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暴击开场
拿到宫颈活检报告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刷到老公手机银行的推送——他把我们共同存款八十二万，转给了一个备注叫"林会计"的女人。
我没有哭，也没有冲回家质问。
我平静地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拨了一个三年前就存下的号码："王律师，我要离婚，我要他净身出户。"
报告是十分钟前拿到的。
妇科门诊的女医生四十多岁，戴金丝边眼镜，说话像念病历。她把那张薄薄的纸推到我面前，指了指第三行："CIN三级，高级别鳞状上皮内病变。建议锥切，尽快。"
我问："是癌吗？"
"还不是。但再拖就是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家属呢？这个手术需要有人签字。"
我说我自己签。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低头开住院单。
我拿着单子走出诊室，走廊里人很多。有挺着肚子的孕妇，有陪着老伴的老头，有蹲在墙角打电话的年轻女孩，声音压得很低，还是能听见"化疗""钱不够"几个字。
我找了个空座位坐下，把报告又看了一遍。
CIN三级。高级别。建议锥切。
每个字我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别人的事。
结婚七年，我三十二岁。体检每年都做，去年还一切正常。今年怎么就三级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陈景明打电话，屏幕先亮了。
是一条银行APP的推送。
【您尾号6621的账户于10:47转出人民币820,000.00元，交易对手：林清清。】
尾号6621是我们的共同账户。
我和陈景明的工资都往里打，房贷、车贷、日常开销从这里出。这八十二万，是我们攒了五年的全部积蓄，原本说好留着换学区房的。
转给了林清清。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八十二万。八后面跟着五个零。
我记得上个月陈景明还跟我说，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可能泡汤，让我省着点花。我把刚加进购物车的那件大衣删了，给他转了五千块零花钱。
原来不是没钱。
是钱给了别人。
我点开转账详情，交易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七。备注栏是空的。
林清清。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上个月陈景明洗澡，手机放在客厅，微信弹了一条消息："景明哥，谢谢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发信人备注是"林会计"。
我当时没多想。陈景明在公司管财务，手下有个会计很正常。他出来后我随口问了一句，他说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家里出事了，他借了点钱。
我信了。
现在看来，不是实习生，也不是借了点钱。
是八十二万。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
走廊的空调开得很足，我穿的是长袖，还是觉得冷。不是那种打哆嗦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胸腔。
旁边座位的孕妇在哭，她老公在旁边递纸巾，小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那个男人的手一直搭在她肩膀上，没松开过。
我和陈景明刚结婚那会儿，他也这样。
那时候我们租住在城中村，冬天没有暖气，他把我的脚揣在他怀里暖。他说等攒够了钱就买大房子，写我的名字。他说苏晚你跟着我受苦了，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后来房子买了，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再后来，他说公司忙，经常加班，有时候整夜不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陪客户，让我别多想。
我都没多想。
七年婚姻，我给他洗了七年袜子，熨了七年衬衫，记得他不吃香菜、喝豆浆要放糖、衬衫领口必须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记不住我的生日。
我以为是他粗心。
原来不是粗心。
是心思不在这儿。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报告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CIN三级。建议锥切。
医生说这个病跟HPV持续感染有关，跟免疫力有关，跟……也跟性生活有关。
我没敢问医生，是不是他传染给我的。
问了又能怎样呢。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然后翻通讯录，找到一个三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王律师。
大学同学，毕业后做了离婚律师，嘴毒，手快，业内有名。三年前她结婚，我去当伴娘，她跟我说："苏晚，你以后要是离婚，第一个找我。我给你打八折。"
当时我笑着捶她："乌鸦嘴，我才不会离婚。"
现在我拨了她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在法院门口。
"苏晚？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王律师，我要离婚。"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沉下来："你现在在哪？"
"医院。"
"哪个医院？我过来找你。"
"不用。"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我就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老公把我们共同存款八十二万转给了一个女人。这钱，能追回来吗？"
王律师沉默了几秒，说："能。夫妻共同财产，他单方面大额赠与第三者，你可以起诉要回来。但苏晚——"
"嗯？"
"你得先稳住他。别打草惊蛇。"她的声音很低，"你现在要是回去跟他闹，他把钱转走了，把证据删了，到时候什么都没了。你明白吗？"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明白。"
"还有，"王律师顿了顿，"你要离婚，光有这笔转账不够。你得有更多证据。他出轨的证据，他转移财产的证据，越多越好。你能拿到吗？"
我看了一眼包里的活检报告，又看了一眼手机上那条银行推送。
"能。"我说，"证据我慢慢给你。"
"好。"王律师说，"你先回家，该干嘛干嘛，别让他看出来。明天上午来我律所，我们细谈。"
挂了电话，我在座位上又坐了五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去缴费窗口交了住院押金，把手术时间约在下周三。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
我没打伞，慢慢走到地铁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景明发来的微信：
"老婆，今晚公司加班，不回去吃饭了。你自己早点睡。"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地铁站。
雨越下越大，地铁站口挤满了躲雨的人。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景明发来第二条："老婆，冰箱里有汤，你回来热一下。"
我回："好。"
然后把这段对话截了图，存进相册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证据"。
第一个证据，是他那句"冰箱里有汤"。
2 伪装平静
我到家的时候，晚上八点半。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放的是陈景明常看的财经频道。他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薄毯，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站在玄关换鞋，看了他三秒。
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旁边是一杯没喝完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是他最爱喝的普洱，下午泡的，现在已经凉透了。
如果是以前，我会走过去给他盖好毯子，把茶倒掉，再去厨房给他热一碗汤。
今天我也这么做了。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轻手轻脚走进厨房。锅里还有下午炖的排骨汤，我开小火热上，然后站在灶台前等。
汤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陈景明醒了。
"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这么晚？"
"公司加班。"我把汤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吃点吗？"
"不吃了，没胃口。"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对了，跟你说个事。"
"嗯？"
"最近公司资金紧，年终奖可能泡汤了。"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很随意，"你那笔理财先别动，留着应急。"
我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那笔理财，是我婚前攒的十万块，买了定期，还有两个月到期。
他让我别动。
可他今天上午刚转走了八十二万。
我把汤碗放在桌上，拿起勺子搅了搅，说："好。"
他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抬眼看了我一下："你不问问为什么？"
"公司的事我不懂。"我喝了一口汤，"你说别动就别动。"
他嗯了一声，又拿起手机，低头刷了起来。
我坐在餐桌旁喝汤，汤很烫，我一口一口慢慢喝。
七年了，我太了解他了。
他说谎的时候有三个习惯：第一，不看我的眼睛；第二，手指会无意识地敲手机背面；第三，会主动找话题岔开。
现在三条全中。
他的手指在手机背面敲了三下，然后忽然说："对了，你今天去体检了？结果怎么样？"
我心里一动。
他知道我今天去拿活检报告。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今天去医院拿体检报告，让他晚上早点回来。
他说要加班。
结果他十点四十七转了八十二万，晚上八点半就躺在了家里的沙发上。
"还行。"我把汤喝完，放下碗，"有点小问题，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
"什么问题？"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紧张。
不是担心我的紧张。
是怕我查出什么的紧张。
"妇科方面的，小问题。"我拿起手机，故意把屏幕对着他的方向，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里输入"宫颈锥切手术后遗症"，然后假装在看。
他的目光在我手机屏幕上停了两秒。
"宫颈锥切？"他皱了皱眉，"你要做手术？"
"不是我。"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一个朋友，她查出来有点问题，可能要做这个手术。我帮她查查。"
"哦。"他的表情松下来，又低下头刷手机，"那你让她赶紧治，这病不能拖。"
"嗯。"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走进厨房。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我背对着客厅，把碗放在水池里，手撑在台面上，站了很久。
刚才他听到"宫颈锥切"四个字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病。
或者说，他知道有人得了这个病。
林清清。
我把碗洗干净，擦干，放进碗柜。然后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到林清清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
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三点发的。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B超单，上面的字很小，我放大了看——宫内早孕，约6周，可见胎心胎芽。
配文只有五个字："谢谢亲爱的。"
下面有一个评论，是陈景明的小号发的——那个号我见过，他说是工作号，平时不用。
评论写的是："好好休息，钱不够跟我说。"
林清清回复了一个爱心表情。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台面上。
六周。
往前推六周，是八月底。
八月底的时候，陈景明说要去上海出差，去了五天。
原来不是出差。
是陪林清清去做人流术前检查。
不对。
六周，可见胎心胎芽。这不是要做人流，这是要生下来。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他跟我说的一句话。
他说："苏晚，咱们要不要个孩子？我妈最近老催。"
我当时还挺高兴，说："好啊，等我体检报告出来没问题就开始备孕。"
现在想来，他不是想要孩子。
是外面那个已经怀了，他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让我也怀上，这样到时候两个孩子一起养，就不会显得太突兀。
或者，他需要我也怀上，这样我就不会怀疑他在外面有人。
好算计。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客厅里传来陈景明打哈欠的声音，然后是他起身走向卧室的脚步声。
"我先睡了，明天还要早起。"他说。
"好。"
我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王律师发了一条微信：
"王律师，明天上午我过去找你。除了转账记录，我还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王律师秒回："什么东西？"
我拍了一张林清清朋友圈的截图，发了过去。
过了十秒，她回了三个字：
"干得好。"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厨房，经过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还开着，财经频道的主持人在说什么股市行情，声音不大，嗡嗡的。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黑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块冰冷的白布。
我坐在黑暗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里没有孩子。
只有一个正在病变的宫颈，和一个快要烂掉的婚姻。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她这个点早睡了，心脏不好，被吵醒会一整夜睡不着。
我把号码删了，改成发消息："妈，明天我给你打电话，有事跟你说。"
发出去，没有回音。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往卧室走。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阳台的灯亮着。
陈景明在阳台。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几句。
"……不会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再等等，手续还没办完。"
"……房子那事你别急，我心里有数。"
我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他把手机塞进睡衣口袋。
"渴了。"我说，"倒杯水。"
"哦。"他侧身让开，从我身边走过去，"早点睡吧，明天你不是要出门。"
"嗯。"
我走进厨房，倒了半杯水，站在窗前喝完。
阳台的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很凉。
我回到卧室，躺下。
陈景明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他睡得着，我不奇怪，他一向如此，天塌下来也能睡。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
大概过了半小时，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
不是我的，是他的。
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小块白。我看见锁屏上跳出一条消息，发信人备注"林会计"。
内容是："景明哥，房子什么时候过户给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伸手，拿起他的手机，用他的拇指按在指纹区。
屏幕解开了。
我点进那个对话框，往上翻。
最后一条是他的回复，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一，就在他打完电话之后。
"等离了婚就办。"
我把这条截图，又往上翻了十几屏，一条一条截。
截到手指发麻。
然后把手机放回原位，屏幕朝下，角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
八十二万，只是开始。
3 发现更大的瓜
王律师的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她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是她的美式，一杯是给我点的拿铁。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拿铁推到我面前，"先说事，说完再喝。"
我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叠东西。
一张银行转账截图。
一张林清清朋友圈的B超单截图。
一个U盘。
"这是转账记录，八十二万，昨天上午转的。"我把截图推过去，"这是那个女人的朋友圈，怀孕六周。这个U盘是我车里的行车记录仪，近三个月的。"
王律师拿起转账截图看了一眼，又拿起B超单截图，放大了看。
"私立妇产医院。"她指了指B超单右上角的logo，"这家医院不便宜，一次产检两千起。她这个六周的B超，是阴超，更贵。"
"嗯。"
"你老公挺舍得花钱。"王律师把截图放下，拿起U盘插进电脑，"我看看行车记录仪。"
她点开文件，快进着看。
画面是车内视角，能看到车前的路，也能听到车内的声音。
前两个月的记录大多是正常的——陈景明上下班，偶尔接我，偶尔去超市。
直到八月底的一段。
画面里，陈景明把车停在一家私立医院门口，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穿白裙子，手里拎着一个香奈儿的包。
陈景明绕到副驾驶，帮她开门，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她的腰。
女人抬头对他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陈景明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医院。
王律师按下暂停，看了我一眼。
"八月底。"她说，"往前推六周，正好是这个时间。"
"嗯。"
"你当时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他说去上海出差，五天。"
王律师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记录里，陈景明又去过那家医院三次。每次都是同一个女人，每次都是他亲自送进去，在外面等一两个小时，再一起出来吃饭。
有一次，女人上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行车记录仪录得很清楚。
她说："景明哥，这套房子写我的名字，你老婆不会发现吧？"
陈景明说："放心，走的是公司账，她查不到。"
王律师按下暂停，转过头看我。
"房子。"她说，"他给这个女人买了房。"
我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陈景明的侧脸很清晰，嘴角带着笑，是我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笑。
"多大的房子？"我问。
"不知道，得查。"王律师把U盘拔下来，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老张，帮我查个房产信息。名字叫林清清，身份证号我发你。对，全市范围，包括期房和备案。"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苏晚，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
"如果他真的给这个女人买了房，而且走的是公司账——"她顿了顿，"那就不只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了。"
"是什么？"
"职务侵占。"王律师说，"他用公司的钱给第三者买房，数额较大的话，是刑事犯罪。"
我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马路上的车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王律师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说："好，发我邮箱。"
挂了电话，她点开邮箱，把一份文件投屏到墙上的电视里。
是一份房产备案信息。
小区名字：绿城桂语江南。
面积：八十九平。
总价：一百八十六万。
首付：六十万。
贷款：一百二十六万。
购房人：林清清。
备案时间：今年三月。
首付资金来源：某贸易公司对公账户转账。
而那家贸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陈景明。
王律师指着屏幕："三月买的房，首付六十万，从他公司账上走的。贷款一百二十六万，每个月还八千多，也是从他公司账上走的。"
她转过头看我："苏晚，这六十万，是他公司的钱。但他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他是大股东，也是实际控制人。这笔钱名义上是公司借款，实际上——"
"实际上是他拿公司的钱，给小三买了房。"我说。
"对。"王律师说，"而且这还不是全部。我查了他公司的工商信息，他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一百万。这两年公司账上走了不少钱，我怀疑他不止转了六十万。"
"能查吗？"
"能。"王律师说，"但需要时间。我可以申请法院调查令，查他公司近三年的银行流水。"
"查。"我说。
"还有一件事。"王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我昨天晚上查的。"
我拿起来看。
是一份工商变更记录。
陈景明的公司，在今年一月，做了一次股权变更。他把自己名下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转给了一个叫"林清清"的人。
转让价格：一块钱。
我看着那份文件，手有点抖。
一块钱。
他把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用一块钱的价格，转给了林清清。
"这是恶意转移资产。"王律师说，"如果你们离婚，这部分股份本来是夫妻共同财产，他应该分你一半。现在他用一块钱转走了，等于变相侵吞了你的财产。"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八十二万存款。
六十万首付。
一百二十六万贷款。
百分之二十的公司股份。
还有我不知道的。
"王律师。"我抬起头，"这些加起来，能让他净身出户吗？"
王律师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净身出户在法律上没有明确依据。"她说，"但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一方，在离婚分割财产时可以少分或者不分。加上职务侵占的刑事压力，他为了不坐牢，大概率会同意你的条件。"
"什么条件？"
"房子归你，存款归你，公司股份归你。他净身出户，还要承担林清清那套房子的贷款。"王律师说，"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就报警，告他职务侵占。六十万，够他坐三年以上。"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我说，"两个一起告。民事离婚，刑事报案。"
王律师也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苏晚。"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还有最后一件事。"
"什么？"
"陈景明那个表妹，赵萌。"王律师说，"我查了一下，她最近跟林清清走得很近。两个人一起逛过两次街，喝过一次咖啡。"
我愣住了。
赵萌。
陈景明的表妹。也是我大学同班同学。结婚那天，是她给我递的戒指。
上个月她还来我家吃饭，跟陈景明聊得比跟我还热络。我当时还笑，说这兄妹俩感情真好。
现在想来，她那天来，不是叙旧。
是来看看我到底知不知道。
"你确定？"我问。
"确定。"王律师把一张照片推过来，是街拍，时间是上周六，"赵萌和林清清，在商场一楼的咖啡店，坐了一个多小时。"
我看着照片，赵萌笑得很开心，林清清也在笑。
两个人中间的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个购物袋。
购物袋上的logo，是我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赵萌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
她也知道，我最近舍不得买。
我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知道了。"我说。
王律师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苏晚，你还好吗？"
我拿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
凉了。
"挺好的。"我说，"比昨天好。"
昨天我拿到活检报告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告诉他，要不要让他陪我做手术。
今天我知道了，他不配。
我把咖啡放下，站起来："王律师，接下来怎么做，你安排。我配合。"
王律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授权委托书，推到我面前："签字。从今天起，我全权代理你的离婚诉讼。"
我拿起笔，在委托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
两个字，写得很稳。
走出律所的时候，天放晴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拿出手机，给赵萌发了一条微信：
"萌萌，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饭。"
她秒回："好呀，去哪？"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
"去你上次说的那家西餐厅吧。"
她上次说的那家西餐厅，是陈景明带她去的。
也是陈景明带林清清去过的。
我倒要看看，这顿饭，能吃出什么花样。
4 付费点·反派先出手
西餐厅在商场三楼，钢琴师在角落弹《致爱丽丝》。
我到的时候，赵萌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新裙子，领口有个蝴蝶结。我认得那条裙子，上个月她跟我说过，"咬牙买的"，三千八。
她一个月工资六千。
"晚晚！"她看见我，热情地招手，"这边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她把菜单推给我，"你点，今天我请。"
"这个就行。"我随便指了一个意面。
"哎呀，你就吃这个。"她拿过菜单，又加了牛排、沙拉、蘑菇汤，还有两杯鲜榨果汁，"今天必须吃点好的，你最近都瘦了。"
服务员拿走菜单，赵萌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给你的。上次逛街看到的，觉得特别适合你。"
盒子里是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一颗小月亮。两三百块的东西。
"谢谢。"我合上盒子，放在桌上。
"你跟我客气什么。"她笑了笑，身体往前倾，压低声音，"晚晚，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你跟景明，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我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到位。担忧、关切、小心翼翼，像一个真心替嫂子着急的亲戚。
如果不是昨天王律师给我看了那张照片，我大概会信。
"没有啊。"我说，"挺好的。"
"真的？"她眨了眨眼，"可我怎么听说，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心里笑了一下。
来了。
"谁跟你说的？"
"就，听别人说的。"她眼神闪了一下，"你别管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
我喝了一口果汁，说："有。"
赵萌的表情僵住。
她大概没料到我承认得这么痛快。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离婚。"
"这么快？"她瞪大眼睛，"你不再想想？七年的感情啊。"
"七年的感情，他给别的女人转八十二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看着她，"你说呢。"
赵萌的脸变了变，很快又恢复。
"也是。"她低下头搅果汁，"不过晚晚，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景明其实也挺难的。"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他跟我说，你这两年脾气越来越大，经常不做家务，家里乱得像猪窝。他工作那么累，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你们结婚七年，一直没孩子。"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景明说，是你的问题。他去医院问过，说你那个宫颈有问题，很难怀上。他在外面也是没办法，他爸妈就他一个儿子，不能绝后啊。"
我握着果汁杯，手指慢慢收紧。
好。
很好。
他转了钱，买了房，送了股份，在外面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我身上。
脾气大。不做家务。生不出孩子。
每一条都是他的错，却都成了我的问题。
"他还说什么了。"我问，声音很平。
赵萌大概觉得我被说动了，语气松了下来。
"他还说，他已经找律师了，准备起诉离婚。理由是夫妻感情破裂，你长期情绪不稳定，影响家庭和谐。法院大概率判离，到时候财产一人一半，你也分不到多少。"
"所以呢。"
"所以他让我来跟你说。"赵萌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卡里有五万。他说，只要你签字协议离婚，这钱就是你的。房子归他，存款归他，你拿五万走人，好聚好散。"
我看着那张卡。
五万块。
他转走八十二万眼睛都不眨，给我离婚费只给五万。
还让我好聚好散。
"赵萌。"我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开始替他办事的。"
她的脸白了。
"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开始抖，"我是他表妹，我不帮他帮谁？"
"表妹会替他瞒我七年？"我问，"表妹会替他来谈条件，让我净身出户？"
"我没有替他谈！"她急了，声音高了八度，"我就是看你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好心劝劝你！"
"好心。"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录音，按下播放。
里面传出赵萌自己的声音，一字不差。
"景明说，你这两年脾气越来越大。"
"他说，是你的问题。"
"这卡里有五万块，只要你签字协议离婚。"
赵萌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
"你录音？"她指着我，手指在抖，"苏晚你太阴险了！"
"阴险。"我把手机收起来，"他拿走了我们的钱，拿走了我的七年，还在外面把我讲成个疯子。你替他跑这一趟，收了他多少？"
赵萌不说话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抓起包就要走。
"别急。"我靠在椅背上，"话还没说完。"
她停住，背对着我。
"赵萌，回去告诉他。"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离婚可以，净身出户。"
她肩膀抖了一下。
"他自己心里有数，别逼我。"我顿了顿，"那五万块，你留着吧，跑这一趟不容易。"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再看她。
商场里人很多。我站在电梯口，把刚才的录音发给王律师。
她秒回："留好了。下一步，等他动。"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电梯。
从商场出来，雨还在下。我打了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小区的门口。
我撑着伞走到单元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灯亮着。
然后我上了楼。
钥匙插不进锁孔。
我试了第二次，第三次。锁芯转不动，是被人从里面换过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楼上楼下邻居家的电视声、炒菜声。
然后我低头。
我的行李箱，两个，都堆在门口的台阶上。箱子没关严，一个倒了，里面的衣服散出来，湿在雨水里。
行李箱上面压着一张纸。
A4，打印的，末尾有他的签名——陈景明的名字，签得工工整整。
是离婚协议。
我抽出来看了一遍。
财产分割那一栏，只有一行字：女方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
我的手指在"自愿"两个字上停住。
然后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陈景明。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苏晚。"他的声音很平静，"门我换了。那房子写的我名字，你要住，得经过我同意。"
我没说话。
"协议你看了吧。"他说，"签了，五万块照给。不签，法院见。你自己选。"
雨打在楼道的地砖上，啪嗒啪嗒的。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笑，"你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我的手一下握紧了手机。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让她老人家别操心，你最近这状态，不太适合照顾她。"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离婚协议，看着散在雨水里的衣服。
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就在头顶上。
我抬手，按了一下门铃。
里面没动静。
我又按了一下。
过了很久，门锁从里面响了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陈景明的半张脸。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
"签了吗。"
5 母亲的电话
"签了吗。"
我没答。
我把那张离婚协议折了一下，塞进大衣口袋，转身下楼。
行李箱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碰碰，响得像有人在敲铁皮。
走到楼下，雨比刚才更大了。我把两个箱子拖到楼道的雨棚底下，蹲下来，把散出来的衣服一件件塞回去。
一件米色的针织衫泡了水，沉得像块抹布。
我把它拧了拧，塞进箱子，拉上拉链。
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这次接了，那头很吵，像是在外面。
"晚晚？"我妈的声音有点慌，"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妈，你在哪。"
"我在……我在楼下。"她顿了一下，"家里来人修水管，我出来避一避。"
我盯着雨棚外的雨看了两秒。
"妈，我过来。"
"这么晚了，你别跑了。"
"我过来。"我说，"现在。"
挂了电话，我打了辆车。
我妈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六层没电梯，她在四楼。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拖着两个箱子往里走。雨小了一点，路灯把积水照成一片一片的黄。
爬到四楼，我妈已经开着门等我。
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有点乱。
看见我拖着两个箱子，她的脸一下就白了。
"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把箱子靠在墙边，"进去说。"
屋里有股艾草的味道，是她常年点的驱蚊香。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
还有两万块现金，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我妈跟在我后面进来，看见我在看那两样东西，脚步停了。
"晚晚，妈跟你说件事，你别急。"
"你说。"
"景明今天下午来过。"她走到茶几边，把那沓钱往我这边推了推，"他说你最近身体不好，脾气也不好，让我劝劝你。他留了两万块，说给你养身体。"
我没接那钱。
"他还说什么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陈景明发来的短信，时间下午三点十二。
"阿姨，苏晚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她说什么您都别信。她那个病不太好，医生说要动手术，她心里难受，容易胡思乱想。您先别急，房子的事我会处理好，您放心。"
我看完，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妈。"我说，"他下午几点走的。"
"三点多吧。"
"他有没有带人来。"
"带了个小伙子，说是他同事。"我妈顿了顿，"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来。"
我点点头。
他下午三点就来了。那时候我还在律所，跟王律师一起看行车记录仪。
他一边给我妈送钱送话，一边把家里的锁换了。
"晚晚。"我妈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
她六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半，手背上全是斑。
我本来想说没事。
但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句。
"妈，他把我们的钱，八十二万，全转给外面那个女人了。"
我妈的手一下松了。
"什么。"
"那女的怀孕了，六周。"我说，"他给她买了房，一百八十六万，首付六十万从公司账上走的。今年一月，他还把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一块钱转给了那个女人。"
我妈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说："那两万块，是他给我养老的。"
"我知道。"
"我不是要替他说话。"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是想着，你们七年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妈。"我蹲下来，仰头看她，"忍不过去的。我这病，医生说再拖就麻烦了。他今天换了锁，把我东西扔在楼道里。他刚才打电话跟我说，让我别操心你。"
我妈猛地抬头。
"他说什么。"
"他说，你最近的状态，不太适合照顾她老人家。"我把原话复述了一遍。
我妈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她这一辈子，最恨别人拿她说事。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老式的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摸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本存折。
"这是我攒的，八万。"她把卡塞到我手里，"你拿去，请律师，做手术。不够我再想办法。"
"妈。"
"拿着。"她的手很用力，"他算计我闺女，我不能白让他算计。"
我把卡攥在手心。
铁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是房产证复印件。这套老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
"妈，这房子你别动。"我把复印件抽出来，塞回盒子，"这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那你呢。"
"我有办法。"我说，"我干了三年代账，他那本账我看过。他会做假账，我比他熟。"
我妈去厨房给我煮面。
我坐在客厅，把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自己的行李箱。
衣服底下压着一个旧铁盒，跟五斗柜里那个一样的款式。
里面是三个U盘，几本记账的底稿，还有一沓发票。
我做了三年代账，每一家的账都留底稿。这是我的习惯，也是这行的规矩。
我把U盘一个个插在手机上，翻看里面的文件。
翻到三年前那个文件夹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是陈景明公司的账。那年他刚起盘，账做得乱，让我帮忙理。
我理完，签了字。
我记得那时候，有三笔支出我看着不对。凭证是复印件，章盖得模糊，金额加起来四十七万。
我在"复核意见"那一栏写了一行字。
具体写的什么，我记不清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文件，手指停在上面，没有点开。
我妈端着面出来，放在我面前。
"吃吧，热的。"
"嗯。"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有点咸。
"妈。"我说，"三年前，我帮他做过账。"
"我知道。"
"有几笔不对，我跟他说过。"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
"他后来改了吗。"
"他说年底会平掉。"我说，"后来确实平掉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我放下筷子。
"因为那是我老公的公司。"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王律师。
"苏晚。"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你在哪。"
"我妈这儿。"
"好，你听我说。"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我让人查了他的不动产和征信，除了你昨天说的绿城那套，他名下还有第二套房。"
我站起来。
"哪儿的。"
"去年五月买的，一百二十平，在城东的翡翠湾。全款，三百二十万。"她说，"登记人是林清清。"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去年五月。
去年五月的时候，他跟我说公司亏损，让我把年终奖拿出来补窟窿。
"还有。"王律师停了一下，"那套房的钱，是从三个不同的账户转过去的，走的是他表弟和公司出纳的名下。这是典型的洗钱路径。"
"能查出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她说，"苏晚，我现在问你一句话，你要想清楚。"
"你说。"
"他是早就准备离婚的。你要不要一次把他按到底。"
雨还在下。
我站在我妈家客厅，看着茶几上那两万块钱，看着我妈手里那个铁盒子。
"按。"我说。
"好。"王律师说，"明天上午九点，来我这儿。带上身份证、结婚证、还有你那张病历。"
"干什么。"
"先把财产保全申请递上去。冻结他所有账户，包括公司对公账户。"
她顿了一下。
"苏晚，明天一过，他就取不出一分钱了。"
6 第一张牌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王律师的律所。
材料我准备齐了：身份证、结婚证、病历、银行流水、行车记录仪的拷贝、林清清的朋友圈截图、赵萌的录音。
王律师把它们摊在桌上，一样一样过。
"保全申请我昨天晚上就写好了。"她把一份文件推给我，"诉前财产保全，理由是对方正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法院一般四十八小时内出裁定，快的当天就能下。"
"要交钱吗。"
"要。担保金，按申请保全金额的比例。"她看了我一眼，"我算过了，先冻他个人账户和公司对公账户，担保金八万。你手上有吗。"
我想起我妈那张卡。
"有。"
"那就走。"她把笔递给我，"签这儿。"
我签了名。
十点二十，材料送进法院。
十一点四十，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把家里的锁换了。
"换锁干什么。"我问。
"我怕他来。"她说，"昨天他带人来过一趟，我心里不踏实。"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远。
"妈，你换得对。"
十一点五十，我去了趟银行，把近半年的流水全部打出来。
柜员问我要不要盖章，我说要。
一共三十七页，A4纸，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我抱着那个纸袋，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袋子不重，但我抱得很紧。
下午两点十七分，王律师的电话打进来。
"批了。"她说，"裁定下来了，他名下四个账户，包括公司对公账户，全部冻结。"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对面商铺的玻璃门。
"多久生效。"
"现在就已经生效了。"
我挂了电话，在原地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给我妈发消息："妈，晚上我回去吃饭。"
三点半，我的手机开始响。
第一个是陈景明。我没接。
第二个还是他。我按了静音。
第三个换成了陌生号码，我接了。
"苏晚。"是他的声音，喘得厉害，"你干什么了。"
"我干什么了。"
"我卡刷不出来！公司账户也被冻了！财务说法院的裁定书都送过来了！"他的声音一下高起来，"你他妈疯了吗，公司账上还有三十几号人的工资！"
"哦。"我说，"那你要不要先把八十二万转回来。"
那头静了两秒。
"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
"苏晚，你听我说一句。"他的语气软了下来，软得我几乎认不出，"那钱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我是被她缠上了，她拿孩子威胁我。我没办法。"
我没说话。
"你先把保全撤了，我们坐下来谈。"他说，"我保证，房子给你，钱也给你。你别闹到公司去，我这家公司要是倒了，你也拿不到一分钱。"
"陈景明。"我说，"你昨天换锁的时候，想过我晚上睡哪儿吗。"
那头沉默了。
"你昨天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想过她六十岁了，心脏不好吗。"
还是沉默。
"你没有。"我说，"你只想让我签字。"
"我错了。"他忽然说，"苏晚，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七年前，他在城中村那间出租屋里，也说过这三个字。那时候他是把我的脚揣在怀里说的。
"陈景明。"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我律师那儿。你带着你的律师来。"
"谈什么。"
"谈你净身出户。"
我挂了电话。
四点二十，他出现在我妈家楼下。
我从窗户往下看，他站在单元门口，没打伞，头发湿透了，抬头往四楼看。
"是他？"我妈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嗯。"
"要不要下去。"
"不用。"
我妈没再问，转身回厨房，把火关了。
楼下开始有人停下来看。对面楼的窗户也开了几扇，有脑袋探出来。
我们这栋楼住了二十多年，谁家的事都传得快。
他在下面站了一个多小时。
中途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五点四十，他开始喊。
"苏晚！"
声音很大，整栋楼都听得见。
"苏晚你下来！我跟你道歉！"
我把窗户关上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菜刀，站在门口。
"妈，你干什么。"
"他要是上来，我就剁了他。"
"他上不来。"我走过去，把菜刀从她手里拿下来，"门锁我换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抖。
我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妈，没事。"
"我怕。"她说，"我活了六十年，没碰见过这种事。"
"我碰见过。"我说，"我碰了七年。"
六点半，天黑了，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在楼下喊了一句："苏晚，你会后悔的。"
七点，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单元门的台阶上放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沓现金，还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苏晚，别逼我。三年前那份报表是你签的字。"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三年前。
那时候他的公司刚起步，账做得乱。他拿来一沓报表让我帮忙理，我在最后一页签了字——代账会计的常规操作，签的是"复核"。
那沓报表里，有几笔支出的凭证是假的。
我知道。
我当时跟他说过，这几笔不对，不能这么报。
他说没事，都是走的往来款，年底会平掉。
我信了。
后来那几笔确实平掉了。
但底稿我一直留着。
不是为了防他。
是因为做账的人，习惯留底稿。
我上楼，把那张纸夹进病历本里。
然后给我妈盛了碗汤。
"他走了？"我妈问。
"走了。"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把碗放在她面前，"妈，明天上午我要去趟律所，中午可能回不来。"
我妈看着我，没再问。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旧U盘。
插上电脑，打开。
里面是三年的账目备份，按月份分好，一共三十六个文件夹。
我点开三年前那一个，找到那份报表的电子版。
在"复核意见"那一栏，我当年敲了一行备注：
"第 17、23、31 笔支出凭证存疑，建议补充原始单据。"
时间戳清清楚楚。
我把这个文件复制了一份，发给王律师。
发完之后，我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
U盘还插着，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我把它拔下来，用纸包好，塞进行李箱最底层那条缝里。
然后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贴在自己行李箱的把手上。
"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告诉我，他还有牌。"
"那就一张一张，全翻出来。"
那天夜里我睡得比前几晚沉。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陈景明发的，凌晨两点。
"苏晚，我们谈谈。"
7 反咬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景明没来。
王律师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是关机。
十点半，律所前台送来一份快递。
是法院的传票和起诉状副本。
他起诉离婚了。比我们早了一天。
我坐在王律师对面，把那几页纸看完。
起诉状的理由写得很漂亮：
"被告苏晚近一年来情绪极不稳定，多次无端猜疑原告，长期拒绝履行夫妻义务，导致夫妻感情彻底破裂。"
"被告身患疾病，精神状态欠佳，不适合继续共同生活。"
"被告恶意申请财产保全，导致原告公司经营陷入困境，三十余名员工工资无法发放，请求法院立即解除保全。"
最后一条附了材料：公司员工的联名信，五十三个人签名，红手印按得密密麻麻。
我把那页纸翻过来，看了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玩得挺熟。"王律师靠在椅背上，"先发制人。他起诉在先，就占了'主动'的位置。法院一看，是他要离，不是你纠缠。"
"联名信呢。"
"真的。"她说，"他昨晚连夜弄的。五十三个红手印，这东西在法庭上很有说服力，能证明公司确实因为保全出了事。"
"那怎么办。"
"两条。"王律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要解除保全，可以，让他拿担保。他拿不出来。第二，我们要在庭上把'为什么保全'讲清楚——不是我要冻他，是他在转移财产。"
她顿了顿。
"苏晚，我还得跟你说件不好听的。"
"你说。"
"他告你'精神不稳定'，这句话不是随便写的。"她看着我，"他手里有你的病历。宫颈的病，加上你最近这个状态，他稍微做点文章，法院那边就会要求你做精神鉴定。"
"鉴定就鉴定。"我说，"我没病。"
"我知道你没病。"王律师说，"但鉴定要时间。一拖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的保全可能会被解除，他可以慢慢把钱洗干净。"
我没说话。
窗外有辆车在按喇叭，一声一声的。
"还有件事。"王律师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把屏幕转向我，"你自己看。"
是一条微信，我们代账事务所的老板娘发的。
"苏姐，这两天你先别来所里了。有个客户说你身体不太好，我们这边怕出岔子。等你忙完再说。"
我把手机推回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笑。
他连我兼职的地方都打了招呼。
一个月四千五的代账费，没了。
"他知道我在哪儿上班。"我说。
"他当然知道。"王律师说，"结婚七年，他什么都知道。"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手术费一万二。律师费按标的算，王律师给我打了折，先交两万。担保金八万，那是我妈的养老钱。
我手里的活钱，只剩下个月的生活费。
一个月四千五没了，等于我每个月少了一笔固定的进项。
"王律师。"我说，"我能不能先接点活。"
"你先顾身体。"
"身体要钱养。"
她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这家代账公司缺人，老板是我表姐。兼职，一个月三千。你跟她说是我介绍的。"
我把名片收起来。
"谢谢。"
"别谢我。"她说，"你打赢了，我要抽成的。"
我从律所出来，站在路边。
太阳很好，晒得人有点发昏。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
账户余额：一万三千四百二十六块八毛。
再往下翻，是一笔待还的信用卡账单一万一千。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又拿出来，打开备忘录。
上面记着：翡翠湾，城东，一百二十平，三百二十万，全款。
我打了个车，报了个地址。
城东，翡翠湾。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那边是高档小区，你去拜访啊。"
"看房。"我说。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
翡翠湾在城东的新区，门口是两道岗，绿化做得很讲究，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在门口下车，没进去。
我只是想看看。
看看那套一百二十平、三百二十万全款、写着一个外人名字的房子，长什么样。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大概十分钟。
小区里有车出来，黑色的，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我在想，她第一次进这个门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她二十八岁，比我小四岁。
她大概觉得，自己赢了。
我掏出手机，把这两年的转账记录翻了一遍。
八十二万，六万，三万五，四万八，两千，五千。
一笔一笔，时间都在晚上。
有的是她生日，有的是周末，有的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
我把这些记录，全部存进那个叫"证据"的相册。
然后我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给陈景明，也不是给王律师。
是给一个人，陈景明公司的另一个股东，姓周。
周总是他大学同学，当初一起凑钱开的公司，占三成股。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喂？"
"周总，我是苏晚。"
那头静了一下。
"嫂子？"他的语气有点意外，"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说，"我想当面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你的股份。"我说，"今年一月，陈景明把他名下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一块钱转给了一个叫林清清的女人。"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等了大概五秒。
"周总？"
"你说多少。"他的声音变了。
"一块钱。"
"百分之二十。"
"一块钱。"我说，"转让协议我这里有复印件，工商变更记录也有。你要看，我随时可以给你。"
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很响。
"嫂子。"他喘了口气，"这事你确定？"
"我确定。"我说，"协议是今年一月签的，工商变更的记录是二月备的案。你要看，我发你。"
"他人呢。"
"他今天刚起诉离婚。"我说，"起诉状上写着，我精神有问题。"
周总沉默了很久。
"嫂子，我问你一句。"他说，"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也亏了。"我说，"他一块钱送出去的那份，本来该分你一半的话语权。"
那头笑了，笑得很短。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冷。
"嫂子，你把材料发我。明天上午，我召集股东会。"
我挂了电话，站在翡翠湾门口。
太阳很晒，我把手里那份复印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那上面有陈景明的签名，签得很工整。
跟那天那张离婚协议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包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法院的短信。
"你与陈景明离婚纠纷一案，定于本月二十八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在本院第一法庭开庭审理。"
二十八号，周五。
我的手术，约在十九号。
8 开庭
手术是上周三做的。
锥切，住院一天，第二天就出院了。
医生让我卧床休息两周，我躺了九天。
开庭那天是周五，上午九点半。
我穿了件深色的外套，坐在原告席上。腰后面垫了个靠垫，是我妈塞给我的。
椅子硬，坐了半个小时，伤口开始隐隐发疼。
对面坐着陈景明和他的律师。
他瘦了，下巴上冒了胡茬，衬衫领口有点皱。他看了我一眼，很快把视线移开。
法官敲了法槌。
他的律师先陈述：
"被告苏晚近一年情绪极不稳定，长期无端猜疑原告，甚至在未告知原告的情况下，恶意申请财产保全，导致原告公司三十余名员工工资停发。我方认为，夫妻感情确已破裂，且被告精神状态不适合继续共同生活。"
"另外，"他推了推眼镜，"被告恶意保全的行为，已经给原告公司造成实际损失，我方保留另行起诉的权利。"
王律师站起来。
"我方对'感情破裂'不作争辩。"她说，"但'恶意保全'四个字，我方不认。"
她把手里的第一份材料递上去。
"这是今年十月的银行流水。原告陈景明，在我们共同账户里，单笔转出八十二万元，收款人林清清。转账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七分。同日，被告正在医院做宫颈活检。"
她把第二份递上去。
"这是不动产登记信息。绿城桂语江南，八十九平，总价一百八十六万。购房人林清清。首付六十万，资金来自原告公司对公账户。"
第三份。
"这是翡翠湾，一百二十平，总价三百二十万，全款。购房人林清清。付款路径：原告表弟账户、公司出纳账户，分三笔转入。"
对面陈景明的律师脸色变了。
"审判长，"他站起来，"这些材料我方需要核实。"
"核实可以。"王律师说，"材料原件都在，随时可以核。我这里还有第四份。"
她把一份工商变更记录递上去。
"今年一月，原告将其持有的公司百分之二十股份，以人民币一元的价格，转让给林清清。转让价格为壹元整。"
法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审判长，"王律师说，"这不是资产处置，这是侵吞。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婚内取得的夫妻共同财产。原告用一元钱把它转出去，等于把被告应得的一半凭空抹掉。"
"我方请证人出庭。"她说。
门开了。
周总走进来，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站到证人席上，看了一眼陈景明。
陈景明低下头。
"周先生，"王律师问，"你与原告是什么关系。"
"合伙人。大学同学。公司股东，我占三成。"
"你知不知道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转让。"
"开庭前不知道。"他说，"这个月才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被告……"他顿了一下，改口，"苏晚给我打了电话。"
"你听到之后，第一时间做了什么。"
"召集股东会。"他说，"按章程，我要求陈景明到场说明。他没来，关机。"
"你对此怎么看。"
周总停了两秒。
"这是侵占。"他说，"不只是侵占他老婆的，也是侵占我的。公司是我们俩凑钱起的，他把股份一块钱送给别人，走的是公司账，等于拿我的钱去送人情。"
法庭安静了几秒。
陈景明猛地站起来。
"周志远！"
"坐下。"法官敲了法槌。
他的律师把他按回座位。
"审判长，"周总没有坐，"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我们股东会已经作出决议。"他打开文件袋，取出一份文件递上去，"撤除陈景明在公司的一切职务，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本人。这份决议，全体股东签了字。"
"他昨天晚上来找过我。"周总的声音很平，"他跟我说，只要我帮他这一次，股份还我一半。"
"我没答应。"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陈景明的律师换了策略。
"审判长，"他说，"我方承认部分事实，但这里有一份材料，请法庭注意。"
他把一份报表递上去。
"这是三年前的公司财务报表。最后一页，有被告苏晚的签字。她当时是公司的代账会计。这份报表中有三笔虚假支出，共计四十七万元。"
"我方认为，"他抬起头，"被告对公司的资金操作并非不知情。如果原告构成职务侵占，那么被告作为签字复核人，同样是共同责任人。"
"我方请求法庭，对被告一并调查。"
我坐在原告席上，伤口忽然不疼了。
王律师转过头看我，眼神在问：你行吗。
我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主动提交一份材料。"
她把一个U盘和一份打印出来的截图递上去。
"这是同一份报表的电子底稿，来自被告三年前的工作备份。请看'复核意见'一栏。"
法官低头看。
"打印出来的那一行字是：'第 17、23、31 笔支出凭证存疑，建议补充原始单据。'"
"文件时间戳：三年前，报表提交日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王律师说，"被告在签字之前，已经书面提出了异议。她提出了，原告没有采纳。"
"这不是共同犯罪。这是我方当事人当年的举报记录，被原告压了下来。"
对面的律师张了张嘴。
陈景明忽然出声："她那时候没报警！"
"对，她没报警。"王律师转过身，看着他，"因为她相信你。她信了你七年，陈景明。"
"你说年底会平掉。她信了。"
"你说公司亏损，让她把年终奖拿出来。她信了。"
"你说你在加班。她也信了。"
法庭里没有声音。
陈景明坐下去，手撑在桌面上。
他的律师还想说什么，法官敲了法槌。
"本案事实基本清楚。"法官说，"财产保全不予解除。关于婚姻关系及财产分割，本庭择日宣判。"
"关于涉嫌职务侵占部分，因涉及刑事，另案处理。"
散庭。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腰后面那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我妈在旁听席上，跑过来扶我。
"慢点，慢点。"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有动静。
回头一看，陈景明被两个人拦在了法庭门口。
那两个人穿着便装，其中一个掏出证件，声音不大，但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陈景明，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陈景明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以为他要看我。
他没有。他在找周总。
周总站在走廊那头，抱着文件袋，面无表情。
9 树倒
判决书是半个月后下来的。
那天我在我妈家，快递员打电话让我下楼取。
信封很厚。我坐在楼道的台阶上，一页一页看。
第一项：准予双方离婚。
第二项：绿城桂语江南房产，因购房款系夫妻共同财产，判归苏晚所有；剩余贷款由陈景明偿还。
第三项：翡翠湾房产，查封拍卖，所得款项按比例返还。
第四项：陈景明转移的八十二万元，全额返还苏晚。
第五项：陈景明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五万元。
我把判决书折起来，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楼道里有邻居上楼，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回了一个。
然后我站起来，上楼，把判决书放在我妈面前。
她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念到"返还八十二万"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念到"精神损害赔偿金五万元"的时候，她抬起头。
"五万。"她说，"跟你那天拿到的那张卡，一个数。"
我笑了。
"一个数。"
判决下来第三天，我去了一趟绿城桂语江南。
物业陪着我上到十六楼。
门一开，一股装修的味道扑出来，是新的。
屋里很干净。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沙发是灰色的，餐桌上还摆着一个假的插花。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女式拖鞋。
三十七码。
我穿三十六。
我弯腰，把那双拖鞋拿起来，扔进了门口的垃圾袋。
物业的小伙子在旁边，有点尴尬。
"苏女士，这房子……"
"我看看。"我说。
我一间一间地走。
主卧的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照片是陈景明和林清清的合影，背景是海边。
我把相框拆开，把照片取出来，撕成两半，扔进垃圾袋。
然后我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女式的，还有一件男式的羽绒服。
我认得那件羽绒服。
去年冬天，他说要买一件厚的，我陪他去商场挑的，四千二。
他跟我说，放在公司，出差穿。
我把它取下来，抱在怀里，走下楼，扔进小区的垃圾桶。
第二天上午，陈景明的公司开股东会。
我没去。
是周总给我打的电话。
"嫂子。"他那边很吵，像是在会议室外面，"决议下来了。撤他的职，法定代表人换我。"
"嗯。"
"公司账上的钱，被冻的冻、划走的划走，现在就是个空壳。"他叹了口气，"说实话，这公司撑不下去了。我打算清算。"
"那你呢。"
"我？我还能干。"他停了一下，"嫂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介意。"
"你说。"
"我跟他做了十二年兄弟。"他说，"他连我都能骗，我服了。"
我挂了电话。
三天后，林清清来找我。
她给我发的短信，号码是陌生的。
"苏姐，我是林清清。我想见你一面，就十分钟。"
我回了两个字："哪儿。"
她约在小区门口的一家奶茶店。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比照片上瘦。头发扎得很松，脸上没什么血色，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看不出肚子。
我在她对面坐下。
"苏姐。"她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谢谢你愿意来。"
"坐吧。"我说，"你说十分钟。"
她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孩子没了。"她开口，声音很低，"上个月，流了。"
我没接话。
"房子被查封了，我搬出来了。"她抬头看我，"苏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那套翡翠湾，是他主动买的。他说他要跟你离婚，说等手续办完就娶我。"她的眼圈红了，"我不知道那钱是从公司账上走的。我真不知道。他跟我说是他自己的。"
"绿城那套呢。"
"那套我知道。"她低下头，"他说是他攒的。我信了。"
我看着她。
二十八岁。比我还小四岁。
"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他结婚了。"我问。
她抬起头，又低下去。
"说了。"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他说他会离。"她的声音很小，"他说你不好，说你冷，说你心里没他。"
我没接话。
七年前，他也说过我心里有他。
"八十二万。"我说，"那笔钱，他说是干什么用的。"
"他说是给我做手术。"她的声音很小，"做人流的钱。他说先转我卡上，让我别在私立医院刷卡，怕留记录。"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其实不想打。"她说，"我想要这个孩子。他说不行，说他还没离干净。"
"后来呢。"
"后来我就想通了。"她抬起头，眼神有点空，"他骗我，也骗你。他谁都不爱。"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手写的说明，写着她愿意配合退还全部款项，并作证。
"我签了字。"她说，"苏姐，我知道这没用。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要害你。"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包里。
"你留着。"我说，"这不是给我的，是给警察的。"
她愣了一下。
"你配合退赃，他罪更重。"我说，"这是你自己选的。"
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苏姐。"她擦了擦脸，"你以后……会好吗。"
"会。"我说。
从奶茶店出来，天有点阴。
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抱着那杯没动的奶茶。
一个星期后，陈景明的父母来了。
两个老人，站在我妈家门口，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我妈开的门。
老太太一见我妈，腿就软了，往下跪。
我妈一把扶住。
"使不得。"
"亲家母。"老太太哭着说，"是我们教子无方。你让晚晚高抬贵手，让他把牢底坐穿了，我们两个老的怎么办。"
我站在客厅里，没出去。
我妈扶着老太太坐下，倒了两杯水。
然后她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他给我闺女换锁的时候，把我闺女的东西扔在雨里。"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我闺女精神状态不好。"
"你们两个老的，那时候在哪儿。"
两个老人没说话。
老太太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是我们没教好。"
我妈点点头。
"是没教好。"她说，"那你们回去教他，别来教我闺女。"
后来他们走了，水果留在门口。
我妈把水果提进屋，放在桌上，一个都没动。
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判决下来了，绿城那套房子归我。我不打算住，准备卖掉，换个地方。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手机响了一下。
是周总发来的消息："他被取保了。今天下午放出来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嫂子，你注意点。他今天出来的时候，问了句'苏晚现在住哪'。"
10 余生
他是在我妈家楼下等我的。
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的路灯底下。
瘦了很多。头发长了，没剪。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插在口袋里。
看见我，他直起腰。
"苏晚。"
我把垃圾袋放进垃圾桶，盖好盖子，转过身。
"你怎么来了。"
"我等你两个小时了。"他说，"我怕你不见我。"
"那你现在见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退了一步。
"就站在那儿。"我说。
他停住，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说，"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路灯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
"你说。"
"我知道错了。"他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在哪儿。"
"我不该骗你。"他低着头，"我不该把钱给她。我不该……"
他停住。
我等着。
"你妈那儿，我也不该打电话。"他说完，抬起头，"苏晚，我把房子卖了，钱都还你。你能不能……跟警察那边说一句，就说我愿意全额退赔，让他们从轻。"
我没说话。
"我爸妈七十多了。"他继续说，"我要是进去了，他们怎么办。"
"你换锁那天，我也在想我怎么办。"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自己家门口，钥匙插不进去。"我说，"那天下着雨。我的衣服散在地上，泡在水里。"
"我那天……"
"你那天在给小三家打电话，问她房子什么时候过户。"我打断他，"你还在电话里跟你妈说，让她别操心，说你心里有数。"
他的嘴张着，没合上。
"陈景明。"我说，"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知道错了。是因为你要进去了。"
"你怕的不是我原谅不原谅你。你怕的是判决书。"
他没说话，肩膀慢慢垮下去。
"我可以退赔。"他忽然说，声音发紧，"我把绿城那套也卖了，全给你。你开个价。"
"判决书已经下来了。"
"那我去求法官！"他的声音一下高了，"苏晚，你帮我说一句话，就一句话！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律师那么厉害——"
"我不帮。"
他看着我。
路灯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在暗处。
"你就这么狠。"他说。
"我狠。"我说，"你给那个女人转八十二万的时候，我在医院等活检报告。"
"你换锁的时候，我刚签完锥切手术的同意书。"
"你告诉你妈'我心里有数'的时候，我在手术台上。"
我把话说完，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难看。
"苏晚，你以为你赢了。"他说，"你一个三十多的女人，一身的病，你妈六十岁，你能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跟你没关系了。"
"你——"
"陈景明。"我说，"判决书第五条，精神损害赔偿五万。你知道那五万怎么来的吗。"
他不说话。
"因为你在法庭上说我有精神病。"我说，"那句话，值五万。"
他转身走了。
背影融进夜色里，走着走着就看不见了。
我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关门，把门链挂上。
那之后，他没再来过。
一个月后，我搬了家。
绿城那套房子卖了，扣掉贷款，剩一百二十万。我用其中一半，在城西买了套小两居，写我妈的名字。
剩下的一半，我租了个门面。
不大，二十来平，挂了个牌子："苏晚财税工作室"。
开业第一天，来了三个客户。一个是原来的老客户，听说我不在事务所了，主动找过来的。另外两个是我妈的老姐妹，说给闺女的公司做个账。
我把账本摊开，跟她们讲收费标准。
一个月一千二，一年一万四。
三个人，一年四万二。
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
第一个月的账，我做得特别慢。
以前在事务所，一家公司的账我三天能做完。现在做一家，要五天。
不是手生了，是因为腰。
坐久了，伤口那一块会发麻，得站起来走两步，才能接着坐。
有一次做到晚上九点，我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桌子才没倒。
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她说："你别骗我。你锅里那碗面，从中午放到现在。"
我回头看了一眼，锅还在灶上，面坨成一团。
"妈，我明天吃。"
"明天。"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以前也这么跟他说。"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他。"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那碗面热了，一口一口吃完。
第二天，我去医院复查。
医生看着片子，说恢复得不错。
"伤口愈合得很好。"她说，"半年后再来。"
"能干活吗。"
"能干。"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别熬夜，别久坐。"
我点头。
"医生。"我站起来，又坐回去，"我这个病，以后会不会影响生育。"
她把片子放下，看着我。
"要看锥切的深度。"她说，"你这个切得不深，理论上是可以的。但要定期复查，怀孕前要评估。"
"哦。"
"你还年轻。"她说，"三十二，不晚。"
我从医院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了会儿太阳。
三十二。
七年前我二十五，嫁给他。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是往长里过的。
现在我知道，日子是往自己手里过的。
然后掏出手机，把"证据"那个相册翻出来。
里面一千多张截图，从头到尾。
我从第一张开始删。
那张是"冰箱里有汤"。
删到最后一张，是我在法庭上用的那份报表底稿。
删完，相册空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往地铁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
是个短信，陌生号码。
"苏晚，我在里面。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我怕的不是你不原谅，我怕的是判决书。我现在每天都在数日子。等我出去了，我想见你一面。"
我看完，没有回。
然后又来了一条。
"我妈说你搬走了。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两条短信。
看了大概十秒。
我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我过得很好。别再来找我。"
敲完，盯着看了两秒，删掉。
重新敲。
"我不恨你。"
也删掉。
最后我什么都没写。
长按，删除。
删完之后，我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
"已加入黑名单。"
我按了确定。
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阳光很好，街边的树刚发了新芽。
我走得不快。
路过一家花店，我停下来，买了一束小白菊。
老板娘问我送人还是自己插。
"自己插。"我说。
她笑了笑，多给了我两根满天星。
我抱着花往前走。
腰上那道伤口已经长好了，只在弯腰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点点扯痛。
但也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