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摆离婚在桌上那天，沈澈出了车祸。醒来以后，他只记得三年前的婚礼。
他活下来了，但记忆却停在了婚礼当天。他叫她“老婆”，问她“我们的婚礼是不是明天”。
医生说他不能受刺激，记忆会一天一天往回走，从新婚第一天开始，一天一天，一直走到他要跟她离婚的那天。于是她陪他把这三年重走了一遍：第1天，第17天，第365天，第1000天。他每记起一天，就离家更近一天。
一千零九十五天。她数着日子，等他想起来。等想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第1章 离婚协议第二页
民政局门口的旗子是塑料的。风一大，它自己抽自己的脸。
温念坐在第三级台阶上。牛皮纸袋的胶微微翘起，她拿拇指来回搓，搓出一道白印。
四点二十七。她约的是两点。
坐在台阶上的三个小时里她数过车。数到九十几辆，忘了数到哪，就没再数过。
门口的保安换了两次班。第二个是个年轻小伙子，看她坐得太久，走过来问了一句：您等人啊。
“等人。”
“等多久了。”
“快三个小时。”
“那估计不来了。”他说完自己觉得不合适，挠头又补了一句，“也有可能路上堵。”
她笑了笑。云城的下午不怎么堵，尤其这条路。
包里两份协议，第二页右下角是她的名字。签的时候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第一页最后一行是他昨晚发的短信：
明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念念，这三年，谢谢你。
她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了一整夜。
三年前的冬至也在这扇门里。她穿着租来的婚纱，他穿一身黑大衣，前面那对新人一直在笑，女孩的捧花上落了点雪。他忽然说，温念，我们的婚姻有三年。三年后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她说好
那会儿她以为不会难过，这桩婚是她自己求来的。
小满十二岁那年查出来白血病，移植押金六十万。外婆留下的老房子抵押过一次，第二次没人肯借。她在花店包了一夜的白玫瑰，天亮时，那双白净的手抖得系不上丝带，就在这时，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那头的人说话很慢：温小姐，我需要一段婚姻，三年。你妹妹的手术费、后期排异的药，我全出。而你，不用爱我，也不用演。
她说，我演
他说，不用演，安静就好。
她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他不是让她别演，是让她别投入的太多。用力的人容易受伤。
第一次见面在医院的咖啡厅。他带了一份打印好的合同，纸边对齐，连回形针都别在同一个位置。她坐下，他把纸推过来，说你先看，有不懂的就问。
她看了四十分钟。他一口咖啡都没喝，一直看着窗外。窗外有个护工推着轮椅过去，轮子有点响。
“有一条我不明白。”
“哪一条。”
“期满自行解除。”
“就是三年到了，你想走就走，不用跟我打招呼。”
她当时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大概是怕她赖上他。
那个人叫沈澈。三十岁，仁和医院神经外科最年轻的主刀，沈氏医疗的继承人。云城的人都知道他冷，知道他挑病人。
天空慢慢变成蓝调
四点四十，电话来了。
“是沈澈医生的家属吗？仁和急诊，沈医生在环湖路出了车祸，麻烦马上过来。”
袋子掉在台阶上，两份协议散出来，被风掀了页。她捡起来塞回包里，跑向路口。
出租车上她给陈默打电话。陈默跟了沈澈六年，说话从来不带情绪。这次他停了两秒：“车是从侧后方撞的。司机没事。沈医生撞到了头，周主任已经在手术室等着了。”
“严重吗。”
“CT刚出来。硬膜下血肿，位置不太好。”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自己心跳。
早上出门前她还在给阳台上的白玫瑰换水，剪掉两片枯叶。这是最后一枝了。
医院的灯白得晃眼。周维在洗手，看见她，眉头松了一下又紧回去。
“出血量不算特别大，压的位置敏感。要开。”
“他什么时候醒。”
“看运气。”周维关掉水龙头，“小温，他最近有没有说头晕，或者看东西重影。”
她说没有。
“半年前体检就查出来了。”周维抽了张纸擦手，
“他自己知道吗。”
“知道。”周维把纸团了扔进桶里，“两年前他就跟院里报备过，说手术往后推，等新院区的项目落地。这句话他说了两年。”
温念站在洗手池边，看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
滴答的声音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情绪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温，他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周维关上水龙头，“他连感冒都不说。”“动脉瘤，位置不好动。他自己干这个的，比谁都清楚。”
周维擦了擦手，推车从走廊尽头过来，轮子碾在地上很长一声。
温念站着。这三年她像站在玻璃门外，门里的人咳得快死了，她还在数今天该送第几枝花。
手术做了四小时十二分钟。
凌晨两点推出来，头上缠着纱布，脸白得像纸。
她握着他的手，手是凉的。她想过很多次这三年怎么结束：她签完字，把钥匙放在玄关，走的时候不回头。没想过会是这个样子。
天亮之前他醒了。
睫毛颤了两下，睁开眼。看见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没见过这个笑。不是礼貌的，也没有分寸，就是一个刚睡醒的年轻男人看见喜欢的人在床边，那种宠溺的笑。
“你怎么坐这儿。”嗓子哑得厉害，“手怎么这么凉。”
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
“沈澈。”
“嗯。”他反手把她扣住，扣得很紧，“老婆。”
温念僵住了。
三年，他叫过她温念，叫过温小姐。最过分的一次是把她的名字念得很轻。
“你叫我什么。”
“老婆啊。”他皱着眉，像她问了个傻问题，“我们昨天不是刚办完婚礼吗。”
病房里安静得听得见输液管滴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是那张脸，冷白的皮肤，左眼尾一颗短痣。但住在里面的人像被谁换掉了。
周维在走廊上看复查的CT，看了很久。
“逆行性遗忘。”他说，“冲击加上血肿压迫，记忆停在一个点上。目前看，是你们婚礼那天。”
“多久能好。”
“不好说。”他把片子举到灯下，“可能几周，可能一直停在那儿。”
“还有呢。”
“还有一种是，一天一天地回来。”他放下片子，“像有人每天往他脑子里放一天。放完了，他全记起来。”
“要多久。”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周维说，“一天换一天，最快也得一个多月。小温，这段时间他不能受刺激，颅压一高什么都可能发生。”
她没接话，也不知道要如何应答。
护士站的钟指着五点二十。窗外的天泛出一点很脏的蓝。
回到病房，他正撑着坐起来，看见她，伸出手：“过来。”
她走过去。
他抓住她手腕，仰头看她。眼睛里有她三年没见过的东西，亮得几乎是天真的。
“念念。”他说，“今天几号。我们的婚礼，是不是明天。”
第2章 他的记忆停在冬至
温念没答。
她把手抽出来，替他掖被角，动作很稳，稳得她自己都陌生。
“你先睡。”
“你还没回答我。”
“婚礼办过了。”她背对着他，“十二月二十二，冬至。”
他安静了两秒，很低地“哦”了一声。那个失望的语气她听得出来，像个睡过头的人。
她走出病房，靠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周维端着一杯热水过来，蹲下。
“我需要你配合。他现在认为自己在婚后第二天，这是他的锚。撬开，他会混乱、头痛、抽搐，最坏二次出血。”
“配合多久。”
“配合到他记起真相。”
“真相是哪天。”
“你们签离婚协议那天。”周维看着她，“小温，我知道这很残忍。他每天都在往那天走。”
“我拒绝呢。”
“那就镇静，等血肿吸收。他可能醒不过来，也可能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他站起来，“下午之前给我答复。”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知站在门口，羽绒服，头发没梳，眼睛肿得像桃。
“嫂子。”她冲过来抱住温念，声音发抖，“我哥怎么样。”
“手术成功。”
“那他为什么看我眼神怪怪的。”
“他记不得你了。停在三年以前。”
沈知哭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那他记得我妈吗。”
“不记得。”
她坐在椅子上，把羽绒服拉链拉好，声音很平：“那就先别告诉他。我妈走的时候他在手术室，出来人已经凉了。他在太平间门口站了一夜，谁劝都不走。”
“沈知。”
“嫂子，我不是要你可怜他。”她低着头，“我是想让你知道，他不是天生这么冷的人。他是后来变成这样的。”
沈知愣了很久，忽然哭出声：“三年以前，正好是妈刚走的时候。”
下午沈家来人了。
陈默，还有沈氏集团副总裁苏冉。苏冉穿灰蓝西装，头发一丝不乱，进门前先理了一下袖口。
“沈太太。”她点头，语气里没有认亲的意思，“医生说要你配合。”
“嗯。”
“那就配合。”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老爷子那边意思是这件事不能传。沈氏在谈新院区授信，主刀医生脑子里有血块，这种消息先反映在股价上。”
“你要我演他老婆。”
“你本来就是他太太。”苏冉抬眼，笑了一下，“法律上，昨天之前还是。”
“苏小姐。”
“嗯。”
“你等了三年，是吗。”
那个笑停了一瞬，又回来了：“沈太太，我等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你只要记住，一个月以后，你还是得签那个字。”
她走了以后，温念在病房里坐到天黑。
天黑了以后护士来换液，问她要不要开灯。她说不用。
她在黑里坐着，想起三年前婚礼那晚她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灯一直开着，因为她怕黑。
那盏灯她开到第三天。他回家看见，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客厅墙角多了个小夜灯，光很弱。
那盏灯现在还在，插在同一个位置。
包里那两份协议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二页看到自己的签名，那道破口像一条很细的伤口。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冬至的晚上。
新房里一张床，一盏灯。她坐床沿，他站窗边，脱了大衣就不动了。
“左边抽屉是你的。卡在床头，每月五号打钱。小满的手术安排在下周三。”
“沈医生。”
“嗯。”
“为什么是我。”
他沉默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
“你包花好看。”
后来他去了书房，一夜没出来。她把被子叠整齐，自己睡地板，铺两层毛毯。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看见她在地板上，站了两秒：“以后睡床上。”
“合同里没写。”
“合同里也没写让你睡地上。”他拿了外套就出门了。
温念一直记着这句。后来她发现，他所有的温柔都长在这种地方。不是礼物，不是情话，是一句听上去很像命令的话。
晚上七点她回病房。
他靠着床头在看自己的手。听见开门，抬头，眼睛又亮了。
“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好久。”
“买饭。”她把保温桶放床头柜上。
“念念。”
“嗯。”
“我今天想了一天。”他很认真，“我是不是对你不好。”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一睁眼就看见你坐床边，可是你手是凉的，眼睛是红的。”他看着她，“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别忍着。”
她拧开保温桶，热气冲上来模糊了眼睛。
“先把粥喝了。”
“你先回答我。”
她把粥舀进小碗，勺子碰了一下碗沿。
“我过得挺好。”
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生，像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
“那我以后对你好一点。”
热气散了。她端着碗，一动不敢动。
她心里有个很清楚的声音在说：这句话要是早三年说，她就不必在这儿演一场自己是新娘的戏。
深夜他睡了。她坐窗边翻相册。三年里拍得最多的是花。最新一张是今天早上那枝白玫瑰，插在玻璃瓶里，花瓣已经开到最外面。
她点删除，手指停在确认上，没按。
第二天一早周维来查房，拿着一叠纸做记忆测试。
“去年你做过什么。”
沈澈想了想：“去年在总院，做了四百多台手术。”
周维在纸上写了个字，抬头看温念一眼。
走廊上他低声说：“比想的还干净。他连他妈去世都不记得。”
“他要是问起。”
“别提。他妈走那天，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在手术室哭。”
温念点头。
回病房时他已经下床，扶着墙慢慢走，头上的纱布让他看起来很小。
“我明天能出院吗。”
“医生说观察一周。”
“那我们回家。”他说得很自然，“家里是不是还没收拾。”
她站在门口没动。
他回头看见她的表情，忽然懂了什么，走过来，很轻地握住她的手。
“念念。这三年我要做了什么让你不想回家的事，你告诉我。我改。”
她低着头看两个人交握的手。三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牵她。
她听见自己说：“没有。”
第3章 婚后第1天
家是云顶苑十七楼，一百八十平，玄关有一白瓷瓶，他说很适合用来插花。
温念一直管那儿叫“沈澈的房子”，不叫家。
进门那天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很新鲜。
“你布置的？”
“嗯。”
“花瓶里怎么是干的。”
“放久了。”
他走过去，把干花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插得比原来正。
“挺好看。”
她手还搭在门把上。
前一晚她想了一整夜怎么演。三年前那个冬天的细节她全翻出来了：他睡主卧，她睡客房；书房门锁着；吃饭隔半个餐桌；在家穿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结果他一进门就全打乱了。
他换了一双拖鞋，是她那双，然后回头：“你的呢。”
“再找一双。”
“不用。”他把鞋脱了，赤脚踩地板上，“我脚不凉。”
温念看着他的脚。三年前他第一次带她回家也这样，玄关只有一双拖鞋，他让她穿，自己赤脚。她当时以为他嫌她脏。
晚饭她煮面。
他坐对面看她吃，自己不动筷子。
“你不吃。”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结婚第二天，你怎么做饭做得这么熟。”
“练过。”
“为我练的？”
“为我自己。”
他笑了，低头吃，吃得很快，像饿了很久的人。
吃到一半他抬头：“我明天想去医院。周三有台手术，我得看看方案。”
她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脑子里有血肿。你连今天几号都不知道，要去给别人开颅。”
他放下筷子。
“我记不得昨天，不代表我不会做手术。”语气很平，“手是我的，不是记忆的。”
温念忽然发现他说得对。
三年里她只去过一次仁和，站观察窗外看他把一个人的颅骨打开，手稳得没有多余动作。那天她觉得自己跟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一个月你什么都不能做。周主任说的。”
“一个月。”他重复，“然后呢。”
“然后你要做手术。”
“我的手术。”
“嗯。”她低头吃面，“你自己脑子里那颗东西。”
他安静下来。
灯从头顶照下，照在他手背上一道很浅的旧疤。
“念念。”
“嗯。”
“我是不是很糟。”他问，“结婚第二天告诉你我脑子里有炸弹。”
她的眼泪掉进碗里，他没看见。
“不是第二天。”她说，“三年前你就知道。”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他站在次卧门口。
“这是你的房间。”
“客房。”
“我的呢。”
“主卧。”
他过去把主卧门推开看了一眼，又走回来。
“里面只有一个人的痕迹。”他说，“我们分房睡。”
她裹着浴巾，头发滴水，站在走廊上，第一次不知道怎么答。
实话是：分房睡是他定的。第一晚他说“你不用等我”。
“我睡觉打呼。”
“我不信。”
“你……”
“念念。”他打断她，“我不是在审你。我在问，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她低下头，毛巾攥出水来。
“你没做错。是我不习惯。”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退了一步。
“那慢慢来。我今天睡客房。”
他去客房之前，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她听见开柜门的声音，然后是水声。
第二天早上水池里泡着一只碗，是他昨晚吃面用的那只，洗过了，放在沥水架上，摆得不太正。
她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这个人洗碗不放洗洁精，只用热水冲。冲得不干净。
她重新洗了一遍。
她把被子抱进次卧的时候，那床被子三年前就是她盖的。
夜里三点，隔壁有动静。
她推门进去。他坐床上捂着头，脸色白得吓人。
“头痛。”
“嗯。”他喘着，“今天有点乱。”
“乱什么。”
“梦到很多花。白的，一屋子。”他说，“还有个女人在哭。”
她坐床边，替他按太阳穴。
“别想了。”
“那个人是你吗。”
她的手停住。
他抬头看她，眼睛在暗处很亮。
“我梦到你穿黑衣服。你在哭，而且你不敢让我看见。”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睡吧。明天周主任来复查。”
走到门口，身后他说：“念念。”
“嗯。”
“你的戒指呢。”
她整个人停在那儿。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她低头看左手，无名指上一道很淡的印。
签协议那天她在台阶上把戒指摘了，塞进外套口袋。跑向路口的时候掉了。
“掉了。”
“掉了。”他重复，声音很轻，“那戒指是我买的吗。”
她没回头。
“我买的。三年前自己买的。”
门关上。她靠着门板，听见里面很久没声音，然后是被子掀开又盖上的响动。
第4章 婚后第17天
出院第十天，他的记忆往前走了十六天。
周维说这叫跳跃式恢复，睡一觉醒来脑子里就多几天。
“他现在第几天。”
“十七。”
“那还早。”
她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手里的苹果削了一半。
第十七天，是三年前她第一次给他送花那天。
那会儿她不知道一个医生的作息。只知道他六点出门，凌晨回来。她试过等，等到第三晚趴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身上盖着毛毯，人已经走了。
后来她换了方法。
每天早上早半小时出门，把一枝白玫瑰插在他办公室门口柜子上的空玻璃药瓶里。护士站的人看惯了，见了她就笑。
第一枝他没动。第二枝也没动。第七天她去看，瓶子里空了。
她问过护士站的小姑娘，小姑娘说没看见谁扔。她第二天又去，瓶子还在，空的。
那阵子她每天下班绕一段路，从医院后门走过，就为了看一眼那个药瓶。第三天瓶子里插了一枝，叶子有点蔫，是她前一天送的。
她当时没敢多想。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他第一次替她做点什么。
她以为被清洁工扔了，第二天换了地方，放在他桌上病历本旁边。
当天下午她收到三年来他第一条主动发来的短信：不要放在我桌上。
她盯着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去了。把花插回药瓶，站门口看三秒，转身走。
晚上回家，玄关鞋柜上多了一枝干花。她没敢认。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他收过的每一枝都做成了干花，藏在书房里。
“你在想什么。”
声音把她从厨房门口拉回来。
他靠门框上，穿她的灰色卫衣，袖子太长，遮住手背。
“苹果。”她把削好的递过去。
“我问你在想什么。”
“想以前。”
“以前什么事。”
她看着他。他现在的“以前”是十七天前。
“以前我每天给你送一枝花。”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每天。”
“每天。”
“送了多久。”
“三年。”她把刀放进水槽，“一千多枝。”
他站在原地没说话。过一会儿把苹果放台面上，走过来。
“我是不是从来没说过谢谢。”
“没有。”
“那我现在说。谢谢。”
她转过身洗碗，水声很大，手在抖。
“念念。”
“嗯。”
“你为什么送花。”
她关掉水龙头。
这个问题她三年前问过自己一百遍。一开始是合同里没写的多余事，后来是习惯，再后来是每天早上出门的理由。
“因为我喜欢你。”
厨房里的冰箱压缩机嗡嗡作响。
她背对着他，把碗一个一个摆进架子。她想这句话最坏是让他尴尬一下。他现在停在十七天前，他不懂。
身后有脚步声。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我知道。”
她的手停在碗上。
“你……”
“十七天前就知道了。”声音很低，贴着她耳朵，“婚礼那天晚上你在客厅坐了一整夜。我站书房门口看了你三次。第三次我就在想，这个人为什么愿意嫁给我。”
她眼泪掉进水槽。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
“我不敢。”他说，“怕一出来，你就不演了。”
她转过身。
他比她高一个头，眼睛里有种很笨的坦率。
“念念，我不记得这三年。但我每天醒来脑子里会多一天。今天多了第十七天，以后会有第一百天、第三百天。”
“然后呢。”
“然后我会知道这三年你是怎么过的。”他伸手擦她眼角，“我要对你不好，你现在告诉我，我从今天开始改。”
她没说话。
心里有个不敢碰的角落，放着一个日期：第一千零九十五天。
“沈澈。”
“嗯。”
“你以后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不想要我了。”
他愣了一下，笑了，手掌轻轻摩挲她的肩膀。
“我是脑子坏了，不是心坏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睡主卧。
他睡客卧，门开着。
半夜她起来喝水，看见客卧灯还亮，走过去，从门缝看进去。
他坐床上，膝盖上摊一本硬皮本，正在写。
“你写什么。”
他抬头被吓了一下，很快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下面。
“没什么。”
“沈澈。”
“日记。”他说，“医生说我会忘记。那我每天记下来，忘了就翻。”
她靠门框上。
“记到今天了。”
“记到第十七天。”他把本子抽出来翻给她看。
第一页：今天知道，我老婆给我送了三年的花。
第二页：今天发现她的戒指没了。是我买的吗。她说不是。我不信。
第三页：今天她说喜欢我，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她把本子合上还给他。
“以后别记这种。”
“为什么。”
“因为你会记到不该记的那天。”
他没听懂。
她回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
书房那面墙，一千零九十四枝干花。差一枝，就是今天。
昨天她数过。数到最后一枝的时候想起台阶上丢掉的那枚戒指。
那戒指不是他买的。是她自己去买的，一对，八百六。她戴上自己那枚，另一只放在他枕头边放了整整一年，他没戴过。
后来她把它收进衣柜最上面的盒子。
第5章 婚后第61天
十一月剩下的日子过得快。
他的记忆开始不按天走。第四十天记起小满出院，第五十二天记起沈知拉他去吃夜宵，第六十一天早上，他一边系领带一边说，老爷子七十岁生日，我们得回去。
温念站在镜子前面替他理领口，手一停。
“你记起来了。”
“记起每年冬至前后办寿宴。”他看着镜子里的她，“是不是很近。”
“后天。”
“你得跟我一起回去。”
她没答。
三年前那场寿宴是她一个人去的。他那天有急诊手术，凌晨才到，进门时一屋子人已经切了蛋糕。她坐最角落，管家问“您是哪位”，她说“沈医生的太太”。管家笑了笑，转身给别人倒酒，那一晚后，再没回来过。
后来苏冉端着杯子走过来，很客气：“温小姐，你这身衣服挺好看，像花店里的。”
那天她穿的裙子两千九，用第一次拿到的钱买的。
“这次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合适。”
他把领带从她手里接过去，自己系。
“你不去，我去了算什么。”
“算沈家的二少爷。”
“不对。”他系好，转过身，“算一个有老婆但老婆跑了的人。”
她被他这句堵在原地。
“沈澈，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他很少打断她，“这三年我记不起，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娶了你。三年不管怎么过的，我现在想过得不一样。”
宅子在半山腰，一条长石阶，两边红灯笼。温念站在门口，脚很沉。
他伸手，十指扣住她的手。
“进去别松。”
大厅坐满了人。沈柏林在主位，头发全白，眼睛还利。
“阿砚来了。听说你出了点事。”
“撞了下头。没事。”
“没事就好。”老爷子的目光转到温念身上，停了一瞬，“温小姐也来了。”
“爷爷。”沈澈说，“她是我太太。”
厅里静了一下。有几道目光扎过来。
老爷子笑了一声：“我知道。坐吧。”
桌上摆的是淮扬菜，转盘一圈一圈地转。温念面前的碟子一直空着，她不知道该夹哪一道。沈澈伸手把转盘停住，夹了块鱼放她碟子里，刺挑过。
“这个不腥。”
她低头吃。三年里他从来没在饭桌上跟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斜对面有个中年女人凑到旁边人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看她。她听见一个词，花店。
吃到一半，老爷子放下筷子。
“苏家的意思，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事。”
“新院区的钱。苏家出三十个亿，条件只有一个。”老爷子的声音沉下来，“你自己知道。”
温念的手在桌布下面攥紧。
“半年前我就回过话了。”沈澈说，“我结婚了。”
“结婚可以离。”老爷子说得很平，“温小姐，你别多想。我们沈家对你没意见，只是阿砚这个位置，需要一个能一起扛事的人。”
整桌人安静着。
温念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这一天她知道会来，只是没想到会由他现在的这个版本来挡。
“爷爷。”
“你说。”
“我这三年，哪一年扛不住了。”
老爷子看着他，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三年前也这么说过。”
“三年前我说的是同一句话。”
“那会儿你把新院区的钱推了，把你妈的丧事办完就消失了三个月。”老爷子的声音慢下来，“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女孩子，跟我说你要结婚。我问你她是谁，你说不知道，你只见过她一面。”
满桌人都不出声。
“我现在也不知道她是谁。”沈澈说，“我只知道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回来做饭，等我到一点。”
老爷子把杯子放下，瓷碰木头，响了一声。
老爷子没说话。
“三十亿我另外想办法。”沈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我太太今天第一次来，您让人给她换个位置。那个位置背着风口。”
满座哗然。
苏冉站起来，笑得很轻：“沈医生，你现在记不得很多事。三年前你也是这么护她的吗。”
空气凝住。
温念抬头看她。
“苏小姐。三年前他不护我，这三年他也不护我。”她说，“你现在问这个，是想让我难堪，还是想让他难堪。”
苏冉的笑僵在脸上。
沈澈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像疼。
“走吧。我们回家。”
车开出大门，温念才发现自己在抖。
“停一下。”
车靠边。她下车，在冬天的风里弯着腰喘。
他跟下来，站她旁边。
“念念。”
“你别说话。”
“对不起。”
她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头上那道刚拆线的疤很浅。
“你为什么要护我。”她问，“你连这三年都不记得。”
“我记不起这三年，但我记得我为什么娶你。”
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三年前我妈的葬礼。”他说，“灵堂的花是你摆的。白菊，一圈一圈，很齐。签到台上有一枝白玫瑰，别人都没注意。走的时候我看见了。”
风把他大衣下摆吹起来。
“我问是谁放的。他们说是花店的女孩。她说这枝是给活着的人的。”
她的手开始抖。
“我找了三个月。”他说，“找到念花店的时候，你正在门口剪枝，手上都是泥。”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看着她，“我想了三个月，想出的话是‘我需要一段婚姻’。”
她站在风里，眼泪往下掉。
“沈澈。”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以为我在跟你做买卖。”
他往前走一步，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对不起。这三年，是不是让你一直在做买卖。”
第6章 婚后第98天
记忆到第九十八天，他记起了他们第一次吵架。
那天他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温念蹲在旁边，手里一条毯子。
“几点了。”
“十一点。你手机一直在响。”
“谁。”
“苏冉。”
他把手机看了一眼，扔在沙发另一头。
“你不回。”
“不回。”
温念站起来，去餐边柜拿了个信封，放在他面前。
他打开。一张转账凭证，收款人温念，金额六十万，日期三年前。
“什么意思。”
“小满的移植费。”她说，“算过了，这三年你给我的钱，除去日常开销，我还差十八万七。慢慢还。”
“我们是夫妻。”
“我们是合同。”她说，“沈澈，合同里写了多少你自己清楚。钱、房子、小满的药，我都记着。我不想欠你。”
他把凭证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口袋。
“那你告诉我，这三年你每天早上送花，是合同第几条。”
她不说话了。
“你六点半起床，就为了在我上班前把花放好。”他站起来，“我妈忌日那天，你一个人去墓园，蹲在地上擦墓碑擦了一下午。这也是合同第几条。”
她的眼睛红了。
“我都看见了。我只是没说话。”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知道说了以后你还会不会来。”他说得很轻，像在承认自己贪心。
她抓起手里的毯子扔在他身上。
“沈澈，你知不知道你这三年什么样子。”声音开始抖，“你不吃饭，我做了饭放桌上，第二天原封不动。你半夜回来鞋都不脱，坐书房看片子到天亮。过年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在手术，年初一还是那句在手术。我有一年发烧三十九度，自己打车去医院，挂号的时候人家问我有没有家属，我说有，他在做手术。”
最后一句她说断了。
“我不是在跟你做买卖。我是想这三年里，至少有一天你会觉得我在这儿是有用的。”
他站在原地不动。挂钟走到十一点二十。
她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要是能记起来，记着这一天。这一天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门关上了。
这些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站到天亮。四点多去厨房喝了口水，杯子放回柜子上，位置偏了两寸。六点半听见她的房门开了，然后是玄关的鞋声，门关上。
七点他下楼，坐进车里没发动，坐了十分钟。
这些她都不知道。她那时候在花店蹲着给一桶白玫瑰换水，水凉得手发麻。
现在站在寿宴之后第五天的客厅里，她要把这一切再演一遍。昨天她发现他脑子里已经出现了“信封”这个意象，日记本上写着：抽屉里有个写着温念名字的信封。
她怕他自己去翻。
所以她把信封拿出来，重新放在餐边柜上，等他来问。
晚上八点，他果然看见了。
“这是什么。”
她站窗边，背对着他。
“你看。”
他打开，看那张凭证，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三年你给我的钱，我还差十八万七。”她说，“慢慢还。”
接下来应该是一句“我们是夫妻”。
他没说。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声音。她转过身，看见他的手在抖，凭证被攥出折痕。
“沈澈。”
“那天……”他抬头，“那天我是不是说了很难听的话。”
她愣住。
“我脑子里有一段很吵的东西。”他按着太阳穴，“一个女人在哭，说她发烧三十九度，说挂号的时候人家问她有没有家属。”
客厅安静得可怕。
“你今天第几天。”她问。
“九十八。”他说，“我记起了那天。”
她的腿一软，扶住窗台。
他把凭证放桌上，忽然在她面前跪下去。
“沈澈！”
“别拉我。”
他跪在地毯上，仰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三年你是这么过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记起了那天晚上。”他说，“我记起你說完那些话，门关上的声音。我记起我站在客厅里，站到天亮。我想去敲门，我不敢。”
她终于哭出声。
“那你为什么不来。”
“我怕。”他说，“念念，我什么都能做，就这一件不会。我怕我敲门，你会说你后悔了。”
她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两个人隔一步。
“我不后悔。”
“那你还走吗。”
她没答。
他跪着，仰着头，等。
“你起来。”
“你先回答。”
“地上凉。”
“我膝盖底下有地毯。”
她看着他。这个人三十岁，做了八年手术，手稳得能在两毫米的血管上缝针，现在跪在客厅里跟她说地毯不凉。
她走过去蹲下，把手伸给他。
“起来。”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还是没放开。
“念念。”
“嗯。”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站到天亮，我想去敲门。我想的是，我敲了，你会开门，然后你会说‘你终于来了’。”
“我没有说。”
“你没有。”他说，“你第二天六点半起来，照常出门，照常在门口放一枝花。”
她的眼睛红了。
“因为我只会那一种方式。”
“我也是。”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我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
她也笑，眼泪跟着下来。
“天生一对的傻子。”
第7章 婚后第203天
第二百零三天早上，他忽然说：“念花店。还在吗。”
她把粥盛进碗里，手很稳。
“不在了。”
“不在是什么意思。”
“关了。”
他放下筷子。
“为什么关。”
“房租涨了。我也没什么时间去。”
其实是第二年冬天小满复发住院，一次押金十八万。她把店转了，十九万八。转店那天她在店里坐到晚上十点，把没卖完的花插进桶里，一桶一桶摆到门口，写了一张纸：今日免费，自取。
第二天桶全空，地上留了几片叶子。
沈澈从来没问过她钱够不够。她也没说。
“房租多少。”
“七万八一年。”
“你哪来的钱。”
“你先吃饭。”
“温念。”
她抬头。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一叫就是认真了。
“我欠你的，我慢慢还。你不用管。”
“我不是要还。”他说，“我是要去看看。”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那条街。
医院后门的小巷，两边水果摊和打印店，最里面原来那间卷帘门。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纸黄了，边角翘起来。
沈澈站在门前，站了很久。
“就是这个门。”
“嗯。”
“我第一次来，你在门口剪枝。穿蓝色罩衣，头发扎着，手上全是泥。你抬头看我，问买花吗。”
她站旁边，没说话。
“我说不买。你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剪。”
他转头看她。
“我当时应该买一枝的。”
身后有人喊：“温念？”
阿桃拎着两袋花土站在巷子口，头发剪短了。她现在在城西另一家花店上班。
“你怎么在这儿。”阿桃走过来，看见沈澈，愣了一下。
“路过。”
阿桃看了看门上的转让纸，又看了看沈澈。
“沈医生，你是不是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这店转出去那天。”阿桃把袋子放下，“下着雨。温念把桶里的花全摆到门口，写了张纸说今日免费自取。她怕花烂掉，一桶一桶往外搬，搬到十点多。”
沈澈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桶全空，地上留了几片叶子。她蹲那儿捡叶子，捡了半个小时。”
“阿桃。”温念说。
“我说的是实话。”阿桃看着她，“你在医院陪床那两个月，我天天看你一个人搬花桶。这三年你哪一天不是一个人。”
巷子里安静下来。
沈澈转过身，对阿桃说：“谢谢你告诉我。”
阿桃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拎起花土走了。
这家店是她外婆留下来的。外婆十六岁在城南花圃做学徒，一辈子只会两件事，剪枝和扎花圈。她走之前一年把店交给温念，说这行不挣钱，但能让人记住你。
温念接手第一年做过一单最难的生意：给一个刚死了孩子的母亲做花。那位太太要白玫瑰，不要一枝开的。温念跑遍半个云城找花苞，扎完手送到门口，那位太太站在门里没出来，只说了一句，谢谢，你们家的花不吵。
后来她把这句话写在店里的墙上。
卷帘门拉下来那天，她把那面墙擦了一遍。
店关之前最后一个月，有个老先生每周三来买一枝白菊，说是给太太，太太走了六年。他每次给三十块，说不用找，温念每次都找他两块。
关门那天他没来。第二个月他在门口站过很久，看见卷帘门拉下来，就走了。后来温念在别的花店见过他一次，他手里拎着一枝白菊，塑料袋外面套着一层报纸。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帘门响了一下。
“沈澈。”
“嗯。”
“你记不记得这条街对面。”
他抬头看。
“那家馄饨店。”她说，“小满第一次出院那天我带她来吃过。她吃不下，一碗馄饨吃了半个小时。我坐对面看她，她问我，姐，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他的手停在卷帘门上。
“我说没有。我说我嫁了个很好的人。”
她说完笑了笑。
“其实那天你在做手术，我在医院陪床，护士来催缴费，我刷的信用卡。”
他转过身，把她抱住。抱得很紧，她的脸贴着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
“念念”
“嗯”
“以后你有事，先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会儿一天十六个小时在手术室。”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现在不在手术室了。”
她闭上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她正在慢慢习惯这个版本的他。这个会抱她、会说对不起、会陪她站在卷帘门前的沈澈。
可这个沈澈只剩八百多天了。
按周维的说法，一周可能走三十天，也可能走一百天。快的时候一天记起十天。
如果快，他一个月就走到第一千零九十五天。到那时候，这个抱着她的人就没了。
“我们回去吧。”
“再站一会儿。”
“冷。”
“我给你挡风。”
他真的往她前面挪了半步，背对着巷口。
温念站在他背后，看着他头顶那道疤，很想问他一句：你能不能别记起来了。
她不能问。
那天晚上回家，她进书房，把那面墙上的干花数了一遍。一千零一十三枝。
数到最后一枝，她蹲在地上，很久没起来。
第8章 婚后第365天
第三百六十五天是冬至。
三年前的这一天他们领的证。窗口贴着一张红条幅，一个角掉下来，工作人员拿胶带粘上。
她那天五点起来化了个淡妆。婚纱是租的，前一夜才送到，背后拉链坏了一颗，她用别针别住。
沈澈来接她时穿一件黑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
“走吧。”
车上他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合同。”
三页纸，写得很清楚：三年，每月三万，小满的医疗费全包，房子归她住，期满自行解除。
“要不要找律师看看。”
“不用。”
“那你签吧。”
她从包里拿笔签了。
签完把笔盖好，抬头问：“沈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随便。”
他看着前方，过了两秒：“不会。”
后来在民政局，他说了那句话：三年后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她当时点头。心里想的是：三年以后，我大概会舍不得走。
现在一年整的日子到了。
她从他日记本上看到，这个日期他写了三遍，字歪歪扭扭：今天第365天。三年之约到期。
冬至下午沈知来了，抱一袋面粉，进门就喊：“嫂子，包饺子。”
温念在厨房和面，沈知在旁边擀皮，一个比一个圆。
“我哥呢。”
“在房间里看片子。”
“他记到第几天了。”
“三百六十五。”
沈知的手停了一下。
“那不是正好三年。”
“嗯。”
“嫂子，你别看我哥现在这样。”沈知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妈病重那年，他在手术室连做三十个小时，出来在走廊坐了一夜，一句话不说。”
“我知道。”
“他后来跟我说，他不知道怎么跟人讲话。他说他一讲话就把人推开。”
温念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捏了一道褶。
“他这三年，”沈知问，“有没有哪一天，你觉得他其实是在乎你的。”
温念想了一下。
“有一年冬天我感冒，半夜咳嗽。第二天早上起来，厨房台子上有一盒药，旁边压着一张纸，写着‘一日三次’。”
“那是他写的？”
“他的字。他从来不说，他就写。”
沈知笑了，笑着眼睛红了。
“嫂子，你别走。我哥要是把你弄丢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温念没回答。
饺子下锅，三个人坐餐桌前。沈澈吃得很快，夹起一个蘸了醋，忽然说：“这个褶是念念捏的。”
沈知抬头：“你怎么知道。”
“她捏的褶多一道。”
温念低下头，把自己那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说不出话，都憋在了眼睛里。
沈知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哥一脚。
“哥，你以前不吃醋。”
“我以前不吃？”
“你不吃。嫂子蘸醋你也不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碟子里的醋，往温念那边推了推。
“那以后我也不吃。我陪她蘸。”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等她。
桌上放着那个牛皮纸袋。
“你翻我东西了。”
“我找药。找到了这个。”
他把协议抽出来摊在桌上，第一页最后一行写着“期满自行解除”。第二页右下角是她三年前空着的签名栏。
“念念，我数了。从婚礼到今天，三百六十五天。”
“嗯。”
“我们约好三年。现在还剩两年。”
她走过去坐下。
“你现在记得的是一年。”她说，“实际上已经三年了。”
他抬起眼看她。
“三年了。”
“嗯。”
客厅里只有暖气的风声。
他低头看协议，看了很久，手指在“解除”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那我们的第二年、第三年是怎么过的。”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在手术室，我在花店和医院之间跑。第二年你把书房锁了，我在门口放了一杯热牛奶，第二天杯子还在原处，牛奶凉了。第三年你在冬至那天跟我说，我们去把手续办了吧。
最后她说：“跟平常一样。”
“跟平常一样。”
“嗯。”
他站起来去玄关，把白瓷瓶里的干花抽出来。
“这是第一枝？”
“不是。第一枝在书房。”
他往书房走。她跟上去。他推门开灯。
整面墙的干花，麻绳一枝一枝扎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数过吗。”
“数过。”
“多少。”
“一千零一十三。”
他的指尖碰了碰最靠门口那枝。
“今天是第365天。这里有一千多枝。”
“嗯。”
“那后面还有七百枝。”
她的眼泪一下子上来。
“沈澈。”
“嗯。”
“如果有一天你全都记起来了，会不会后悔今天站在这儿。”
他转过身，看着那面墙，过了很久才说话。
“念念，我今天站在这儿，是因为我不记得。等我记起来，我可能就不站在这儿了。”
她的眼泪落在手背上。
“那你别记起来。”
“不行。”他说，“我得记起来。记起来，我才知道该怎么还你。”
他从墙上取下一枝，放在她手心里。
那枝干花很轻，茎上还留着一小截刺。
她握着，站在那面墙前面。
她心里那个日期已经开始倒数了。七百三十天。走得很快。
第9章 婚后第520天
第五百二十天，他记起了那句话。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小满复发。
温念在楼梯间拿到骨穿报告，把纸折成很小一块塞进口袋，打了三个电话。两个没人接，一个接了说“我们也在等”。
楼梯间有一股消毒水和水泥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坐在台阶上，把报告看了三遍。指标她看不懂，只看懂最后一行：复发。
保洁阿姨提着桶上来，看见她坐着，问要不要让让。她说不用。阿姨绕过她，一层一层往上拖，拖把从她脚边过去，留下一条湿印。
三个电话，一个关机，一个说“我帮你问问”然后再没下文，一个说自己手上也紧。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到家，沈澈在书房。
“沈澈。”
“嗯。”他没抬头，桌上摊着一张片子。
“小满复发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
“需要多少。”
“先准备四十万。”
他沉默三秒：“我明天转。”
“我不能再拿你的钱了。我算过，这一年拿的加上小满的药，已经超了合同。我打算把房子……”
“房子是外婆的。”
“我可以卖。”
“卖了以后你住哪儿。”
“我住店里。”
他终于抬头：“不行。”
那天晚上她站在书房门口，说了那句话。
“沈澈，我们离婚吧。”
他的笔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写病历。
“不行。”
“为什么。”
“合同没到期。”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沈澈，我有时候觉得，我在你这儿就是一个合同。”
他没说话。
她关上门回房间，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半起床，照常去他办公室门口放了一枝白玫瑰。
这是她这三年最擅长的事：把塌下来的东西按回去，第二天照常出门。
现在第五百二十天。
他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本日记，肩膀在抖。
她端着水走过去，看见他的脸。
“你记起来了。”
“嗯。”他说，“我记起你说要离婚，我记起我说合同没到期。”
“那时候你确实是这么说的。”
他抬头，眼睛很红。
“我他妈的为什么那么说话。”
她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你骂人了。”
“我该骂自己。”
他把日记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
“念念。”
“嗯。”
“我后来有没有给你那四十万。”
“给了。第二天早上七点你发短信说钱转了，然后连着做了两台手术，回家是第三天凌晨。”
他闭上眼睛。
“那一年我一个人过了多久。”
“不算多久。你那年做了三百二十七台手术。”
“我问的不是手术。”
她没答。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抱住。
“我今天记起来的东西，比这五百二十天加起来都难受。”
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你现在每天记起来的东西，都是我三年前忍下来的。你才忍了一天。”
他没说话。
“我忍了一千多天。”
他松开她，退一步，又很快走回来。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第二年春天小满复发那次，你说要卖房子。后来卖了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没卖房子。我把店卖了。”
他愣住。
“多少。”
“十九万八。”
“买家知道你急吗。”
“知道。他压价，我签了。”她说，“签合同那天下午三点，我在店里坐到晚上十点，把卖不掉的花都摆到门口，写了一行字：今日免费，自取。”
“第二天呢。”
“第二天早上一个桶都没剩。地上全是叶子，我蹲在那儿扫。”
他站在客厅里，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收紧。
“那一天我在干什么。”
“你在香港。开一个医学论坛。你在机场给我发过短信，说落地了。”
他没说话。
“你不用难受。”她说，“我不是要你难受。我是要你记得，这三年不是我一个人过，是我一个人扛。”
那天夜里她起来喝水，客厅灯还亮着。
他坐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日记，笔在手里，没写。
“怎么不写。”
“写不下去。”
她走过去坐下。
“念念，我今天算了一件事。”
“什么。”
“三百六十五是一年。我现在第五百二十天。”他看着她，“我还有五百七十五天。”
“嗯。”
“五百七十五天以后，我会记起什么。”
她的心往下沉。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每天都在数。”
她没否认。
“那你提前告诉我。告诉我第五百七十五天以后那天，我是怎么对你的。”
她站起来。
“沈澈，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现在还有五百多天可以好好过。”她说，“你要把这五百多天花在怕上面吗。”
他看着她，很久。
“我不怕。我怕的是到时候我会伤你。”
她转身走回房间。
关门前她说：“到时候你已经在伤我了。”
第10章 婚后第700天
第七百天是个阴天。
温念在收拾行李。
她没打算走，只是想收拾。打开衣柜最上面那个盒子，里面是那枚八百六的男戒，素圈，没刻字，边上有点氧化。
她拿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然后把行李箱拖出来，放了几件衣服、一个药盒、小满小时候的照片。
她只是想在事情来之前，先练一遍。
“你在干什么。”
她回头。
沈澈站门口，手里一杯水。
“收拾东西。”
“去哪儿。”
“没去哪儿。”
他走过来，看见箱子里的东西，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你要走。”
“没有。”
“念念。”他把水杯放在柜子上，蹲下来抓住箱子边缘，“你现在第几天。”
“七百。”
“我记得七百。我们才结婚两年。你为什么现在就走。”
她看着他。
“我不是现在走。”
“那你为什么收拾。”
“因为总有一天要走。我提前收。”她把箱子拉上，拉链卡了一下，“这样到时候快一点。”
他蹲在那儿仰头看她，眼睛里的东西她不敢看。
“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决定不要我了。”
她蹲下来，跟他面对面。
“沈澈，不是你不好。是这三年太长了。我在这个家里住三年，每天六点半起床，出门，回来，做饭，洗碗，等你到一点。这三年你没有一次在我睡着之前回来。”
他伸出手握住她手腕，握得很用力。
“那我现在天天在家。我六点就回来，我陪你吃饭，陪你买菜。我今天还学会切土豆丝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箱子上。
“你现在在家，是因为你病了。”
他松开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他站起来去窗边，背对着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我快忘了。我知道你在等。”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沈澈……”
“你不用解释。”他转过身，脸上有个很淡的笑，“念念，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这三年可能一直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对你坏。”
她愣住。
“我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妹妹治病。一样都没少。所以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没对不起你。”他看着她，“可我没给过你一天好日子。”
她的手开始抖。
“我现在记得的是七百天。我记得每天回来很晚，记得你在沙发上睡着，记得我给你盖毯子。我以为盖毯子就是好了。”
他往前走一步。
“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一个男人不大会说话，就多做点事。我信了这句话。”
他停下来，站在她面前。
“我错了。”
傍晚他在厨房站了一个小时。
她进去，看见台面上一盘土豆丝，粗细不一，最粗那根有小指那么粗。
“我查了视频。”
“查什么。”
“怎么切。”
她把那盘推到一边，拿起刀。
“手腕别用力，让刀自己往下。”她切了几下，土豆丝细细地落下来。
他站旁边看。
“你再切一盘。”
他切第二盘，比第一盘好。
“明天我炒。”
“你炒糊了怎么办。”
“糊了我吃。”
第二天他炒的时候油下重了，锅一响，他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她在旁边笑出声。
“你笑什么。”
“你做过开颅，怕油。”
“开颅有准备。油不打招呼。”
第二天那盘真是他炒的。盐放多了，她吃了一口，说还行。
他盯着她：“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楼下三楼的老太太那阵子在电梯里问过温念：“你先生是不是不上班了。”
“他在休养。”
“天天在家做饭啊。”老太太打趣道，“我闻了三天糊味了。”
温念当时也笑了。回家看见他在刷锅，锅底一层黑。
他低头吃，吃着吃着笑了。
那天晚上他没睡客卧。
他抱着被子，睡在房间门口的地板上。
她半夜起来，看见他蜷在门口，毯子滑到腰上，蹲下去拉。
他醒了。
“我吵到你了。”
“没有。你回房间睡。”
“我不进去。”他说，“你箱子在里边。我怕我进去了，你半夜就走。”
她坐在地板上靠着门框。
“沈澈，你这个人真麻烦。”
“嗯。”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不说话。”他说，“现在我说了。你嫌我烦。”
她没回答。
窗外的天开始亮，楼下洒水车响着音乐过去。
“沈澈。”
“嗯。”
“那枚戒指我在衣柜里找到了。八百六，我买的。另一只在盒子里。”
他坐起来。
“你为什么不戴。”
“你从来没问过。”
他看着她，忽然把手伸出来。
“给我。”
“什么。”
“盒子。”
她站起来进房间，把那个小盒子拿出来。
他打开，取出那枚男戒，自己戴在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三年一直没戴。”他看着自己的手，“现在戴，会不会太晚。”
她蹲在他面前，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不晚。反正也没多少天了。”
第11章 婚后第900天
第九百天，苏冉来了。
她穿一件黑大衣，没化妆，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温念几乎没认出来。
“沈太太。我来看他一眼。”
“他在睡。”
“我等。”
两个人在走廊长椅上坐着。
苏冉把文件袋放膝盖上，看了很久的地板。
“这是新院区的授信批复。三十亿，无条件。老爷子签了。”
温念转头看她。
“条件呢。”
“没有条件。我撤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温念没说话。
“他说，苏冉，我这辈子要死，也死在我太太手里。”苏冉转过头看她，“我等了他五年。三年前他妈去世，我天天去医院。他一句话没跟我说过。”
她从包里拿出一根烟，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冷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冷，他是心里有人。”
温念的手指蜷了一下。
“三年前老爷子给他安排了跟苏家的婚事，条件跟今天一样。”苏冉说，“他拒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冉看着她，“他结婚是在拒绝之后。他先拒了沈家，再去找的你。”
温念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说什么。”
“他拒绝联姻，是在他妈葬礼之后的第二个月。他找了你三个月。”苏冉说，“老爷子气得摔了杯子，他就那么站着，一句解释都没有。”
“那天我在场。老宅的书房。”她说，“老爷子问他要理由，他说我已经结婚了。老爷子说你哪来的婚，他说我明天去结。”
温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老爷子说，你要是敢娶一个外面的人，新院区的钱就一分没有。他说，那我不要了。”
“他真说了这句。”
“真的。然后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老爷子叫住他，说你妈的丧事还没过百日。”
走廊上有救护床推过去，轮子卡了一下门槛，闷响一声。
“他停下来了吗。”
“停了。站了三秒。”苏冉说，“然后他说，妈走之前跟我说过，让我别一个人过一辈子。”
温念低下头。
“我那时候站门外。”苏冉说，“听见这句，我就知道我输了。我输的不是你，是他妈。”
她笑了笑，那个笑很薄。
“温念。”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不喜欢他，但我等了五年，等他回头看一眼。他没有。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成全你，是为了让我自己死心。”
她站起来，把文件袋递过来。
“这个，你交给他。”
温念站起来：“苏小姐。”
“嗯。”
“你恨我吗。”
苏冉看了她很久，摇头。
“我恨他。他明明知道怎么爱人，偏偏只对一个人用。”
温念看着她的侧脸。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苏冉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再听人叫他沈医生。”她说，“他不是沈医生。他是一个在葬礼上看见一枝白玫瑰，找了三个月的男人。我输给的是这个，不是你的脸。”
“我记了他五年。我记的是他做手术的样子，是他在董事会上说话的样子。”她说，“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在家里被人叫一声就抬头。”
她走到电梯口，回头。
“温念，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那台车撞在环湖路的护栏上。那条路不是去民政局的路。”
温念的手一松，文件袋差点掉地上。
“他去的是医院。他那天上午约了周维，要排手术。”
电梯门关上了。
温念站在电梯口，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走。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苏冉，在沈家老宅的走廊。苏冉穿白衬衫，手里一份文件，看见她，停下来一句：你就是那个花店的女孩子。
那句话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就像看一件不知道怎么归类的东西。
温念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才转身回病房。
他还睡着，手放在被子外面。
她走过去坐下，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
“沈澈。”
他眼睛动了动。
“嗯。”
“苏冉来过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那天不是去民政局。”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很久。
“我本来不打算去。”
“为什么又去了。”
“我在车上想了一路。”他说，“我想，我不去，你会一直等。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人白等。”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你那条短信我看了整整一夜。”
“对不起。”
“你知道我第二天在门口坐了多久。”
“多久。”
“三个小时。我数了九十六辆车。”
他伸出手，把她头按在自己肩上。
“念念，从今天开始，我不让你等。”
第12章 婚后第1000天
第一千天，他记起了签协议的前一晚。
书房里，他打印了两份协议，签了字，放进信封。
温念不知道的是，那两份纸上他的签名不是第一次落。
三个月前他签过一次，在书房坐到天亮，然后把纸撕了。再三个月前也签过一次，也撕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签不下去。
“那天晚上你在想什么。”
她坐床边看他。他这几天话很少，常一个人坐窗边发呆。
“我在想，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你怎么办。”
她的手在被子上攥了一下。
“我没有家人。我妈走了，我爸早就不在，沈知还小。”他说，“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是在我妈葬礼之后，找到一个愿意在我家门口等我的人。”
他转过头看她。
“我不能让你当寡妇。”
她站起来。
“沈澈，你说什么。”
“动脉瘤的位置不好。周维的方案我看了。夹闭成功率六成。”
“六成。”
“六成。”他说，“四成会死在台上，或者醒不过来。”
房间里死一样地静。
“所以你就要跟我离婚。”
“我不能拖你。你现在二十七，还有一辈子。”
温念站在原地，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小满的药，你付到什么时候。”
他顿了一下：“明年六月。”
“合同是三年。”
“药不是三年能停的。排异的药要吃到她十六岁，我算过。”
她闭上眼睛。
“房本什么时候改的。”
“两年前。”
“为什么。”
“因为有一天我不在了，沈家会把房子收回去。你打不过他们。”
“你早就想过这一天。”
“我每天都在想。”
“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要是手术成功，你还离婚吗。”
他没马上答。
“你回答我。”
“会。”
她的手攥紧。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保证以后不复发。因为沈家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我给不了。”他低下头，“因为我这三年学会的唯一一件事，是把你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不需要安全。”她说，“我需要你。”
“我知道。这就是我最没办法的地方。”
她从衣柜最上面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把三年前的合同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看这一条。”她指着第三页，“期满自行解除。你写的。”
“我写的。”
“你知道我签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三年以后我要是舍不得走，我就把这条当没看见。”
门外有人推门进来换药，看见两个人站着，又退了出去。
“沈澈。”
“嗯。”
“三年前你娶我的时候说，我们的婚姻有三年。我当时以为你在跟我划界限。”
“我是在划。”
“划什么。”
“划一条线，让自己别越过去。”他说，“我怕我越过去，三年以后你走了，我活不下去。”
她看着他，很久。
“那你越过去了吗。”
“越了。”他说，“第一天就越了。”
她走过去，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又放下。手一直在抖。
“沈澈，你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
“三年前你他妈找我签合同的时候，你想过我的一辈子吗。”
他愣住。
“你说三年，我签了。你说不用爱你，我答应了。你说不要放在桌上，我第二天还是放了。”她一步一步走过来，“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想拖我。”
她站在他面前，眼睛通红。
“你三年没问过我想不想。你现在凭什么替我想。”
他站起来。
“念念……”
“我不离婚。”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好。”
“你说什么。”
“好，不离婚。”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抬手打了他一下，打在胸口，没有力气。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
那天下午周维打电话来，说方案定了，让家属去签字。
温念在书房签的。签到“术中大出血、脑疝、术后偏瘫”那几行，笔停了很久。
“签吧。”沈澈在旁边说。
“你不怕。”
“怕。”他说，“但我更怕另一件事。”
“哪件。”
“怕我这辈子只会在协议上签字。”
他把她抱住。
“我知道我难。我改。”
她哭得肩膀都在抖。过了很久，闷闷地说：“你还有九十五天。”
“嗯。”
“九十五天以后你就全记起来了。”
“嗯。”
“到那天你会说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管我记起什么，我现在的这个我，是爱你爱得最笨的那个。你别忘了他。”
第13章 婚后第1094天
手术排在第二天早上八点。
周维把方案讲了一遍：开颅，夹闭，术中可能破裂，要备血，可能在ICU待三天。温念一直在点头。
“小温。有个情况我得先说。”
“您说。”
“血肿吸收得差不多，记忆恢复到出事之前。”他说，“手术本身可能造成一部分记忆丢失。”
“哪部分。”
“不确定。有可能最近一年，有可能更早。医学上没有保证。”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走廊尽头的窗。
“周主任。”
“嗯。”
“他昨天跟我说，如果手术以后他忘了，让我再嫁他一次。”
周维沉默。
“他还说这次他自己买戒指。”她笑了笑，“他这个人，一次都没记对。”
上午沈知来了一趟，把一个文件袋放床头柜上，眼睛肿着。
“哥，律师昨天把东西给我了。”
“什么东西。”
“遗嘱。你半年前立的。你让我在你进手术室之前交给我嫂子。”
温念站在窗边，转过头。
“什么遗嘱。”
沈知把袋子推过来：“你自己看。”
她没动。
沈知抽出来。上面字很密，最后一条写着：云顶苑房产、念花店铺面产权、本人名下全部存款及保险理赔，均由温念继承。
“铺面。”温念抬起头，“铺面早转了。”
“没转。他去年从买家手里买回来了。”
她的手一软，文件在手中摇晃，掉在了地上。
“他买回来干什么。”
“他说那不是你的店，是你外婆的手艺。”沈知蹲下去捡起来，“他说等你能重新开的时候，你就有地方。”
病房里很静。
“沈知，你先出去。”
“哥——”
“出去。”
门关上，温念站着看他。
“沈澈。”
“嗯。”
“你三年前就知道自己会死。”
“我知道我可能会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拖着我。”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还要跟我结这个婚。”
他看着她。
“因为我自私，我这辈子就这么一次自私。”他说，“我想有个人，在我死之前，每天早上给我送一枝花。”
她的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擦，擦不完。
下午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
窗外天很蓝，冬天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念念。”
“嗯。”
“明天我要出不来，你怎么办。”
“别乌鸦嘴。”
“我是医生。我习惯把最坏的先说完。”
她走到床边。
“那你说。”
“最坏的，我出不来。你把我妈旁边那个位置留着给我。”
“沈澈。”
“你听我说完。”他握住她的手，“第二坏的，我出来了，但我不记得你。你就重新认识我一次。我这个人不好追，你要有耐心。”
“第三坏的，我出来了，我全记得。”
“那不是最坏的。”
“那是最坏的。”他说，“我全记得的时候，我会记得三年没给你好日子过，会记得让你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到那时候我恨我自己。”
她俯下身，把脸贴在他胸口。
“沈澈。”
“嗯。”
“我给你戴戒指。”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素圈，八百六，边上一圈氧化的痕迹。他把手伸出来。
她戴到第二个指节，卡住了。
“紧。”
“你手肿了。”她往下推了推，“等你好了，我给你换一个。”
“不用换。这个就行。”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她坐床边给他念日记。
“今天第1天。她煮了面，很难吃。”她停了一下，“我做的面很难吃。”
“太软了。”
“你当时没说。”
“我怕你以后不做。”
她继续。
“今天第17天。她说喜欢我。我要记住这一天。”
“今天第61天。爷爷的寿宴，她替我挡了苏冉的话。她很厉害。”
“今天第98天。我跪下来了。我这辈子第一次跪人。”
念到这儿她嗓子有点哑。
“今天第365天。三年之约到期。我不敢问她第二年是怎么过的。”
“今天第520天。我骂了自己。”
“今天第700天。我把被子搬到门口睡。她半夜给我盖毯子。”
“今天第900天。苏冉说我是先拒婚再找的她。我不敢告诉念念，我怕她觉得我算计她。”
她停下来。
“你算计我。”
“我算计了三个月。”他说，“我查了你妹妹的医院，查了你的房租，查了你店里的流水。我知道你缺多少钱，我才开那个口。”
她把日记合上。
“沈澈。”
“嗯。”
“你为什么不能直接走过来，问我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过’。”
他笑了。
“明天出来，我就问。”
那天夜里十一点她回家拿换洗衣服。
家里很干净。厨房沥水架上倒扣着两只碗。他那件灰色卫衣挂在阳台，已经干了。
她进书房，站在那面墙前面，数了一遍，一千零九十四枝。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枝新鲜的白玫瑰，插进墙边那个空着的位置。
第一千零九十五枝。她放上去的时候手很稳。
第14章 手术室外
七点四十，他被推进准备间。
温念跟在推车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到门口护士拦下她。
“家属在外面等。”
他松开手，看着她。
“念念。”
“嗯。”
“我出来以后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什么。”
“你猜。”
“我不猜。”
“那你就等着。”
门关上，红灯亮起来。
她坐在走廊长椅上，沈知抱着一个保温杯在旁边，一句话不说。陈默站在对面，一动不动。
十点十分，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出来，跑着去血库。
她站起来。
“怎么了。”
“备血。”护士说完就走了。
十点四十，周维出来了，手术衣上是血。
“动脉瘤破了。血止住了，正在夹闭。出血量有点大，血压掉过一次。”
她的腿软了一下，沈知扶住她。
“能成吗。”
“我们在拼。”他转身进去。
十二点。一点。两点。
陈默去买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她，一杯放在沈知手边。
“温小姐。”
“嗯。”
“沈医生三年前交代过我一件事。”
她抬起头。
“他说如果他哪天进了手术室出不来，让我把这个给你。”他从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他没让我现在给。他说等你签了离婚协议再给。”
温念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拆过。”
“那现在给我做什么。”
“因为协议你没签。”陈默把信封放在她手边，“他出来了，这个东西就该还给他。”
沈知抱着保温杯，小声说：“嫂子，你拆开看看。”
温念摇了摇头，把信封放进包里，和那个牛皮纸袋放在一起。
她想起三年前在民政局，他把两个红本推过来，手指碰到本子停了一下。她当时以为他后悔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想怎么把手抖藏起来。
陈默在旁边站着，一直没坐。
“温小姐。”
“嗯。”
“这三年的夜班表我留着。”他说，“沈医生一年三百多台手术，最忙那个月做了三十四台，中间只休一天。”
“那天他干什么了。”
“去墓园了。”陈默说，“你也在。”
温念抬起头。
“他看见你了。”陈默说，“他站得远，没过去。回来的路上跟我说了一句，说你把墓碑擦得比他擦得干净。”
她的眼泪又下来。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怎么过去。他怕过去以后，你会以为他在施舍。
三点二十，灯灭了。
周维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红痕。
“出来了。人活了。”
温念的眼泪瞬间下来，弯下腰扶住膝盖，站不住。
“记忆呢。”沈知问。
周维看着她。
“不知道。要等他醒。”
重症监护第二天下午，他醒了。
温念穿着隔离服进去，站床边。他眼睛慢慢睁开，看见她，看了很久。
然后动了一下嘴唇，声音哑得像砂纸。
“念念。”
“嗯。”
“我出来了。”
“嗯。”
“我第一句话是……”
他停住了。
眼神变了一点。
温念的心往下沉。
“沈澈。”
他看着她。
“温念。”
不是念念。
她站在床边，手慢慢垂下来。
“你全记起来了。”
“嗯。”
“包括……”
“包括。全部。”
监护仪在响。滴。滴。
“那第一句话呢。”
他没答。
他把脸转向窗外。
“温念，”他说，“我们明天，去把手续办了吧。”
第15章 他全都记起来了
第二天上午她带着两份协议来了。
放在床上的移动桌上，旁边放一支笔。
“签吧。”
他坐床上，脸还很白，手背上插着留置针。
“你不问为什么。”
“我问过很多次。你也回答过很多次。”她把笔盖打开递过去，“签吧。”
他接过笔，笔尖悬在第一页的签名栏上。
“温念。”
“嗯。”
“这三年，谢谢。”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这句话她在民政局门口见过，那时候她坐在台阶上，看着手机，数了九十六辆车。
“不用谢。我也该谢谢你，小满现在很好。”
他低下头签了。
签完把笔放下。
她把两份收起来装进牛皮纸袋。
“房子我下周搬。”
“不用搬。房子是你的名字。”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改的。”
“两年前。合同里写的是你住，我改成过户。你没看房本。”
她没看过。房本一直在抽屉里。
“沈澈。”
“嗯。”
“要离婚，又把房子给我。”
他没回答。
“你回答我。”她的声音开始抖，“你三年冷着我，给我钱，给我房，给我妹妹治病，然后跟我说离婚。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抬起头。窗帘拉开一半，光落在他脸上。这个人刚从生死线上回来，眼睛里的东西比这三年任何时候都清醒。
“温念，我提离婚，是因为我要死了。”
“你没死。”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死。”他说，“那天在车上我想的是，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你会不会在葬礼上还被沈家人叫温小姐。”
她的手在抖。
“那份协议我签过三次。前两次都撕了。”他说，“第三次签完放进信封，然后开车去医院。我在路上给你发了那条短信。”
“为什么发。”
“因为我怕你真的在那儿等。我怕你从两点等到六点，等到天黑，等到路灯亮。”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你那天要是没发那条短信，我就不会去。”
“我知道。所以我才发。”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她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站起来。
“我走了。”
“温念。”
“还有什么。”
“戒指。”他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术前戴上去的那枚素圈，进手术室时被护士摘了，放在一个透明小袋子里，一直在床头柜抽屉。
“在抽屉里。”
“你拿走。”
“为什么。”
“那是你买的。我不能留。”
她站在那儿看那个抽屉。
“你这个人，连分手都要算这么清楚。”
他没说话。
她拉开抽屉，把小袋子拿出来放进包里。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日记递给她。
“这个给你。”
“我不要。”
“你拿着。里面有一千零九十四天。”
她接过来，很沉。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沈澈。”
“嗯。”
“你今天要是说别走，我就不走。”
身后没有声音。
她站了三秒。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白得晃眼。她一直走，走到电梯口才停住。电梯来了，门开了，她没进去。
她靠在墙上，把脸埋进那本日记。
日记本被翻得很旧，边角起毛，中间几页有水痕，字迹化开。
有些页只写了一句，有些页什么也没写，只画了一条横线。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一行新字：今天她说，你要是说别走，我就不走。我没说。我站在门后，听见她走了。
最后一页是他昨天术前写的，字很潦草，像手在抖。
“第1094天。明天要开颅。如果我忘了，念念，你再嫁我一次。这次我自己买戒指。如果我没忘，我会记得我欠你的每一天。但如果我还记得我要跟你离婚——那不是我不爱你，那是我在怕。”
下面有一行新写的，笔迹很稳。
“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婚，也记起我为什么不能。”
“温念，我们不离婚。”
她抬起头。
病房的门被推开。他扶着输液架站门口，头上还缠着纱布，脚上没穿鞋。
整个走廊的人都看着他。
值班护士想拦他，被他抬手挡开。
“沈医生，你昨天刚开颅。”
“我知道。”
沈知从楼梯口跑过来，看见这情形，站在两步外没动，眼泪先下来。
“哥。”
“你别哭。”
“你自己哭什么。”
他抬手抹了一下脸，才发现脸上是湿的。
“温念。”他喊，声音不大，很清楚，“协议我撕了。”
她把日记本抱在胸前。
“你撕了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话不算话，签的字也不算。但我说过的话算。”
“你说过什么。”
“我说过，从今天开始，我不让你等。”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站原地。
“你还说过，我们明天去把手续办了吧。”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那句是假的。”
“那你哪句是真的。”
“这一句。”他说，“念念，我记起全部了。我记得给你发短信的时候手在抖，记得我在车里想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记得我在协议上签名的时候笔尖把纸划破。”
他抬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我不是不爱你。我是这辈子只会用一种很笨的方式爱你。”
第16章 第一千零九十五枝
一年以后，云城又下了雪。
医院后门那条巷子，卷帘门刷成了白色，门口挂一块木牌，上面一个“念”字。
温念在店里插花，穿深蓝色罩衣，头发扎着，手上沾着泥。
门被推开，风灌进来。
“买花吗。”她头也没抬。
“不买。”
她抬头。
沈澈站门口，穿一件黑大衣，头发留长了一点，遮住额角那道疤。手里抱着一个很大的纸箱。
“这是什么。”
“一千零九十五枝。”
她放下枝剪。
“你说什么。”
他把箱子放地上打开。
里面是干花，一千多枝白玫瑰，每一枝都用麻绳扎着，茎上带刺，花瓣干成了浅褐色。最上面那一枝是新鲜的。
“书房那面墙我拆了。一千零九十四枝，加这一枝。”
她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枝。
“这一枝是哪天的。”
“今天。第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抬头看他。
“你数过。”
“每天都在数。拆墙的时候一枝一枝数的。”
她站起来。
“沈澈，你知道这些里面有多少是我生气的时候送的。”
“知道。”
“有多少是我哭的时候送的。”
“知道。”
“有多少是我一边想着明天就不送了，一边还是送出去的。”
他看着她，笑了。
“也知道。”
店里的暖气开着，很轻的风声。
“温念。”
“嗯。”
“一年前我说过，等我记起来，就重新认识你一次。我这个人不好追，你要有耐心。”
她抱着手臂。
“我很有耐心。我等了三年。”
“那现在换我等。”他从大衣口袋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两枚戒指，素圈，一对。
“八百六。”
“八百六。我没钱。”他说，“医院把我停职了，现在一个月只拿基本工资。”
她笑出声，眼泪跟着下来。
“沈澈。”
“嗯。”
“你这个人真的。”
“我知道。”他把盒子递过去，“念念，我问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过。”
她看着他。
一年前在走廊上她说过，你今天要是说别走，我就不走。他当时没说。
这一年他也没说过一句别走。他只是每天早上七点出现在店门口，帮她搬花桶；只是把她外婆的老房子重新修了一遍；只是在冬至那天，一个人去民政局门口站了三个小时。
“你为什么去年不拦我。”
“因为你需要走。我不能拦一个被我关了三年的人。”
她低下头，把盒子里那枚女戒拿出来，自己戴上。然后抓起他的手，把男戒套上去。
戒指卡在第二个指节。
“还是紧。”
“我手肿了。这一年搬花桶搬的。”
她把戒指往下推，推到底。
“沈澈。”
“嗯。”
“这次不算合同。”
“不算。”
“这次没有三年。”
他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串。
“这次没有期限。”
雪还在下。巷子口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压过雪，声音很轻。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门外有人敲玻璃，是隔壁打印店的老板，探头进来问还营业吗。沈澈回头说，今天不营业。
老板看了看他俩，笑了，说行，那明天再来。
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沈澈。”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昨天去医院查了。”她说，“六周。”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什么六周。”
“你说呢。”
他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像个刚被告知考试通过的学生。
“你不是说手术以后……”
“手术以后你睡了三天。”她说，“你忘了很多事，但有些事你没忘。”
他站在雪里抱着她，一动不动。一片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化成一小块深色。
“念念。”
“嗯。”
“这句话我练了三年。”
“你说。”
他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
“以后每年冬至，我都给你买一枝花。”
小满今年十五，个子抽了条，头发长出来一层短短的。她在店后的隔间写作业，听见外头吵，探出头。
“姐。”
“嗯。”
“我下个月复查。”
“我知道。我陪你去。”
“不用。”小满看了沈澈一眼，“让姐夫陪。他认识医生。”
沈澈站在梯子上挂干花，回过头：“我陪。”
小满把门关上，隔间里传来翻书的声音。
那天下午雪停了。
温念站在店门口，看他把最后一批干花搬进店里，一枝一枝往新做的木架上挂。他挂得很慢，每一枝都要看一眼上面的日期。
一千零九十五枝，从门口挂到最里面。
挂完最后一枝，他退后两步，站在店的中间。
“念念。”
“嗯。”
“这三年我一天不少地还给你了。”
她走过去，站他旁边。
她想起三年零一个月前的那个冬至，民政局窗口前排着队，前面那对新人一直在笑，女孩的捧花上落了点雪。
他递给她一个文件袋，说我们的婚姻有三年。
那时候他手在抖，她以为他后悔了。
现在她知道了。
他当时想说的是：温念，我们的婚姻，不止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