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咽气那天，我正在昆山给甲方汇报，讲到第三个方案。
手机在包里震了三次，我按了三次。
中场休息我掏出来看，我妹发了三条，最后一条六个字：妈走了，你回来吧。
我回座位，把剩下的十一页讲完，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甲方在鼓掌。
我妹和我舅瞒了我九个月，我一直以为这是他们的狠心。
直到我在她手机草稿箱里，看见那条没有发出去的语音，收件人是我。
### 第一章
会开在昆山一家酒店三楼，会议室的名字叫 "玉兰厅"，桌上摆着矿泉水、薄荷糖和一叠打印好的方案。
我讲的是第三个版本。前两个版本被甲方否了，第一个说我保守，第二个说我乱花钱，第三个我从去年十月改到今年三月，改了十七遍。
讲到第十四页的时候，甲方那个副总看了两次表。我看见他看表，就把后面两页的案例压缩了，讲得快了一点。
这套本事我练了三年：看谁皱眉，看谁走神，看谁在桌子底下回消息。
那天我一样都没看错。
那天早上我六点起，把第十七页的节点图重新排了一遍，排到七点半出门。
出门前我给我妹发了一条，说我今天有个终验会，中午之前别打电话。
她回了两个字：知道。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十点四十，包里的手机震了第一下。
我没理。十点五十二，第二下。十一点零三，第三下。
我那时候想的是，谁这么不懂事。
十一点半中场休息，我端着杯子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
三条短信，都是我妹发的。
第一条：哥你在哪。
第二条：妈情况不好。
第三条：妈走了，你回来吧。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 "妈走了" 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个保洁推着车过去，车轮在地砖上压出一串响。
老周找出来，看见我的脸，问怎么了。
我说我妈走了。
他愣了一下，说那你还站着，走啊。
我说会还有十一页。
他说会不开了。
我说合同里写了终验必须由项目经理本人汇报，改期要罚百分之三。
老周看着我，没说话。
我回了会议室，让助理把后半段调出来。
从第二十七页讲到第三十七页，十一分钟。中间甲方有个副总问了一个问题，我答了。答完我自己都记不清我说了什么。
讲完的时候，甲方在鼓掌。那个副总站起来跟我握手，说陈经理这次方案很扎实。
我说谢谢。
那个副总还补了一句，说下周三有个复核会，希望陈经理能来一趟。
我说可以。
说完我才想起来，我妈已经不在了，我下周三什么事都没有。
握手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老周把我送到酒店楼下，替我拉开车门。
他说机票我帮你改到下午两点二十，你现在走，晚上七点能到县里。
我说好。
他说你路上别开快车，你妹妹说你容易开快车。
我说我不开，我坐车。
散会我进了洗手间，把门锁上，站了五分钟。
没哭。就是站着，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他穿着衬衫，领带打得很正，头发梳过。
我掏出手机给我妹回了一句：几点出殡。
她没回。
### 第二章
从昆山回江都，最快四个半小时。
我打车到虹桥，赶上十四点二十那一班，到南京南转车，再到县里，中间在站台上等了四十分钟。
车上我一直在算。
上一次回家是三个月零六天前。那天我妈过生日，我请了一天假，早上到，第二天中午走，待了二十六小时。
她那天做了一桌子菜，我吃了半碗饭就说饱了。她把我剩下的半碗端过去，说你不吃我吃。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小区门口，塞给我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罐她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一双拖鞋。
她说你那双旧的我看都磨平了，我扔了，这双新的。
我说妈，我苏州什么都有。
她说你买的不如我挑的。
我把袋子塞进行李箱，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
车上我翻了翻跟她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我发的：妈，这周忙，下周回。
她回了一个好。
往上翻，几乎每隔半个月就是这一句 "这周忙，下周回"，她永远是那个好。
我数了数，那一年我发了十一次，回去了两次。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站着。
高铁上我旁边坐了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柿子饼，袋口敞着，味道飘过来。
她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
火车过江的时候，我想起她送我上大学那一回。
二〇〇七年九月，她送我到南京，站台上人挤，她把一袋煮鸡蛋塞进我包里。
她说到了学校别舍不得吃，我说妈你回去吧。
她说我看着你上车。
车开了，她还站在那儿，我隔着车窗看见她抬手，不知道是挥手还是在擦眼睛。
她说这是她自己晒的，晒了两天，甜。
我看着那袋柿子饼，想起我妈语音里那句 "家里的柿子熟了"，那时候她还没说出口。
车上我给我妹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人接，第三个被挂了。
我发短信问她妈是怎么走的，她回了两个字：病了。
我问什么病。
她没回。
在南京南等车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想她大概睡了，她一向睡得早。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站台上的电子屏跳字。
我翻相册，找到一张她的照片。
三年前拍的，她在厨房，围着那条蓝格子的围裙，回头看了一眼镜头，眼睛眯着。
我一直觉得这张拍得不好，她显老。现在看，她那时候已经开始瘦了。
车到县城是凌晨一点五十。
站前广场空着，只有两辆等客的三轮车。我打了一辆，说东街。
车拐进东街的时候，我看见家里的院门开着，灵棚搭在门口，白布，灯亮着一半。
另一半没开。
### 第三章
我妹站在灵棚底下。
她穿着白毛衣，头发扎起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看见我，她没动。
"回来了。" 她说。
"回来了。"
"你走的时候她还在。" 她说，"你回来的时候她躺那儿了。"
我往里走，她侧了下身，让我过去。
她从门后拿出一双白布鞋，放在我脚边。
"换鞋。" 她说，"地上脏。"
我弯腰换鞋的时候，看见她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白灰，是搭灵棚沾的。
她这几天一个人操持这些，我一样都没搭手。
灵堂摆着遗像，是我妈六十五岁那年拍的，头发染过，笑得有点拘谨。
桌上摆着三样供果，一盘苹果，一盘橘子，一盘是那种很便宜的饼干。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第三个磕完，我没起来，跪在那儿。
二舅走过来拉我，说默默起来，地上凉。
我说二舅，她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上午十一点十分。" 他说。
我算了一下。十一点十分，我正在讲第二十八页，讲一个幕墙节点的收口做法。
"她等了你三天。" 二舅说。
"什么意思。"
"从礼拜五就不大好了。" 他说，"她一直问，默默回来没有。我们说在路上了。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问了几天。"
"三天。" 二舅说，"每天问。到第三天她不问了。"
"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
"她问你车票买了没。" 二舅说，"我说买了，她说那就好。"
那天夜里我在灵堂外头守到天亮。
我妹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她换我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把暖手的热水袋放在凳子上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火盆里的纸烧完一层，我又添一层。
四点多的时候，街上开始有车，扫地的把落叶推到一堆。
我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遍哀乐，响了两分钟就停了。
我说二舅，她那时候还清醒吗。
他说清醒，清醒得很，还让我把她枕头底下那两百块钱收好，说别弄丢了。
灵堂里还有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七十来岁，穿一件深灰外套。
她走过来拉我的手，说我上周还去医院看你妈。
我说婶子，她那时候怎么样。
她说精神还好，就是瘦。她跟我说，别告诉她儿子。
我说她说了几回。
老太太想了想，说每回都说。
我跪在地上，手撑着膝盖。
我妹在我背后站着，一直没出声。等二舅走开，她才说话。
"哥。" 她说，"你连她什么病都不知道。"
我回过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病历，摔在我脚边。
"你自己看。"
### 第四章
病历本封面写着她的名字：李秀云，六十八岁。
翻开第一页，确诊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七号。
我算了一下，那是我在苏州做第二个版本方案的时候。那天我还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她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惦记。
往后翻，胰头癌，中晚期。
中间夹着几张检查单，每张上面都有一栏体重。
三月是五十二公斤，五月四十八，七月四十四，十二月四十一。
最后一次是四十四公斤，我算了一下，八十八斤。
她原来一百二十斤，我小时候趴在她背上，她说我像块石头。
第一次化疗，四月二号。第二次，四月二十九号。
第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患者及家属要求停止静脉化疗，转保守治疗。下面是签字。
签字那一栏，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李秀云。三个字写得很正，一笔一划，像她从前在医院的护理记录上签字那样。
我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
"九个月。" 她说，"从确诊到最后，九个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
"她不让你就真不说。"
"她说你在外面做事。" 我妹的声音抬起来了，"她说你那个项目三年了，别让你半途撂下。"
我把病历合上。
"化疗为什么停。"
"她自己签的字。" 我妹说，"第二次做完她吐了四天，吃什么吐什么，她跟我说，静静，我不做了，做了也是拖。"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做下去能多几个月。" 她说，"她说几个月不值当，钱要留着。"
一次化疗八千多，医保报完自己掏三千二。她算了账，两次花了六千四。
她跟我说，六千四够你侄子交一年学费。
她那时候还在算这个。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县医院，找她的主治医生。
医生翻着电脑里的记录，说这位病人很特别，从确诊到走，一共来过十一次，每次都一个人。
我说她女儿是护士，在这个医院。
医生愣了一下，说那可能她不想让同事知道。
他说她拒绝过住院，拒绝过第三次化疗，拒绝的理由写在同一栏里：家里没人照顾，费用高。
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才站起来走出去。
病历里还夹着一页手写的东西，是她自己排的用药表。
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夜里十点，一格一格画好，旁边写 "饭后"。
她是护士，伺候了别人一辈子，最后给自己排了一张班表。
纸的背面写着两行字：疼就忍，忍不住再吃。
我坐在灵堂外面的小板凳上，把病历翻来覆去看。
九个月里我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她生日，一次是去年中秋，加起来五十二小时。
五十二小时里，她给我做了四顿饭，我吃了三顿半。
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老了都这样。
我信了。
我居然信了。
### 第五章
她的房间在里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摆着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先看见的是冰箱。
冰箱里有六个保鲜袋，每个袋子上都贴了一张纸，写着日期和菜名。
"三月十二，红烧肉"；"三月十五，烧茄子"；"三月十八，排骨汤"。
最底下那袋写着 "给默默"，日期是去年腊月。
我打开看，是一袋炸好的丸子，冻得硬邦邦的。
药盒摆在床头柜上。她的药分得很清楚，一格一格，每格贴了标签，写着 "早"" 中 ""晚"" 疼的时候 "。
"疼的时候" 那一格是空的。
我数了数，一共二十八格，早中晚各一格，还有四格写着 "疼的时候"。
盒子空着，药全吃完了，最后一颗她也没舍得留。
冰箱最里面还有半盒牛奶，保质期是三月十号，过期半个月了，她没扔。
衣柜里我的东西还在。一件灰外套挂在最里面，洗过，领子熨平了，口袋里塞了两百块钱。
她的衣服不多，最里头挂着一件新的，藏青色，吊牌还在，是我三年前给她买的。
我问过我妹，她说妈试过一次，说太新了，舍不得穿，等过年。
三个年过去了，吊牌都没剪。
我拿着那件外套站了很久。
梳妆台上有一面小镜子，镜架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我小学的合影，我在第二排最右边。
照片边上有一道折痕，折过很多次，又压平了。
我把镜子放回去，位置没动。
床上被子叠得很整，枕头摆得正。
我坐下去，床垫中间有一个凹，是她睡了十几年睡出来的。我坐在那个凹里，觉得床还是热的。
床头柜上有一本日历，翻在三月。
我翻了两页，发现每一格的右上角都画了一个小勾，铅笔画的，很轻，不细看不见。
厨房的灶台上还摆着一个砂锅，锅底有一层黑的药渣，干在里面，刮都刮不动。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奖状，是我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纸都黄了，边角卷起来，她用透明胶重新粘过一遍。
奖状旁边贴着一张纸，写着我的手机号，字很大，怕自己看不清。
一直画到三月二十号。
我把前面几个月的日历也翻了。
每个月都有一天被圆圈圈起来，圈得很轻，圈里写着 "电话"。
那些日子我认得，是我给她打电话的那几天。
她把我打电话的日子，也当成一件要记下来的事。
二十一号那格没画勾。
我妹站在门口。
"她一月份开始画的。" 她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画勾。我问她画这个干什么，她说记账。"
"记什么账。"
"她不说。"
我妹停了一下。
"她手机我没动。" 她说，"抽屉里，你自己去看。里面有你东西。"
### 第六章
她那台手机是四年前我给她买的，一千二，屏幕右下角有一道裂，是去年摔的。
我先点开相册。
三千多张照片，一大半是我。
我发给她的工程照片她也存。钢筋绑扎、混凝土浇筑、塔吊、还有一张是我站在工地门口，戴着安全帽，脸晒得黑。
她给那张照片起了名字，我不知道她怎么学会的，叫 "我儿子在干活"。
相册最后一张是三月十九号拍的，拍的是窗外那棵柿子树，树枝上还挂着几个，没摘。
我妹说那天她举着手机举了很久，手抖，拍歪了，拍了七八张才留了一张。
往下翻，有一张是我小时候的，穿开裆裤坐在院子里，她也在里头，年轻，头发黑，笑着。
我把那张放大，看她的脸。那时候她大概三十岁。
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打出去的电话是给我的，三月二十号晚上七点四十，未接通。
那天我在开会，手机静音。
短信她只发过一条给我，是去年八月：天热，少在外面跑。
我点开微信，她的对话框停在我发的一句 "妈，这周忙，下周回"。
往下翻，她给我发过语音，一共四条，全是十几秒的。
我一条都没点开过。
最上面一条是三年前的，她说 "默默，今天下雨，你带伞了没有"。
我看着那条语音，按了播放。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很响，比我记得的年轻。
下面是她的回复：好。
再往后就没有了。
最后我点开草稿箱。
里面有三条语音，收件人都是我。
第一条的时间是三月十九号下午，第二条是三月二十号上午，第三条是三月二十号晚上九点零七分。
第三条后面没有 "已发送" 三个字。
那台手机她只会两件事：接电话，看微信。
她不会微信付款，交医保都去银行排队，排一上午。
我妹说教过她好几回，她说学不会，怕按错了把钱弄丢。
我妹说，那三条语音是她教的。
她走之前一天下午，让我妹把手机拿到床边，说要学发语音。
我妹教她按住那个圆键说话，松开就发出去了。
她按了半天，按了又松，松了又按，一条也没发出去。
我妹说妈你别练了，我替你发。
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我盯着那三条，手指悬在第一条上。
我妹走到门口，说了一句。
"哥。" 她说，"别现在听。"
我抬头看她。
"为什么。"
"你听完就再也听不见了。" 她说。
我没听懂这句话。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到楼道口，坐在台阶上。
外面天黑着，院子里有人来来去去，谁在搬凳子，谁在低声说话。
我的拇指压在第一条的播放键上，压了很久，没按下去。
### 第七章
我妹是那天晚上跟我说的。
她坐在我旁边，隔着一个台阶。
"她走的那天上午，清醒过一次。" 她说。
"什么时候。"
"九点多。" 她说，"她睁眼，看见我在，问我几点了。我说九点半。她说今天几号。我说二十一号。"
"然后呢。"
"她说，今天别打给默默。"
我妹声音很平，一句一句说。
"我说妈，今天你这样子，我不打不行。" 她说，"她抓住我的手，抓得特别紧，她说他那个项目三年了，讲完再说。"
"我说他要怨我。"
"她说不会，他要怨就怨我。"
"她还交代了一件事。" 我妹说，"她说火化那天别哭。"
"她说人走了哭没用，哭了她在那边不安生。"
我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很难看的那种笑。
"我那天没哭。" 她说，"哥，我忍了一天。你来了我才忍不住。"
"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妹说。
"什么纸。"
"你的手机号。" 她说，"写在挂历的边角上，撕下来的，攥得皱成一团。"
我没说话。
我妹说，那张纸她没扔，放在她枕头里了。
我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还说什么。"
"她说她算过了，你从昆山回来四个半小时，讲完了再走，赶得上。" 我妹说，"她说她等得起。"
我妹说，那天上午她一直看表。
从九点看到十一点，看一回问一回，现在几点了。
我妹说十点了，她说还来得及。
我妹说十点半了，她说来得及。
十一点，她说话就费劲了，还在问几点了。
我妹说十一点了，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他就快到了。
我妹停了一会儿。
"寿衣是她自己挑的。蓝的那件，她说别买贵的，穿一次就烧了。"
"通知名单她写了十一个人，写在纸上，谁先通知，谁后通知，都排了。她写我舅排第一个，因为他会开车。"
"她还说别让你买花圈，说那钱白花。"
"她还交代了一句。" 我妹说，"她说别让默默送我去火葬场，他见不得那个。"
我抬起头。
"我送了。"
"我知道。" 我妹说，"我没拦住你。"
我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
"她连你会坐哪趟车都算好了。" 她说，"她说你只会坐那趟七点多的，你从小就不爱等。"
我抬头，看着院子里那盏灯。
我说了一句，声音干得不像我的。
"她算计了九个月，就算这个。"
"她不是算计。" 我妹说，"她是替你把话说完了。"
### 第八章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把三条语音听了。
第一条十一秒。
"默默，家里的柿子熟了，我晒了一些，你要是回来就拿走，不回来我就寄。"
中间有一段空白，能听见她的呼吸，很短。
第二条九秒。
"你那件灰外套我洗了，挂在你屋里，别又说我动你东西。"
第三条十六秒。
我听的时候，院子那头有人在打牌，出牌的声音很脆，隔一会儿一声。
我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刺耳，站起来想让他们小点声，又坐下了。
我妈在手机里喘气，院子里的人在打牌。
语音里还有别的声音。第一条有电视，很远，像是在播天气预报。
第二条有风扇，转得不匀，响一声停一声。
她录那几条的时候，屋里就她一个人。
两件事同时发生，谁也没妨碍谁。
前面十秒是呼吸。很轻，一下一下，中间有一声很细的响，像咽口水，又像忍。
最后她说："你忙你的。"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从头听了一遍，又从尾听了一遍。
听到第五遍的时候，我听见了第三条中间那个空隙里，有一个字，几乎不成声。
我放慢了，一格一格拖回去听。
那个字是 "疼"。
她说不出口，也可能是说了，只是气不够。
我坐在楼道台阶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抖了一阵，我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
灵棚的灯还亮着，我妹在里头给人倒水。
我把语音又存了一遍，存到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打了三次，第一次打成 "妈"，第二次打成 "妈妈"，第三次我打成 "李秀云"。
第二天我把三条语音转成文字，抄在备忘录里，一个字一个字对着听，怕漏。
第一条最后有个气音，我标了一个括号，写 "吸气"。
第二条中间她笑了一下，很短，我也标了。
第三条我只写了一行：你忙你的。
保存完，我把手机屏幕灭了。
我站起来，走到灵堂里，给她上了一炷香。
香插进灰里，立不住，我倒了一点灰垫着。
我站在遗像前面，说了一句。
"妈，我讲完了。"
说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响，很难听。
我妹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妈走那天她也在家，就她一个人守着。
她说她握着我妈的手，手一直热到她走。
我说你怕不怕。
她说怕，可她没敢松手。
###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隔壁王姨过来帮忙。
她一边择菜一边说，你妈这个人，太要强。
我说是。
"她每天下午四点出来，站小区门口。" 王姨说，"风雨无阻，站半个钟头。"
"站那儿干什么。"
"看车。" 她说，"出租车过来她就抬头看，看完一辆看下一辆。"
"我跟她说过，我说秀云你等人啊。她说等儿子，我说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反正他回来就是从那儿下的。"
快递员也说过一句。他来送纸箱，说这位阿姨每次都要问，有没有苏州寄来的。
那天下午四点我自己去了一趟小区门口。
台阶上有一个旧棉垫，军绿色的，边上磨破了。
我妹说是妈垫的，站久了腿肿。
我把那个垫子捡起来，拍了拍灰。
我站在她站的那个位置，往路口看。
出租车一辆一辆过来，我抬了七次头。
第七辆上下来一个男的，拎着行李箱，往小区里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希望那是我。
小区门口有个小孩在玩滑板，滑到我脚边，抬头看了看我。
他说你是李奶奶的儿子吗。
我说是。
他说李奶奶前天还给我糖。
我说她给过你几回。
他说好多回，她口袋里总有。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到四点半，走回去。
我妹在旁边补了一句："她问了一年。"
我回到她房间，把那本日历翻到三月。
二十一号那格没画勾，因为她在那一格铅笔写了字。
写完没画勾。
我凑近看。
"默默会议，别打。"
下面还有一行，写得更小："他讲完了会回来。"
我把日历合上，坐在床边。
过了很久，我拿了一支铅笔，在那格右上角补了一个勾。
画完我发现，我的勾跟她画的那些勾不一样。她的勾很轻，我的重。
### 第十章
那个铁盒在衣柜顶上，我记得是装饼干的，红盖子。
打开的时候，里头是钱。
全是捆好的，一捆一捆用皮筋扎着，一共十二万。
我每年给她两万，给了六年，她一分没动。
钱底下压着一张纸，从作业本上撕的。
四行字：
"默默的钱别动"
"我的事别花钱"
"房子留给静静"
"你们别吵"
字写得歪，比病历上的签名差得多。签名她能写正，这张纸上写不正，大概是躺着写的。
铁盒底下还压着一本小册子，是她记的账。
册子下面还有一个小布袋，蓝布的。
里面是她的退休证，一张她四十岁的照片，还有一枚旧的一毛硬币，磨得发亮。
退休证上的名字和病历上一样，李秀云，护师。
照片上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盘起来，眼睛很亮。
那是我没见过的她。
第一页：二〇一八年，默默给两万，没花。
第二页：二〇一九年，两万，没花。
一直记到二〇二三年，六年，六行，每行后面三个字。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是她写的用途。
"这钱给默默，他哪天不想干了，回家。"
我妹说，她一年到头花不了两千块。
水电、药、菜，都记在那本册子的后半本，一笔一笔，连一块五的葱都写。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到 "回家" 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纸背上都看得见。
我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折了两折，放进钱包。
钱包里有一张照片，是我二十六岁那年照的，一直夹在卡后面。我以前以为是哪次办事别人给的，现在想起来，是她趁我不注意塞进去的。
我妹站在门口。
"哥。" 她说，"这钱你拿着。"
"你留着。"
"她说给你的。"
"她说别动，没说给谁。" 我说，"你留着，孩子上学要用。"
我妹没再推。
她把铁盒盖上，抱在怀里，站在那儿。
"哥。" 她说，"我那天挂了你的电话，我怕你回来路上开快车。"
我说我知道。
"我还骂过你。" 她说，"我跟妈说，他心里没我们。妈说，他有，他就是不回。"
### 第十一章
那天夜里我睡在她房间。
我妹让我睡客房，我说不用。
床单她换过了，是新的，蓝白格。被子有一股晒过的味道，是前天晒的。
我躺下去，枕头很高，硬。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块硬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四寸的，边角塑封过，磨得起了毛。
我拿到灯下看。
是我大学毕业那年照的，学士服，帽子歪着，笑得很难看。
照片背面有两行字，一行是她写的："默默毕业，二〇一一年六月"。
另一行更小："我儿子。"
我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摆正，躺回去。
我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副老花镜，镜片有一块磨花了。
那一夜我醒了三次。
第一次是两点多，我以为听见隔壁有人在咳嗽，坐起来才想起隔壁是我妹的房间。
第二次是四点多，听见院子里有响动，是野猫翻垃圾桶。
第三次是天快亮的时候，我梦见她在厨房，喊我吃饭。我在梦里答应了一声，醒过来，屋里没人。
抽屉最里面是一盒止痛贴，用了一半，剩下的摞得整整齐齐。
半夜我起来喝水，摸黑走到厨房，回来的时候脚碰到一样东西。
是她的拖鞋，摆在床边，鞋底磨得偏了一边，因为她的右脚走路轻。
我把拖鞋摆正，摆回原来的角度。
窗台上有一盆花，叶子全枯了，盆里的土干得裂开。
我妹说那盆是她养的，去年冬天还开着，今年她没力气浇了。
被子拉到下巴，屋里有一股药味，淡淡的，从枕巾上来的。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想起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我每次打电话，最后都说 "妈我先挂了，忙"。
她每次都回同一句："你忙你的。"
我听了二十几年，从来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到那天夜里我才明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替我把后面的话说完。她怕我说不出口，就先说了。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有鸟叫。
我起来，把枕头拍平，摆回原来的位置。
### 第十二章
头七过后我回了苏州。
回去第一件事，是找领导退那个项目。
领导问我为什么，我说家里有事。
他说这个项目你跟了三年，今年六月就要交付，你现在走，前面白干。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想清楚。
我说想清楚了。
领导说了一句，你妈要是知道你把这个项目退了，得骂你。
我说她不会。
我说她只会说一句，你忙你的。
领导没听懂，看了我一眼，把交接单推过来。
交接用了一个礼拜。最后一次去工地，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它已经封顶了，玻璃幕墙装到二十六层。
我在这栋楼上花了三年，一年回家两次，一次两天。
回到出租屋，我把那件灰外套挂起来，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口袋里那两百块钱我没花，跟那张纸条一起放进钱包。
有几次付钱的时候我摸到那两张，又换了一张。
到现在它们还在那儿，折了一道，是原来那道。
我坐在桌边，算了一笔账。
从昆山到县城，四个半小时。
她要的那四个半小时，我给了甲方。
我妈在这三年里，只见过我六天。
辞完项目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她的号从通讯录里翻出来。
她的头像还是那张，我给她设的，一朵花。
我打了一段字，发过去。
"妈，我到了。"
发出去，没有 "未送达"，也没有回复。
从那以后我每天发一条。
我把她的号设成了置顶，跟我领导的对话框并排。
有时候别人发消息进来，屏幕顶上跳出来的第一个永远是 "妈"。
我知道那里面不会再进东西，可我还是把那条置顶留着。
有一回我发错了，发到一个陌生号码上。
对方回了一句：你发错了。
我回了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我把那个号码存下来，名字写 "陌生"，再没删。
"妈，我到了。"
"妈，今天下雨。"
"妈，我把灰外套穿上了。"
"妈，静静生了个儿子。"
全是已发送，下面空着。
她走的那天，日历还有最后一页没翻完。
三月最后一格，她写了半句。
"明天他要是回来，我就"
后面没有字。
铅笔搁在日历边上，笔尖断了。
后来每年三月二十一号，我都请一天假。
不干什么，就在家里待着，把灰外套穿上，把她那三条语音听一遍。
听完屋里还是没声音。
我才慢慢明白，她那天不是替我算时间。
她是替我留了一条不用回头的路。
只是这条路，我走了两年，还没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