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逼我攻略无情道剑尊，失败便神魂俱灭。
我熬瞎双眼，踏遍死地寻来万年剑骨送他。
他换骨成功，却亲手将我推下诛仙台。
坠渊的刹那，我瞥见有洁癖的他纵身跃下。
罡风撕碎白衣，刮烂他满身血肉，拼命想抓住我。
一睁眼，重回百年前选徒大典。
系统提示音轰鸣：【攻略重启，即刻拜师！】
我冲上台，没有接他递来的拜师帖。
抽刀割断腕间姻缘红线，声音发颤：
“我不拜你，仙缘我不要了，求剑尊放我生路。”
满堂哗然。
一块布满裂纹的本命护心麟，从我怀里滚落。
那是前世诛仙台下，他悄悄塞进我残躯里的。
高台轰然崩碎。
剑尊黑发狂舞，一剑劈开虚空，徒手攥住惨叫的系统光球。
染血指尖抚上我的脸颊，沙哑疯戾：
“它说，本座亲手杀你一次，可换你百世轮回。”
“可它没说，重来一趟，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
第一章 我不拜了
诛仙台下的风是真冷。
刮在骨头上，跟拿钝刀子生生剔肉没两样。
我掉下去的时候，眼眶里还是两个血窟窿。
那是为了去北海极渊给沈倦舟挖万年剑骨，被那里的九头蛟生生啄瞎的。
沈倦舟换上剑骨的那天，一身白衣，干净得连半点尘土都没沾。
然后，他就站在诛仙台边上，抬手推了我一把。
那只手真稳，一点都没抖。
“宿淮，你的道，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井水。
可我现在没死成。
我睁开眼，耳朵里先钻进来一阵闹哄哄的人声。
“下一位，凡骨试炼者，宿淮！”
天很亮，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眼珠子还在，眶里也是湿漉漉的热气，没流血，也不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没那些深可见骨的冻疮，指甲缝里干干净净，骨节没变形，手腕上还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那是刚绑定系统时，系统非要给我套上的姻缘扣。
脑子里那道冰冷又刺耳的机械声猛地炸开了：
【检测到宿主神魂重聚！情节线强行回溯百年！】
【主线任务重启：无情道剑尊沈倦舟选徒大典。】
【警告：本次为终极重启机会！立即上前跪地叩首，接取拜师帖！完成度不足将直接抹杀神魂！】
这声音吵得我脑仁疼。
上一世它也是这么喊的。
它天天在我脑子里叫，沈倦舟咳嗽一声，它让我去采雪莲；沈倦舟剑道受阻，它逼我去极渊挖骨；沈倦舟渡劫缺灵脉，它催我放干心头血。
它总跟我说，只要沈倦舟成道，我就能功德圆满，回老家养老。
结果沈倦舟成了天下第一剑，反手送我下了诛仙台。
我喘了口气，胸口闷得发慌。
前头的高台上，坐着一排宗门大能。
最当中的位置，摆着一把通体晶莹的寒玉椅。
椅子上坐着的人，穿一身雪白的道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
那张脸生得极好，清冷得不带半点人间烟火气。
是沈倦舟。
百年前的沈倦舟，还没被九天雷劫劈过，身上连一丁点血腥味都没有。
他垂着眼，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拜师红帖。
那是天道宗掌教亲手写下的帖子，只要我接了，我就是剑尊座下唯一的开山大弟子。
上辈子，我跪着爬上九百级台阶，膝盖磨得血肉模糊，双手捧着接下了这封帖。
我以为这是修仙长生的通天路。
其实就是催命符。
“宿淮，还不上前叩拜？”
旁边司礼的执事长老见我发愣，皱起眉低声催促了一句。
底下的几千名散修和世家子弟，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全死死盯着我。
“这凡人走了什么狗屎运？”
“剑尊三百年不收徒，怎么单单看上他这么个杂灵根？”
“连引气入体都没过，凭什么占了这个天大的便宜？”
那些议论声一句句钻进我耳朵里。
我没管他们。
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玉阶往上走。
系统在我识海里疯狂欢呼：
【对！就是这样！走快点！宿主，只要抱紧剑尊大腿，这一次我们一定能攻略成功！】
【快，接帖！按照原著情节，低头说‘弟子宿淮，誓死追随师尊’！】
我走到了沈倦舟的座前，停下脚步。
离得近了，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梅香。
上辈子我为了讨他欢心，大冬天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就为了给他折一枝最干净的红梅插瓶。
他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进火盆里烧成了灰。
他说修道之人，不惹尘埃。
现在，沈倦舟抬起眼皮，看向了我。
他的手伸了出来，指节修长白净，捏着那张帖子递到我面门前。
“宿淮，入我门下，当断凡尘。”
他的声音真是一点都没变，又冷又硬。
我看着那张帖子，没伸手去接。
我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把生了锈的切肉小刀。
那是上山前，我在山脚包子铺顺手买的，原本打算路上防野兽。
“宿淮，你在做什么？”
执事长老厉声喝道。
周围守卫的剑修弟子齐刷刷拔了剑，剑刃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我没看别人，我只看着沈倦舟。
我把小刀抵在自己左手的手腕上，用力一拉。
刀刃钝得很，割破皮肉的时候生疼生疼的。
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那根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姻缘红线，被我连皮带肉割断，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我不拜。”
我张开嘴，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我的身子因为疼，止不住地发抖，但我眼睛死死盯着沈倦舟。
“沈倦舟，这仙缘我不要了。”
“求剑尊抬手，放我一条生路。”
高台上一片死寂。
执事长老手里的拂尘直接掉在了地上。
底下原本吵吵嚷嚷的几千号修士，瞬间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连炼气期都没到的凡人，敢当着九峰十二洞的面，直呼剑尊大名，还把拜师帖当垃圾一样拒了。
我退后了一步，准备转身往台阶下走。
动作幅度太大，怀里的一样东西滑了出来。
啪嗒。
东西落在坚硬的白玉砖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沈倦舟的靴子边。
那是一枚只有巴掌大的鳞片。
焦黑焦黑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天雷劈过，又被罡风碾了几百遍。
这是前世我掉进诛仙台渊底的时候，砸进我烂掉的胸膛里的。
我当时以为是深渊里的碎石头。
没想到重生回来，这块破烂玩意儿居然跟着我的魂魄一起带回来了。
沈倦舟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在看见那枚鳞片的瞬间，彻底变了。
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
整座凌霄峰顶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不是修仙者运功的那种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杀意。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沈倦舟座下的万年寒玉椅，连同整座汉白玉高台，以他的脚底为中心，瞬间崩裂成漫天齑粉！
狂暴的气浪直接把周围的长老和护法掀飞了几十丈远。
我被气浪冲得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警报！警报！反派好感度溢出！数据错乱！】
【目标情绪值暴涨一万点！检测到宿主叛逃，启动紧急抹杀程序！】
系统那尖锐的机械音直接在我神魂深处炸响，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从我眉心钻了出来，悬在半空。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上面带着密密麻麻的雷电，直直朝我的天灵盖砸下来。
我闭上眼等死。
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上辈子被推下去，这辈子被系统雷劈，也没什么区别。
但那道雷没落下来。
半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爆响。
沈倦舟满头墨发在狂风中疯狂舞动，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抬起右手，冲着虚空狠狠一撕。
空间硬生生被他徒手撕开了一道深黑色的裂缝！
那团不可一世、代表着天道规则的系统光球，被沈倦舟一把攥在了掌心里！
光球剧烈抽搐，发出非人的惨叫声：
【警告！高维降维打击！目标脱离控制！啊——！】
沈倦舟面无表情，五指寸寸收拢。
“砰！”
那颗在我脑子里作威作福、逼了我整整一辈子的系统，像个熟透的野果子一样，被他捏成了漫天飞散的金粉。
周围的人全吓傻了。
几个掌门模样的老头从废墟里爬起来，哆哆嗦嗦指着沈倦舟：
“剑尊……您、您这是入魔了？！”
沈倦舟没看任何人。
他甚至没擦手上沾到的金粉和虚空乱流带出来的血。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地上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我咬着牙往后缩，后背撞到了断裂的石柱上，退无可退。
我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把切肉的小刀，横在自己胸前。
沈倦舟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他那一向洁癖到不能有一点污迹的雪白袍角，此刻拖在血水和泥灰里，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伸出手。
那只刚才捏碎了天道系统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染着暗红血迹的粗糙指尖，轻轻贴上了我的侧脸。
那触感烫得吓人。
“它说……”
沈倦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几百年没开过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的腥气。
“它说，本座亲手杀你一次，能替你瞒过天谴，换你百世无忧的平顺轮回。”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黑沉沉的眸子里全是一片猩红的血丝，疯得让人害怕。
“可它没对本座说。”
沈倦舟一把攥住我鲜血淋漓的手腕，把我整个人往他怀里死死按了过去，力气大得快要把我的骨头揉碎。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颈窝里，呼吸粗重滚烫，死死咬着牙低吼：
“重来一趟，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脑子里嗡嗡作响。
四周是无数双惊恐震撼的眼睛。
而沈倦舟低头，猛地咬住了我被割破的手腕，把那些还在流淌的血，一滴不剩地咽了下去。
第二章 抢人
血腥味在我和沈倦舟之间散开。
手腕上的皮肉被他温热的舌尖扫过，疼倒是不怎么疼了，但那种感觉诡异得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上一世这人连碰我一下衣角都嫌脏。
我给他洗了三十年的剑袍，只要衣带上落了一根草屑，他都会直接拔剑把整件袍子绞成碎末。
现在他居然抱着我的手腕在舔血。
“放手。”
我咬着牙，用手肘去顶他的胸口。
沈倦舟的胸膛硬得像块铁板，我这一顶，手肘钝痛，他连晃都没晃一下。
但他真的把嘴松开了。
他抬起头，薄唇上全是我手腕上的血，红艳艳的一片，衬着他那张白得近乎惨淡的脸，怎么看怎么邪性。
“宿淮。”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低哑，尾音发颤。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不仅没觉得感动，反而直冒凉气。
什么换我百世无忧，什么替我瞒过天谴。
前世推我下诛仙台的是他，看我瞎了双眼无动于衷的是他，现在系统被捏死了，他跑来装什么深情种子？
“沈倦舟，你耳朵聋了吗？”
我冷下脸，把那把切肉的小刀反手握住，刀尖对准了他的喉咙。
“我说，我不拜你。”
“天道宗我不入了，仙我不修了，你听不懂人话？”
周围死一般的安静。
原本倒在废墟里的几位峰主和长老，此刻连爬起来都忘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天道宗立宗三千年，谁敢拿把切肉刀指着天下第一剑尊的脖子？
更别说这人还是个连炼气一层都没踏进去的凡人。
“大胆狂徒！”
执事长老终于回过神来，灰头土脸地指着我大骂：
“剑尊垂怜，许你仙道造化，你竟敢当众弑尊！还不快把凶器放下！”
沈倦舟甚至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宽袖微微一摆。
“砰！”
执事长老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重重砸穿了后头的三面玉璧，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接昏死过去。
全场彻底噤声。
连风吹过树叶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倦舟看都没看那长老一眼，他的眼睛自始至终死死黏在我脸上，半寸都没挪开。
“别拿刀对着自己。”
他开口，声音轻得不像话，像是在哄一个随时会摔碎的瓷娃娃。
他抬手，修长的两根手指轻轻夹住我的刀尖，连灵力都没用，纯靠皮肉硬生生把刀刃从他脖子前移开。
刀锋划破了他的指腹，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子。
沈倦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顺势把刀子从我手里抽走，随手扔在地上。
“哐当。”
刀子落地，骨碌碌滚到悬崖边，掉了下去。
“你不拜师，可以。”
沈倦舟看着我，眼底深处翻涌着黑沉沉的浪，一字一顿地说：
“从今日起，你不是本座的弟子。”
底下的修士们刚松了半口气，以为剑尊终于恢复了神智，要一掌劈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结果沈倦舟下一句话，直接把整个天道宗的道心砸得稀巴烂。
“你是本座唯一的道侣。”
“轰隆！”
开天辟地一声雷。
站在最前头的天道宗掌教真人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蹬蹬蹬连退了三步，白胡子直抖：
“倦、倦舟！你疯了不成？！无情道！你修的是无情道啊！”
无情道剑修，斩七情六欲，断凡尘因果。
立道侣，等于自毁道基。
“本座没疯。”
沈倦舟看都没看掌教一眼。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直接将我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紧紧圈进他的臂弯里。
他的手掌按在我的后腰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嵌进他的骨头里。
我拼命挣扎，抬脚踹他的小腿骨：
“沈倦舟！你放开我！老子不跟你搞这一套！”
“上辈子你推我下去的时候怎么不说结道侣？现在人都死过一次了，你演给谁看呢？！”
我气得口不择言，嗓门大得整座峰顶都听得见。
周围那些修士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上辈子，什么推下去，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掌教真人的脸已经绿成了咸菜。
沈倦舟任由我踹，任由我骂。
他的靴子上被我踢满了泥印子，道袍下摆被我扯得稀烂，但他脸上的神情连变都没变。
“随你怎么骂。”
他低下头，唇瓣几乎贴着我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全喷在我的颈侧。
“回天水崖。”
“我不去！”我大吼。
去天水崖？那是我上辈子住了三十年的牢笼！
天水崖上全是万年不化的玄冰，沈倦舟要在那里练剑修心，连炭火都不许生。
我在那三十年，落了一身的寒疾，每逢阴雨天骨头缝里像是有几千只蚂蚁在啃。
我好不容易活过来，凭什么还要回去受那个罪？
“由不得你。”
沈倦舟低声说完这四个字，根本不给我再反抗的机会。
他抬手掐了个诀。
“铮——！”
一声凄厉的剑鸣响彻天地。
他的本命剑“绝情”破空而出，化作一道森白如雪的庞大剑芒。
沈倦舟揽着我的腰，纵身跃上飞剑。
狂风骤起，罡风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只能被迫死死贴在他怀里。
我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完全不像一个修无情道的大能。
底下的凌霄峰迅速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掌教真人气急败坏的怒吼隐隐约约传上来：
“沈倦舟！你给老夫滚回来！结道大典还没办呢！你这成何体统——！”
后头的声音被狂风彻底撕碎。
我被沈倦舟锁在怀里，看着底下飞速掠过的万丈深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妈的。
死过一次，我不仅没摆脱这个活阎王，反而直接从徒弟被升格成道侣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三章 天水崖
天水崖还是老样子。
孤零零的一座险峰，直插云霄，四周全是被剑气削出来的绝壁，连只鸟都飞不上来。
山崖顶上，除了一座用青灰石块垒起来的简陋院落，连棵正经的大树都没有。
落地的时候，沈倦舟揽在我腰上的手松了松，但没完全放开。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审视，像是生怕一眨眼，我就会像上一世那样化成飞灰消失不见。
“站得稳吗？”他问。
我直接甩开他的胳膊，往旁边退了三大步。
“离我远点。”
我冷笑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脚踝。
刚才在飞剑上被冻得不轻，凡人的身子骨脆得很，这会儿两条腿都在打哆嗦。
沈倦舟的手僵在半空。
他收回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捻了捻，然后转身朝院子里走：
“进屋。”
我站在原地没动，抱起胳膊看着他的背影。
“沈剑尊，明人不说暗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刮脸的冷风，大声冲他喊：
“不管你发什么疯，也不管你到底想干什么，咱们把话说清楚。”
沈倦舟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接着说：“上辈子，系统逼我攻略你，我做到了。万年剑骨我给你刨出来了，我的眼珠子也赔进去了。你推我下诛仙台，我没怨你，因为那是你证道必走的路。”
说到这儿，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但现在系统死了，我也死过一回了。咱们之间的账，两清了。”
“你放我下山，我保证这辈子隐姓埋名，去凡间做个富家翁，娶妻生子，再也不踏进修真界半步。”
“这对你，对我，都好。”
沈倦舟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山顶上的风原本只是冷，现在却忽然带上了一股令人窒息的重压。
他慢慢转过身。
那张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清？”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娶妻生子？”
他每走一步，地上的冰霜就迅速蔓延开来。
我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梗着脖子站在那儿：“怎么？凡人不都是这么过的？”
沈倦舟走到了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你身上的道伤，还没好。”
他忽然开口，说的却是完全不搭界的话。
我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抬起手，掌心里浮现出一团温润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那根本不是他平时惯用的冰冷剑气，而是极精纯、极温和的本源木灵气。
修仙界谁都知道，无情道剑尊是万年难得一见的纯金灵根，杀伐第一，体内根本没有半点草木生机。
为了弄出这团木灵气，他不知道在体内强行逆转了多少经脉。
沈倦舟不由分说，抬手直接按在我的胸口。
一股暖流瞬间涌入我的奇经八脉。
上一世被罡风撕扯出来的隐痛、重生带来的神魂震荡，甚至刚刚手腕上被刀割出来的伤口，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连疤痕都没留下一道。
但这股灵气耗费极大。
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沈倦舟的唇色越来越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疯了？”我一把拍开他的手，“你自己体内什么经脉你不知道？强催木灵气，你找死啊？”
这是上辈子伺候他养成的习惯，看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嘴比脑子先一步动了。
刚骂完我就后悔了。
沈倦舟被我拍开了手，不仅没生气，苍白的嘴角反而微微动了一下。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但却让他整个人原本死寂的气质瞬间活了过来。
“你还在乎我死不死。”他说。
我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沈倦舟，你脑子被天雷劈坏了吧？”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是怕你死在天水崖上，天道宗那帮老不死把账算在我头上！”
沈倦舟没接我这话。
他收回手，脸色虽然惨白，但神情却平静了下来。
“屋里生了炭火。”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讨好：
“是凡间最好的银丝炭，没有烟气，不会呛人。被褥也是新换的，厚实，暖和。”
我听得目瞪口呆。
天水崖上生炭火？
那个连一粒灰尘都要用剑气削干净的沈倦舟，居然在自己的院子里烧凡人的木炭？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迈步朝着石屋走过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屋子中间真的摆着四个烧得通红的铜盆，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银丝炭，连半点灰都没乱飞。
靠窗的石床上，铺着厚厚实实的三层厚褥子，上面盖着红绸锦被，怎么看怎么像凡间有钱人家的婚房。
沈倦舟跟在我身后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风雪被彻底隔绝在门外。
“今夜你睡里间。”
沈倦舟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我面前：
“我不碰你。”
我看着那杯冒着白气的水，没接，反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斜眼看着他：
“沈倦舟，你到底图什么？”
“系统已经没了，没人逼你，也没人拿天谴压你。你现在是天下第一人，想要什么没有？非得把我关在这儿恶心我？”
沈倦舟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把茶杯放在桌角上。
“我没想恶心你。”
他在我对面坐下，身板挺得笔直，像是一尊雕塑。
“诛仙台下，我是真的跳了。”
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我：
“可我没抓到你。”
“我换回来的那副万年剑骨，在底下被罡风绞得寸寸断裂。我花了整整三百年，才从深渊底下爬出来。”
沈倦舟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听得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换上万年剑骨之后，又被罡风绞碎？
还花了三百年爬出来？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宿淮，这一世，不是回溯。”
沈倦舟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个让我神魂剧震的真相：
“是我斩断了天道宗九条灵脉，以身为祭，劈开了岁月长河，硬生生把你拉回来的。”
“我一身修为，早就废了大半。”
他伸出手，轻轻解开自己道袍的衣领。
锁骨下方，心口的位置，赫然是一片空荡荡的凹陷！
那里没有万年剑骨，也没有跳动的心脏，只有一团用森白剑气强行维持住的血窟窿。
“剑骨，我已经还给极渊了。”
沈倦舟看着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护心鳞，也给你了。”
“宿淮，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就算要杀我，也得等我把欠你的命还清了再走。”
第四章 削人
我盯着沈倦舟心口那个森白的血窟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伤口是真的。
以我两世对沈倦舟身体的了解，那里的皮肉根本没有生机，全靠他那身恐怖的无情道剑意硬生生冻着，才没彻底烂掉。
他真把万年剑骨挖了还回去了？
那可是九死一生才弄到手的东西，多少飞升境大能做梦都想求一块。
他就这么随随便便扔了？
“你少跟我苦肉计。”
我硬生生把头扭开，不去看他那片血肉模糊的胸口。
“你欠我的命，早就还不清了。你把骨头挖了是你自己乐意，关我屁事？我又没求着你还。”
沈倦舟把衣领慢慢拉好，遮住了伤口。
他看着我冷硬的侧脸，眼神不仅没冷下来，反而很低地应了一声：
“嗯，不关你事。是我自己犯贱。”
我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还是沈倦舟吗？
当年那个高高在上、连看我一眼都觉得脏了他眼睛的无情道第一人，现在居然当着我的面说自己“犯贱”？
这世界绝对疯了。
我抓了抓头发，心里烦躁得厉害。
正僵持着，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伴随着几道强横的威压直接压在了石屋顶上。
“大师兄！掌教有令，请你立刻押解凡人宿淮去执法堂受审！”
一道清亮但明显带着刻薄的声音在院外响起来。
我听着这声音耳熟。
林绍。
天道宗二长老的关门弟子，上一世沈倦舟收我为徒之后，最看不惯我的就是他。
上一世这孙子没少在暗地里给我使绊子。
沈倦舟练剑需要极品灵液，林绍故意换成寒毒水，最后沈倦舟经脉受损，林绍一口咬定是我心怀不轨，害我被执法堂抽了整整八十鞭销魂鞭。
当时沈倦舟就站在高台上看着，一句话都没替我说。
现在听到这声音，我手背上的旧伤口似乎又隐隐泛起一阵抽痛。
屋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一声。
沈倦舟站起身。
他没看门外，只是低头对我说：“你在屋里待着，别出去，外头冷。”
我没理他，甚至冷笑了一声：“沈剑尊，执法堂来抓人了，你不把我交出去立功？”
沈倦舟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琢磨了两秒，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悄悄摸到窗户边上，把窗纸捅破了一个小窟窿。
我看热闹不嫌事大。
要是沈倦舟今天顶不住压力把我交出去，那更好，我直接在执法堂上承认自己是魔道卧底，痛痛快快被逐出师门，正好下山。
院子里落了五个人。
领头的正是林绍，穿一身月白色的内门弟子袍，腰间悬着玉佩，手里按着剑柄，满脸的春风得意。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个执法堂的执事，全都是金丹后期的修为，手里拿着锁灵链。
“大师兄。”
林绍见沈倦舟走出来，拱手行了个礼，但下巴抬得老高：
“掌教和各位峰主都在执法堂等着呢。那凡人在大典上口出狂言，辱没师门，甚至毁坏宗门重宝。按门规，当废去四肢，丢进万蛇窟受万蛇穿心之刑！”
林绍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往石屋里瞟，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恶毒和兴奋：
“大师兄修的是至高无情道，定然不会为了这么一个杂灵根的卑贱蝼蚁，坏了宗门的规矩吧？”
沈倦舟站在台阶上。
天水崖的风很大，吹起他的白袍，猎猎作响。
他神情很淡，淡得像是一汪死水。
“你说，他是卑贱蝼蚁？”沈倦舟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林绍愣了一下，以为沈倦舟是在顺着他的话说，立刻挺起胸膛：
“那是自然！一个连练气都没过的凡胎，连给大师兄提鞋都不配，凭什么留在天水崖？大师兄，请您退后，让执法堂拿人！”
林绍说着，拔出腰间的长剑，迈步就朝石屋的方向走过来。
沈倦舟动了。
他连本命剑都没拔。
他只是抬起手，并指如刀，对着虚空极其随意地往前划了一下。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灵气波动。
但林绍整个人突然僵在了半步之外。
下一瞬。
“噗嗤！”
一道血线从林绍的右肩瞬间斜切而下，一直划到左腰！
整条右臂连同他手里的极品灵剑，齐齐被削断，啪嗒一声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
林绍凄厉地惨叫起来，捂着喷血的伤口在地上疯狂打滚，冷汗和血水把地上的积雪染红了一大片。
剩下的四个执法堂执事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锁灵链哗啦啦抖个不停，连退了七八步。
“大师兄！你、你竟敢同门相残？！”一个执事颤声大喊。
沈倦舟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甩了甩手指上并不存在的血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哀嚎的林绍。
“本座的人，也是你能叫的？”
沈倦舟的声音很轻，但落在院子里，比天水崖的万年玄冰还要冷上三分：
“回去告诉掌教。”
“七日后，本座在天水崖办结道大典。”
“谁赞成，谁反对，让他当面来同本座的剑说。”
“滚。”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狂暴的剑气轰然炸开，剩下的四个执事连同在地上打滚的林绍，被这股巨力直接扫出了天水崖的悬崖边，惨叫着顺着山道滚了下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一条断臂和一滩冒着热气的鲜血。
沈倦舟站在血水边上，忽然皱起眉，抬手一挥，一道纯白色的烈焰落下去，瞬间把地上的断臂和血迹烧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灰都没剩下。
他怕血腥味飘进屋里。
做完这一切，沈倦舟转过身，抬眼看向我捅破窗纸的那个小窟窿。
我被抓了个正着，正准备若无其事地缩回头。
沈倦舟却已经瞬移到了窗前。
他抬手，轻轻推开窗户，有些局促地把手藏在袖子里，像个做错了事怕被训的孩子一样看着我：
“吓到你了？”
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嘴角抽了抽。
“沈倦舟。”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把二长老唯一的侄子削成了人棍，七天后还想要结道大典？”
“我看七天后天道宗就要开席了，吃你的席。”
第五章 逃跑
沈倦舟不仅没被天道宗吃席，天道宗上下反而集体哑火了。
二长老没上门拼命，掌教也没带着执法堂来平叛。
听山下送灵炭的杂役弟子私下嘀咕，林绍被抬回去之后，二长老刚要拔剑杀上天水崖，就被掌教一巴掌扇了回去。
掌教原话是：“沈倦舟的无情道心崩了，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活阎王，谁去谁死，你想断子绝孙别拉着整座宗门垫背！”
于是，整座凌霄宗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沈倦舟这几天根本不出门。
他堂堂一个剑尊，天天在天水崖那间破厨房里捣鼓。
不是把灵米煮成了焦炭，就是把三千年生一朵的冰山雪莲当白菜炖了。
端到我面前的时候，那碗黑糊糊的东西还在冒毒气。
“凡人要进食。”
沈倦舟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衣袖上全是黑色的锅灰，连那张好看的脸上都沾了一道黑印子。
“你前世胃不好，总犯心口疼。我问过丹阳峰的人，他们说灵米养人。”
我低头看了看那碗散发着诡异焦糊味的“养人灵米”，又看了看他脸上的黑灰。
我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沈倦舟，我前世为什么胃不好，你真忘了？”
沈倦舟推碗的手猛地僵住。
“你闭关辟谷七十年，不许天水崖生半点人间烟火。”
我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一条腿踩着凳子，完全没个正形：
“我当时是凡人之躯，饿得受不了，只能去后山啃冻硬的雪块，挖苦草根。胃就是那时候冻坏的。”
“你现在做这副孝顺道侣的模样给谁看？恶心不恶心啊？”
沈倦舟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把瓷碗捏得咯吱作响。
那碗价值千金的黑糊糊猛地炸裂开来，化作一片飞灰。
他低下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少来这套，对不起值几个钱？”
我站起身，拍拍屁股往外走：
“我出去透气，别跟着我，看着你这张脸我吃不下饭。”
沈倦舟坐在原地没动，只是眼底的光一点点熄了下去。
走出小院，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我当然不是单纯为了去刺他。
我是为了踩点。
这几天沈倦舟神魂受损严重，每天子时心口那道剑气窟窿都会反噬，他必须打坐调息一个时辰。
那就是我唯一的逃跑机会。
天水崖四周全是绝壁，凡人跳下去必死无疑。
但我上辈子在这儿活了三十年，没人比我更清楚这悬崖底下的结构。
后山悬崖往下一百丈的地方，有一处天然凹陷的岩洞，里面长着一片万年紫藤，顺着藤蔓一路往下爬，能绕开天道宗的山门结界，直接落进凡间交界的黑风林。
前世我被林绍诬陷受罚后，曾经偷偷顺着那条藤蔓爬下去过一次，想逃回凡间。
结果还没爬到底，就被系统的电击惩罚硬生生电得掉了下去，摔断了三根肋骨，又被抓了回来。
现在系统死了。
没人能在脑子里电我了。
夜幕降临。
天水崖上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子时一到，隔壁主屋里果然隐隐传出剑气压抑不住的尖鸣，还有沈倦舟极力克制的闷哼声。
他身上的道伤发作了。
我利落地从床上爬起来，把提前藏好的几件厚衣裳穿在身上，兜里揣着白天顺手从厨房摸来的干粮和两块灵石。
推开窗户，我像只狸猫一样翻了出去。
山顶上的风跟刀子一样，我缩着脖子，借着夜色一路狂奔到后山断崖边。
低头往下看，深不见底的黑渊里翻滚着浓重的云雾。
那根粗壮的紫藤还在，在寒风中微微晃荡。
我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抓住藤蔓就往下滑。
藤蔓上的倒刺扎进掌心里，钻心地疼，鲜血一下子冒了出来。
但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疼算什么？能离开沈倦舟这个疯子，就算把整层皮剥了我也认！
十丈、三十丈、五十丈……
深渊底下的罡风越来越猛，吹得我整个人在半空中像个沙袋一样乱晃，撞在坚硬的岩石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就在我快要摸到那个天然岩洞的时候，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道细微的碎裂声。
不是藤蔓断了。
是天水崖顶上的护山大阵，被人用最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我头皮一炸，下意识抬头看去。
漆黑如墨的夜空顶端，沈倦舟赤着脚，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素白亵衣，披头散发地站在悬崖边缘。
他胸口那个血窟窿里，森白的剑气像暴走的狂蛇一样四处乱窜，鲜血把大半个白衣染得透湿。
他的手里，握着那柄名震天下的“绝情剑”。
“宿淮——！”
那一声喊，根本不像人发出来的动静，像是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在泣血。
沈倦舟连飞剑都没御。
他直接从万丈高崖上一跃而下！
整个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滔天剑气，直直朝着我坠落的方向扑了下来！
“我操！”
我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这疯子道伤发作的时候跳崖，他是真不怕当场神魂俱灭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道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白影已经瞬移到了我面前。
沈倦舟一把搂住我的后腰，巨大的冲力带着我们两个人狠狠砸进了岩洞深处！
“砰！”
坚硬的岩石被砸得四分五裂。
沈倦舟在落地的一瞬间，死死把我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吃下了所有的撞击力。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噗地喷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全溅在了我的脖颈里。
“你……”
我从他怀里挣扎着抬起头，整个人都懵了。
沈倦舟死死扣着我的后脑勺，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不管自己断了多少根骨头，也不管胸口那处几乎要把他撕成两半的剑伤。
他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滚烫的眼泪混合着鲜血，大滴大滴地砸进我的衣领里。
“别走……”
堂堂九天剑尊，哭得像个弄丢了唯一玩具的孩子，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宿淮，求你，别不要我……”
“我把命给你，你别跑好不好……”
第六章 凡尘
沈倦舟彻底晕过去了。
砸进岩洞之后，他胸口的剑气反噬到了极点，整个人冷得像块万年寒冰，唯独身上流出来的血是烫的。
我躺在他身下，被压得快断气了。
这算什么事？
我好不容易计划周密的越狱大计，还没出天道宗的地界，就因为这个神经病跳崖自杀给彻底搅黄了。
我一把推开他，从地上爬起来。
沈倦舟毫无声息地瘫在碎石堆里，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脉搏。
要是换了旁人，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补上一刀，彻底永绝后患。
我从怀里摸出那把顺来的剔骨刀，走到了他跟前。
刀尖悬在他的咽喉上方三寸。
只要轻轻往下送半寸，这个上辈子把我推下诛仙渊的天下第一人，就彻底神形俱灭了。
“沈倦舟。”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闭着的眼。
他的眼睫毛很长，上面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子和血迹。
真讽刺。
天下无敌的无情道剑尊，为了一个凡人哭成了这副德行。
我握着刀的手抖了半天，最后，狠狠骂了句脏话，把刀收回了鞘里。
操。
我宿淮上辈子当了一辈子舔狗，这辈子只想当个痛快的混蛋。
但我真做不出杀一个为了护我连命都不要的废人。
“算老子倒霉！”
我弯下腰，扯着沈倦舟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背上一甩。
他看着清瘦，骨架却大得很，死沉死沉的，压得我刚接好的肋骨一阵剧痛。
我咬着牙，没回天水崖，而是顺着岩洞深处的那条暗道，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天水崖我是不可能回去的。
既然他晕了，天道宗的大阵又被他自己撞碎了，正好带他一起滚出宗门。
等到了凡间，找个荒郊野岭把他扔下，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
三天后，凡间青州城，迎仙客栈。
我坐在客栈下等房的破木桌前，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吃得稀里哗啦。
面汤里漂着几颗葱花，连点油星都没有，但比沈倦舟煮的毒灵米强了一万倍。
客栈外头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
街上有挑着担子卖炊饼的小贩在大声叫卖，还有野孩子打着赤脚踩水玩的笑闹声。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没有尔虞我诈的修仙，没有动不动就要人命的天道，更没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师尊。
我刚咽下最后一口面汤，床边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响动。
我放下碗，转头看过去。
床上那个裹在灰布粗棉被里的人，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
沈倦舟醒了。
他眼底的猩红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他转过头，视线在昏暗潮湿的房间里扫了一圈。
发霉的墙皮，油腻的旧木桌，还有身上那床不知道被多少脚夫盖过的粗布旧被子。
以沈倦舟以往的洁癖程度，躺在这么个地方，怕是要当场拔剑把整座城池都给扬了。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坐在桌边的我身上时，那股茫然瞬间化作了一抹近乎疯狂的亮光。
他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瞬间响彻屋子。
沈倦舟整个人脱力，直接从床沿上栽了下来，扑通一声摔在冰凉潮湿的泥地上。
他身上的伤根本没好，甚至因为强行压制反噬，原本合体境后期的修为被生生打落到了筑基期。
现在的他，除了肉身结实点，比凡间的武林高手强不了多少。
“醒了就别装死。”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翘着二郎腿看着他：
“沈剑尊，你欠我的命，又多了一条。从天道宗后山把你背到这儿，花了我两块灵石，外加租这间破房子的八文钱。”
沈倦舟趴在地上，撑着手臂艰难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宿淮……”
他没管地上的灰尘弄脏了他的衣服，也没管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他只是用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抠着地面，一步一步朝我爬了过来。
在离我脚边只有一寸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他没敢抓我的裤腿，只是伸出手，轻轻捏住了我草鞋边上的一根草屑。
“你没扔下我。”
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脸上却扬起了一抹极傻的笑意。
“宿淮，你没丢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他这副卑微到了骨子里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烦躁得厉害。
我猛地把脚抽了回来：
“少自我感动了。我不扔你，是因为你死了天道宗会发疯全天下抓我！”
“现在你醒了，咱们就在这儿分道扬镳。”
我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几块碎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这银子留给你雇马车回宗门。”
“沈倦舟，前世因，今世果，到此为止。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再跟着我了。”
说完，我抓起包袱，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拉开房门的瞬间，身后猛地扑上来一具滚烫的身躯。
沈倦舟从背后死死抱住了我的腰。
他的力气小了很多，但我整个人还是被他带得撞在了门框上。
“我不回宗门。”
沈倦舟把脸埋在我的脊背上，浑身剧烈颤抖，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哭腔：
“宿淮，我不当剑尊了。”
“我跟你走，你当富家翁，我给你当长工，给你端茶倒水洗衣服。”
“别赶我走……求你……”
客栈走廊里正好路过一个店小二，手里端着茶壶，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俩。
小二的眼神在沈倦舟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我，最后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且极为暧昧的表情：
“哎哟，二位爷……这、这小两口吵架归吵架，可别在门道里动手动脚啊，影响别的客人……”
我：“……”
沈倦舟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抬起头，冲着那店小二极其认真地说道：
“我们不是吵架。”
“是我犯了错，我在求我夫人原谅。”
我一拳头直接砸在了沈倦舟的眼眶上。
第七章 破庙
沈倦舟顶着一只乌青的眼圈，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堂堂前世的天下第一剑修，合体境大能，现在眼眶上青了一大块，配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怎么看怎么滑稽。
但他脸上连半点恼怒都没有。
相反，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我走一步，他走一步；我停下来，他也赶紧收住脚，生怕踩到我的影子。
雨越下越大。
从青州城出来，往南走了三十里，天彻底黑透了。
官道两旁全是荒山野岭，最后只能在半山腰找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避雨。
庙里的屋顶塌了大半，漏风漏雨。
正当中的土地爷泥像缺了半边脑袋，落满了蛛网。
我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把包袱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凡人的身子骨真是不经折腾，走了一下午的山路，两只脚底板全是血泡，稍微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我脱下草鞋，正准备找根草刺把水泡挑破。
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沈倦舟单膝跪在地上。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极慢，轻轻握住了我的脚踝。
“你干什么？”
我条件反射地想要把脚抽回来。
沈倦舟的手劲不大，但他扣得很巧，正好卡在我的关窍上，让我挣脱不开，却又不会弄疼我。
“别动。”
他低着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巧的白玉剔骨针。
那是他用本命剑气凝出来的，虽然他修为跌到了筑基期，但这点剑道底子还在。
“水泡不挑破，明天路都走不了。”
沈倦舟小心翼翼地把我的脚搭在他的膝盖上。
他身上那件粗布麻衣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我的脚踩在上面，立刻留下了一个乌黑的泥印子。
沈倦舟连看都没看那泥印一眼。
他捏着玉针，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块绝世神玉。
微弱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极其好看的侧脸轮廓，那只乌青的眼圈反而让他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刺啦。”
玉针挑破了水泡，里面的黄水流了出来。
沈倦舟没有任何嫌恶的神色，反而撕下自己内衬上最干净的一块白绸布，轻轻帮我把污血擦干净，然后动作熟练地帮我包扎好。
整个过程，他的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了我。
我看着他的发顶，喉咙动了动。
“沈倦舟。”
我忽然开口。
“嗯？”他没抬头，还在帮我系丝带。
“诛仙台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庙里只有雨水砸在瓦片上的噼啪声。
沈倦舟系丝带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前世，你被系统绑定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沈倦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跨越了数百年的疲惫与沉重：
“无情道修到极致，能窥见一丝天道命轨。我看到你神魂深处缠着一条恶毒的寄生虫，它在吞噬你的命格，拿你的血肉去喂养所谓的气运之子。”
我浑身一震。
气运之子？
“林绍？”我脱口而出。
沈倦舟点了点头。
“你为我寻药、受罚、放血，所有的功德和气运，全被那个所谓的系统偷偷转嫁到了林绍身上。”
“当你把万年剑骨还给我的那一刻，你的气运彻底被吸干了。天道判定你为‘无用残渣’，要在你二十岁生辰那天，降下降维天罚，将你彻底从世间抹去，连神魂碎片都不留。”
沈倦舟看着我，眼底深处全是近乎疯狂的痛苦：
“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在天罚降临前，由一个与你命格纠缠最深、修了无情道的人，亲手斩断你的因果。”
“诛仙台下，是连接九幽冥海的生门。”
“我推你下去，是为了借那里的万年罡风，撕碎你神魂上的系统枷锁。”
“只要我能在你落地之前接住你，用我的本命护心麟护住你的三魂七魄，就能替你瞒天过海，换你跳出这方天地的掌控。”
我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你……为什么没接住？”我干涩地问。
沈倦舟惨笑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砸在我的脚背上。
“因为我算错了一件事。”
“我以为我已经天下无敌，能胜天半子。”
“可我没想到，无情道修到大圆满的那一刻，推你下去的瞬间，我的道心……碎了。”
沈倦舟捂住自己的心口，身子蜷缩成一团：
“道心崩碎，一身修为倒退三成，绝情剑当场反噬。”
“我就慢了半息。”
“就差了那半息的时间，我跳下去的时候，罡风已经把你的肉身撕碎了。”
“我只来得及把护心麟塞进你的残魂里，然后眼睁睁看着你化成漫天飞灰。”
沈倦舟跪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我：
“宿淮，我杀了你一次。”
“这是事实，我辩无可辩。”
“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放弃你。”
破庙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两辈子的谜团，在这一刻轰然解开。
难怪前世我越是对沈倦舟好，林绍的修为就突破得越快；
难怪上一世我掉下诛仙台的时候，看到那个有重度洁癖的沈倦舟，疯了一样跳进罡风里，浑身是血地朝我伸出手。
不是背叛。
是一个自以为能逆天改命的自大狂，搞砸了一切的绝望。
“宿淮。”
沈倦舟往前膝行了半步，伸手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角，像个等待宣判的死囚：
“我知道我自作聪明，害了你两辈子。”
“你要我的命，我现在就可以挖出金丹给你。”
“只求你……别恨我。”
我看着他这副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模样，心里那股憋了两辈子的怨气，忽然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样，哧的一声泄了大半。
剩下的是一种极度的荒谬和疲惫。
“沈倦舟。”
我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跳动得发疼的太阳穴。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沈倦舟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老子受了三十年的罪，被系统当牛做马，到头来是你俩神仙打架，把我当球踢？”
我抬起脚，用刚包扎好的脚丫子，轻轻踹了踹他的胸口：
“你以为你很伟大？你问过我愿意吗？老子要是知道跳诛仙台这么疼，老子宁愿被雷劈死！”
沈倦舟被我踹得倒在地上，却连动都没动，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行了，别跪着了，看着心烦。”
我翻了个白眼，把身子缩进干燥的干草堆里，背对着他：
“去把破庙的门堵上，风灌进来冷死了。”
“明天一早还要赶路，走不到下一个镇子，老子抽死你。”
沈倦舟躺在地上，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
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从地上猛地窜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庙门口，抓起倒塌的半扇破木门，使出吃奶的力气死死堵住风口。
“我不冷！”
他在门边转过头，眼圈红红的，脸上却笑得像个二傻子：
“宿淮，你冷不冷？我这儿还有一件干净衣服，我给你盖上！”
我闭上眼，嘴角没忍住轻轻抽了一下。
妈的。
真是个神经病。
第八章 妖影
半夜的时候，雨停了。
山林里泛起一层浓重的白雾，湿冷湿冷的，顺着破庙的门缝往里钻。
我睡得不安稳。
前世被罡风撕碎身体的痛苦，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放映。
“唔……”
我闷哼了一声，猛地从干草堆里惊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
破庙里很安静。
只有柴火噼啪爆裂的微弱声响。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倦舟已经在地上生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火光昏暗，但正好把这片角落烤得暖烘烘的。
他人不见了。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一股下意识的恐慌瞬间涌了上来。
走了？
还是天道宗的人追上来了？
“沈倦舟？”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喉咙有些发干。
庙门嘎吱一声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沈倦舟闪身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几根干枯的松木枝，外加一串用草绳串着的肥硕野鱼。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湿气和寒意，但他一进门，就先停在风口处，运起体内那点微弱的灵力，把自己身上的湿气彻底蒸干了，才敢朝我走过来。
“吵醒你了？”
沈倦舟走到火堆边蹲下，把野鱼放在干净的石板上，抬眼看着我：
“山下有条小溪，我去摸了两条鱼。你身子虚，凡人的鱼汤能补气血。”
我看着他手里那两截还在扑腾的野鱼，又看了看他衣服下摆上沾着的泥点子。
“沈倦舟，你堂堂天下第一剑修，去河里摸鱼？”
沈倦舟熟练地从袖子里摸出那柄名震修仙界的“绝情剑”。
森白透明的极品仙剑，在火光下散发着冰冷的寒气。
只见他手腕极其利落地一抖。
剑光连闪了三次。
鱼鳞纷飞，鱼肚被剖开，内脏被极其精准地挑了出来，连半点鱼血都没溅到旁边的地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在演练绝世剑法。
“剑就是用的。”
沈倦舟面无表情地用绝情剑把处理好的鱼串了起来，架在火上烤：
“能填饱你的肚子，这柄剑才算没白铸。”
绝情剑的剑灵似乎在剑身里发出一阵委屈的悲鸣，剑刃剧烈颤抖了两下。
沈倦舟随手一巴掌拍在剑柄上：“老实点。”
剑身瞬间不敢动了。
我坐在草堆上，看着这一幕，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声来。
沈倦舟烤鱼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
“笑什么？”他低声问，语气软得像团棉花。
“笑你蠢。”
我收住笑，把手伸到火堆边烤着：
“要是让修仙界那帮老不死看到绝情剑拿来烤鱼，怕是要当场气得道心崩碎十几个。”
沈倦舟垂下眼，嘴角也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们爱碎就碎，与我何干。”
鱼肉在火上慢慢烤熟，散发出一股纯天然的焦香味。
沈倦舟撕下一块最嫩的鱼腹肉，吹凉了，小心翼翼地递到我嘴边。
我没矫情，张嘴咬了下去。
鱼肉外焦里嫩，虽然没放盐，但野鱼自带一股清甜。
“好吃。”我说。
沈倦舟眼底的光亮得吓人，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赏赐一样，又赶紧去撕下一块。
就在这时。
庙外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像是风吹树叶，倒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长条形物体，贴着湿冷的地面在飞速游走。
篝火猛地闪烁了一下，原本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变成了幽绿幽绿的颜色！
一股浓烈腥臭的腐烂气味，顺着门缝猛地灌了进来！
“妖气。”
沈倦舟脸上的温和神色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右手抄起绝情剑，整个人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虽无浩瀚灵力，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剑皇威压，瞬间将小小的破庙笼罩得密不透风。
“躲好。”
他低喝了一声，甚至没等外头的东西冲进来，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直接撞碎了破庙的大门杀了出去！
“轰！”
庙外的空地上，瞬间传来一声巨响。
我扑到破窗边往外看。
借着惨白的月光，我看清了外面的东西。
那是一条足有水缸粗细的黑色巨蟒，身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人脸瘤子，每一个瘤子都在扭曲哀嚎，散发着浓重的黑气。
“万魂阴蛇？！”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极北魔域才会有的魔物，专吃凡人神魂，怎么会出现在青州城外的荒山里？！
巨蟒的尾巴狠狠砸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丈许深的深坑。
沈倦舟一袭白衣，在庞大的巨蟒面前显得极其渺小。
他现在的修为只有筑基期，根本发挥不出绝情剑万分之一的威力。
但他出剑的速度太快了。
哪怕只靠肉身力量和剑道本能，空中依然瞬间炸开了漫天森白的剑网！
“嘶——！”
巨蟒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身上的十几张人脸瘤子被瞬间绞碎，污黑的血水像暴雨一样喷洒开来。
但巨蟒皮糙肉厚，根本不惧这些外伤，巨大的蛇信子猛地一吐，一口浓绿色的毒雾铺天盖地朝着沈倦舟罩了下来！
沈倦舟为了不让毒雾飘进破庙波及到我，不仅没躲，反而硬生生往前踏了一步，挥剑斩出一道狂暴的剑风，强行将毒雾吹散！
但他的动作也因此慢了半拍。
巨蟒粗壮如铁鞭的尾巴，带着呼啸的腥风，狠狠抽在了沈倦舟的胸口上！
“砰！”
沈倦舟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了出去，狠狠砸断了庙前的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是他本来就有道伤的心口！
巨蟒眼中凶光大盛，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尺多长的惨白毒牙，直直朝着倒地不起的沈倦舟咬了下去！
“沈倦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权衡利弊。
上辈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我猛地从窗户跳了出去，抓起手里那把切肉的小刀，疯了一样朝着巨蟒的眼睛狠狠掷了过去！
“畜生！看这儿！”
第九章 拼命
小刀没有半点灵力，但准头极佳。
噗嗤一声，直接扎进了巨蟒右边那只灯笼大小的猩红眼珠里！
黑血四溅。
巨蟒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暴嘶吼，原本咬向沈倦舟的巨口猛地一偏，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疯狂翻滚，带倒了一大片树木。
“吼——！”
巨蟒仅剩的一只独眼，死死锁定了站在空地上的我。
它身上的那些人脸瘤子同时张开嘴，发出刺耳的尖叫，震得我耳膜剧痛，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凡人的身体在庞大的妖威面前根本动弹不得。
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
巨蟒甚至没有张嘴咬，直接抬起如小山般的蛇头，自上而下，带着万钧重力朝着我的头顶狠狠砸了下来！
这一砸要是砸实了，我当场就得变成一摊肉泥。
“宿淮——！”
倒在废墟里的沈倦舟，嘴里爆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咆哮。
我从来没听过他发出这样的声音。
不是冰冷，不是威严，而是彻底被逼入绝境的疯魔。
“轰！”
沈倦舟原本已经萎靡下去的气息，在这一瞬间轰然暴涨！
他心口那个空荡荡的血窟窿里，猛地爆发出刺目至极的金色光芒！
那不是金丹，那是他在强行燃烧自己的本命神魂！
合体境大能的神魂真火！
沈倦舟原本黑色的长发，在这一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变白，眨眼间化作了一头如雪的银丝！
“给本座……死！”
他甚至没有动用绝情剑。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撕裂天地的金色雷霆，瞬移到了我的头顶上方。
抬起右手。
一掌。
简简单单的一掌，甚至连掌风都没有带起。
但当他的掌心贴上巨蟒头颅的瞬间，整片天地的时间仿佛静止了半秒。
下一刻。
“轰隆隆隆——！”
水缸粗细的黑色巨蟒，连同它身上的上百张恶鬼人脸，从头顶开始，寸寸碎裂！
不是被砍断，而是像被磨盘碾过一样，直接被狂暴的神魂之力震成了最微小的齑粉！
连一滴血都没能留下来。
整条庞大无比的万魂阴蛇，在半空中彻底蒸发，连带着它身后的半座山头，都被这一掌硬生生轰塌了一半！
狂风吹散了漫天的飞灰。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被劲风刮得生疼。
半空中，那头白发的沈倦舟慢慢落了下来。
他的脚刚沾到地面，身上的金光便骤然熄灭。
“噗——！”
他仰头喷出一道血箭，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我猛地回过神，快步冲上去，在他倒地前一把抱住了他。
入手轻得吓人。
沈倦舟身上的骨头好像全碎了，软绵绵的，连呼吸都微弱得快要消失。
他的脸白得透明，那一头原本乌黑的头发，此刻白得刺眼，垂在我的手背上，冰冷冰冷的。
“沈倦舟！”
我跪在地上，用力拍着他的脸：
“你醒醒！沈倦舟！你他妈疯了是不是？！燃烧神魂？你不想活了？！”
修仙者肉身碎了还能夺舍，神魂要是烧没了，那是真正的永不超生！
沈倦舟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他那双原本锐利无比的眸子，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灰蒙蒙的一片。
“宿淮……”
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我的脸。
但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落了下去。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
他的手掌冰凉刺骨，但掌心里满是被碎石划破的血口子。
“我在这儿。”我咬着牙，眼眶有些发热，“我没死，你别闭眼，看着我！”
沈倦舟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
“还好……”
他咳出两口血沫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好赶上了……”
“这一回……我没慢半息……”
说完这句话，他的脑袋一歪，彻底晕死在我的怀里。
抓着我的手，无力地垂在了泥地里。
天空中，淅淅沥沥的小雨又开始落了下来。
打在沈倦舟惨白如纸的脸上，打在他那一头刺目的白发上。
我抱着他冰冷的身体，跪在荒凉的破庙前，整个人抖得厉害。
上辈子他推我下诛仙台，我恨了他三十年。
可这辈子，他为了护我这么一个凡胎，挖了剑骨，碎了道心，现在连神魂都烧了个干净。
沈倦舟。
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
我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我站起身，咬着牙把沈倦舟重新背在背上。
凡人的双腿沉重如铁，每走一步，脚底板上刚挑破的水泡都在剧烈抽痛。
但我没停。
我背着这个为了我连命都不要的前世仇人，一步一步，在泥泞的雨夜中，朝着远处的深山走去。
第十章 活路
三天后，深山溶洞。
洞口被我用厚厚的荆棘和巨石死死堵住，只留了一个小小的透气孔。
溶洞深处有一眼天然的温热泉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把这方狭小的空间烘得暖融融的。
沈倦舟躺在泉水边的石床上，身上盖着我用干草和树皮编织的厚垫子。
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神魂真火虽然霸道，但当年他给我的那枚护心麟，被我重新塞回了他的心口。
那枚布满裂纹的龙鳞，在吸饱了沈倦舟的心头血后，居然奇迹般地生出了一道微弱的生机，替他吊住了最后一口气。
但他的头发彻底白了。
银白色的长发散在石床上，衬得他那张本就清隽的脸更加妖异。
我坐在一旁，用石碗捣碎了一把刚采来的清心草，混着温热的泉水，端到了石床边。
“沈倦舟，喝药。”
我伸手扶起他的脖子，把药汁凑到他嘴边。
沈倦舟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依然带着初醒的茫然，但在聚焦看到我的瞬间，整个人猛地紧绷了起来。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宿淮！你没走？！”
“走个屁，往哪走？”
我被他捏得手腕发疼，没好气地把石碗往他嘴里一怼：
“背着你这么个死沉的拖油瓶走了三十里山路，老子的脚都快烂了，赶紧把药喝了！”
苦涩的草药汁灌进嘴里，沈倦舟不仅没皱眉，反而大口大口地咽了下去。
药汁顺着他的唇角流下，滴在胸膛上，他也浑不在意。
他只是死死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确认眼前的我是不是个幻觉。
“看什么看？没见过活人？”我放下空石碗，在床边坐了下来。
沈倦舟慢慢松开手，目光落在我满是泥泞和血迹的草鞋上。
他的眼神变了。
自责、心疼、疯狂、卑微，无数种情绪在那双灰黑色的眸子里交织翻滚。
“对不起……”
他又开始说这句我听了八百遍的话。
“闭嘴。”
我打断了他，抬起眼，正视着他的双眼。
“沈倦舟，咱们摊开来说吧。”
溶洞里只有泉水叮咚的声响。
沈倦舟身子僵硬，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草垫，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凌迟。
“这一路上，你想做的一切，我都看到了。”
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溶洞里格外清晰：
“诛仙台的事，你做错了，错得离谱。你自以为是地替我做决定，自以为是地觉得那是为我好，结果差点把我俩都玩死。”
沈倦舟低下头，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双肩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但是。”
我话锋一转。
沈倦舟猛地抬起头。
“你替我挡了天罚，挖了剑骨，跳了诛仙渊，刚刚又为了我烧了神魂。”
我伸出手，指尖挑起他垂在额前的一缕白发：
“沈倦舟，上辈子你欠我的那条命，你已经还干净了。”
“甚至还倒欠了我三十里的背尸脚力钱。”
沈倦舟整个人呆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宿淮，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前世的账，今天彻底平了。”
我收回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从现在起，你不是高高在上的无情道剑尊，我也不是任由系统摆布的攻略工具人。”
“你就是个被宗门除名、修为跌到谷底、满头白发还没钱的穷光蛋。”
沈倦舟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眶通红地看着我，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那……你还要我吗？”
我看着他那副紧张得快要窒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凑上前，伸手捏住他那张清冷好看的下巴，微微用力抬了起来。
沈倦舟没有反抗，反而顺从地仰起头，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顺从和渴望，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指尖上。
“沈倦舟，老子这辈子没打算再修什么劳什子仙，长生不死太累了，我就想当个俗人。”
我盯着他的薄唇，压低了声音：
“俗人要有家，要有银子，还要有个知冷知热、听话懂事的人暖床。”
“你能干粗活吗？”
沈倦舟疯狂点头，银发乱晃：“能！我能劈柴，能挑水，能打猎，我……我学做饭，绝不弄焦！”
“能挨骂吗？”
“能！你打我骂我，我绝不还手，绝不顶嘴！”
“能守男德吗？凡间那些妖艳贱货要是多看你一眼，怎么办？”
沈倦舟连想都没想，并指成剑：“我挖了他们的眼睛，或者我毁了自己的脸！”
“操，那倒不用，留着这张脸看着下饭。”
我笑骂了一声，手指顺着他的下巴滑到了他的喉结上。
沈倦舟浑身一颤，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滚烫无比，隐隐透出一股压抑了数百年的野兽般的掠夺欲。
但他依然克制着，乖得像条收敛了利爪的大狗，小心翼翼地把头靠在我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我身上的味道。
“宿淮……”
他低哑地唤着我的名字，双手慢慢环上我的后腰，收得很紧，但动作极其轻柔：
“我们去凡间，买一座带院子的大宅子。”
“在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红梅。”
“我每天早晨给你绾发，每天晚上给你暖脚。”
“只要你不离开我，做凡人，做畜生，我都认。”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口那颗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
虽然没有了万年剑骨，虽然那是一颗伤痕累累的残心。
但跳得很稳，很热。
“沈倦舟。”
我偏过头，凑到他的耳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沈倦舟浑身猛地一僵，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几乎要融化在水汽里。
“明天一早，去把山下的马车雇了。”
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懒洋洋地闭上眼：
“今晚先给老子暖床。”
“敢冻着我，明天就把你这头白毛剃光。”
沈倦舟在黑暗中死死抱住了我，滚烫的吻落在了我的额头、眼角、最后轻轻印在了我的唇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和无尽的欢喜：
“诺，夫人。”
溶洞外，细雨终于停了。
东方破晓，一缕极暖的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向了人间大地。
这一趟黄泉碧落的死局。
我们终究是，一起活着走出来了。
第十一章 烟火江南
半年后，江南，云水镇。
这地方离天道宗十万八千里，是个连修仙者的御剑流光都难得一见的凡人水乡。镇上的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关心的是柴米油盐，春种秋收，没人知道什么九天剑尊，也没人听过什么天道系统。
我在镇子最东头买下了一座带跨院的青砖大宅。
宅子前面临水，后面靠山，院子里有一口常年不涸的甜水井。最要紧的是，后院里真有一大片错落有致的红梅树，虽然眼下是初夏，只有满树绿叶，但能想象出冬天红梅傲雪的景致。
这宅子花了我整整一百五十两银子。
银子哪来的？
沈倦舟虽然没了修为，但他那柄“绝情剑”好歹是上古仙金打造的。我俩离开深山后，找了个地下黑市，我硬逼着他从绝情剑的剑柄上抠下来两颗用来做装饰的极品东海夜明珠，当了一千两黄金。
当时绝情剑的剑灵在剑身里哭得直抽抽，沈倦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一脸认真地问我：“夫人，剑身也是仙金，要不掰一截下来打个金镯子？”
吓得绝情剑直接装死，好几天没敢发出一点剑鸣。
此刻，我正躺在院子里那把新打的摇椅上，手里摇着把蒲扇，半眯着眼睛晒太阳。
初夏的风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吹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宿淮，水温刚好，可以洗脚了。”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倦舟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从回廊下走过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藏青色粗布长衫，为了干活方便，袖口用一根布条束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却结实的小臂。那一头扎眼的银白长发，被他用一根随便削的木簪子规规矩矩地挽在脑后。
虽然穿得像个乡下穷酸书生，但他那张脸实在是太妖孽了。
哪怕这半年来他为了给我做饭，脸上时不时沾点锅灰，也掩盖不住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清绝气质。这阵子刚搬来，镇上好几个大姑娘小媳妇路过我家门口，眼睛都恨不得黏在他身上。
沈倦舟走到摇椅前，极其自然地单膝跪地，把木盆放在我脚边。
他伸手褪去我的布袜，将我的脚泡进温水里。
水里加了镇上老中医配的活血草药，一泡进去，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力道适中地在我脚底的穴位上按揉。半年过去，他这套伺候人的手法已经练得炉火纯青，比天道宗那些专门伺候起居的杂役还要专业。
“今天去集市买菜，没惹麻烦吧？”我闭着眼睛，享受着昔日天下第一人的足疗，随口问道。
沈倦舟按揉的手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没有惹麻烦。只是……那个卖豆腐的王寡妇，今天非要多塞给我两块水豆腐，说我太瘦了，需要补补。”
我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王寡妇可是咱们镇上出了名的俏寡妇，你收了？”
“没有！”
沈倦舟猛地抬起头，那双灰黑色的眸子里满是紧张和表忠心的急切：“我没要！我跟她说，我家夫人醋劲大，要是敢收别的女人的东西，回去是要罚跪搓衣板的！”
“然后呢？”我强忍着笑。
“然后她问我夫人是谁，怎么这么霸道。”沈倦舟极其认真地回答，“我就指了指咱家的大门，告诉她，我夫人叫宿淮，不仅霸道，脾气还不好，但我就是喜欢被他管着。”
我：“……”
我简直能想象出那王寡妇当时像吃了死苍蝇一样的表情。
堂堂一个大男人，长得跟天仙似的，张口闭口夫人夫人的，还一副以此为荣的倒贴嘴脸，这在凡人眼里，估计已经病得不轻了。
“算你识相。”我用湿漉漉的脚趾轻轻踢了踢他的下巴，“下次她要是再敢往你身上贴，你就直接把绝情剑拔出来给她表演一个削铁如泥。”
“好，听夫人的。”沈倦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顺势握住我的脚踝，低头在我的脚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的唇很软，很热。
这种极其自然的亲昵，在过去的半年里，几乎成了我们生活的常态。
他就像是一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狼犬，每天必须要通过无数次的触碰、拥抱、甚至极其琐碎的伺候，来确认我真的还在他身边，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化成飞灰。
第十二章 凡人夫妻
晚饭是沈倦舟做的。
自从在破庙里用绝情剑杀鱼之后，这位剑尊似乎在厨艺上打开了某种奇怪的开关。
他不再拘泥于天道宗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灵米灵菜”，而是彻底融入了凡人的厨房。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一盘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雪白鲜嫩；一盘蒜蓉苋菜，翠绿欲滴；还有一碗浓郁的排骨莲藕汤，上面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最绝的是那盘红烧肉。
谁能想到，曾经连衣角沾了灰都要杀人的沈剑尊，现在居然能熟练地炒糖色，把五花肉炖得肥而不腻，晶莹剔透。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入口即化，肉香四溢。
“手艺又长进了。”我由衷地夸了一句。
坐在对面的沈倦舟，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辰。
他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专注地看着我吃，时不时用公筷往我碗里夹菜，细心地挑走鱼肉里极其微小的刺。
“你多吃点。”他轻声说，“你这两天夜里总是咳嗽，我明天再去山里寻一寻，看有没有上年份的野山参。”
他的道伤虽然在护心麟和凡间草药的调理下稳定住了，但满头白发却再也黑不回去了。修为跌到了筑基期，他现在就是一个稍微强壮些的凡人武夫。
但我身上的凡人暗疾，却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上辈子在天水崖冻出来的寒疾，加上这具身体本就孱弱，一到阴雨天或者换季，总要病上几场。每到这个时候，沈倦舟就会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把我抱在怀里，用他那点仅存的微弱灵力，一点点替我暖着骨头缝。
“不用去山里。”我咽下饭菜，瞪了他一眼，“深山老林里野兽多，你现在连个护体罡气都撑不起来，万一遇上瞎眼的大虫，我还得去给你收尸。”
“我没那么弱。”沈倦舟小声辩驳，但看着我瞪眼睛，立刻又改口，“好，我不去深山，我去镇上的药铺买。”
吃过饭，沈倦舟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夜幕降临，院子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我洗漱完，换了身宽松的中衣，半靠在拔步床的床头翻看一本刚买来的凡间话本。话本里讲的是个穷书生和狐妖的俗套故事，我看得津津有味。
沈倦舟端着半盆温水进来，把布巾在水里拧干，走到床边，极其自然地替我擦拭白天在摇椅上躺出汗的脖颈和后背。
他的动作很轻，温热的布巾扫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擦完后背，他把布巾扔回盆里，却没有离开。
他脱了外衫，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顺势掀开被角，钻进了我的被窝。
初夏的天气，其实并不冷。
但他还是像个巨大的暖炉一样，从背后紧紧贴了上来，双手环住我的腰，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今天的话本好看吗？”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还行。”我翻了一页，“就是这书生太蠢，狐妖都把内丹掏给他了，他居然还怀疑人家图他的家产。”
沈倦舟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我的背上。
“他确实蠢。”
沈倦舟的手指不老实地顺着我的中衣下摆探了进去，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腰间的软肉，“要是换了我，别说内丹，命都给她，绝不多问一句。”
我被他摸得有些痒，反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别乱动，看书呢。”
“书哪有我好看？”
沈倦舟不仅没停手，反而变本加厉，薄唇顺着我的脖颈一路向上，细细密密地吻在我的耳垂上。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周身原本清冷的气息，此刻全被一种极其浓郁的侵略感所取代。
这半年，他虽然乖顺得像条狗，但在床帏之事上，却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索求。
他似乎总想通过这种最原始、最深入的交融，来反复烙印我们属于彼此的事实。
“沈倦舟……你属狗的啊……”
我手里的话本啪嗒一声掉在被面上，整个人被他压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他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和我的黑发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双灰黑色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具侵略性的暗潮。
“我是你的。”
他低下头，滚烫的吻堵住了我剩下的抗议：
“生生世世，都是你的。”
窗外的虫鸣声依然热烈。
屋内红烛摇曳，连影子里都透着甜得发腻的人间烟火味。
第十三章 故人与杀机
日子就这么平静如水地过着，转眼到了深秋。
云水镇的秋天很美，落叶铺满了青石板路，空气里到处都是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味。
这天下午，沈倦舟去镇外三十里的深潭帮我抓一种名叫“雪线鱼”的温补小鱼，说是对我的寒疾有奇效。
我一个人在家，正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扫落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宿老板！宿老板在家吗？！”
是隔壁卖布的老张，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
我放下扫帚拉开门：“张叔，怎么了？火烧眉毛了？”
“哎哟宿老板，你快去镇子口的茶棚看看吧！你家沈相公被人拦住了！”老张急得直拍大腿，“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江湖客，带着兵器，非说沈相公是他们的仇人，把人堵在茶棚里不让走呢！”
我心里猛地一沉。
江湖客？
沈倦舟在凡间哪来的仇人？除非……是修仙界的人！
“我知道了，多谢张叔！”
我随手把扫帚一扔，转身冲回屋里，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那把生锈的剔骨小刀揣进怀里，顺手抄起门后的一根极其粗壮的枣木棍，大步流星地朝着镇子口跑去。
云水镇口，那家最大的茶棚外面，此刻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镇民。
我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被困在中间的沈倦舟。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用湿草编织的鱼篓，鱼篓里隐约可见几尾银白色的雪线鱼在蹦跶。他一身粗布衣衫，银白的长发在秋风中微微扬起，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围住他的，是三个穿着黑色劲装、手持法器的修士。
虽然他们刻意隐藏了气息，但我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三个金丹期的散修！
在如今跌至筑基期的沈倦舟面前，三个金丹期，足以构成致命的威胁！
“哟，这不是当年高高在上的天道宗第一剑尊，沈倦舟吗？”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散修手里抛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眼神怨毒地打量着沈倦舟：
“怎么？被天道宗除名，修成了个废人，如今只能躲在凡人的镇子里抓鱼了？”
“老大，他当年一剑削了咱们黑风寨八十号兄弟的脑袋，今天落到咱们手里，可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旁边的一个瘦子恶狠狠地说道。
沈倦舟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
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在估算鱼篓里的水还能让鱼活多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让开。我家夫人等着鱼下锅，晚了鱼就不鲜了。”
“死到临头还在这儿装腔作势！”
刀疤脸怒极反笑，金丹期的威压瞬间爆发，周围看热闹的凡人被这股气势压得纷纷惊呼倒退。
“你当自己还是那个合体期的剑尊吗？你现在连护体罡气都放不出来！兄弟们，给我上，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把他挂在镇子口的牌坊上点天灯！”
三柄闪烁着寒光的法器同时出鞘，带着凌厉的杀机直奔沈倦舟而去。
“谁敢动他？！”
我怒吼一声，直接从人群中挤了出去，手里的枣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犹豫地砸向了离我最近的那个瘦子！
枣木棍当然伤不了金丹修士。
瘦子连躲都没躲，护体灵光一闪，只听“咔嚓”一声，手腕粗的枣木棍直接断成了两截，震得我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哪来的凡人蝼蚁，找死！”
瘦子狞笑一声，反手一剑朝着我的心窝刺来。
“宿淮——！”
沈倦舟原本死寂的眼底，在看到我流血的那一瞬间，猛地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凶光！
他手里的鱼篓被他随手一抛，里面的水连同雪线鱼在半空中炸开。
没有浩瀚的灵力，没有毁天灭地的剑气。
但他有无情到极致的剑心！
“绝情，出鞘。”
沈倦舟低喝一声。
隐藏在他袖中的绝情仙剑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剑鸣，化作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透明虚影，瞬间穿透了秋日的阳光！
“噗嗤！”
瘦子刺向我的那一剑停在了半空。
他的喉咙上，多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紧接着，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射而出！一个金丹期修士，甚至没看清沈倦舟是怎么出剑的，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三！”
刀疤脸和剩下的一个修士目眦欲裂。
“点子扎手！一起上，用本命法宝耗死他！”
沈倦舟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将断裂的枣木棍随手踢开。
他转过身，挡在我面前，那头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
他看着对面的两个金丹修士，眼神就像是在看两具尸体：
“你们不该弄伤他的手。”
话音未落，沈倦舟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直接冲进了刀疤脸的法宝攻击范围内！
这就是天下第一剑修的恐怖之处。
哪怕修为只有筑基，他对战斗的本能、对破绽的捕捉，依然是登峰造极的！
绝情剑没有激发任何剑气，纯粹依靠仙金的锋利和沈倦舟极致的身法。
“当！当！当！”
法宝与仙剑交击，火星四溅。
刀疤脸的脸色越打越惨白。他引以为傲的金丹期灵力防护，在沈倦舟那神出鬼没的剑法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短短十息之内，他的身上已经多出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撤！快撤！他是个疯子！”
刀疤脸吓破了胆，转身就要御剑逃跑。
“晚了。”
沈倦舟的声音如同死神低语。
他手腕一抖，绝情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星，直接穿透了逃跑的刀疤脸的后心，余势不减，将另一名修士死死钉在了茶棚的柱子上！
战斗在片刻间结束。
三个金丹期散修，两死一重伤。
周围的凡人们早就吓得躲进了屋子里，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的鲜血和秋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
沈倦舟拔下绝情剑，随手在那个重伤昏死过去的散修衣服上擦干净血迹。
他转过身，立刻收敛了浑身的杀气，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慌乱地捧起我流血的右手。
“疼不疼？”
他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帮我包扎着虎口上的伤口。
“你跑出来干什么？三个金丹而已，我能杀。”
“我能看着你被三个小瘪三欺负吗？”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任由他包扎，“我这不是怕你绝情剑太招摇，想拿棍子给你撑撑场面嘛。谁知道这破木头这么不禁打。”
沈倦舟的眼泪“吧嗒”一声掉在了我的手背上。
“宿淮……”
他死死抓着我的手，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
“你是不是傻……”
“我要是死了，你不就彻底自由了吗？”
我用没有受伤的左手，狠狠揉了一把他的白发。
“放屁。”
“老子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买的大宅子，还有那半院子的红梅，你死了谁给我打理？”
我弯下腰，用没受伤的手提掉在地上的鱼篓，里面的雪线鱼居然还活着。
“走吧，回家。炖鱼汤去。”
第十四章 寒冬与白首
那场风波之后，再也没有修仙界的人来找过麻烦。
据说，有个神秘的白发剑修在云水镇三剑连斩金丹散修的消息传回了修仙界，天道宗直接放出话来：谁敢去江南云水镇搅扰那位大能的清修，就是与整个天道宗为敌。
那些蠢蠢欲动的散修和仇家，彻底偃旗息鼓。
转眼间，隆冬降临。
云水镇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整个镇子银装素裹，青砖黛瓦全被白雪覆盖，美得像一幅水墨画。
后院的红梅，终于开了。
那是一种极其刺目、极其热烈的红，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仿佛燃烧在冰天雪地里的火焰。
我裹着厚厚的狐裘披风——这是沈倦舟前几天进城，用他以前乾坤袋里剩的一块极品灵石换来的凡间最好的皮草——坐在屋檐下的回廊里，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紫铜暖炉。
“沈倦舟！”我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院子里，沈倦舟正穿着单衣，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极其认真地扫着青石板路上的积雪。
他听见我喊，立刻丢下扫帚，快步走到走廊下，搓了搓冰凉的手，才敢伸手探进我的狐裘里，摸了摸我贴身的温度。
“怎么了？是不是冷了？我抱你进屋？”他紧张地问。
“不冷。”
我把手里的暖炉塞进他怀里，看着他那头和白雪几乎融为一体的长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就是在想，你这头发，倒是挺应景的。”
沈倦舟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白发，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很难看是不是？”他低声问，“像个老头子。”
他一直很在意这头白发，生怕我哪天看厌了他这副苍老的模样，不要他了。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领，迫使他弯下腰来。
我凑近他的耳边，看着他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的耳垂，轻声说道：
“凡人成亲的时候，都喜欢说一句吉祥话，叫‘白头偕老’。”
“沈倦舟，别人还得等个几十年才能白头。”
“你倒是省事，一步到位，直接陪我白头了。”
沈倦舟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那双灰黑色的眸子瞬间亮得惊人，里面仿佛有万千星辰在闪烁。
他甚至连暖炉都顾不上了，一把将我连同厚厚的狐裘一起搂进了怀里。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紧紧地抱着我，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风雪中，他温热的唇印在我的额头上。
“宿淮。”
他在我耳边低喃，声音里带着穿越了两世光阴的深情与虔诚：
“岁岁年年，白首不相离。”
院子里，红梅落了一地。
而属于我们的，真真切切的凡俗一生，才刚刚开始。（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