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软件跳出零下三十二度的预警时，朋友圈全在骂苹果系统抽风。
我没骂。
我直接冲出门，刷爆三张信用卡，买空了全城的暖宝宝、羽绒服和燃气罐。
因为上辈子，我就是信了“系统故障”这四个字，在第三天被活活冻死的傻子之一。
这一次，暴雪还没来，我已经武装到了牙齿。
但我没想到的是——
上辈子害死我的那个人，竟然在暴雪前夜，主动敲响了我的门。
他笑着说：“兄弟，借住两天呗？”
你猜我让不让他进？
【第一章】
十一月九号，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永远记得这个时间。
因为上辈子的这个时间点，我正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骂骂咧咧地跟室友吐槽天气软件出了bug。
零下三十二度？
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是江城，不是漠河。
我骂完继续打游戏，室友骂完继续刷短视频。
朋友圈炸了锅，清一色都在骂苹果。
“这破系统又出幺蛾子了。”
“零下三十二度，我信你个鬼。”
“库克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没人当回事。
我也没当回事。
然后第三天，暴雪来了。
不是普通的雪，是那种铺天盖地、遮天蔽日、一夜之间把整座城市活埋的雪。
气温真的降到了零下三十二度。
电网崩了。
暖气停了。
燃气断了。
超市被抢空了。
马路上全是冻僵的车，救援队根本进不来。
我和兄弟李尧康挤在出租屋里，裹着两床被子，烧完了最后一本书。
第三天凌晨四点，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李尧康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周衍……冷……”
我想说我也冷，但嘴巴已经张不开了。
最后的画面，是窗外白茫茫一片。
然后我死了。
——
再睁眼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愣了整整三分钟。
出租屋的天花板，那个裂了一道缝、房东死活不修的天花板。
手机在枕头边震。
我拿起来一看。
十一月九号，下午两点十七分。
天气预报软件的推送弹窗，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未来三天极端寒潮预警，最低温度零下32°C。”
客厅里传来李尧康的声音：“卧槽，苹果又抽风了，零下三十二度，逗我呢？周衍你看没？快来骂！”
我没动。
我坐在床边，全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吓的。
那种被冻死前意识一点一点模糊的感觉，太真实了。
那种手指头僵硬到连被子都抓不住的绝望，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周衍？”李尧康推门进来，“你咋了？脸色这么差？做噩梦了？”
我看着他。
上辈子，他死在我前面。
他比我瘦，扛不住。
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嘴唇发紫，像一具冰雕。
“周衍？”他被我盯得有点发毛，“你别这样看我啊，瘆得慌。”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李尧康，把你的银行卡给我。”
“啊？”
“还有你柜子里那三千块现金。”
“你搁这打劫呢？”
“少废话，给我。”
他被我的语气吓到了，下意识后退一步：“你认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静，但拳头攥得死紧。
“三天后会有一场暴雪，零下三十二度，真的。电会停，暖气会断，什么都买不到。”
李尧康张了张嘴。
“你信不信？”
他犹豫了三秒。
“……你没发烧吧？”
我没解释，直接走到他桌前，拉开抽屉翻出那沓现金。
“喂喂喂！”
“回来还你，现在没时间跟你墨迹。”
我拿了钱就往外走。
“周衍！”李尧康追出来，“你真信那个天气预报？全网都在说是bug！”
我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说的。”
他愣住了。
我没给他继续问的机会，摔上门就走了。
——
下楼的时候我在心里盘算。
我银行卡里还有八千多，李尧康那三千，加起来一万出头。
不够。
远远不够。
但必须够。
第一站，三公里外的大型超市。
下午三点，超市人不多，毕竟是工作日。
我推了两辆购物车，直奔生活用品区。
暖宝宝，货架上有多少我扫多少。
收银员看我往车里扒拉了七八箱，眼睛都直了。
“先生，您这是……”
“有多少？仓库里还有没有？”
“呃……仓库应该还有一些……”
“全要了。”
她以为我在开玩笑，呆呆地看着我。
我没开玩笑。
接下来是羽绒服区。
不挑牌子，不挑款式，只看厚度。
最厚的那种军大衣款，剩七件，全拿。
毛毯，棉被，抓绒睡袋。
高热量食物——巧克力、压缩饼干、牛肉干、方便面。
矿泉水——搬了三箱。
还有蜡烛、打火机、胶带。
两辆购物车堆成小山。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叫来了主管。
主管看着我这阵势，表情复杂：“先生，请问您是……团购？还是做公益？”
“自己用。”
他明显不信。
我懒得解释，刷卡。
五千六。
心在滴血，但手很稳。
出了超市，我打了个车，后备箱塞不下，又叫了一辆货拉拉。
司机帮我搬货的时候念叨：“小伙子，你这是要过冬还是要冬眠啊？”
我没接话。
回到出租屋，我又出去了。
第二站，五金店。
燃气罐，买了四个。
防风胶带，十卷。
加厚塑料布——用来封窗户。
老板娘看我买这些，好奇地问：“装修啊？”
“防冻。”
“啥？”
“没事。”
第三站，药店。
冻疮膏、退烧药、感冒药、创可贴、碘伏。
一口气买了大半个药箱的量。
药剂师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好奇了，是担忧。
“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
我匆匆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客厅里堆满了东西，跟救灾物资仓库似的。
李尧康坐在沙发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周衍。”
“嗯。”
“你疯了吧？”
“没疯。”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满地的暖宝宝和军大衣，声音都劈了：
“你花了多少钱？！”
“一万出头。”
“一万……”他眼前一黑，扶住了墙，“你把我那三千也花了？”
“花了。”
“我操。”
他蹲下来，双手捂脸，闷声说：“周衍，咱哥俩认识八年了，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被传销洗脑了？”
“没有。”
“那你是加入什么末日邪教了？”
“也没有。”
“那你倒是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啊！”他抬头看我，真的急了。
我把最后一箱暖宝宝搬进卧室，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李尧康，你信我吗？”
“你先把我三千块还我我就信你。”
“认真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眼眶有点红。
不是演的。
是想到上辈子他缩在被子里、嘴唇发紫、叫我名字叫到最后没了声音的样子，控制不住。
他表情变了。
不再是暴躁，而是困惑，甚至有一丝害怕。
“你到底怎么了？”声音放轻了。
“三天后会有暴雪。”我说，“不是普通的雪，是灾难级别的。零下三十二度，持续至少五天，电网会崩，暖气会断，路会封，救援队进不来。”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这不是回答。”
我闭了一秒眼。
“因为我经历过一次了。”
沉默。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
李尧康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说……你重生了？”
我没说话。
他突然笑了，但笑容很干：“你跟我看的小说看多了吧？”
“信不信随你。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那万一没有暴雪呢？”
“那这一万块的东西，咱慢慢用，我还你三千。”
“万一有呢？”
“万一有，这些东西就是你的命。”
他又沉默了。
过了半天，他“啧”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一包暖宝宝看了看。
“你买的这也太多了……”
“不多。”
“至少够用二十天的。”
“不一定够。”
他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晚上十一点，我封完了所有窗户。
防风胶带贴得密密实实，塑料布裹了三层。
李尧康在旁边递胶带，虽然嘴上还在念叨“你这就是有病”，但手没停过。
封完窗，我把羽绒服和军大衣挂好，燃气罐检查了两遍，蜡烛和打火机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李尧康从厨房端了两碗泡面出来，递给我一碗。
“吃吧。”
“谢了。”
“别谢我，这是用你买的方便面煮的。”
我笑了一下。
他坐在我旁边，呲溜呲溜吃面。
吃到一半，突然冒出一句：“周衍。”
“嗯。”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既然重生了，干嘛不去买彩票？不去炒股？干嘛把所有钱花在这些破暖宝宝上？”
我端着面碗，看着窗户上贴得严严实实的塑料布。
“因为上辈子。”我说，“你死在我前面。”
筷子停了。
“你靠在我肩上，叫了我好几声，后来就不叫了。”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李尧康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放下碗，揉了一下鼻子。
“行，老子信你了。”
声音有点哑。
“不就是三千块嘛，大不了你欠我的。”
“嗯。”
“但你要是骗我，我就把你挂咸鱼上卖了。”
“成交。”
那晚我没怎么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上辈子那场暴雪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电什么时候停的。
暖气什么时候断的。
手机什么时候没信号的。
还有——
那个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对，那个人。
上辈子冻死之前，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暴雪来的前一天晚上，我们隔壁的邻居，搬走了。
不是提前避难那种搬。
是连夜、悄无声息、像逃跑一样的搬。
那个邻居姓秦，叫秦立涛。
比我大两岁，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平时见了面点个头，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
暴雪来了之后，整栋楼的人都在互相敲门借东西、报团取暖。
只有他那间屋子是空的。
当时我没多想。
后来被冻得半死不活的时候也没力气想。
但死前最后那几分钟，意识模糊的时候，我听到楼下有人在哭。
是楼下五楼的王阿姨。
她在哭着喊：“他提前就知道！他提前就知道啊！他把暖气管道给……”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因为我死了。
——
这些事，在重生的那一刻，像碎片一样全部涌进了我脑子。
所以我必须在暴雪来之前，搞清楚一件事。
秦立涛到底做了什么。
十一月十号，重生后第二天。
早上八点，我出门了。
李尧康还在睡，我没叫他。
我先去了一趟物业。
小区物业办公室在一楼，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坐在那儿嗑瓜子看手机。
“您好，我想问一下，我们六楼那个暖气管道，最近有人报修过吗？”
“暖气管道？”大姐抬头看我一眼，“你哪个房间号？”
“602。”
“602……”她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没有啊，最近没人报修六楼的暖气。”
“那601呢？”
601就是秦立涛的房间。
“601也没有啊。”她摇摇头，“你们六楼最近就没有任何报修记录。怎么了，暖气不热？”
“没有，就是问问。”
我出了物业办公室，站在楼门口想了一会儿。
上辈子王阿姨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把暖气管道给……”
给什么？
堵了？
破坏了？
还是说，他在暴雪之前就知道暖气要出问题，所以提前跑了？
但那不对。暴雪导致电网崩溃，暖气才停的。这是天灾，不是人祸。
除非——
除非暖气停，不全是因为天灾。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不好的念头。
回到六楼，我站在601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抬手敲了两下。
十几秒后，门开了。
秦立涛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周衍？”他有点意外，“这么早，有事？”
我看着他。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还在。是暴雪前一天的晚上才走的。
“没什么大事。”我笑了一下，“昨晚我觉得暖气好像不太热，想问问你那边正不正常。”
“暖气？”他想了想，“我这边挺正常的啊。”
“是吗，那可能是我多想了。”
“你要不找物业看看？”
“已经问过了，说没问题。”
“那就行。”
他笑着准备关门。
“对了。”我叫住他。
“嗯？”
“最近有没有要出差或者回老家什么的？”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短，但我捕捉到了。
“没有啊，干嘛这么问？”
“随便问问，最近天气预报说要降温，挺吓人的，想着要是你不在，帮你关关窗什么的。”
“哈哈，不用不用，我哪儿也不去。”
他笑着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个不好的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在撒谎。
上辈子他就是在暴雪前一天跑的。
他如果“哪儿也不去”，为什么要跑？
普通人要是真觉得天气预报是bug，不会跑。
他跑了，说明他知道暴雪会来。
但一个普通物流公司员工，怎么会提前知道？
除非他不普通。
或者，除非暴雪的后果里，有一部分是他造成的。
——
回到家，我开始翻手机。
搜了半天关于暖气管道的新闻，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倒是搜到了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帖时间是去年冬天：
“锦绣小区暖气改造工程，有没有人知道具体方案？听说要换主管道？”
下面的回复不多，但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个ID叫“涛哥搬砖日记”的人回复：
“主管道走六楼，施工队是我们公司负责物流运输的，材料我亲手卸的货，质量一般般，就那样吧。”
涛哥。
六楼。
物流公司。
我把帖子截了图，存进手机。
这个时候李尧康醒了，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
“你一大早干嘛去了？”
“出去转了转。”
“你昨天买的那些东西，我数了一下。”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暖宝宝三百多片，军大衣七件，我俩穿得过来吗？”
“穿不过来，但用得上。”
“给谁用？”
“邻居。”
“你还管邻居？”
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句别的。
“李尧康，601那个秦立涛，你了解多少？”
“秦立涛？就隔壁那个？”他想了想，“不太熟，偶尔碰见打个招呼，看着挺老实一人。怎么了？”
“他是哪个物流公司的，你知道吗？”
“好像是……顺邦？还是鑫邦来着？搞物流配送的，你查他干嘛？”
“你帮我个忙。”
“又来？”
“帮我查查他最近有没有买车票或者机票。”
“我上哪儿查？我又不是公安局。”
“你不是有个哥们在火车站上班吗？”
他一愣，指着我说：“你记性可真好。”
“帮不帮？”
“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啊！”
我犹豫了一下。
有些话说多了，他会觉得我真的疯了。
但不说又不行。
“我怀疑，上辈子暴雪的时候，我们楼的暖气提前断掉，跟他有关。”
李尧康表情凝固了。
“你说的是上辈子？”
“对。”
“那个你重生回来的上辈子？”
“对。”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用一种“我在跟一个精神病人交流”的表情站了十秒钟。
然后睁开眼。
“行吧，我打个电话。”
——
下午一点，李尧康那边有消息了。
“查到了。”他放下手机，脸色有点怪，“秦立涛，十一月十号——也就是今天——订了一张明天晚上的火车票，去昆明。”
明天晚上。
暴雪是十一月十二号凌晨开始下的。
他订的是十一月十一号晚上的票。
刚好赶在暴雪前跑掉。
“有没有回程票？”
“没有。单程的。”
没有回程票。
我心里那个念头，现在已经不是念头了。
是确信。
这个人，提前知道暴雪要来。
而且他做了什么——某件和暖气管道有关的事——然后跑了。
“周衍。”李尧康走过来，脸上的嬉皮笑脸全没了，“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我说，“但够了。”
“够什么？”
“够让我在他跑之前，堵住他。”
——
那天下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五楼找了王阿姨。
王阿姨是我们楼的老住户，退休工人，热心肠，什么事都知道一点。
“小周啊，来坐来坐。”
“阿姨，我想问个事，咱们楼去年换暖气管道的时候，您了解情况吗？”
“暖气管道啊。”她想了想，“去年换的，说是主管道老化，在六楼那层换了一段新的。”
“施工方是谁？”
“物业找的外包队，具体我不太清楚。你问这个干嘛？”
“最近觉得暖气不太稳定，想了解一下。”
“你说暖气啊……”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总觉得去年那个工程有猫腻。换完之后，六楼七楼那几户的暖气就时好时坏的。我找物业好几次，都说正常。”
“那您知道施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参与过？比如咱们楼的住户？”
“住户？”她想了想，“有！601那个小伙子——姓秦的——施工那几天天天在边上看，说是他们公司给运的材料。我还说年轻人真上心呢。”
我心里一沉。
“阿姨，谢谢您。”
“诶，不客气。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我再了解了解。”
第二件事，我去了地下室。
我们小区是老小区，暖气管道的主管和阀门在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锁着，但锁很旧，我用了点力气就拽开了。
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墙壁找到了六楼区域的暖气主管道。
去年换的那一段，很容易辨认——新管道和旧管道的颜色不一样，接口处有明显的焊接痕迹。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接口处，有一个不起眼的阀门。
这个阀门，在正常的管道设计里，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位置。
它是后加的。
而且上面有新的划痕，像是最近被人拧动过。
我拍了照片。
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上辈子，暴雪来了之后，全城停电，暖气本来就会受影响。
但我们楼的暖气，是第一批断的。
比其他小区早了将近六个小时。
那六个小时，是黄金保暖时间。
如果暖气多撑六个小时，我和李尧康就不会冻死。
很多人都不会冻死。
而这一切的原因，就是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阀门。
有人动了手脚。
秦立涛知道暴雪要来，他提前关掉了这个阀门，让六楼的暖气在暴雪来之前就开始出问题。然后他跑了。
为什么？
我还不知道。
但我会知道的。
第三件事，我回了家，把地下室拍的照片打印了出来。
然后给李尧康看。
“这是什么？”他问。
“证据。”
“什么证据？”
“杀人的证据。”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秦立涛？”
“嗯。他在暖气管道上做了手脚，装了一个可以手动关闭的阀门。暴雪来之前，他会关掉这个阀门，然后跑掉。”
“等等等等。”李尧康举起双手，“你是说，上辈子我们被冻死，不全是因为天灾？”
“不全是。”
“有人故意让我们楼的暖气提前断？”
“对。”
“操。”他骂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做？”李尧康说，“他又不是变态杀人狂，搞掉暖气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就是我要查的。”
“你打算怎么查？”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月十号，晚上九点。
离暴雪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
离秦立涛订的火车票出发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我打算。”我把照片收好，“今晚跟他谈谈。”
“谈？”
“对。”
“就你俩？”
“你也去。”
“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干嘛？”
“给我作证。”
他吞了口口水。
“你保证他不是什么亡命之徒？”
“我保证。”
“那你保证我今晚不会死？”
“上辈子你第三天才死的，今天才第二天，放心。”
“你能不能别拿这件事开玩笑！”
——
晚上十点，我和李尧康站在601门口。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光照在我们两个人脸上。
“你确定？”李尧康最后问了一次。
“确定。”
我敲门。
三声。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秦立涛穿着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周衍？这么晚了，有事？”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行李箱上。
“要出门？”
“嗯……临时出差。”
“去昆明？”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就一瞬间，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是那种被人戳中秘密的恐慌。
“你怎么知道？”
“秦立涛。”我直接叫他名字，没再客套，“我知道你明天晚上的火车票。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跑。”
他退了一步。
“你什么意思？”
“地下室，六楼区域暖气主管道上的那个阀门，是你装的吧？”
他的脸，在声控灯惨白的光下，一点一点地变白。
“你……”
“三天后会有暴雪。零下三十二度。暖气本来就会受影响，但你加的那个阀门，会让我们楼的暖气提前六个小时断掉。”
“这六个小时，会死人的。”
我一字一顿。
“秦立涛，你提前知道暴雪要来，你做了手脚，然后你准备跑。”
“我问你——为什么？”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下水管的声音。
秦立涛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干净了。
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李尧康在我旁边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稳，“照片我们都拍了。你那个阀门，不是原始设计里的。你公司去年给施工队运材料，你有机会动手脚。”
秦立涛死死攥着行李箱的把手。
指节发白。
十秒。
二十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正常的笑，是一种崩溃前的、自暴自弃的笑。
“你们是怎么知道暴雪要来的？”他问。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动暖气管道。”
他低着头，笑声变成了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
“你真想知道？”
“想。”
“因为有人让我这么做的。”
【第二章】
我盯着秦立涛的脸。
“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屋里退了两步，像是腿软了一样靠在鞋柜上。
行李箱歪倒在地上。
“进来说吧。”他声音沙哑。
我和李尧康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尧康用口型无声地问我：安全吗？
我点了点头，先迈进去了。
601和我们的602户型一样，但更乱。客厅里散着几个纸箱子，有的半开着，里面是衣服和杂物。
不像临时出差。
像是在搬家。
秦立涛坐在沙发上，双手垂在膝盖两侧。
“你们坐吧。”
我没坐。
李尧康也没坐。
“说吧。”我站在他面前。
秦立涛沉默了很久，长到李尧康都开始不耐烦了，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地板。
然后他开口了。
“我欠了钱。”
“多少？”
“四十多万。”
李尧康“嘶”了一声。
“网贷滚起来的。”秦立涛说，“一开始借了三万，拆东墙补西墙，越借越多，利滚利滚成了四十多万。”
他搓了搓脸。
“今年七月份的时候，有个人找到我，说可以帮我平账。”
“什么人？”
“姓方，叫方德胜。自称是做投资的，具体什么公司我也不知道。他不像放贷的，穿得挺体面，开的车也好。”
“他怎么帮你平账？”
“他说他在搞一个项目，需要我配合做一件小事。事成之后，四十多万的债，他帮我一笔勾销。”
“什么小事？”
秦立涛的目光飘向窗户。
“他让我在暖气管道上装一个可以远程控制的阀门。”
“远程控制？”我皱眉。
“对。他给了我一个电磁阀，很小，可以用手机信号控制开关。他让我利用去年施工的机会，装在六楼主管道的分支接口上。”
“装完之后呢？”
“他说到时候他会远程操作，让我什么都不用管，提前离开就行。”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秦立涛终于看向我。
“他没说具体日期。但上周——大概十一月五号——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让我在十一号晚上之前离开江城，去昆明等着。”
十一月五号。
暴雪是十二号凌晨来的。
这个方德胜，至少提前一周就知道了。
“你就没想过他要干什么？”李尧康终于忍不住了，“让你在暖气管道上搞破坏，然后暴雪来了——你不知道这会死人？”
秦立涛的肩膀缩了缩。
“我……我当时不知道会有暴雪。他只说会有一次大降温，暖气断几个小时，不会有什么大事。”
“不会有什么大事？”我的声音冷了下来，“零下三十二度，暖气断六个小时，你觉得不会有大事？”
“他说的是普通降温！不是暴雪！”秦立涛提高了声音，但很快又泄了气，“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上周他让我走的时候，我查了很多资料，越查越觉得不对。但他说如果我不走，债不但不免，还会……”
他没说下去。
“还会怎样？”
“他手里有我装阀门的监控录像。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录像交给警方。到时候暖气出了问题，我就是直接责任人。”
典型的套路。
先给甜头，再攥把柄。
秦立涛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
“这个方德胜。”我说，“他为什么要让这栋楼的暖气断掉？”
“我不知道。”
“你想想。他有没有提过任何目的？任何理由？”
秦立涛摇头。
“他只跟我见过三次面。每次都说得很少，只交代我该做什么。”
“他什么样？多大年纪？”
“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偏瘦，戴眼镜。说话很客气，笑起来看着挺和善的。”
“开什么车？”
“黑色的奥迪A6。”
“车牌记得吗？”
“记不全……好像是江A开头的。”
“他的电话号码呢？”
秦立涛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备注名：方总。
号码我拍了下来。
“你手里还有没有他给你的东西？那个电磁阀的说明书，或者他发给你的消息记录？”
“消息记录有，但他让我每次看完就删。我留了几条没删。”
“给我看看。”
他又翻了翻手机，打开一个聊天页面。
几条简短的消息：
“十一月五号：事情快了，做好准备，十一号之前离开。”
“十月二十号：设备装好了？拍照发我确认。”
“七月十五号：材料我快递给你，安装方法在说明书里，很简单。”
没了。
就这么几条，全是指令式的，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但够了。
这个方德胜是有预谋的。
他至少在七月份就开始布局，提前五个月。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
“秦立涛。”我把手机还给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抬头看我。
“第一，你明天按计划走。去昆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暴雪来了之后，这栋楼会有人因为暖气断了而出事。你装的那个阀门就是直接原因。到时候查出来，你就是帮凶。”
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第二，你留下来，帮我拆掉那个阀门，然后把方德胜的事交代清楚。录像也好，债务也好，我帮你想办法。”
“你能帮我？”他的声音发抖，“你拿什么帮我？”
“我拿命帮你。”我说，“上辈子我死在了那场暴雪里。这辈子我不打算再死了，也不打算让这栋楼里的任何人死。但你得站在我这边。”
秦立涛盯着我看了很久。
旁边的李尧康轻声补了一句：“他说的是真的。这人确实有病，但他说暴雪的事，我信了。你也最好信。”
秦立涛像是被这句话里的那个“有病”打通了什么关节，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自暴自弃的笑了。
是苦笑。
“行。”他说。
“你帮我？”
“阀门我装的，我拆。”
“那方德胜呢？”
”……“他沉默了几秒，”我配合你们。“
”好。“
我伸出手。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手是凉的，还在抖。
——
当晚十一点半，我们三个人去了地下室。
秦立涛带了工具。
他蹲在暖气管道旁边，手电筒咬在嘴里，扳手拧得嘎吱响。
那个后加的电磁阀很小，藏在管道拐弯处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玩意儿……“李尧康蹲在旁边看，”真能用手机遥控？“
”嗯。“秦立涛闷声说，”接了个SIM卡模块，发短信就能开关。“
”高科技害人啊。“
”别废话，照着。“我把手机手电筒怼到管道上。
秦立涛手法很熟练，毕竟是他自己装的。
十五分钟后，电磁阀被完整地拆了下来。
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黑色的，上面缠着几圈电线。
就是这个玩意儿，上辈子杀了我。
杀了李尧康。
杀了这栋楼里不知道多少人。
我把它装进塑料袋里，放进口袋。
”管道现在正常了？“
”正常了。“秦立涛站起来，擦了擦手，”阀门拆了，暖气不受影响。“
”好。“
回到六楼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秦立涛站在601门口，欲言又止。
”有话说就说。“我靠在墙上。
”方德胜那边……他如果发现阀门被拆了，会知道是我。“
”他什么时候会触发阀门？“
”我不确定。但应该是在暴雪来的前后。他说过一句话——‘等温度降到位了，自然会有动作’。“
也就是说，暴雪来了之后他才会远程操作。
到那时他发现阀门失灵，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秦立涛。
”你手机留着别换号。“我说，”他如果联系你，你正常回复，别让他起疑。“
”然后呢？“
”然后交给我。“
他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走廊里又只剩我和李尧康。
”你打算怎么办？“李尧康压低声音问。
”报警。“
”就现在？“
”不是现在。现在报警，暴雪还没来，没人信。一个天气预报的‘bug’加上一个拆掉的阀门，顶多算治安纠纷。“
”那什么时候？“
”暴雪来的那天。“
”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天气预报被证实了，所有人都会恐慌。那个方德胜肯定会有动作——可能是远程触发阀门失败之后的应急方案，也可能是别的。到时候他暴露的会更多，报警才有用。“
”你就不怕他狗急跳墙？“
”怕。“
”怕你还等？“
”不等也不行。“我看着他，”你信不信，如果我现在报警，警察来了，一看天气预报说零下三十二度，第一反应跟你一样——觉得我有病。“
他张了张嘴，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
十一月十一号。
暴雪前最后一天。
气温已经开始降了。
不是零下三十二度那种断崖式的降，是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往下掉。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的呼吸已经能看到白气了。
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城市上空。
朋友圈还在骂苹果。但已经有人开始动摇了。
”怎么今天是真的有点冷啊？“
”天气预报改了没有？我怎么看还是零下三十二度？“
”不是bug吗？怎么好几天了还没修？“
下午的时候，本地新闻终于发了一条推送：
“气象台发布寒潮蓝色预警：未来48小时，我市将迎来强冷空气，局部地区最低温度可能降至零下20°C以下，请广大市民做好防寒保暖措施。”
零下二十度。
不是三十二度。
但已经够吓人了。
评论区炸了。
”卧槽，真的假的？“
”不是说bug吗？“
”完了，我羽绒服还没拿出来。“
”超市还有暖宝宝吗？刚去买脱销了。“
脱销了。
当然脱销了。
因为全被我买了。
李尧康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手里的泡面差点扣地上。
”周衍。“
”嗯。“
”你是真的重生了？“
”我说过了。“
”我以为你真的有病。“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有病，但老天爷也有病。“
我没心思跟他贫。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官方预警说的是零下二十度，但实际上会到零下三十二度。
这个差值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部分人的准备都不够。
零下二十度和零下三十二度完全是两个概念。零下二十度穿厚点、暖气不停就能扛过去。零下三十二度，暖气停了六个小时以上，室内温度会降到零下。
人会死的。
而方德胜的计划，就是建立在这个信息差上面。
政府预警不够准确，老百姓准备不够充分，暖气在最关键的时候”恰好“出问题。
什么投资，什么项目。
我现在还没搞清楚他到底图什么。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能在五个月前就知道暴雪会来、还知道会到零下三十二度的人，掌握的信息绝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
这个方德胜，背后还有人。
下午三点，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敲开了楼里其他住户的门。
一层一层敲。
从一楼到七楼。
大部分人不在家，上班的上班，出去的出去。
在家的有五户。
一楼的张大爷，独居，七十多了，耳朵不太好。
三楼的小夫妻，女的刚怀孕三个月。
四楼的一家三口，小孩才上幼儿园。
五楼的王阿姨。
七楼的一个年轻小伙，自由职业，在家剪视频的。
我跟每一户都说了同样的话。
”明天可能会有大暴雪，比新闻说的严重得多。可能会停电停暖气。我这儿有多余的暖宝宝和军大衣，先给你们放几箱，以防万一。“
反应不一。
张大爷：“啥？暴雪？多大的？”
小夫妻：“真的假的？那我们要不要去住酒店？”
四楼的妈妈：“谢谢啊小伙子，不至于吧？新闻说最低零下二十……”
王阿姨：“小周啊，你这孩子真好，那我就收着了。”
七楼的小伙：“牛逼，免费的？那我不客气了。”
不管他们信不信，东西我放下了。
暖宝宝、军大衣、蜡烛、打火机、压缩饼干。
李尧康跟在我后面搬东西，搬到最后，一边喘气一边说：“你这是……散财童子啊。”
”上辈子这栋楼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这辈子能少死一个是一个。“
他不说话了。
第二件事，我给那个方德胜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内容很简单：
“方总，我是602的住户周衍，关于六楼暖气管道的事，我想跟您谈谈。”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
李尧康看我发短信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疯了？你直接找他？“
”打草惊蛇。“
”你这不是打草惊蛇，你这是抱着草往蛇窝里钻！“
”他不知道我重生的事，他只会以为我是发现了阀门的普通住户。他会想来试探我知道多少，然后决定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万一他处理的方式是弄死你呢？“
”他不敢。暴雪还没来，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出人命。太惹眼了。“
”你这逻辑……“李尧康气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你拿命在赌。“
”不赌不行。“
”为什么？“
”因为拆掉阀门只是第一步。如果方德胜还有别的后手呢？如果不只是我们这栋楼呢？“
李尧康愣住了。
”你是说……“
”一个人花五个月时间，费那么大劲，就为了搞掉一栋楼的暖气？不合理。“
”他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图谋。而暴雪来之前，是唯一能逼他露面的窗口。“
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回复。
”周先生你好，不知你说的是什么事？方便电话聊吗？“
语气很客气。
跟秦立涛描述的一样。
我回了一条：“方便。”
三秒后，电话打过来了。
”喂，周先生吧？我是方德胜。“声音沉稳，中年男人的嗓音，带着点笑意。
”方总，打扰了。我是您隔壁601住户的邻居，今天无意中在地下室发现了暖气管道上有个异常的装置，像是后加的。听说去年施工是您这边负责的材料运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只有一秒，但足够了。
然后他笑了：“哦，你说那个啊。那是施工时候加的备用阀门，方便后期维护的。怎么了？”
”备用阀门？物业那边说他们不知道这个阀门的存在。“
”物业那帮人嘛，交接的时候马马虎虎的，漏掉也正常。“
”是吗。那这个阀门上接的电子模块是怎么回事？看着像是能远程控制的。“
这一次，沉默长了一些。
”周先生。“他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温和的笑意，但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你对暖气管道挺了解的啊。“
”略懂。“
”那你打这个电话的目的是？“
”目的很简单。明天有大降温——您应该知道的，比新闻说的还严重。我只想确认，这个阀门不会在关键时候出问题。“
”当然不会。“他说得很快，”那就是个普通的维护装置。“
”那就好。“我顿了顿，”不过为了保险，我已经把它拆下来了。反正物业也不知道它的存在，拆了也不影响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
”你拆了？“
”拆了。“
又是一段沉默。
这次我能听到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
”周先生。“他说，”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见一面。“
”可以。什么时候？“
”今晚怎么样？“
”行。您定地点。“
”锦绣小区东门对面的茶馆，八点。“
”好，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
李尧康一直在旁边听着，脸都绿了。
”你真要去？“
”当然。“
”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在家里。“
”凭什么？“
”万一我出了事，得有人能报警。“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从桌上抓起手机：“那你去之前，把你的定位分享给我。出了任何问题，我立刻报警。”
”行。“
”还有。“他从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递给我。
”你没事吧？“我看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
”防身。“
”这玩意儿你削苹果都费劲。“
”有总比没有强！你拿着！“
我把刀揣进口袋。
不为防身，为了让这个急得跳脚的兄弟安心。
——
晚上七点五十。
锦绣小区东门对面的茶馆。
不大，两层楼，门口挂着几个红灯笼，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点冷清。
今天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八度了。
风很大。
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走。
我推门进去。
一楼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四十岁上下，偏瘦，戴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
面前摆着两杯茶。
他看到我进来，笑着站起来，伸出手。
”周先生？“
”方总。“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
干燥，有力，温度正常。
不像心虚的人。
”坐吧。“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叫你出来大冷天的，不好意思。“
我坐下来，打量着他。
和秦立涛说的基本一致。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脸上带着那种商务社交的标准微笑。
”周先生年轻有为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住在锦绣小区的年轻人不多了。“
”老小区嘛，便宜。“
”是。“他笑着点头，然后放下杯子，不再绕弯子了，”周先生，那个阀门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您说。“
”那个装置确实是我让人加的，但目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是做供热系统设备的。那个电磁阀是我们公司的新产品，装在那里是做实地测试用的。后期会回收，对管道没有任何影响。“
”实地测试？“
”对。我们需要真实环境的数据——温度、压力、流量这些。“
”那为什么不跟物业报备？“
”流程上确实有疏忽。“他歉意地笑了笑，”这个我承认，我们这边工作不到位。“
说得滴水不漏。
如果我不是重生回来的人，这套说辞大概真能唬住我。
但我是。
”方总。“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您做供热设备的？“
”是。“
”那您应该很关注天气变化。“
”当然。“
”那您觉得，这次降温会到什么程度？“
他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新闻说零下二十度左右吧。“
”您觉得准吗？“
他笑了笑：“气象台的预报，一般都有误差的。”
”那如果我告诉您，实际会到零下三十二度呢？“
笑容凝固了。
只是一瞬间，但我看得分明。
”零下三十二度？“他重新笑了起来，”那可就是百年难遇了。你这个数据哪儿来的？“
”手机天气软件。“
”那个bug啊。“他摆摆手，”全网都在骂的那个。“
”您确定是bug？“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再是温和的商务笑容，而是一种审视。
”周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您在七月份找到秦立涛，帮他平四十多万的债，条件是让他在暖气管道上装您提供的设备。十一月五号您通知他十一号之前离开江城。您手里有他装设备的监控录像，用来确保他听话。“
茶馆里很安静。
方德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面墙。
”这些。“我一字一顿，”都是秦立涛告诉我的。“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五秒。
十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社交笑容。
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像是悬着的什么东西落了地。
”秦立涛啊……“他摇了摇头，”这小子，嘴真不严。“
”方总，您还要演吗？“
”不演了。“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周先生，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也直说吧。“
”你拆了我的设备，这让我很被动。“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
”对。“他看着我，”你今天打电话给我，又来见我，不可能只是为了告诉我你拆了阀门。你有诉求。说出来，我看能不能满足。“
他以为我在敲竹杠。
在他的世界观里，发现了秘密的人，要么封口，要么分赃。
”方总，您误会了。“我说，”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知道，您为什么要在暴雪来之前切断我们楼的暖气。“
他的笑容淡了一点。
”还有，不只是我们这一栋楼吧？“
笑容彻底消失了。
”您做供热设备的。您有渠道在管道上安装远程控制装置。秦立涛只是您其中一颗棋子。“
”锦绣小区七栋楼，至少不止我们这一栋。说不定整个城南供暖片区都有您的‘测试设备’。“
他盯着我看。
眼睛在镜片后面，看不太清情绪。
”暴雪来了，您远程切断暖气，造成大面积供暖故障。然后呢？“
”是为了制造事故拿赔偿金？还是为了让供暖公司的股价崩盘，好抄底收购？“
”又或者——“我顿了顿，”更大。“
茶馆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周先生，你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岁。“他重复了一遍，”你是怎么知道暴雪会到零下三十二度的？不是那个手机bug。你是真的知道。“
我没回答。
”你说秦立涛告诉你的那些事，有些东西秦立涛不可能知道。比如城南供暖片区的事。“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周先生，你跟我一样，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东西。对吧？“
心跳加速了半拍。
他在试探。
”方总。“我说，”我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的阀门已经被我拆了。如果其他楼也装了，我会一栋一栋拆。“
”暴雪来了之后，我会报警。您跟秦立涛的聊天记录、那个电磁阀、地下室管道上残留的安装痕迹，都够警方查的。“
”所以我今天来见您，不是为了敲竹杠，是来通知您一声——“
”收手吧。“
他看着我。
长长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周先生，茶钱我付了。“
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围巾，围好，把外套扣子系上。
整个过程很从容，像是刚结束了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谈。
”你说的话，我听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这场暴雪，不管有没有我的阀门，都会死人。“
”区别只在于——死多少。“
”而这个数字，从来都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他推门出去了。
冷风灌进来，茶馆的灯笼在风里晃。
我坐在原位，没动。
手心全是汗。
他什么都没承认。
但他也什么都没否认。
”这场暴雪，不管有没有我的阀门，都会死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他做的事无关紧要？
还是在说——他做的事，是某个更大的计划里的一环，而他只是执行者？
我掏出手机，给李尧康发了条消息：“我没事，准备回来了。”
他秒回：“活着就好。明天暴雪来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明天一早，你去一趟派出所。”
”去派出所干嘛？“
”报案。“
”报什么案？“
”就说有人在小区供暖管道上安装了可远程控制的破坏装置，疑似蓄意制造供暖事故。“
”他们会信吗？“
”带上物证。那个电磁阀我拆下来了，还有秦立涛的证词。“
”还有明天的天气。“
”？“
”明天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的时候，你觉得他们还会觉得手机天气预报是bug吗？“
他半天没回。
然后发了一个字：
“牛。”
我收起手机，走出茶馆。
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
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厚得像棉被压在头顶。
暴雪要来了。
——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方德胜的号码，是个陌生号码。
”喂？“
”周先生吗？“一个女声，年轻的，带着点紧张，”我是方德胜的助理。方总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他说——‘年轻人，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早。明天会很冷，多穿点。’“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边，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语气里没有杀意。
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无可奈何的警告。
像在说：你管不了这件事，别瞎掺和。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加快了脚步。
管不管得了，明天就知道了。
【第三章】
十一月十二号，凌晨四点。
我被冻醒的。
不是上辈子那种冻到失去知觉的冻。
是那种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带着呼啸声的、扎皮肤的冷。
我裹着被子坐起来。
手机亮了。
屏幕上两条推送：
“气象台发布寒潮红色预警：我市遭遇罕见极端寒潮，预计最低温度将突破-30°C，请市民务必做好防寒准备！”
以及微信消息。
朋友圈已经不骂苹果了。
全是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真的零下三十了。“
”暖气怎么一会热一会凉？？？“
”超市关门了，什么都买不到。“
”有没有人有多余的暖宝宝？求求了。“
我下了床，走到窗边。
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啪啪的声响。
透过塑料布的缝隙，外面白茫茫一片。
雪已经下了。
不是飘飘洒洒那种。
是密密麻麻的、像白色的沙子一样往下砸的那种。
风卷着雪，能见度不到十米。
对面楼的灯还亮着。
我数了数。
一半的窗户是黑的。
凌晨四点，黑着的窗户可能是在睡觉，也可能已经来不及开灯了。
李尧康的闹钟响了。
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啪地拍掉闹钟，含含糊糊地说：“几点了……”
”四点。“
”四——“他猛地坐起来，”暴雪来了？“
”来了。“
他掀开被子冲到窗边，隔着塑料布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回头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半天说出一句话。
”操。你是真的。“
”嗯。“
”你真是重生的。“
”嗯。“
”我上辈子真的死了。“
”别想了，这辈子你还活着。穿衣服。“
他愣了几秒，然后发了疯一样从柜子里扒拉出军大衣往身上套。
我已经穿好了。
军大衣、羽绒服、抓绒内胆，三层。
暖宝宝贴了六片。
手套、帽子、围巾。
武装完毕。
”几度了？“李尧康边穿衣服边问。
我看了一眼手机。
零下二十六度。
还在降。
”暖气呢？“
我摸了摸暖气片。
温的。
还有温度。
”还行。“
”你昨天拆了那个阀门，管用了？“
”管用了。至少我们这栋楼的暖气目前没问题。“
”其他楼呢？“
我看向窗外。
对面那栋楼的灯，又灭了几盏。
”不知道。“
——
早上六点，电停了。
没有任何征兆，啪一声，所有灯灭了。
冰箱不嗡了，路由器不闪了，充电线没电了。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雪砸在塑料布上的声音。
”来了。“我说。
上辈子也是这个时间。
电网第一次崩溃。
但上辈子这个时候，我还在被窝里骂骂咧咧，以为只是临时停电。
这辈子不一样。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省电模式已经开了，电量百分之八十七。
”蜡烛。“我说。
李尧康已经在摸了，他记得位置，摸黑点着了三根。
烛光摇曳，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的、变形的。
”暖气呢？“他又问。
我摸了摸暖气片。
这一次，凉了一点。
电停了之后，供暖系统的循环泵也会停。暖气里的热水不再流动，余热撑不了多久。
但至少，管道没被人为切断。余热能多撑几个小时。
上辈子，我们楼的暖气是凌晨四点就断的。因为阀门被关了。
这辈子，多争取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的余热。
够了。够让我做更多的事。
”走吧。“我穿好外套，拿上手电筒。
”去哪儿？“
”查楼。“
我们从六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下走。
每经过一户，我就敲门喊一声。
”张大爷？张大爷在吗？停电了，注意保暖！“
一楼的张大爷很快开了门，裹着我昨天给他的军大衣，手里抓着暖宝宝。
”小周啊！这雪真下大了！电也停了！“
”是，张大爷，您把门窗都关紧了吗？“
”关了关了，你昨天给我的胶带我都贴上了。“
”行，您在家待着别出去，有事喊我。“
三楼的小夫妻也起来了。女人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男人在旁边焦急地打电话，但手机信号已经很差了。
”暖气快凉了，怎么办？“男人看到我就问。
”把我给你们的暖宝宝都贴上，特别是你老婆肚子和腰，别贴皮肤上，隔着衣服。热水灌满所有暖水袋。燃气灶还能用，烧点热水备着。“
”燃气灶……对对对，还有燃气。“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四楼的一家三口，小孩被冻哭了。
妈妈抱着小孩，爸爸在翻箱子找厚衣服。
我把备用的一条抓绒睡袋递给他们：“小孩塞进去，比被子保暖。”
”谢谢，谢谢你啊！“
”不客气。有事来六楼找我。“
五楼王阿姨最淡定。
门一开，她穿着军大衣，围着围巾，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小周，进来喝碗粥？趁燃气灶还能用，多煮点热乎的。“
”不用了阿姨，我还得上楼看看。“
”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昨天你挨家挨户送东西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随便操心的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七楼的小伙子没应门。
我敲了好几下，他才来开。
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都睁不开。
”啊？停电了？卧槽，我电脑还开着呢……“
”先别管电脑了，穿厚点。“
”你昨天给我那个暖宝宝真好使。“他缩着脖子说。
”还有多的吗？“
”有一箱。“
”留着，省着用。“
查完一圈，回到六楼。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601的门。
敲了两下。
秦立涛很快开了门。
他穿得很厚，脸上有明显没睡好的痕迹。
”暴雪来了。“他说。
”嗯。你手机信号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手机：“一格信号，时有时无。”
”方德胜联系你了吗？“
”没有。“
”他应该很快就会联系你。他会尝试远程触发阀门，发现失灵后，会联系你确认。到时候你就说不知道，说可能是雪压管道导致的设备故障。“
”好。“
”还有——他如果问你我的事，你就说那天我来敲门，你说不认识我，把我打发走了。“
”你没有去找他？“
”我去了。但他不需要知道你知道我去找了他。“
秦立涛点点头。
”周衍。“他叫住我。
”嗯？“
”你昨天……不是，你那天说你上辈子死在了暴雪里。“
”是。“
”你看这场暴雪……现在是不是跟你记忆里的一样？“
我看着窗外的白茫茫。
”一样。但结果会不一样。“
他没再说话。
我关上门，回到602。
李尧康已经把燃气灶开了，正在煮面。
”吃点热乎的。“他递给我一碗。
”谢了。“
我端着面碗，坐在窗边。
手机信号已经掉到一格了，微信消息发不出去。
刷新闻——
”全市大面积停电，供电部门正在全力抢修。“
”交通全面瘫痪，市民请勿外出。“
”多个小区供暖中断，供热公司回应称因电网故障导致循环泵停止工作。“
多个小区供暖中断。
我放下手机。
方德胜的阀门，我只拆了我们这栋楼的。
其他楼呢？其他小区呢？
他说——”这场暴雪，不管有没有我的阀门，都会死人。区别只在于死多少。“
如果他在整个城南片区都装了阀门，那现在正在中断供暖的那些小区，有多少是天灾，有多少是人祸？
我不知道。
但我要把我能做的做到。
吃完面，我做了一个决定。
”李尧康，你去派出所还来得及吗？“
他看了一眼窗外。
”你看那个雪，你觉得我能出去吗？“
也是。
路已经封了。
”那就换个办法。“我拿起手机，”打110。“
信号断断续续的，拨了三次才通。
”您好，110报警服务台。“
”您好，我叫周衍，住在城南锦绣小区六号楼602。我要报案——有人在小区供暖管道上安装了可远程控制的破坏装置，蓄意制造供暖故障。我手上有物证和证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先生，您说的是——有人蓄意破坏供暖设施？“
”是。嫌疑人叫方德胜，通过威胁利诱让住户在暖气管道上安装电磁阀。我已经拆下了一个，同一手法可能在多个小区实施。现在全市供暖中断，其中一部分可能不是天灾，是人为的。“
”好的先生，我记录一下您的信息。您说您有物证？“
”对。电磁阀实物，以及相关证人。但目前暴雪封路，无法外出。“
”我理解。我们会尽快安排人员核实。但目前全市交通瘫痪，警力也在全力应对各类紧急情况，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我理解。但请尽快，这可能不是一栋楼的事。“
”好的，我们已经记录。周先生，注意保暖，有任何紧急情况随时拨打110。“
挂了电话。
信号又断了。
李尧康从头听到尾，端着空面碗站在那儿。
”他们信了吗？“
”不知道。但记录在案了。“
”然后呢？“
”然后等暴雪停了，警察来了，我把东西交给他们。在这之前——“
我看向窗外，雪越来越大了。
”我们得先活过这三天。“
——
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
气温在继续降。
手机上的温度计已经不跳了。最后一次显示的数字是零下二十九度。
之后信号彻底断了。
暖气片摸上去已经是凉的了。
室内温度靠余热、燃气灶和暖宝宝在撑。
我把卧室的门关紧，用胶带封了缝隙。客厅放弃了，太大了，封不住温度。
我和李尧康挤在卧室里。
两个大男人，裹着军大衣和睡袋，中间点着蜡烛，桌上放着一锅刚烧开的热水。
”这场面。“李尧康哆嗦着说，”跟拍灾难片似的。“
”灾难片里主角不会挤在十平米的卧室里烤蜡烛。“
”那灾难片里主角干嘛？“
”开直升机。“
”你有直升机吗？“
”没有。“
”那闭嘴烤你的蜡烛。“
下午两点左右，有人敲我们的门。
是秦立涛。
”方德胜联系我了。“他进来就说，脸被冻得通红。
”他说什么？“
”他发了条短信，就一句话——‘设备怎么没反应？’“
”你怎么回的？“
”我按你说的，回了‘不知道，可能是管道被冻住了或者雪压的’。“
”他回了吗？“
”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嗯”。
这个人。
他已经知道阀门被拆了。
他在确认秦立涛有没有叛变。
一个“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你回去吧。”我说，“他如果再联系你，正常回复，别紧张。”
“好。”秦立涛搓着手，“对了，周衍……你们暖气还有温度吗？”
“有一点余温。你那边呢？”
“凉透了。”
“来我们这边挤挤？”
他犹豫了一下：“不用，我有你给的暖宝宝，还有燃气灶。撑得住。”
“撑不住就过来。”
“嗯。”
他走了。
李尧康等他关上门，小声说：“你真信他？”
“不信也得用。他是唯一能联系到方德胜的人。”
“万一他是双面间谍呢？”
“李尧康，你小说看太多了。”
“你才看太多了，你都重生了。”
我没接话。
因为他说得对。
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像小说。
但小说里的主角通常有系统、有金手指、有后台。
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一万块钱买的暖宝宝和一个削苹果的水果刀。
还有一个不靠谱但挺仗义的兄弟。
够了。
够活三天的了。
——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气温降到了最低点。
我没看手机——反正也没信号了。
但身体能感受到。
呼出的气都是白的，睫毛上挂了霜。
卧室里，蜡烛的火焰小得跟黄豆一样。
热水倒进杯子里，十分钟就凉透了。
暖宝宝贴了十几片，但在这个温度下，暖宝宝的发热效率也打了折扣。
李尧康缩在睡袋里，整个人团成一个球。
“周衍。”
“嗯。”
“上辈子这个时候，你在干嘛？”
我想了想。
“在发抖。”
“然后呢？”
“然后越来越抖，然后不抖了。”
“不抖了是什么意思？”
“你不想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会不会也不抖？”
“不会。我们有暖宝宝、有军大衣、有睡袋、有燃气灶。上辈子什么都没有。”
“嗯。”
又过了一会儿。
“周衍。”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重生了还记得带上我。”
我没说话。
蜡烛的火焰跳了跳。
过了很久，我说：“不客气。”
——
第二天，十一月十三号。
雪没停。
但比昨天小了一些。
气温还在零下二十度以上。
我出了卧室，打开大门看了一眼走廊。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早就不亮了。
但每一户的门缝底下都透着光。
蜡烛的光。
我昨天发的。
张大爷的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最亮——老人家胆小，估计点了好几根。
三楼那户，门缝下面还飘出一点燃气灶烧东西的味道。
活着。都活着。
上辈子这个时候，这栋楼已经有人开始出事了。
五楼一个独居的老太太没扛过去。
三楼那个小男孩发了高烧。
六楼——就是我和李尧康——已经快不行了。
这辈子，暖气多撑了六个小时的余热，加上提前发的物资，这栋楼的情况，比上辈子好了太多。
但我不知道其他楼怎么样。
不知道整个城南怎么样。
不知道方德胜的阀门到底覆盖了多大范围。
手机偶尔能收到一格信号。
我趁着有信号的几秒钟，刷到了一条新闻推送。
“极端寒潮持续，我市已启动一级应急响应。截至目前，全市因暴雪造成的伤亡人数正在统计中。多个城南小区居民反映供暖异常中断，时间早于全市停电，原因不明。”
“供暖异常中断，时间早于全市停电。”
不是天灾。
是方德胜。
信号断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呼出一团白气。
那个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
“区别只在于——死多少。”
你他妈怎么敢。
——
第三天，十一月十四号。
雪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一夜之间，像有人关了阀门一样，突然就停了。
早上醒来，窗户外面的世界安静得不正常。
昨天还在肆虐的暴风雪，消失了。
天空放晴了。
阳光照在厚厚的雪上，白得晃眼。
整座城市被埋在了将近一米深的雪下面。
树断了，电线杆倒了，路上的车变成了白色的土堆。
但天晴了。
最坏的部分过去了。
上辈子，我就是死在了第三天凌晨。
这辈子，第三天的早上，我看到了太阳。
李尧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半天说了一句话：
“活着真好。”
“嗯。”
“暖宝宝真好。”
“嗯。”
“你真好。”
“行了。”
——
上午十点，军用卡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救援队到了。
比上辈子早了半天——因为这辈子天晴得早。
我带着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方德胜的电磁阀——和秦立涛一起下了楼。
楼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裹着棉被的、穿着军大衣的、抱着小孩的。
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三楼那个孕妇被老公扶着，看到我就红了眼圈。
“谢谢你小周，那个睡袋真的救了我们。”
四楼的小孩从爸爸怀里探出头，冲我挥了挥手。
张大爷颤巍巍地走过来，握着我的手：“小周啊，你是好人啊。”
“张大爷，先去救援点暖和暖和。”
“不冷不冷，你给我的那个暖宝宝，老好使了。”
救援队的人开始挨家挨户排查。
我找到了带队的一个军官模样的人。
“您好，我叫周衍，六号楼602的住户。我昨天打过110报案，关于供暖管道被蓄意破坏的事。这是物证。”
我把塑料袋递给他。
“还有这位是证人。”我指了指秦立涛。
军官接过塑料袋，看了看里面的电磁阀，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蓄意破坏？”
“对。有人在暖气管道上安装了可远程控制的阀门，在暴雪来之前切断供暖。可能不只我们一栋楼。城南多个小区的供暖异常中断，有可能都是同一个人干的。”
他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话。
然后看着我：“跟我走一趟。”
“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尧康。
他站在人群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嘴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牛逼，兄弟。”
——
后面的事，进展得比我预想的快。
警方接到我的报案后，结合城南多个小区的异常断暖报告，启动了专项调查。
秦立涛全面配合，交出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方德胜的联系方式以及安装阀门时的照片。
我提供的电磁阀成为关键物证，上面提取到了指纹和SIM卡信息。
三天后，方德胜在昆明被抓了。
不是在什么高端酒店，是在一个普通的出租屋里。
他确实跑了。
跟秦立涛一样，暴雪前一天就走了。
警方在他的电脑和手机里发现了完整的计划。
他不是做供热设备的。
他是一家投资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
这家公司在城南片区的供热企业里有股份。
方德胜的计划是——利用暴雪制造大面积供暖故障，让供热企业背上事故责任，股价崩盘。然后他背后的人低价收购股份，完成控股。
一场天灾，被他们改造成了一次资本收割。
而收割的成本，是人命。
最终查明，方德胜在城南六个小区的暖气管道上安装了同类型的远程控制阀门。
其中五个被成功触发。
那五个小区的暖气，在暴雪来临前四到六个小时就断了。
因为提前断暖导致的冻伤、疾病恶化、甚至——
有三个人没有挺过来。
三条人命。
如果算上我们这栋楼——如果我没有拆掉那个阀门——这个数字会更大。
方德胜被以“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批捕。
他背后那家投资公司被连根拔起，多名高管被拘留。
秦立涛因为配合调查、协助拆除阀门，被认定为立功表现。四十多万的债务，因为债权方涉及方德胜的违法网络，被依法冻结审查。
他没坐牢。
但他哭了。
交完材料从派出所出来的那天，他站在路边，雪化了一半的路边，捂着脸哭得像个小孩。
我没安慰他。
有些事，哭出来就好了。
——
暴雪过后第五天。
气温开始回升。
零下十五度、零下八度、零下两度。
路上的雪在化，阳光把城市从白色里一点一点刨出来。
电来了。
暖气来了。
超市开了。
生活在一点一点恢复正常。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
有人在铲雪。有人在修电线。有孩子在打雪仗。
李尧康从厨房探出头：“周衍，面煮好了。”
“来了。”
我走进厨房，接过碗。
还是泡面。
“你就不能煮个别的？”
“暖宝宝买太多了，这个月伙食费没了。”
”……“
”怪谁呢？“
我低头吃面，没接话。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周衍。”
”嗯。“
”你以后还会重生吗？“
”不知道。“
”要是再重生了，记得还带上我。“
”带你干嘛？你也没干什么。“
”我怎么没干？我给你递胶带了！我帮你煮面了！我借你三千了！“
”行行行。“
”还有。“
”还有什么？“
”你得还我三千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上。
我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笑了。
”下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