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年干石灰把破砖缝塞得满满当当，沈稚趴在冰凉的冷砖上头，连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腥臭苦水在嗓子眼直翻腾，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沈家灌下的那碗断肠散掺了生石灰，沾水化得慢，顺着喉管一路往下烧，疼得她浑身皮肉都在打哆嗦。整个人蜷成个虾米状，她十根指头抠进砖缝里，指甲盖子磨得血肉模糊。
隔着三步远，绣花屏风后头俏生生立着个人，是沈云舒。
她身上的雪白狐裘滚边连半点灰星子都没沾上，手里拿帕子捂着口鼻，露在外头的两截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阿稚，沈家养活你这么些年头，母亲待你跟亲生骨肉没啥两样，做人总得知恩图报不是？？」
说话尾音总爱往上飘，沈云舒这是老习惯了。三更梆子在殿外敲响，穿过漏风的烂窗纸，那点子更夫弄出来的动静闷头砸在空旷地面上。
趴在冷地上的沈稚咬着牙关，肚肠子拧成了一团，血沫子顺着嘴角一个劲往外冒。
「把门给落了锁。去储秀宫回个话，就讲庶妹半夜急病暴毙，见不得外头的风。」扔下这么句交代，沈云舒踩着地毯往外走，绣鞋踩下去闷闷的，一路远去，腰间环佩叮当乱响。
刺耳的刮擦声从门轴那儿传出来，外头铜锁咔哒一下卡死。
黑了个透彻，这屋里头。
沈稚反手摸向发间，把那根长满绿锈的铜簪子拔了出来。石砖地上叫偏软的簪身划拉出一道白印子。牙关绷紧，全身力气攒足了，她攥着簪尾冲喉咙最深处狠命捅了进去......！
一股子恶心劲儿裹着酸水，直冲脑门顶。墙角旮旯里她跪在那儿，嗓子眼一阵猛缩，呕了满地带着血沫的药渣子、还没化开的碎药块，还有酸水。胃里翻江倒海的折腾，脑门早叫冷汗打湿透了，黏糊糊糊在眼皮上，眼皮沉得都掀不开。
指尖碰着两粒硬邦邦的药丸子，那是她在地上那摊脏污里头胡乱摸索两下摸着的。
沈家秘制的毒药，这是。压根没盘算着留半条活路，沈云舒这回是真下了死手。
冷不丁晃动了一下，后窗扇。
雪沫子叫冷风卷着倒卷进屋，吱呀一声窗框子响。一双黑皮靴平白多出来在湿漉漉的砖地上，走起路来连丁点动静都不带。
眼皮往上抬，沈稚瞧过去，先入眼的是一件拿暗红丝线绣着飞鱼纹的玄黑贴里。领口的铜扣系得严严实实，再往上头看去，是一张惨白又削瘦的脸。
来人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裴妄。
宫里头那些人背地里都管他叫活阎罗。六年前裴家满门抄斩，这位昔日的裴家二公子，转眼就成了先帝爷给幼帝磨出来的一把剔骨刀。早年间裴家办百花宴那会儿，沈稚远远瞧见过裴妄的亲哥哥一回。那时候的裴大公子是满京城夸遍了的探花郎，可她沈稚呢，不过是个缩在嫡母后头连脑袋都不敢抬的哑巴庶女。
裴妄蹲下身子，手上戴着的薄鹿皮手套混着股沉香跟血腥气。他伸手一把掐住沈稚的下巴颏，手劲大的骨头架子咔咔作响。
「吐得倒还挺干净。」他语调平平的，视线扫过地上的碎药渣子，末了停在她嘴角的血印子上。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沈稚嘴里泛起股浓重的血腥味。她硬生生挺起脊梁骨，借着对方掐她的那股手劲，把自个儿的腰杆子支棱了起来。
「掌印大人这是赶来收尸的？！」沈稚嗓子眼哑得跟吞了把粗砂砾没两样，「沈家送去的那笔封口银子，您老这是已经揣进兜里了？！」
裴妄眼皮往下搭了搭，伸出根指头往上一抹，擦掉了她脸颊上的污血：「沈大姑娘明早就要册封贵人了。沈尚书往咱们东厂抬了三万两雪花银，买你悄没声的沉进护城河里头喂鱼。」
「拿三万两银子买我这么条烂命，沈家行事可真够讲究的！！」
伸手探进怀里，沈稚拽出来一张叫冷汗浸透的黄麻纸。纸角早磨烂了，上头还盖着半个朱砂印子。她反手就把这张烂纸重重拍在了对方冰凉的皮手套上。
「掌印大人当年查工部时弄丢的那本通敌私账，户部尚书连带着沈家全族，三十二处暗桩子的底细全记在里头了。」顶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沈稚喘气断断续续的，「沈云舒踩着我的尸骨，想往上爬中宫娘娘的位子。裴掌印，一条死狗确实不值几个钱，可要是一条能从沈家骨头上撕下一大块肉的疯狗，您老自个儿算算能值多少两银子？！！」
那张破纸，裴妄压根就没多瞧一眼。
他手掌顺着往下滑，一把卡住沈稚的脖子。手底下的血管子跳得飞快，只要稍微加把劲儿，当场就能给捏断了。
「沈家养出来的种，这副骨头架子倒比沈尚书硬气多了。」松开手，裴妄抽出块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掉手套上的药沫子，「既然阎王爷不乐意收你，那就自个儿爬起来吧。内务府浣衣局那边刚好缺个算账的，明早辰时要是见不着你人影，杂家亲手把你捆结实了扔护城河里去。」
玄黑袍角晃了晃，人已经翻出破窗缝没了影。外头冷风倒卷进来，地上的那些呕吐残渣没一会儿工夫就挂上一层白霜。
沈稚撑着冰凉的墙砖勉强站直身子，两条腿还在打着摆子。伸手推开虚掩的后窗之前，她弯下腰去，从那摊血水里头把那两粒没化开的药丸子抠出来，硬塞进铜簪子后头的空管里。
2
一大清早的浣衣局，满院子都是棒槌砸衣裳的闷响声。
腊月里的井水冻得扎人骨头，木桶边沿结着一层薄冰。沈稚把粗布袖口挽得高高的，小臂上满是裂了口子的暗红冻疮。昨儿夜里硬抠嗓子催吐伤了底子，她这会儿胸口闷得发慌，每喘上一口气，肺管子都跟着生疼。
「哟，昨儿半夜暴毙的沈二姑娘，今儿个怎么全须全尾站在这儿呢？？难不成是阎王爷嫌弃你命太贱，连你这号下水货色都懒得收？！」
尖酸刻薄的嗓音从后头甩过来。内务府掌事张姑姑手里拎着根皮鞭子，腰上拴着一大串铜钥匙。早年间她是沈夫人的陪嫁丫头，进宫里头混了二十年，专门替沈家平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事。
张姑姑迈着大步跨过来，抬起一脚就踹翻沈稚跟前的木水盆。
皂角沫子混着脏水泼了满地，沈稚身上的粗布裙摆全给打湿透了，冷冰冰黏糊糊地贴在膝盖骨上。
「大姑娘传下话来了，讲你这身子骨太贱，压不住宫里头的富贵气象。既然没死透彻，那就搁这儿把欠沈家的陈年老账洗干净喽。」冷笑一声，张姑姑从袖袋里甩出一大摞账本子，直接砸进泥水坑里，「这三年的浆洗烂账全给老娘理清楚了，要是差了一文钱，仔细老娘抽你十鞭子！！」
旁边围着搓洗衣服的小宫女们全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沈稚蹲下身子，从泥水坑里捞起泡烂的账册。冻僵的指头翻开前头几页，上头的墨迹早晕成一团团黑印子。这里头记账的路数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全是沈夫人当家那会儿搞的私扣暗记，每一笔采买银两都得刮下两成来，偷偷塞进沈家的私库。
「姑姑手里的这本账，做的可真够精细的。」沈稚嗓子眼发哑，说话语气倒平淡得很。
张姑姑把眼睛一横：「少搁这儿放屁！！天黑前要是交不上来，今儿个连馊饭你都甭想闻着半点味儿！！」
「就是这账本上头，有好几处对不上数。」撑着膝盖站起身，沈稚抖落掉册子上的泥水浆子，「建武二年冬月里，西六宫换防领走了八百套御寒棉衣。账面上写的是内承运库的苏绣细棉，一套算作三两六钱银子。可我今儿一大早去旧库里翻了翻，那些退下来的旧棉衣里塞的压根就不是细棉，全是些芦花跟烂发霉的碎稻草。」
张姑姑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你个贱蹄子胡吣些什么玩意儿？！宫里头御用的物件，也是你配拿来编排的？！」
「到底是不是我胡乱编排，姑姑自个儿心里头没点数吗？哥哥姐姐们，」往前逼近一步，沈稚一张脸白得可怕，深陷的眼窝里那两只眼珠子盯住张姑姑。
「这批御寒棉衣，走的是沈家二叔名下的织造坊。从里头刮下来的两千四百两雪花银，刚好给咱们大姑娘在京郊置办了一座临江别院。」沈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语速慢得很，「昨儿夜里司礼监清查内账，裴掌印在咱们内务府连着剁了三个管事太监。我要是把手里头这本烂账递上去，您老猜猜看，沈家是会保你这条看门老狗，还是直接扒了你的皮塞进烂棉衣里头，吊在城门楼子上示众？！」
张姑姑捏着皮鞭子的手一点点垂下去，手背上青筋直跳：「你少拿裴妄那个阉人来吓唬我！！沈家那可是顶了天的世家大族，大姑娘眼瞅着就要......」
「大姑娘进宫是来当主子娘娘享清福的，可不是跑来替你擦屁股的。」
猛的一伸手，沈稚一把揪住张姑姑的衣领子，使劲往自个儿跟前一带！！
张姑姑生得五大三粗，冷不防被这股子狠劲拽得一个趔趄，差点儿栽进泥坑里去。沈稚凑到她耳根子底下，把嗓音压得低低的：「昨儿半夜沈云舒按着我灌毒药那会儿，我心里头就在琢磨，凭啥该死的人就得是我？！张姑姑，要不我也往你嘴里头塞上一粒，让你也尝尝肚肠子烂穿是个什么好滋味？！」
瞅着沈稚眼底那股不要命的阴狠劲，张姑姑嗓子眼跟堵了块大石头似的，憋红了一张老脸，硬是没敢蹦出半个字来。
「这摞账本子我收下了。」沈稚撒开手，顺手还帮她把拽皱巴的衣领口抹平，「打今儿个起，浣衣局里头进出的对牌，全由我说了算。姑姑心里头要是觉着不痛快，只管去钟粹宫回大姑娘的话。你且瞧瞧看，她是要让我这个活死人闭紧嘴巴，还是想让东厂的番子把沈家的底裤扒下来扔天上去？！！」
诺大院子里，半点杂音都听不见。
几个老宫女偷偷抬起眼皮子瞄过去，就瞧见平素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沈二姑娘，怀里紧紧抱着那摞湿透的烂账本，迈开步子直接进了内务府正堂。
张姑姑一个人僵在泥水坑里，手里攥着的皮鞭子吧嗒一下掉在脚面上。
沈稚走到那张发霉的木头案几后头坐定，随手抄起桌上那支秃了毛的粗笔。砚台早就干巴了，她往里头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拿笔头研开残墨。手腕冻得直哆嗦，裂开的冻疮口子还在往外淌黄水，可她落笔的那一下却稳当得很。
第一笔划拉下去，她先把沈云舒安插在内廷里的三个眼线名字全给抹掉了。
裴妄留着她一条小命，无非就是拿她当个钓饵使唤，这档子事沈稚心里头门儿清。可她偏偏不乐意当这个鱼饵，她得做那把剪断钓线的铁剪子....
3
建武七年刚一开春，储秀宫院子里的杏花就落了满地。
沈云舒接了圣旨封为舒贵人，高高兴兴搬进了钟粹宫。沈家如今在朝中权势滔天，首辅沈尚书往御前递了一道折子，皇上立马就连着三天翻了钟粹宫的绿头牌。
沈稚搁内务府里头生生熬过了三个月，一双手磨得跟老树皮没啥两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偏偏眼珠子里那股子狠劲儿越来越扎人。
「贵人娘娘今儿个办生辰宴。」
跑腿传话的小太监把一个朱漆食盒往石桌上一放，两只眼珠子乱转：「沈贵人发下话来了，一笔写不出俩沈字来，二姑娘哪怕在咱们内廷里当苦差，这骨肉亲情总归是断不了的。这盒玫瑰酥是贵人娘娘赏给你的，特地嘱咐了让你趁热乎吃。」
沈稚伸出手去，掀开木盒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块粉白点心，闻着味儿就甜腻得很。点心底下还压着一张洒金粉笺。
笺子上是沈云舒的亲笔，字迹写得娟秀，抄了一首前朝的悼亡诗。字里行间全是股子委屈劲儿，把年前灌毒药的那摊子烂事全推到了沈尚书雷霆震怒的头上，最末了还添上一句「骨肉至亲，何至于斯」。
拈起一块玫瑰酥，沈稚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
有一股子很淡的杏仁味儿，底下还藏着点苦头。里头掺的是夹竹桃的汁子，吃下肚去要不了人命，却能叫人浑身上下长满红疹子，把喉管子彻底烧烂，这辈子都别想再张嘴说话。
沈云舒这是心里头犯了怵。
新贵人受封之后得去御前叩谢皇恩，沈稚这么个还喘气的活死人，就是卡在她嗓子眼里头的一根毒刺。她这是变着法子，琢磨着要让沈稚一辈子都张不开嘴。
「收起来吧，端去后院里喂野猫。」沈稚随口吩咐了一句。
伺候在旁边的小宫女缩着肩膀应了一声，赶紧伸出手把食盒抱过去。
「慢着。」沈稚从木案头上抽出来一本泛黄的旧琴谱，「你跑一趟尚仪局，拿这本谱子把钟粹宫今儿夜里头要用的那本《春江花月夜》给换下来。」
小宫女吓得浑身一哆嗦：「二姑娘......这、这可是违制的大罪过啊？！」
「照着我说的去办。」沈稚摸出一支成色一般的银簪子，塞进她手心里头，「沈贵人今晚要在御前抚琴贺寿，就算这曲子真弹乱了套，她也只会当是尚仪局的人当差不尽心。你可给我想清楚记住了，这趟差事要是办砸了锅，明儿一大早浣衣局的深井里头，保不准就得多漂上来一具泡发胀的女尸。」
小宫女一张脸皮子吓的发青，赶紧把旧琴谱揣进怀里，跌跌撞撞跑没了影。
一到入夜，钟粹宫里头便灯火通明。
丝竹管弦的动静隔着好几道宫墙飘过来，沈稚一个人站在内务府角楼的背阴影子里，两只手按着冰凉的石栏杆。夜风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身上穿的那件单薄衣裳抖个不停。
那本旧琴谱上头，压根就不是什么祝寿词。
那是沈云舒刚及笄那年，背地里偷偷给前朝废太子填词的乐府情诗。早年间为了巴结上东宫，她亲手把这段曲子谱进自个儿私藏的琴谱里。后来废太子谋逆伏诛，沈家连夜把所有沾边的玩意儿烧了个精光，偏偏沈稚留了个心眼，暗地里把那几页残卷给拓了下来。
沈云舒弹琴有个改不掉的老毛病，每回曲子弹到高潮的地界，她总喜欢闭上眼睛，全凭两只手的习惯往下顺。
只要前头的调子把她带进沟里去，那双弹了整整十年琴的手，顺着筋骨的记忆自然而然就会把当年那首谋逆的禁曲给弹出来......！
果不其然，钟粹宫那头的琴音猛的往上一拔。
又尖又脆的调子在宫殿上空打着旋儿，到了转折的地方突然变凄凉幽怨起来，透着股怎么都化不开的怨毒气。沈稚立在角楼最高的地方，手指在石头栏杆上轻轻敲打着拍子。
一下...两下...三下......！
那边的琴音嘎嘣一下断了。
紧跟着就听见瓷器砸在金砖地面上的脆响声，当差的内侍扯着嗓子尖叫起来：「护驾！！全给杂家拿下了！！」
沈稚嘴角往两边扯了扯，到底还是没笑出声。
她顺着角楼的窄梯往下头走，刚一迈进黑影子里，一把冷冰冰的刀鞘冷不丁横过来，正好顶在她胸口窝上。
裴妄从暗影里头迈步走出来，他身上穿的那件斗牛服在宫灯照耀下泛着暗红光。他盯着沈稚看，眼角带着股子冷意：「沈家养出来的女人，这心肠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毒。连自个儿亲姐姐好几年前的烂底细，都能一口咬得这么死。」
沈稚迎着刀鞘往前凑了凑，任由那根硬木头顶着自个儿的肋骨：「掌印大人既然没出手拦着我换掉琴谱，心里头不也盘算着想瞧这出好戏么？？」
「看戏看的太入迷了，当心引火烧了自个儿的身。」裴妄往前逼近半步，高大的黑影子把沈稚罩了个严严实实，「皇上心里头最忌讳底下人提废太子的旧账。今儿夜里沈云舒就算侥幸逃过了冷宫，沈尚书明儿一大早在金銮殿上，也得乖乖摘了顶戴乌纱帽磕头请罪。」
「我图的就是这个结果。」沈稚仰起脸直视着他，「沈家这棵大树扎根扎得太深，要是不拿刀子把外头的枝桠一根根削干净了，怎么能把里头烂透了腔的树心给掏出来？！」
裴妄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三个月前头见着她那会儿，还是副出气多进气少的落魄相，这会儿工夫站在风口上，一双眼珠子亮得跟盯死肉食的母狼没两样。这种不把南墙撞塌了绝不回头的疯魔劲儿，跟六年前裴家满门问斩时，在刑场上仰天狂笑的他自个儿，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万一沈尚书明儿早朝上糊弄过去了呢？？」裴妄开口问了一句。
「他糊弄不过去的。」沈稚一把扯开自个儿的衣襟边角，露出了一条布满血道子的胳膊，「今儿半夜里宫里头走水，我这个沈家庶女为了拼死抢救皇上御赐的祝寿锦缎，不幸受了重伤。」
裴妄低下头去，瞅着她小臂上那片新烫出来、皮肉还往外翻卷着的烂伤，眉头抽动了一下。
「真是个疯子。」他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么俩字。
「我要是不发疯，这身骨头渣子早就烂透了。」沈稚把袖口放下来盖住那片烫伤，「掌印大人，只要沈家这回栽倒了，内承运库里那三百万两银子的烂窟窿，我帮着您老给填平喽。」
4
钟粹宫那场夜宴琴声闹出来的风波，到最后拿沈云舒禁足一个月草草揭了过去。
皇上嘴上虽说没再深究，可一掉头就罚了沈尚书整整半年的俸禄，沈府里头豢养的那些门客吓得连夜跑散了一大半。沈云舒被关在钟粹宫闭门抄写佛经，沈府往宫里头递的那些份例用度，叫内务府破天荒头一回按着宫规给克扣掉了三成。
那张克扣用度的条子，就是沈稚亲手拿着红笔批下去的。
「姑娘，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
小宫女端着半盆子直冒黑烟的杂木炭走进屋，被烟熏得连声咳嗽。屋顶上的瓦片漏了雨，雨水砸在接水的破瓷盆里，叮咚乱响个不停。
房门冷不丁叫人从外头一脚给踹开了！！
狂风夹着暴雨倒卷进屋，炭盆里那点子火苗当场就被浇成了死灰。十几个披着蓑衣的侍卫拎着钢刀闯进来，一脚踩下去，把地上的烂泥草席踩了个稀巴烂。
太后娘娘跟前的首领太监李福迈着八字步晃悠进来，涂了厚粉的老脸上硬挤出几道笑褶子：「沈稚，跟咱家走上一趟吧。」
沈稚把手里拿着的剪烛小剪子往木桌上一搁，坐在那儿没动窝：「奴婢这是触犯了哪一条宫规，竟敢劳烦李公公您老人家亲自跑这一趟？？」
「触犯了哪一条？！」李福阴阳怪气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金线绣的香囊，啪的一下摔在桌面上，「今儿大早上侍卫换防的时候，从禁卫副统领身上搜出来了这么个玩意儿！！里头不仅塞着你的生辰八字，还有一件你穿过的贴身小衣！！秽乱宫闱私通外臣，沈稚啊沈稚，你脖子上头长了几个脑袋够砍的？！」
伺候在旁边的小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脑门往地上磕得砰砰响。
沈稚低下头，瞄着桌面上的那个香囊。
香囊上头的打籽针脚又密又匀，是地地道道的苏绣路数，千真万确是她以前搁沈府住着时惯常使的绣法。沈云舒这是叫人逼急了眼，连这种下三滥的脏水都敢往外头泼了。照着大邺朝的宫规，宫人私通禁卫那可是要凌迟处死的，连带着亲娘的坟包都得叫人刨开了鞭尸。
「公公这就一口咬定，这东西是我的了？？」撑着桌子站起身，沈稚伸手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泥水点子。
「生辰八字搁这上头写的明明白白，难道还容得你狡辩抵赖不成？！」李福捏着尖嗓子一挥手，「快给咱家拿下！！先把她的下巴颏卸下来，直接拖去慎刑司受审！！」
两个大汉侍卫迈开大步逼上来，两只大手刚要往沈稚肩膀上按去，门外头冷不丁传进来一声轻咳。
外头的瓢泼大雨里头，撑开了一把大黑油纸伞。
裴妄身上穿着件深青蟒袍，单手背在身后，踩着满地泥水一步步走过来。他脚上的黑皮靴子踩在泥水坑里又轻又缓，可满屋子带刀的侍卫却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连口粗气都不敢喘。
「李公公今儿个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裴妄站在门槛外头收起油纸伞，「跑到这儿来抓内务府当差的人，连咱们司礼监的调人手令都不用过了吗？蒂啊？」
李福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裴掌印这话说的哪里话，这可是太后老人家亲口降下的懿旨。宫里头出了这么档子丢人丑事，太后娘娘雷霆震怒，特地吩咐了老奴过来严查。掌印大人您虽说总领着整个内廷，可这手伸得再长，总归也管不到太后娘娘宫里头的家法吧？！」
慈宁宫里头住着的太后是沈云舒的亲表姑，也是沈家在宫里头最大的靠山。沈家这回真是红了眼，直接借着太后的名头往她身上递死刀子。
裴妄脸上瞧不出半点喜怒，视线越过李福的肩膀头，停在沈稚身上。
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稚嘴角往上一挑，冷笑了一声。当着满屋子太监跟侍卫的面，她反手一把揪住自个儿的衣领子。
刺啦一声大响！！
她身上穿的那件粗布宫衣叫她一把扯开了大半，露出了左半边肩膀头跟整条小臂。
屋里头站着的所有人全看傻了眼。
只见那条胳膊上头压根就找不着半块好皮肉，横七竖八的全是一道道皮鞭子抽出来的陈年老印子，有些地方结了发黑的厚痂，有些地方还泛着红肿。在她左肩锁骨下头，明晃晃地印着一块叫烙铁烫烂了的疤瘌，勉强还能认出来是个缺了角的「奴」字。
偏偏在她手腕子内侧，那一点殷红的守宫砂红得扎人眼。
「沈家嫡母调教庶女，天天动用家法伺候，背地里头连私刑烙铁都给使上了。」拿手指点着自个儿身上的烂疤，沈稚说话声一点起伏都没有，「奴婢进宫当差整整七年，手腕子上的这点守宫砂可从来没淡过半分。奴婢斗胆问李公公一句，那位禁卫副统领是瞎了狗眼不成，放着钟粹宫里头千娇百媚的贵人娘娘不去巴结，反倒跑来招惹我这么个浑身烂疮的废人？！」
李福一张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两片嘴皮子直打哆嗦。
「这事儿还没完呢。」沈稚往前逼近一步，两只眼睛跟铁钉子似的扎在李福脸上，「这香囊里头装着的生辰八字，千真万确是沈家姑娘的。不过劳烦公公把招子擦亮了仔细瞅瞅，建武元年三月初六这天，到底是我沈稚的八字，还是钟粹宫里头那位贵人娘娘的芳辰？！」
李福手指头猛的抖了一下，手里捏着的香囊差点掉在地上。
沈稚打小就被扔在乡下庄子里头自生自灭，一直熬到及笄那年才叫人接回沈府充数。沈家对外头虽说宣称是一对双生姐妹同日落草，可宗人府记档的黄册子上，她沈稚的生辰八字明明白白写的是七月半鬼节。
沈云舒这是彻底慌了神，急忙慌乱之中，居然拿了自个儿的生辰八字出来做局陷害人！！
「这，这怎么可能呢......」李福脑门子上冒出豆大的冷汗珠子。
「李公公。」裴妄抬起腿迈进门槛，一脚踩碎地上的泥水泡子。他伸手一把夺过李福手里捏着的那个香囊，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当场就冷笑出了声。
「江南织造局刚贡上来的软烟罗，千金都难买一匹。内承运库里头满打满算也就进了三匹，一匹孝敬去了中宫皇后娘娘那儿，剩下的两匹全数送进了钟粹宫里。」反手一扬，裴妄把那个香囊重重摔在李福那张老脸上，「李公公，你从侍卫身上搜出来的这件私通信物，用的是贵人娘娘的贡品料子，里头装着的也是贵人娘娘的生辰八字。怎么着，公公这是盘算着告诉杂家，真正背地里私通外臣侍卫的人，其实是当今皇上心尖上的沈贵人？！」
李福两条腿一软，扑通一下跪进泥水坑里，浑身上下抖得跟筛糠没两样：「掌印大人饶命啊！！老奴、老奴这也是叫奸人给蒙蔽了双眼啊！！」
「叫谁给蒙蔽了双眼？？」沈稚站在高处往下瞅着他，「是前朝的沈尚书，还是慈宁宫里头坐着的那位主子娘娘？！」
李福把脑门子抵在烂泥地里，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裴妄抬起手一挥，跟在后头的东厂番子立马上前，伸手一把捂住李福的嘴巴，跟拖死狗似的把人拽进外头的雨幕里。
破屋子里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外头的冷风夹着雨星子，打在她光裸的肩膀头上，激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沈稚不紧不慢拢起撕烂的衣襟，低着脑袋，把上头的铜纽扣一颗接一颗重新系紧实。
裴妄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瞅着地上的积水坑。
「你的生辰八字，其实也不是七月半。」
沈稚系铜扣的手指头顿了一下。
「沈家乡下庄子里的那个老管事，昨儿半夜搁东厂诏狱里头全招认了。」转过身来，裴妄盯着她看，「建武元年三月初六那天，沈夫人肚子里头生下来的是个死胎。沈尚书为了巴结拉拢当年的东宫太子，偷偷从外头抱了外室生的女娃进府，充作自个儿的嫡女。而你沈稚，才是沈夫人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亲生骨肉。只因为你落草那会儿身上带着点残疾，就被沈尚书当成没用的弃子，随手扔去了乡下庄子。」
沈稚十根指甲盖子重重掐进掌心肉里。
怪不得呢。
打她记事那会儿起，嫡母每次瞧她的眼神里头全带着股子恶心跟害怕，反倒是沈尚书看向沈云舒的时候，眼底满满当当的全是算计跟权衡。合着折腾了这么些年头，沈云舒头上顶着的那个真凤命格，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
低下脑袋，沈稚笑出了声，越笑嗓门子越大，笑的胸口跟拉风箱似的剧烈咳嗽起来，两个眼圈子全红透了。
「沈尚书啊沈尚书，你机关算尽了一辈子，拿自个儿的亲生骨肉当看门恶狗使唤，反倒把个外室养出来的野种捧成了九天凤凰！！」抬起手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她整张脸冷得像块生铁，「裴妄，把那个老管事交给我来处置。我要亲手去刨开沈家的祖坟，叫他们睁开狗眼好好瞅瞅，合族上下顶礼膜拜的到底是个什么下作畜生！！」
5
刚一入秋，塞北边关那头就递上来了八百里加急。
沈党一派借着筹集军饷的由头，在朝堂上大肆铲除异己。眼下是太子监国，对沈家的所作所为放任自流，没过两天更是直接下了一道旨意，晋封沈云舒为贤妃，连协理六宫的印信都一块儿赏了下去。
半夜三更天，司礼监内阁里。
沈稚伸手推开雕花木门，一身上下带着股子潮湿的雨水气跟血腥味。内务府那摊子烂事总算清理利索了，张姑姑扛不住大刑，搁大牢里寻了短见，临死前留下一封咬死沈家克扣边关军饷的血书。
屋子里头没掌大灯，木案几上就亮着一盏豆粒大小的油灯。
裴妄大马金刀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拿块布巾擦拭着短刀，听见推门的动静，他连眼皮子都没往上抬一下。
「你背着杂家，去翻了裴家的旧案卷宗。」裴妄说话的声音冷冰冰的。
往前迈了两步，沈稚把一本泛黄的密折啪的一下拍在桌案上：「元嘉三年裴家满门抄斩，当年定案的罪名是私通外敌。可我这阵子翻遍了内廷大库，查出来当年那些通敌密信，上头的字迹全出自沈尚书亲手摹写。」
裴妄擦拭短刀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的抬起头看过去，眼神跟刀子似的扎人：「你这是在拿陈年旧事威胁杂家？！」
「我这是在想方设法保你的命！！」沈稚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过去，「太子殿下盘算着在重华门起兵造反了。沈尚书背地里调动了京营五千人马，定在今儿夜里子时，借着侍卫换防的头混进宫里来。他们这回发难不冲着皇上去，头一个冲的就是你手里的司礼监掌印大权，还有东厂的调兵符！！」
裴妄冷着一张脸，上下打量着她：「杂家凭什么信你的鬼话？？你可别忘了，你骨子里头流着的也是沈家的血。」
「沈家那点子脏血，早在沈云舒让人按着我灌下那碗断肠散的时候，就化成脓水吐的一干二净了！！」抬起手拔下发间的绿锈铜簪，沈稚拧开后头中空的管子往桌上一倒，两粒发黑还带着股怪味儿的药丸子骨碌碌滚出来。
「这就是沈云舒亲手按着我灌下去的穿肠毒药！！这几个月熬下来，我天天半夜里咯血，太医悄悄帮我诊断过，讲我这副破身子骨顶多也就再熬上三年！！」沈稚拿眼珠子盯紧了他，「沈家上下巴不得我早点死，那我就拉着沈家九族一块儿下地狱垫背！！要是真让太子顺利登了基，沈云舒摇身一变就是中宫皇后，他沈家往后更是世袭罔替！！到那时候，你觉着你裴家的血海深仇还能找谁报去？！你觉着你自个儿还能喘着气熬过今年这个秋天吗？！！」
窗外头咔嚓一下，划过了一道亮晃晃的闪电。
惊雷在头顶上空炸开，外头的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砸在窗户纸上。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沈稚两腮泛着股病态的潮红。她就这么硬挺着脖子跟眼前的活阎罗对视，站在原地寸步不让。
裴妄低下头去，瞅着桌案上的那两粒毒药丸子，捏着短刀柄的手指头捏得嘎吱作响。
整整六年光景过去了。
他搁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烂泥塘里，活得就像条疯狗一样，挨过廷杖，咽下过常人受不住的屈辱，亲手拿刀剁碎了数不清的政敌，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翻了裴家的铁案。满朝文武百官见了他，哪个不是双腿打颤跪地求饶，偏偏眼前这个女人，拖着一身洗不干净的烂泥跟毒疮，跟把喂了剧毒的匕首似的，不偏不倚正好捅进他最里头的软肋上。
「调兵的虎符，眼下搁沈云舒手里头攥着。」裴妄嗓子眼有点发干，「太子把调动京营的那半块虎符，偷偷藏在了钟粹宫的小佛堂地底下。」
沈稚咧开嘴笑了，笑得让人后背一阵阵发毛：「我亲自去给它拿回来。」
「你连佛堂的门都摸不进去。」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裴妄迈步走到她跟前，「那个小佛堂里外三层围了三十个沈家死士，莫说是个大活人了，就是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我进得去。」沈稚仰起头看着他，「就凭我是沈稚。是沈家那个打小窝囊废、到了关键时候随时能拉出来替姐姐去死的贱命庶女。今儿个晚上，沈云舒她非见我不可。」
扔下这么句话，她转过身去，抬腿就往门外走。
「给杂家站住。」
裴妄伸手扯下腰间挂着的一块黑铁牌子，扬手就砸进她怀里头：「东厂最精锐的三十名黑骑，眼下就在神武门外头候着。杂家给你一个时辰，要是到了时候见不着你人影出来，杂家就带人直接踏平了钟粹宫，点上一把大火，把你跟沈云舒一块儿烧成灰。」
一把攥紧怀里的黑铁牌，那铁块子冻手。
「掌印大人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沈稚一头扎进门外的暴雨里头，「黄泉路上这会儿挤得很，沈家老小要是没死绝户，我可舍不得闭上这双眼睛。」
6
钟粹宫的小佛堂里头，檀香味浓得呛人鼻子。
高案上头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像，沈云舒正跪在蒲团上，一颗接一颗拨弄着佛珠。她身上穿着件明黄色的贤妃吉服，裙摆上拿金丝绣出来的孔雀跟要活过来飞出去似的。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沈稚裹着一身寒气跟雨水迈步走进来，发梢上的水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金砖地面上。
沈云舒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过来了。」
「长姐连夜派人传召，阿稚哪敢耽搁工夫。」低眉顺眼地站在供案前，沈稚规规矩矩福身行了个礼。
拨弄佛珠的手指头停了下来，沈云舒慢悠悠睁开眼，上下打量着沈稚那张青白交加的脸：「瞧着倒是瘦了不少。搁内务府里头当差，没少受底下人的闲气吧。」
「算不上什么委屈，能替长姐分忧解难，原本就是阿稚分内的事儿。」
「分内的事儿？？」撑着膝盖站起身，沈云舒吉服底下的玉石禁步撞在一块，叮当乱响。她迈步走到沈稚面前，抬起手摸了摸沈稚那张冰凉潮湿的脸蛋子，「你要是真懂什么是分内，压根就不该喘着气活到今儿个。阿稚啊，你在这世上多喘上一口气，长姐这颗心就在嗓子眼里多悬上一天。」
沈稚垂着眼皮站在那儿不动，任由她拿手摸着：「阿稚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父亲大人千叮咛万嘱咐的差事还没办利索，实在是不敢就这么咽了气。」
沈云舒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父亲大人交代你什么差事了？？」
从湿透的袖筒里摸出半块豁了口的青铜令牌，沈稚两只手恭恭敬敬托到她眼皮子底下：「父亲大人讲今儿半夜子时换防，怕司礼监那头临时生出什么变故，特地叫奴婢把这块破军令带进宫里来，好跟长姐手里头收着的虎符对上，一道调动城南大营里驻扎的三万禁军。」
沈云舒眼珠子转了转。
破军令这玩意儿，她早年间听父亲提起过一嘴，那是沈家留着压箱底的保命后手，常年由父亲身边的贴身死士保管着，她做梦都没想到，这东西居然会落到这个庶妹手里。
「这等要紧的物件，父亲为何不派府里亲信送进来？？」沈云舒心里头起了疑心，盯紧了她的脸看。
「内城九门早叫提督带兵给封死了，东厂的番子跟疯狗似的咬住了咱们沈府。」沈稚把嗓音压低，「裴妄那个阉人亲自带着人马，把沈宅围了个水泄不通！！父亲大人托我带话进来，要是今儿夜里拿不出完整的兵符去调兵救驾，咱们沈家上下可就要大祸临头了！！」
佛堂外头，隐隐约约飘进来一阵铁甲撞击的闷响声。今儿晚上干的可是掉脑袋的谋逆大事，只要一步迈错了，那就是满门抄斩的万劫不复。
沈云舒顾不上再多琢磨，提起吉服裙摆，快步走到白玉观音像跟前。她伸手往莲花底座上一按，里头的机括咔咔转动起来，佛像后头当即就露出来一个暗格。
伸手从暗格里头端出个紫檀木盒子，她手指头拨开铜扣簧，盒子里头明晃晃躺着半块纯金打造的卧虎兵符。
「快把令牌拿过来！！」沈云舒转过身来，冲着沈稚伸出手。
沈稚往前跨了一大步，双手把青铜令牌递过去，就在两个人指尖刚碰上的那一眨眼工夫，她手腕子猛的往下一翻！！
那根长满绿锈的铜簪子带起一股子冷风，照着沈云舒的脖子正中间就狠命扎过去！！
沈云舒吓得魂飞魄散，猛的往后头一仰脖子，尖锐的簪子头擦着她脖颈皮肉划拉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滋啦一下飙出来，正好喷在白玉观音像那身白袍子上头！！
「啊——！！」
两手捂着脖子，沈云舒在地上打滚惨叫：「来人啊！！死士呢！！快给本宫杀了这个贱人......」
砰的一声闷响！！
沈稚抬起一脚，重重踹在她胸口骨头上，当场就把她的肋骨给踹错位了，嗓子眼里的救命声立马变成了倒抽凉气的嗬嗬声。弯下腰去，沈稚顺手抄起地上的紫檀木盒，把滚落出来的那半块金虎符一块儿攥进手心里。
「省省力气别嚎了，沈云舒。」沈稚站在高处，抬起一脚踩住她的肩膀，「守在院子外头的那三十个沈家死士，早在我进门前头，就叫东厂的暗桩在水里头下了化功散，这会儿工夫全跟死猪一样瘫在泥水里头呢。」
沈云舒满脖子全是红血，两只眼珠子往外暴凸着：「你、你真是疯了，要是沈家倒了台，你以为你自个儿就能落着好活命吗？！」
「沈家打根子上头，早就烂透了腔。」
沈稚一扬手，把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重重摔在她脸面上：「睁开你的狗眼瞧清楚喽！！这是你那个好父亲半个月前头偷偷递给皇上的请罪折子！！那老东西早就把你跟太子卖了个底掉，谋逆造反的黑锅全扣在你们俩脑袋上头，他沈家上下不过是被太子威逼无奈罢了！！」
哆嗦着满是鲜血的手，沈云舒抓起那卷绢帛，一眼扫见上头熟悉的亲爹笔迹跟沈氏族印，整个人跟抽掉了脊梁骨似的，瘫软在金砖地面上。
「不、不可能的，父亲大人向来最器重我，我可是沈家百年难遇的真凤命格啊......」
「你还真当自个儿是真凤凰了？蒂？」沈稚伸手一把揪住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使劲往冰冷的地砖上头一磕！！
咚的一声闷响！！
「沈云舒，你他娘的不过是沈尚书早年在江南养的外室生下来的野种！！沈夫人肚子里头掉下来的亲生骨肉是我沈稚！！你霸占了我的嫡女位子，替沈家当了这么些年的挡惊牌，帮着那老东西在前朝结党营私！！实话告诉你吧，沈尚书真正的宝贝亲儿子，早八百年就改名换姓送到江南老家享清福去了！！」
沈云舒额角磕破了皮，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珠子里的那点亮光一点点全灭了。
叫自个儿亲爹当成废棋随手扔掉的真相，跟把毒火似的把她五脏六腑烧了个精光。她大张着满是血沫子的嘴，嗓子眼里头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瘫在血泊里头浑身直抽抽。
沈稚撒开揪头发的手，连眼角余光都懒得再施舍给她半点。
把虎符往怀里一揣，她伸手推开佛堂厚重的大木门。
外头的石阶底下，三十个穿着黑衣的东厂番子手按绣春刀，早把整个钟粹宫围成了铁桶一般。裴妄身上披着件玄甲猩红大斗篷，一个人稳稳当当地立在瓢泼大雨正中间。
踩着满地雨水一步步走下石台阶，沈稚两只手高高举起那个紫檀木盒：「调兵虎符在此！！请掌印大人即刻打开重华门，发兵剿灭叛贼！！」
7
八月十四，半夜子时。
重华门外头，战马铁蹄踩的地面跟滚雷似的直打颤。
当朝太子手按宝剑，骑在一匹枣红大马后头，身后整整齐齐跟着三千披甲拿刀的京营精兵。这会儿工夫大雨慢慢停歇了，半空里飘着股子烂泥巴混杂着生铁的腥气。
「启禀殿下，子时到了。」
亲卫的话音刚落，就瞧见前头重华门的城楼子上，猛的蹿起了三道扎眼的红焰火，一下子把半边黑夜照得煞白。
死沉死沉的包铁大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难听声响，慢吞吞地往左右两边拉开，露出了里头黑咕隆咚的门洞子。那门洞里头连半个守城兵卒的鬼影都见不着，就挂着两盏白纸灯笼，在夜风里头晃来晃去。
太子殿下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往前头一指：「随孤进宫清君侧，诛杀阉党！！给我冲进去！！」
三千铁甲骑兵扯着嗓子，呼啸着往门洞里头猛冲过去。
铁马蹄子踏在青石板路上头，砸出了一片回音。可打头的兵马刚一冲过瓮城中门，众人头顶上空冷不丁炸开了一声闷响！！
轰隆——！！
好几千斤重的生铁闸门直接从上头砸下来，震的到处尘土乱飞，碎石头块子四处乱溅。底下跑慢了一步的兵马，连人带马当场就被拍成了肉泥。
「不好了，咱们中埋伏了！！快往后头撤出去！！快撤啊！！」
可他们身后的包铁城门板，却在同一个工夫严丝合缝地关上了，粗大的铁锁链子咔哒一下扣紧，把后头的退路断了个一干二净。
四方瓮城的城楼子上头，几百支松油火把刷的一下全点着了，把底下照得跟大白天没啥两样。左右两边城墙垛口后头，密密麻麻全站满了披着重甲的羽林卫，一排排黑洞洞的精铁连弩齐刷刷往下压，对准了瓮城里头乱成一锅粥的叛军骑兵。
城楼子正当中，并排站着俩人。
裴妄身上穿着件大红蟒袍，手按腰刀站着。站在他旁边的沈稚换了一身利索的玄黑紧身骑装，满头长发拿那根破铜簪子挽在脑后头，两只手捧着那枚明晃晃的金错卧虎符。
「沈稚？！」太子殿下气的眼珠子都要瞪裂开了，「沈贤妃人呢？！沈尚书上哪儿去了？！」
沈稚脸上没半点表情，抓着东西的手往下一松。
一颗血肉模糊的死人脑袋，顺着城墙砖骨碌碌滚下去，啪嗒一声，正好掉在太子骑的枣红马前蹄底下。
那是当朝首辅沈尚书的人头，两只死鱼眼瞪得溜圆，脖子底下齐刷刷的刀口子还在往外冒血水呢。
「回太子殿下的话，沈尚书半个时辰前头，就已经搁诏狱里头伏诛了。」沈稚清亮的嗓音顺着铜锣声远远传开去，「沈家上下私通京营意图谋逆的铁证，已经由三司会审盖印封死了。至于您心里惦记着的沈贤妃，这会儿已经在钟粹宫里头削发认罪，亲手写下了指认殿下您逼宫造反的供词。」
胯下的枣红战马受了惊吓，扬起前蹄嘶鸣乱跳起来，太子拎着宝剑在马背上胡乱挥舞：「你个吃里扒外的贱人！！你不过是沈家养在宫里头的一条哈巴狗！！竟敢背主反孤？！」
「沈家打小就没给我留过半条活路，又哪来的背叛一说？？」沈稚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头往下俯视着他，「黄泉路上头有沈氏全族老小给您作伴，太子殿下您只管慢走不送。」
裴妄慢慢抬起右手，干脆利索地往下吐出一个字：「杀。」
漫天的铁箭跟泼水似的往下头倾泻。
男人的惨叫声、骨头架子折断的脆响、战马临死的哀鸣，搁这四方瓮城里头撞成了一片，窄巴的石头过道转眼工夫就变成了人间修罗场。红彤彤的血水顺着地上的排水沟，汇成了一个个血水坑，浓郁的血腥气直冲云霄。
沈稚稳稳当当站在城墙头上，瞅着底下的这场屠杀。底下飙上来的血沫子溅到她脸蛋子上，她抬起手背把那点温热的血迹抹开，顺手涂在自个儿惨白的嘴唇上头。
整整七年光景了。
打她被人算计着送进宫里当替死鬼、逼着喝下那碗穿肠毒汤、挨了满身数不清的烂疮疤瘌，所有的新仇旧账，搁今儿个半夜里总算是一笔勾销了。
裴妄偏过脑袋，打量着身边的这个人，就瞧见这个女人脸上一丁点大仇得报的痛快劲儿都找不着，只剩下一片跟死水一样的冷酷。
「心里头后悔吗？？」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亲手设计砍了亲爹的脑袋，灭了自个儿满门九族。等明儿一大早史官提笔落墨，全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会骂你是个弑父灭族的狠毒妇人。」
转过脸冲他笑了笑，沈稚伸手拍了拍跨在腰间的铁刀把子：「掌印大人，这世上的史书向来都是揣着气儿的活人写的。那些个虚头巴脑的好名声，能当饭吃还是能换命啊？？能替死去的人换回半点公道吗？！沈家那座祠堂地底下埋了多少冤死女人的白骨，外头那些人谁真放在心上过？！我沈稚这辈子图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青史留名。」
「那你到底图个什么？？」
「我图自个儿能喘着气活下去。我要把自个儿这条烂命攥在手心里，我要打今儿个起，这普天之下再没一个人，敢按着我的脑袋逼我咽下一碗毒药。」
8
到了九月里头，秋风刮得萧瑟。
沈家谋逆的那桩大案子彻底落了锤。沈氏九族满门抄斩，没成丁的男娃子全数发配去塞北苦寒之地，族里的女眷一并充入教坊司为妓。当朝太子被废黜圈禁在宗人府里，慈宁宫太后娘娘受不住这番惊吓，半夜里暴毙了。
皇上在乾清宫的偏殿里头，单独召见了沈稚。
高高坐在龙椅上头的天子一张脸焦黄，看人的眼神阴沉沉的。沈稚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裳，跪在金砖台阶底下，后背的脊梁骨挺得笔直。
「沈稚，这回平叛你可是立下了泼天的大功劳。」皇上一开口，嗓音干巴巴的，「沈家满门虽说罪该万死，可你跟他们不一样。朕心里头盘算着收你当个义女，给你封个县主的名头，再在京城勋贵里头替你指上一门好亲事。哪怕你是想留在宫里头，这后宫二品妃子的位分，朕也能给你空出一把交椅来。」
站在大殿里头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心里头全跟着咯噔了一下。
一个罪臣家里的庶女、把亲族连根拔起的弃子，眨眼工夫居然就要一步登天了。
弯下腰去，沈稚把脑门子结结实实磕在金砖地面上，撞出了一声闷响：「奴婢叩谢万岁爷天恩。只是这些个赏赐，奴婢一样都不敢要。」
皇上那两只眼睛危险地眯缝了起来：「怎么着，你是嫌弃朕给你的位分太低了吗头？」
「回皇上的话，奴婢早就是个没用的废人了。」挺直腰杆子抬起头，沈稚迎着龙椅上的天颜看过去，「早年间沈云舒逼着奴婢灌下穿肠毒药，早就把五脏六腑给烧坏了，太医讲奴婢这辈子都没法子生儿育女，满打满算也就活不过三十岁去。似奴婢这号人要是留在后宫里头，不过是个天天给皇上添堵、提点皇上沈家谋逆旧事的病药罐子罢了。」
诺大的偏殿里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向来多疑，心里头最忌讳的就是这种能面不改色把亲爹送上断头台的狠茬子。沈稚把这么几句话掏出来，等于是把自个儿最后的底牌全摊在太阳底下。
「那你跟朕说说看，你心里头到底想要什么赏赐？？」
「奴婢只求皇上开恩，削去奴婢身上的这层奴籍，抹掉沈家这个脏姓氏，放奴婢出宫去江南。」沈稚再一次俯下身子磕头，「江南盐铁道上头，每年的亏空高达好几百万两银子。裴掌印如今奉旨清查旧案，手里头正好缺一个不要命、懂算账、在京城里还没半点牵挂的暗桩子。奴婢情愿给皇上当一把藏在暗处的剔骨刀，等哪天刀刃砍钝了随手扔掉就是，绝不会弄脏了咱们皇家的一页青史。」
老皇帝居高临下的盯了她老半天，瞧见她眼珠子里头确实找不着半点贪图富贵权势的野心，反倒透着股子把生死看淡了的孤狼狠劲，到了最后终于摆了摆手：「朕准了你的奏请。赐你天子金令，南下代天巡查盐铁。打今儿个起，咱们大邺朝再没有沈稚这个人了。」
「奴婢叩谢吾皇万岁。」
倒退着迈出乾清宫的大门，九月正午的太阳光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沈稚张开嘴，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窝的浊气，连带着心口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闷痛劲儿都轻快了不少。
长长的宫道尽头，裴妄一个人站在那棵金黄的银杏树底下。
沈稚迈开步子走上前去，伸手递过去那块黑铁牌子：「掌印大人借给我的刀，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裴妄没伸手去接那块铁牌，反倒从宽大的袖袋里头摸出个小巧的青瓷瓶子，一把按进她手心里。
「这里头装的是西域贡上来的雪莲丸。每个月初一吞服一粒，足够压住你心肺里头留下的陈年余毒。旁的不好说，至少能让你多喘上十年气。」
攥紧了手里头还带着人肉乎气的瓷瓶子，沈稚问：「掌印大人这是在可怜我吗？」
「杂家这辈子，从来不可怜还喘着气的活人。」裴妄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杂家心里头就是犯好奇，想留着眼瞧一瞧，一条从深宫烂泥坑里头硬爬出来的疯狗，到底能把江南那摊子浑水给咬出个多大的口子来。」
沈稚把那个青瓷瓶妥帖的收进怀里，抬起两只手，冲着他的后背抱了个江湖人常用的拳礼。
深宫里头的规矩不长这样，朝堂君臣的礼数也不长这样，那是两个一块儿从地狱深渊里头爬出来的恶鬼，在分道扬镳前头留给对方的最后一点敬意。
「往后山高水长，裴大人您多保重。」
她说完这话便转过身去，迈开大步直接朝着神武门的方向走去，前头沉重的宫门板吱呀呀的往两边推开。大门外头的黄土官道修得笔直，放眼望过去山河苍茫，脚底下再没半点回头路可走了....
9
一晃眼三年工夫过去，扬州城外的运河大码头上。
天上正飘着牛毛细雨，河面上头运盐的大船挨挨挤挤地停了一大片。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舱里头，架在炭火盆上的铜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沈稚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子，满头青丝拿根木簪子随便挽在脑后头，这会儿正拎着支毛笔，核对桌案上堆成小山的盐商私账。这三年工夫一路走下来，她手里头攥着天子亲赐的金令，打江南织造衙门一路砍杀到两淮盐运使司，前前后后拉下马来的贪官污吏足有七十多号人，抄家弄出来的脏银子堆了五百万两。如今这「沈青天」三个字，搁两淮地面上头，那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响亮名头。
船舱门口的竹帘子一挑，一个穿黑衣的暗卫闪身钻了进来，抱拳行礼：「启禀大人，京城钟粹宫里头关着的那位，昨儿个没了。」
握着毛笔的手指头顿了一下，一滴浓墨啪嗒掉在白宣纸上头晕了开来，沈稚问：「怎么没的？？」
「关进冷宫里没两天，人就疯魔了，天天怀里头抱着块烂木头疙瘩，见着人就嚷嚷自个儿是九天真凤。昨儿夜里京城下大暴雨，她自个儿一头扎进院里的枯井去了。」暗卫压低了嗓音回话，「内务府当差的人随便拿领破草席子一裹，连夜拉去城外头的乱葬岗给扔了。」
沈稚低下头去，瞅着宣纸上那团黑墨印子，心里头不痛快也不悲凉，就剩下一股子把长路走到底的踏实平静。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回大人的话，手头还有一桩事，是京城司礼监刚递过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伸手接过信封，沈稚撕开上头的火漆印，从里头抽出来一张信纸，就瞧见纸面上头龙飞凤舞的写着两行大字：
「京中大局已定，裴氏旧案昭雪。杂家今日已卸去司礼监掌印之职，领皇命北上巡视九边重镇。听闻扬州水路风大，不知故人近日安否？？」
沈稚拿着信看罢多时，伸手把那张薄薄的信纸凑到了炭火盆子跟前，红彤彤的火苗子往上一蹿，眨眼工夫就把信纸烧成了一捧白灰。
「一切安好。」
抬起手推开船舱的木头窗户，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把里头的残茶一饮而尽。
外头的运河水面上头千帆竞发，满眼望去都是苍茫烟雨。
她前半辈子当过别人手里的弃子，做过替人挡灾的影子，还当过一条在深宫烂泥塘里头乱咬人的疯狗。可一直熬到今儿个，脚底下这艘船往哪儿开全由她自个儿掌舵，腰里头的佩刀攥在自己手心里，放眼望出去，前头全是走不完的人间大道。
手里攥着的朱砂红笔重重落下，把桌案上那本私账的最后一笔烂账彻底划掉。
往后余生风雨兼程，是死是活，全凭我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