。」
「林默，」她把表收回去，「有些话我不该多问。不过你还没成年，说错话不怪你——电话那头教你的人，未必是替你着想。」
我手指蜷了一下。往外走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怪她，是我压根没往那边想过。
学校那边也传开了。班主任李老师打电话到我爸这儿，手机撂在茶几上，我接的。
「林默，你妈的事我听说了。你先安心，功课别落下。」
「嗯。」
「你爸……真是你亲爸？你妈以前跟我提过，说你爸早不往来了。你忽然跟他走近，老师有点不放心。」
「他来接我住几天。」
「住几天可以。可他问过我好几回，能不能把你转去他那边学区，还问你妈挣多少、房子归谁。你留个心眼。」
她在那头停了两秒：「老师就问你一句：报警那通电话，是你自己想打的，还是有人一句一句教你的？」
我攥着手机，没马上答。她也没催：「想好了再来找我。」
挂了电话，后背全是冷汗。一个刚联系上的爹，把我班主任摸得比我还清楚。
中午食堂，前排女生回头看我：「你就是那个把亲妈告了的？」声不大，一桌都听见了。我端着盘子走开，身后有人笑：「白眼狼。」
下午体育课，后排的赵磊把球砸我脚边：「白眼狼，你妈打你一下你就报警，真行。」我没理。他又来一句：「你爸现在带你住大房子，爽了吧？」
我捡起球扔回他怀里：「你妈没教过你，嘴脏先刷牙？」
他扑过来，让李老师给拦开了。办公室里李老师没骂我，就说：「林默，你现在在风口上。别人怎么看你，你管不着；可你得知道自己站哪边。」
「老师，我站我妈这边。」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第四天晚上，林国栋喝多了。
他在客厅打电话，压着嗓子，我还是听见了：「……陈秋兰这回进去，最少五天。那房子婚前是她的名，可婚后补过证，算共同财产，有我一份。等默儿把代管协议签了，补偿款直接进我账……」
「什么欠条？没有的事。那娘俩穷得叮当响，我欠她？」
「你别管，稳住那小子就行。他现在恨他妈，正好。」
我站在卧室门后头，手指抠着门框。他挂了电话，晃进来拍我肩膀：「默儿，爸跟你说个好事……」
「什么好事。」
「等你妈那边了了，咱俩签个协议，房子的事交给我。你专心念书，大人的破事别管。」
「那天电话里那笔补偿款，」我盯着他，「凭什么进你账？」
他脸一沉，马上又笑：「爸替你管着，到头还不是你的？」
我没再问，躺下，睁着眼到天亮。想起陈秋兰那句「你再跟那种人来往」——她说的那种人，是他。
第五天下午我跑回老屋。
钥匙插进去，门里头反锁着。屋里有人说话。我没敢开，退到楼道拐角那堆旧纸箱后头，摸出手机按了录音。
门开了，先听见林国栋的声音：「就这套，四十来平，产权干净，就是挂着个未成年的户口。」
另一个人嗓子哑，鞋跟磕着地：「你说补偿款下来还我二十万。手续呢？」
「快了，」林国栋笑，「等我儿子签了代管，钱进我账。他妈关着，正好，没人拦。」
「你儿子肯签？」
「恨他妈还来不及呢。」他停了一下，「再说我连手都没抬，那巴掌是他妈自己落的。」
「五天，够你把字签下来？」那人把烟摁在楼道墙上，「我看悬。他妈一出来就不好办，那女人认死理，钱上一分不让。」
「悬也得办。」林国栋把门带上，「她一出来，这小子就轮不到我带了。」
那人没接话，笑了一声，鞋跟一路磕着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灭了。
我蹲在纸箱后头，等脚步声一点都听不见了才站起来。手机举太久，屏幕上那段录音四十几秒，末尾还录进我自己憋着的一口气。我发给周警官。她隔了两分钟回：「收到。他再上门别开门，直接打我这个号。」
进屋，客厅让人翻过，茶几抽屉空了，面板歪着没推回去。烟灰缸里两个烟头，蓝壳中华的过滤嘴，他抽这个。他不止翻了抽屉，还坐这儿抽了会儿——我妈常坐那把椅子挪了地方，烟灰磕在她那只缺了口的杯碟边上。
木匣旁边压着张照片，我背着书包进单元门，是从对面车里拍的角度。照片角上印着日期，上个月。那会儿他还没正式来见我。
我进陈秋兰屋，床头那个不上锁的木匣还在，铜搭扣磨得发亮。我一样一样往外拿：一沓我的奖状，小学到高一，门框上贴的是最新那张，剩下的都收在这儿，最上头是三年级的「三好学生」，背面她用铅笔写了行「默儿今天自己起的床」，字淡得快看不见，我举到窗户底下才认出来；一张纺织厂的工作证，照片上她比现在胖，笑着露牙，背面圆珠笔写着「默儿六岁，会自己吃饭了」；一只塑料小老虎，掉了一只耳朵，我七岁丢的；那双顶脚的旧棉鞋，鞋头磨白了，拿塑料袋套着，跟小老虎挨在一块儿；一本存折，余额三百一十二块，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的，五十。
再底下压着张借条，借款人林国栋，出借人陈秋兰，八万，落款是我七岁那年。那会儿她在纺织厂，一个月挣四百。
借条底下是个塑料袋，装了七八盒药，说明书都翻烂了。最上头那盒胃药，盒盖里头拿圆珠笔写着：「别住院，先吃这个，省下的给默儿交学费。」字歪歪扭扭，好几处描过。
最底下是那封信，没寄出去，收信人写着「默儿」：
默儿：
你爸走那年，不是去挣钱。他在外面赌，欠了钱，人家堵门。我把钱还了，他才肯签字。
这些年没跟你说，是怕你学他。
那天你兜里掉出他的烟。我一看就知道是他给的。我手重了。对不起。
你别见他。
你要恨，就恨我。
妈
信纸皱巴巴的，有几处让水洇过，「对不起」三个字洇得最厉害。我把信按在胸口，听见自己牙齿在打架。
我赶到拘留所。周警官拦下我：「探视得按规定来，等她出来吧。」
「她有没有问过我？」
她停了停：「昨天她托所里阿姨带话，问你吃饭没、钱够不够。我们说你跟你爸走了，她半天没吭声，后来问了一句——『他夜里踢被子吗？』」
我十六了，早不踢被子了。这句我没接，就问了句：「还有呢？」
「阿姨说，你妈在里头，每天把分给她那份水果留一半，说『给我家默儿留着』。所里人都笑她，她也不恼。」周警官把本子合上，「你报警的事，她一个字没提。」
我顺着墙坐下去，想起报警那天晚上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地上的样子。那会儿觉得自己赢了，憋了十六年的一口气，总算出了。
第六天，林国栋逼我签字。
他上门前，我给周警官发过一条消息：「今天他要逼我签字。」她回了个「知道了」。门我没锁。
他把一叠纸拍在桌上：「代管协议，你签了，房子补偿的事爸替你跑。签完你就自由了。」
「我不签。」
「由不得你。」他脸一沉，「你妈这五天白蹲了？你不签我也有办法。你还没成年，我申请变更监护，到时候你归我，房子自然归我管。」
「那张表所里压着呢，」我说，「走流程得一个月。」
他愣了下，笑了：「连这个你都打听清楚了。」把纸又往我跟前推推，「补偿款等不了一个月。你签个字，三天就完事。」
「你当年赌钱欠的债，是我妈替你还的，还完你才离的婚。借条还在。」
他笑僵在那儿，跟着翻脸：「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我养过你吗？我——」
「你没养过。」我把手机举起来，录音还亮着，「城东那晚你打电话，昨天下午带人看老房子，刚才每一句，都在里头。你没拿到抚养权，还跑去所里打听案子、问产权。」
他扑过来抢手机。我一侧身躲开，后背把椅子撞翻了。
「你当是自己一步步走到这儿的？」他站住，酒气喷在我脸上，「那盒烟是我塞你兜里的。她那脾气我懂——我懂她比懂你多。掐着她最疼的地方按一下，她准炸。她一炸，你就得恨她。『留证据』是我教的，『让警察管她』也是我说的。默儿，你连报警那通电话，都是照着我的话打的。」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没够着。
五点四十七。我脑子里就剩这个数了。那会儿我 110 还没打，他已经知道我妈会被带走。
门一推开，周警官带着人站在外头：「林国栋，有人举报你逼未成年人签财产代管协议。跟我们走一趟。」
林国栋瞪我：「你他妈——」
「我是你儿子，」我听见自己说，「可我妈，是你欠了一辈子的人。」
警察把他带走以后，我一个人走回老屋。巷子里黑，就王姨家门口那盏声控灯，我跺一下脚，它亮一下，照见我自己的影子。我蹲在门口，把手机里那三段录音又听了一遍。他那个声音，跟麦当劳里说「接你走」的是一个人，又不像一个人。
我拨陈秋兰的号，里头说无法接通——她在里面，没手机。我又拨了一遍，还是那句。我就是想听它把那句「您拨打的用户」念完。
第二天一早，我比开门时间早到了半个钟头。巷口风刮脸，我缩着脖子等。王姨端着粥出来，愣了一下，递给我个塑料袋：「热乎的，你妈出来趁热喝。」
我接过，没说话。她拍拍我肩：「默儿，姨前两天话说重了。你妈这人，嘴硬心软，你跟她一个样。」
「谢谢姨。」我听见自己说。
陈秋兰上午放的。瘦了一圈，头发乱着，看见我头一句是：「脸还疼不疼？」
我摇头。她伸手要摸我脸，半路又缩回去，拍拍我肩：「走，回家。」
她走得比平常慢，下那几级台阶得歇一下。我放慢脚步跟着，没敢去扶。
「里头……冷不冷？」
「有被子。」她说，「就是夜里灯不关，睡不实。」
往家走的时候她忽然问：「屋里……是不是让人翻过？」
「嗯。他来过。」
她走了几步没说话：「抽屉里那些，你都看了？」
「都看了。」
「那八万，别搁心上。」她声音很轻，「他走那会儿，我就求他一件事，别再来烦你。他还是来了。」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还肯叫他一声爸吗？」她看着我，「我不让你见他，不是恨他，是怕你长大活成他那样。」
「笔录上你说是我先推的你。」我停了停，「我没推。」
「我知道你没推。」她看着巷口，「可警察要是往下问『为什么吵』，就得问到那盒烟，问到他。妈不想让你在派出所里听那些。」
又走几步，她问：「那盒烟是他让你带的，对吧？」
我点头。
「他当年就是让人拿烟带进赌场的。」她声音低下去，「我怕你第二步就踩上他那条路。一急，手就重了。」
「妈，」我说，「房子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她愣了一下，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忽然站住，指着巷口那家包子铺：「你小时候非要蹲门口看蒸笼冒气，烫了手就哭。我骂你笨，转头给你买俩肉包，自己啃素的。」
「记得。」我说，「那俩肉包，你都掰给我了。」
她愣了愣，揉揉眼：「你倒记得。」
你对我的，我都记得。
又走几步，她问：「你爸……没打你吧？」
「没有。」
「他敢动你一根指头，你告诉我。」她语气硬起来，「妈进过局子了，不怕再进一回。」
「他没碰我。以后也不会。」
那天夜里我在那封信背面写了一行：「妈，我没走他的路。以后你胃疼，叫我。」她看见了没吭声，把信叠好，跟借条、奖状、小老虎一块儿放回木匣。
半年后补偿款下来了，她收进木匣，没提写谁的名字。
案子也是那阵子有了结果。周警官打电话说，他认了早年的赌债，我妈替他还的八万查得出来；去年他回来打听过老房子要拆，联系我不是想我，是惦记那套房。
「他跟我说我妈瞒我。」
「她瞒的是那八万，是怕你被他带坏。」周警官停了停，「一个瞒着苦，一个瞒着坏，你正好夹在中间。」
林国栋在里头写信出来，托人带话说想见我。我没去。
有回王姨在窗口喊我：「默儿，你妈当年让你爸拖累成那样，硬是没垮，如今你俩算熬出头了。」
我抬头：「姨，那碗粥我还记着呢。」
「记着好，」她笑，「记着，才知道谁对你好。」
那半份水果的习惯我接了下来。每周买一回，洗好，放她床头一半。
今年冬天她胃又犯了一回。我早起蒸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素的。
素的归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