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村的老槐树下，至今还挂着一截蛇蜕。
三尺来长，通体银白，薄得像蝉翼，对着日头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骨节纹路。风吹过来，蛇蜕就沙沙响，那声音不像纸，倒像有东西在里面爬。
村里老人说，这是柳三爷走的那年留下的。谁要是身上长了蛇盘疮，撕一小片蛇蜕下来，烧成灰拌香油抹上去，一宿就消。可有一条规矩——抹药的时候，必须对着长白山方向喊一声“三爷，借个火”。
喊了，药到病除。不喊，那疮就会顺着腰往肚脐眼长。等两头接上了，人就没了。
这规矩传了三代人了。没人敢破。
也没人知道，那截蛇蜕底下，还压着一本发黄的线装册子。册子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血字——《灵蛇医典》。
打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小楷，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
“医者无仁心，蛇印吞骨。若有缘人得此书，切记：每救一人，蛇印暖三分；每贪一文，蛇印冷一寸。冷透之日，我来收你。”
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画了一条盘成圈的白蛇，蛇头咬着蛇尾，像一枚环。
蛇眼睛的位置，点了两滴朱砂。鲜红鲜红的，跟刚滴上去的新血一模一样。
第一章 天坑
三十年前，柳三还不叫柳三爷。
那时候他就是个走街串巷的野郎中，肩上挎个破药箱，手里摇个铜铃铛，走到哪个村喊到哪个村。他爹留给他半本《汤头歌诀》，他背了十年还背串行，给小孩治积食能开出治疟疾的方子，差点没被人打死。村里人都说，柳三这号人，治死人不偿命就算积德了。
可柳三有个长处——胆子肥。别人不敢进的山他敢进，别人不敢碰的东西他敢碰。那年秋天，他听说长白山深处出了六品叶的老参，一根能换十两银子，揣上干粮就进了山。
追着参越走越深。等回过神来，太阳已经斜到山尖了，四周全是两人合抱的老红松，树皮裂的口子像老头的牙床。他转了三圈，发现每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树干上还用指甲划了记号——那是他自己划的。他一直在原地打转。
天擦黑的时候，他踩到一堆滑腻腻的东西。低头一看，脚脖子陷在一团白花花的蛇群里，大的小的缠在一起，被他踩了一脚也不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冰凉的身子顺着他裤腿往里钻。柳三吓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骨碌碌滚进了一个天坑。
坑不深，两三丈，但那股臭味熏得他差点晕过去。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坑底的景象——
满地白骨。
横七竖八堆了十几具，有老有少，衣裳烂得看不出颜色。骨头缝里长满了黑毛，一根一根支棱着，像霉豆腐上的菌丝。那些白蛇就是从骨头的眼窝里、肋骨缝里钻出来的，每具骨架的胸腔里都盘着一条胳膊粗的大白蛇，蛇头卡在胸骨之间，嘴咬着自己的尾巴，一动不动。
而坑的正中央，盘着一条水缸粗的巨蛇。通体惨白，没有一丝杂色，额间一点朱红，像有人拿筷子戳了个血洞。那巨蛇正低头撕扯一只还没死透的野兔，兔子的后腿一蹬一蹬，肠子从肚子裂口里滑出来，挂在蛇牙上晃荡，热气把蛇嘴熏得一开一合。
柳三腿软了。他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巨蛇缓缓抬起头，两只眼睛没有瞳仁，全是浑浊的白，中间各有一个针尖大的黑点。它吐出一截分叉的舌头，舌尖上沾着兔血和兔毛，张嘴说了人话——
“救……我……”
声音像是指甲刮锅底，又像老太婆咳痰。
柳三哆嗦着往后蹭了两步，后背撞上一具骨架，那骨架“哗啦”散了，一颗骷髅头滚到他怀里，两个眼窝里各钻出一条小蛇，冲他嘶嘶吐信。
“救……我……”巨蛇又说了一遍，尾巴尖往自己肚子上指了指。
柳三这才看见，巨蛇腹部有一道大口子，从下巴一直裂到尾巴根，皮肉外翻，里面密密麻麻的蛆虫在腐肉里钻进钻出，有的已经长成了苍蝇，落在旁边的骨头上搓手搓脚。那股甜腻的恶臭就是从这里来的，熏得他眼泪直流。
“我……我……”柳三嗓子眼发紧，话都说不利索。
“草药……你箱子里……有……”巨蛇的白眼珠子转了转，像两颗浑汤的鱼丸。
柳三低头看了看自己药箱——刚才滚下来的时候盖子摔开了，里面的草药散了一地。他看见止血草、马齿苋、艾蒿，还有半瓶烧酒。他一咬牙，爬过去把草药拢成一堆，拿牙嚼碎了，又撕了半截袖子，硬着头皮往巨蛇的伤口上凑。蛆虫顺着他的手指往袖口里爬，滑腻腻的，像有人往他胳膊上倒了一碗鼻涕。他一边干呕一边敷药，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药敷到一半，巨蛇突然张嘴，以肉眼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一口咬住了他的左臂。
尖牙对穿皮肉，直接咬穿了骨头。柳三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像掰断一根筷子，然后才感觉到疼，那疼从胳膊蹿到后脑勺，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巨蛇不见了。坑底只剩下那十几具白骨，还有满地乱爬的小白蛇。他的药箱旁边多了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皮上四个歪歪扭扭的血字——《灵蛇医典》。那血字还没干透，他伸手一摸，蹭了一指头红。
再看自己左胳膊，被咬的地方多了一圈青黑色的蛇形印痕。蛇头咬着蛇尾，像一枚环，摸上去是硬的，像一块长在肉里的铁片。他拿指甲抠了抠，差点没把他疼得再昏过去——那玩意儿跟骨头长在了一起。
柳三连滚带爬出了天坑，到家就发起了高烧。三天三夜，说胡话时翻来覆去就两句：“别钻了别钻了……我救你还不行吗……”
第四天退烧，他翻开那本《灵蛇医典》。第一页上写着：
“医者无仁心，蛇印吞骨。每救一人，蛇印暖三分；每贪一文，蛇印冷一寸。冷透之日，我来收你。”
柳三没当回事。他觉得这就是本偏方大全，跟走江湖卖大力丸的假药书一个路数。直到张屠户找上门来。
第二章 开张
张屠户是柳家村杀猪的，膀大腰圆，一巴掌能把人扇出三丈远。那天他剁猪蹄时多喝了两杯，手一偏，一刀下去把自己左手两根手指齐根剁了。血流了一案板，猪还没死透，在灶台上蹬腿。
村里老郎中杨先生看了直摇头：“接不上了，上点止血药，养着吧。”
张屠户疼得龇牙咧嘴，抱着手在柳三门口转了三圈。柳三心说死马当活马医，翻开《灵蛇医典》找断指重接的方子。上面写着：取新坟土三斤，拌蛇涎调糊，敷断处，三日不可见光。
新坟土好办，村后乱葬岗刚埋了个投井的媳妇。蛇涎呢？他正犯愁，左胳膊上的蛇印突然痒了起来，越挠越痒，最后实在忍不住拿针一扎——针眼里真的渗出了几滴黏糊糊的液体，腥臭无比，跟死鱼烂虾一个味。
他把断指裹上坟土和蛇涎，拿布条缠紧了，嘱咐张屠户三天别拆。三天后拆开一看，指头接上了，颜色正常，还能弯。张屠户当场杀了一头猪扛到他门口，从此逢人就喊：“柳三爷是神仙！”
可过了几天，张屠户他媳妇找上门来，脸色白得像纸：“三爷，我家那口子……他那两根指头，半夜会自己动。”
柳三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动？”
“一到子时就弯，一下一下敲床板，跟数数似的。我数了好几宿，每回都敲七下。我问他敲什么，他说他没敲，他睡着了啥都不知道。”
柳三嘴上说没事，心里直打鼓。他又翻了医典，在断指重接那一页的页脚找到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的：
“接指者，原主之魂附于指，子时敲床七下，示七魄未散。过七七四十九日自止，不可早断，早断则魂怒。”
四十九天后，张屠户的指头果然不敲了。柳三松了一口气，把这事翻了过去。
接着李寡妇来了。她瞎了五年，两眼珠子蒙了一层白翳，跟死鱼眼一个色。柳三照着医典上的方子——守宫砂糊眼。他养了七七四十九只壁虎，关在黑坛子里喂朱砂，喂到壁虎浑身通红，再活活捣烂成泥，糊在李寡妇眼皮上。三天后揭开，李寡妇看得见了。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家水缸里泡着一颗人头，湿头发漂在水面上，冲她咧嘴笑。她把水缸砸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从那天起，每晚她都能听见水缸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像有人在水底说话。过了半个月才消停。
王老五更邪门。他肚子里长蛔虫，吃什么拉什么。柳三开了那副驱虫药——端午那天自杀的吊死鬼头发烧成灰，黄酒冲服。王老五喝下去当晚就闹肚子，拉出来一团缠得紧紧的头发，黑亮黑亮的，中间裹着几颗碎牙。那头发还在动，一缕一缕往他裤腿上爬。他拿火钳夹着扔灶膛里烧了，头发在火里吱哇乱叫，像女人哭。
三件事传出去，柳三的名声反而更响了。村里人都说他有真本事，治好的都是别人治不好的疑难杂症。至于那些邪门后遗症，谁家没点怪事呢？忍忍就过去了。
柳三自己也这么觉得。他把医典锁进铁匣子，钥匙挂脖子上，洗澡都不摘。诊金从三文涨到三十文，再从三十文涨到三百文。穷人来敲门，他让家里那条大黄狗去咬，咬得人家满腿血印子。轿子从两条腿的换成了两抬的，又从两抬的换成了四抬的。出诊时前头有人敲锣，后头有人撒纸钱——那纸钱是他自己特制的，黄纸上印着蛇纹，说是能辟邪，其实就是显摆。
他再没翻过医典的第二页。
左胳膊上的蛇印，从青黑色慢慢变浅，最后只剩一圈灰蒙蒙的影子。他以为这是“医术精进，蛇印自消”，得意了好一阵子。他不知道，那是蛇印在冷。
第三章 怪病
这年腊月初八，柳家村开始死人。
第一个是赵老栓。清早他媳妇喊他起来喝腊八粥，他说冷，棉被盖了三床还在打摆子，牙磕得咯咯响。他媳妇给他灌了碗姜汤，他喝了就吐，吐出来的不是汤，是一滩扭来扭去的透明细线，落地就长，长到指头长就变成小白蛇，哧溜钻进墙缝里。赵老栓哆嗦了七天，第八天早上他媳妇叫他吃饭，一掀被子——
赵老栓七窍往外冒白蛇崽，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跟面条似的。眼珠子被拱了出来，挂在眼眶外面晃荡，只剩两个黑窟窿往外涌蛇。嘴巴也合不拢了，蛇从嗓子眼里爬出来，嘴里还塞着几条，嘴角被撑得裂开。他媳妇当场疯了，抱着孩子往雪地里跑，一边跑一边喊：“锅里全是蛇！锅里全是蛇！”
村里人把赵老栓家房子烧了。火里噼里啪啦炸响，像烧一锅活虾。
第二个是孙寡妇。症状一模一样，怕冷、吐白线、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游，最后呕蛇而死。第三个是钱木匠，第四个是李二狗。七天之内死了六个人，全村人心惶惶。更瘆人的是，那白蛇崽从死人身上钻出来之后不跑，就盘在炕上、灶台上、水缸里，眯着没长开的蛇眼，冲人吐信子。拿棍子打，打散了又聚起来，跟水银珠子似的。
柳三翻了一宿医典，找到个方子：长白山阴崖绝壁上长的冰心草，合着他左臂蛇印滴出的血，熬成汤药灌下去，能把人肚里的蛇崽化成一泡黄水。
但阴崖那地方——
他手停了。
村里老辈人都知道，阴崖叫“断魂崖”。从前有个采参的老把头，带了七个人上去，一个都没下来。后来有人在崖底下找到七副骨头架子，每副骨架的胸腔里都盘着一条白蛇，蛇嘴里咬着人的心。从那以后没人敢去，连猎户追狍子追到那附近都得绕着走。
柳三合上医典，把铁匣子锁好，钥匙往脖子上一挂，冲门外喊：“把门关严实了，谁来也不开！”
赵老栓他媳妇抱着孩子跪在门外雪地里，磕头磕得额头见血。那孩子也开始哆嗦了，嘴唇发紫，嘴角淌白线。柳三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转身回屋数银锭子。那天晚上他数到第三百二十两的时候，左胳膊突然火烧火燎地疼。
他解开布带一看——
那圈蛇印鼓了起来，蛇头的位置裂开一道小口，往外渗黄水，腥臭扑鼻。他拿烧酒往上倒，酒刚碰到伤口，蛇头猛地一缩，尖牙在皮肉里刮了一下，疼得他杀猪一样嚎。
紧接着，蛇身在皮下缓缓蠕动起来，从手腕往胳膊肘方向拱，顶得皮肤一鼓一鼓的，像有条泥鳅在肉里钻。他拿刀去割，咬着牙在胳膊上划了个十字口，血涌出来的同时，几条指头长的白蛇崽从刀口里钻了出来，通体透白，眼睛还没长开，在桌面上扭来扭去。
他吓得拿火钳夹着往火盆里扔，烧得噼啪响。
可伤口里还在往外冒。他割一刀，冒几条；再割一刀，冒十几条。整条左臂的皮肤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小鼓包，蛇崽成群结队顺着血管往上钻，钻到肩膀位置就停下了，像被什么挡住了。
柳三疼得昏死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左臂肿得比大腿还粗，皮肤被撑得透亮，能看见里面几十条小蛇缠成一团，缓缓蠕动。门外赵老栓媳妇的哭声还没停，她孩子也开始呕白线了。
他盯着自己那条胳膊，突然明白了。
白蛇给他医书，是借他的命在救人。他每治好一个人，蛇印就暖一分；可他拒诊一个病人，蛇印就冷一寸，冷到最后就吞他的血肉。这三年他赶走了多少人？几百个总有了。
蛇印早就冷透了。
他爬起来，把柜子里所有银子全倒进布袋里，又找出冰心草的图样揣好，用布带把左臂死死缠住，对家丁喊：“看好家，我去去就回。”
家丁追出来问：“三爷，大晚上的您上哪去？”
柳三头也不回：“阴崖。”
那晚的雪下得特别大。有人看见柳三爷踉踉跄跄出了村口，左胳膊上缠着的布带被风吹开一截，里面露出来的东西——那胳膊已经不像胳膊了，皮底下全是蛇崽在游，手指头粗细的小白蛇一条咬一条的尾巴，连成一串，在肉皮下面拱来拱去。
第四章 阴崖
阴崖在长白山北坡，说是崖，其实是一面直上直下的石壁，高有百丈。白皑皑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丛枯草从石缝里戳出来，草尖上挂着冰溜子，像倒插的獠牙。
崖底下确实有白骨。散在乱石堆里，有的骨架还保持着往上爬的姿势，手指骨全断了，是活活抠石头抠断的。柳三从一具骨架旁边走过时，那骨架的骷髅头突然转了个向，两个黑窟窿正对着他，下颌骨“咔哒”一声合上了。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等了半天，骷髅没再动，他才爬起来接着走。
柳三仰头往上爬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风卷着雪粒子往脖领子里灌，他爬一尺滑半尺，左臂使不上劲，全靠右手抠着石缝。爬到一半时，他听见头顶有嘶嘶声，抬头一看——
崖壁的裂缝里、石孔里、枯草根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白蛇。大的有胳膊粗，小的只有筷子长，全探出半截身子盯着他，分叉的舌头一伸一缩。有的蛇嘴里还叼着东西——碎布片、骨头渣、半截手指头，都冻得梆硬。
他硬着头皮往上爬。脚踩到一处凸石，刚一用力，石头碎了。整个人往下坠，风从耳朵两边灌进去，他看见崖底那些白骨突然都动了起来，骨架咯吱咯吱响，一个个举起光秃秃的手臂，像要接住他。
就在这时，左臂炸开一道白光。
蛇印从皮肤上剥离出来，化作一条巨蛇虚影，把他拦腰卷住，轻轻放在了崖底雪地上。那虚影比当年的白蛇还大一圈，但眼睛是两个黑窟窿，没有瞳仁。嘴一张，满口倒钩牙，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冰心草在崖顶石缝里。但你拿什么换？”
柳三跪在雪地里磕头，磕得额头见血：“我这条命，随你拿。”
巨蛇虚影绕着他转了三圈。每转一圈，他胳膊上的烂疮就烂得更深一分，白骨都露了出来。转到第三圈时，巨蛇尾巴尖往他后脑一戳——
他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他趴在崖顶，手心里攥着一把冰心草，叶子像冰做的，碰一下就冒白气。左臂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从手腕到肩膀全是蛇崽钻出来的洞，密密麻麻像蜂窝。但奇怪的是，不疼了。整条胳膊冷冰冰的，没知觉，像按了块石头在身上。
他爬起来往山下走，一步一个血脚印。
第五章 赎罪
柳三回到村里时，已经没人认得出他了。
他瘦得皮包骨头，脸色黑青，左臂用破布烂絮裹着，走路直打晃。他径直去了赵老栓家，把冰心草嚼碎了混着自己的蛇印血，灌进赵老栓媳妇和孩子嘴里。当天下午孩子就不抽了，呕出一滩黄水，里面全是化了一半的蛇崽。
他开始挨家挨户送药。诊金一文不收，药亲自熬，熬好了端到床头看着人喝下去。每治好一个人，他胳膊上的烂疮就多一块——这疮不疼，但痒得钻心，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筑窝。
救到第十个人时，他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垂在身侧像条死蛇。救到第二十个人时，他右眼开始模糊，看东西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救到第五十个时，他咳出来的痰里带着白丝，跟那些病人呕出来的一模一样。
村里人开始说，三爷这是拿自己的命换大家的命。
救到第八十个人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柳三已经走不动路了，靠两个后生架着，一家一家地爬。他浑身没一块好皮，烂疮连成片，有的地方结了黑痂，有的地方还在往外冒黄水。但他每到一家，第一句话永远是：“还有哪不舒服？快说。”
那天夜里他躺在自家炕上，左臂烂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上面爬满了细如发丝的白线——那是刚孵出来的蛇崽，还没长出牙，只会在他骨头上蹭来蹭去。他知道自己熬不过今晚了。
半夜时分，屋里突然飘起一股腥甜味。柳三睁开眼——
炕沿上盘着一条白蛇。
通体如玉，额间一点朱红。跟三十年前天坑里那条一模一样，但伤口好了，鳞片亮得晃眼。白蛇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瞳仁，却映出他的脸——一张瘦脱了相的、烂了半边的脸。
“你每救一人，便承其一分病痛。八十人，八十分。你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白蛇开口，声音又像男又像女，又像老又像少。
柳三扯着嗓子笑了一声，嘴里冒血泡：“活该。我贪了三年，害了全村。拿命赔，天经地义。”
白蛇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医者仁心，不在术，在舍。你舍了贪，得了仁，这《灵蛇医典》才真正是你的。但还有最后一关——”
它尾巴尖点住柳三心口：“你愿不愿意从头来过？治百人、千人、万人，生生世世，手不能停。停一日便烂一寸，你可想好了。”
柳三咳出一口黑血，血里裹着几条死蛇崽：“我愿意。”
白蛇低下头，把额间那颗朱红血珠蹭在他心口窝里。血珠一碰到他，整个人像被扔进冰窟窿里，从头到脚激灵了一下，然后一股热气从心口炸开，往四肢百骸窜。他眼见着自己胳膊上的烂疮一块块结痂脱落，新肉芽从骨头缝里往外拱，痒得他拿头撞墙。新长出来的皮肉上，那圈蛇形印记重新浮现出来，但不再是青黑色的，而是暗金色的，摸上去微微发烫。
白蛇身形渐渐淡了，最后只剩两只眼睛悬在半空：“从今往后，你每救一人，蛇印便暖一分。若有一日你再生贪念，它便冷一分，冷透了，我再来收你。”
天亮时，村民发现柳三爷坐在炕上，自己捧着一碗小米粥在喝，胳膊上缠着干净白布，气色红润，像换了个人。
第六章 蛇印长暖
开春之后，柳三在村口大槐树下支了个义诊摊。旁边立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看病不收钱，送药不要礼。但有一样——排队，不许插队。”
他治的第一个病人是赵老栓。赵老栓病好了之后落了个后遗症，一到晚上就浑身痒，皮肤底下像有蚂蚁爬。柳三给他配了药酒擦身子，擦了半个月，好了。治完赵老栓，他左臂上暗金蛇印暖了一下，像有人往他胳膊里塞了个小太阳。
接着是李寡妇。他给李寡妇重新治了眼睛，这次用的是正经草药，没用守宫砂。李寡妇治好了眼，往他摊上放了一篮鸡蛋，他不要，李寡妇撂下就跑。那篮鸡蛋他分给了村里几个孤寡老人。
王老五也来了。他拉完那团头发之后总觉得肚子里还有东西在动。柳三给他号了脉，开了三副药，叮嘱他忌酒忌辣。王老五喝药第三天，从肚子里拉出一团缠着烂布头的头发，这次不闹了，老老实实掉进茅坑。王老五提着裤子跑出来喊：“三爷神了！”
柳三摆摆手：“别喊神，我就是个扎针的。”
消息传出去，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看病。他每天天不亮就出摊，一直看到掌灯。穷苦人来了，他不但不收钱，还倒贴药钱；有钱人来了，他收双倍诊金，多出来的钱买了米面堆在村口，谁家揭不开锅自己拿。
说来也怪。他治好的病人越来越多，左臂上的暗金蛇印却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浅浅一圈影子，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有回他给一个摔断腿的老汉接骨，忙活了大半天，累得靠在树上喘气。那蛇印突然热了一下，烫得他“嘶”了一声。他低头一看，蛇头咬蛇尾的那一圈，正在缓缓转动，像在给他揉胳膊。
他笑了，冲着长白山方向拱了拱手。
村里小孩编了首童谣，满街传唱：
“柳三爷，蛇胳膊，看病不要银馍馍。蛇印热，病就脱，蛇印冷，心要黑。三爷三爷你摸摸，今天蛇印热不热？”
柳三听见了，捋着胡子笑：“热着呢，热着呢。”
第七章 最后一针
柳三活到九十九。
临死前那天晚上，村里好几个年轻人看见一道白光从柳三屋里飞出去，绕着村子转了三圈，往长白山方向去了。第二天村民去给他收尸，发现他躺在炕上，脸上带着笑，左胳膊露在被子外面，那圈蛇形印记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皮肤。
枕头旁边放着那本《灵蛇医典》，封皮上的血字已经褪成了淡褐色。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多了几行新写的字，墨迹还没干透：
“吾行医七十载，治人三千六百有余。每治一人，蛇印暖三分，七十年来未尝冷过。今蛇印已消，吾当归去。后来者切记：医者手中针，一头扎病人，一头扎自己。扎得浅，病不去；扎得深，己身危。然医道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柳三绝笔。”
落款处画了一条盘成圈的白蛇，蛇头咬着蛇尾，眼睛的位置点了两滴朱砂，鲜红鲜红的。
那截挂在老槐树上的蛇蜕，柳三死后第三年，被一个过路的货郎偷走了。货郎把蛇蜕卖给了城里药铺，换了二两银子。当天晚上他就浑身起蛇盘疮，从腰眼往肚脐眼长。他媳妇想起柳家村的规矩，对着长白山方向喊了三声“三爷，借个火”，又跑回村里讨了一小片蛇蜕烧灰抹上。疮当天就消了，但货郎左胳膊上从此多了一圈青黑色的蛇形印痕，蛇头咬着蛇尾，摸上去硬邦邦的。
货郎吓得把银子退了，蛇蜕赎回来重新挂回老槐树上，逢年过节还来烧柱香。
后来有一年闹饥荒，村里人挖草根吃，有人想起老槐树上那截蛇蜕，想偷去城里换粮。刚爬上树，手还没够着，就看见树杈上盘着一条小白蛇，额间一点朱红，冲他吐了吐信子。那人吓得从树上摔下来，摔折了腿，养了三个月。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动那截蛇蜕。
每年腊月初八，赵老栓家、李寡妇家、王老五家，好几户人家的灶台上都会莫名其妙出现一小包草药，用黄纸包着，纸上有淡淡的腥甜味。有人说是柳三阴魂不散还惦记着给人看病，也有人说，是那条白蛇又找了个新大夫，接着行医呢。
反正打那以后，柳家村再没闹过瘟疫。
村口大槐树底下，至今还支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个铜铃铛——那是柳三爷当年摇的。铃铛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是柳三的亲笔：
“看病不收钱。但你要是有良心，好了之后回来给后来的人指个路。这行当，得有人接着干。”
纸条背面，画了一条盘成圈的白蛇。
蛇眼睛上，两滴朱砂。
鲜红鲜红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