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九皇子萧衍一睁眼，被押上了流放路。
“到了雁门关，咱就是砧板上的肉。”老仆声音发颤。
萧衍掀帘一笑：“肉？那得看谁拿刀。”
杀手截道，他反手割喉；三百残兵，他立规矩、补军饷。
“跟着我，有肉吃，有命活。”三百人齐刷刷跪下。
柔然三千骑压境，守将等着看他死。天亮时战报进京——九皇子以三百破三千。
皇帝撑着病体坐起来：“把那个逆子给朕押回来。”
沈云惊递过弓：“殿下，这一箭，我替你射。”
1
萧衍是被冻醒的。
睁眼第一件事，他看见的是一片灰白的天，和一张倒悬着的、缺了半只耳朵的老脸。
“殿下！殿下醒了！”老脸一哆嗦，声音都在打颤，“可吓死老奴了……”
萧衍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把沙子。
他想说自己不是殿下。他昨天还在图书馆里赶论文，研究的是河西走廊的军屯史。可这具身体的记忆不跟他讲道理，一浪一浪往脑子里灌——
大虞景和二十三年，九皇子萧衍，生母是浣衣局的宫女，生他时难产死了。父皇不疼，兄弟不亲，在宫里活得像根野草。三天前，三皇子萧煜带人从他书房里“搜”出一件龙袍，外加一个扎满银针的桐木小人。
私藏龙袍，巫蛊咒君。
皇帝连审都懒得审，一杯毒酒赐下来。三皇子端着酒走到他跟前，说，九弟，念在兄弟一场，我替你求了个恩典，改成流放，三千里外的雁门关苦役营。
原主一口气没上来，死在了出京的车上。
然后换成了他。
萧衍闭了闭眼。行吧，穿越。历史系研究边疆屯田的，这算是老天爷现场送素材。
“福伯，”他哑着嗓子开口，“走了几天了？”
“回殿下，第五天了。”老仆福伯抹了把眼泪，“再走三日，就到雁门关了。”
萧衍撑着车壁坐起来，掀开帘子。
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荒原，枯草贴着地皮，风卷着雪沫子往人脖领子里钻。前头两个骑着瘦马的差役，后头跟着十几个拖家带口的流放犯人，脚步拖沓得像一串被风吹得乱晃的枯枝。
他的目光落在那辆一直跟在后面的破马车上。
“福伯，后头那辆车，一直跟着咱们？”
“那是沈家的。”福伯压低声音，“北疆总兵沈烈的家眷。沈总兵被三皇子参了一本，说他私通柔然。满门流放，男的充军，女的发往边关为奴。”
萧衍“嗯”了一声。
沈烈。原主记忆里有这个名字——大虞北疆最能打的将领，握着边军十二卫的军心。三皇子要夺嫡，先动沈烈，再除自己这个最没威胁的皇子。
杀鸡，用了两把刀。
正想着，前头的官道上忽然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可人的声音一下没了。拉车的马开始不安地刨地，噗噗地打着响鼻。
萧衍猛地坐直。
官道两旁的枯草里，十几条黑影齐刷刷站了起来。黑衣，短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两个差役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从马背上抹了下去。
“杀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流放队伍轰地炸开。有人扔了包袱就跑，有人瘫在雪地里哭爹喊娘。
福伯一把攥住萧衍的胳膊，牙都在打架：“殿下，快跑！”
萧衍没跑。
他盯着那群人的步法，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十几个人，刀握得稳，出手干净，专捡两个差役先杀，一个不留。山匪抢钱，不会先杀官差。杀官差，是要灭口，也是要个“流放途中遇匪、死无对证”。
冲他来的。
前排两个黑衣人踢翻了流放队伍的车，一个提着刀朝他这辆车过来了。
“福伯，趴下。”
萧衍一把把老仆按到车板底下，自己跳下了车。
风雪一下迷了眼。他脚下一软，差点跪进雪里——这身子被毒酒药过，虚得像纸糊的。
刀近了。
萧衍没退。他往下一矮身，借着雪地里打滑的劲儿贴着地面滑出去半尺，刀锋擦着他发顶劈空。紧接着他一拳砸在对方膝盖侧面，那地方是关节最吃不住劲的死角，蒙面人“嗷”一嗓子跪了下来，刀脱了手。
萧衍翻身压上，手肘砸在他后颈，顺手把刀抽过来，反手一抹。
血喷在雪地上，热气一样腾起来。
后面冲上来的两个蒙面人脚下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萧衍吼了声：“兄弟们！杀了差役的歹人，抓住就是死罪！跟我拼，是死里求生！”
流放队伍里那十几个汉子早就红了眼——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一个。有人抄起车辕，有人捡了石头，有人把绳索勒在手腕上往里冲。
就在这时，翻倒的马车底下探出一只手，从死人腰里抽出弓，搭箭，嗖地射翻了离得最近的一个蒙面人。
箭法干净利落，不像没摸过弓的。
萧衍眼角扫了一眼，没工夫细看，拎着刀冲了上去。
血腥味混着雪沫子散开。十七个蒙面人，被他前头撂倒三个，又折在乱棍和那支冷箭底下几个，剩下的见势不妙，掉头就往荒原里跑，跑得极快，一看就是马背上讨生活的人。
萧衍没让人追。
他单手拎着刀，走到被自己按倒的那个黑衣人跟前，蹲下。那人被砸断了腿，趴在地上直抽气，还咬着牙。
萧衍用刀尖挑起他脸上的黑布：“谁派来的？”
黑衣人不出声，忽然猛地抬头，要往刀尖上扑。
萧衍早防着这一手，手腕一翻，刀背抽在他脸上，抽掉他两颗牙。紧接着他一把捏住那人下巴，往上一错——下颌脱臼，想咬舌自尽也咬不动了。
“我再问一次。”萧衍的声音不高，雪沫子打在他脸上，冷得像刀，“谁派来的？”
那人的眼神变了。
不是怕，是惊。像看见了一头本该躺在砧板上的猪，忽然站起来说了人话。
“你们……三爷有的是法子治你……”他咬着漏风的牙挤出一句。
萧衍笑了。
他没再问，抬手把那人腰间的牌子扯了下来。木牌上刻着“亲军卫”三个字，背面一个火漆印，是宫里内造的样式。
一个流放皇子，遇上了带着宫里腰牌的山匪。
这案子要是还看不明白，他那几年边疆史就白读了。
“福伯。”
“哎哟殿下！您、您杀人了？”
“他们先动的手。”萧衍把腰牌揣进怀里，“去，把流放队伍拢一拢，死伤几个，都记下名字，回头有用。”
他起身，往那辆翻倒的马车走过去。
车边站着一个姑娘，二十来岁，一身素色棉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手里还攥着那张弓，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萧衍站定，打量了她一眼。
“方才那一箭，有功。”他开口，“你叫什么？”
姑娘抬起头。
雪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浸过水，眉眼却很安静，一点都没被这场厮杀吓乱。她看着萧衍，看了两息，才哑着嗓子开口。
“沈云惊。沈烈的女儿。”
沈烈的女儿。
萧衍“啧”了一声。
两把刀，在流放路上碰上了。那这两把刀，就未必还砍得下去。
“认识路吗？”他问，“雁门关。”
沈云惊点了点头。
“那从今天起，你跟着我走。”萧衍把刀往腰里一别，回头看了一眼满地血和哭成一片的流放队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想活命的，跟上来。”
2
雁门关到了那天，天倒是晴了。
关城像一头蹲在雪原上的老兽，城墙上的夯土被风啃得坑坑洼洼，旗杆上挂着一面被雪压得垂头丧气的军旗。
押送的人把萧衍往关城外五里的苦役营一丢，甩下一句“九殿下，到了”，转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说是营，其实就是一圈破土墙围起来的几十顶破帐篷。营里蹲着三百来号人，穿得比叫花子还破，脸上黑一道灰一道，见他们进来，连眼皮都懒得抬。
中军官姓孙，满脸横肉，把册子往桌上一拍：“九殿下，按规矩，苦役营男丁每日采石三车，女眷洗衣做饭，缺一车，少一顿饭。”
萧衍没接册子，反手把自己的包袱往桌上一放。
“孙大人，”他笑着说，“我这人不爱干活，就爱花钱。你这儿三百号人，一个月口粮是多少？”
孙中军一愣：“这、这哪有准数……”
“没准数？”萧衍把册子抽过来，翻开，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划，“三百一十二人，按边军例，月支粟米四十五石，盐二十斤，酱菜三十坛。册子上写的，和发到营里的，对得上吗？”
孙中军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殿下说笑了，边关苦寒，粮食转运哪有不折损的……”
“折损多少，你心里有数。”萧衍合上册子，语气还是懒洋洋的，“我也不问你这笔账，我就问一句——营里这帮人，我能用吗？”
“用？”孙中军更懵了，“一群罪囚、老弱、伤兵，能用什么……”
“能打仗就行。”萧衍说，“下个月柔然要扣关，你信不信？”
孙中军嗤笑出声。
一个流放皇子，一进门就说敌军要扣关，这不是失心疯是什么。
可他笑完，营里一片死寂中，有个满头白发的老兵抬起了头，眯着眼看了萧衍半天。
“小子，”老兵开口，嗓门像口破钟，“你凭什么说下个月？”
“凭这个。”萧衍从怀里摸出那块亲军卫的腰牌，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给老兵，“北出三十里那个马市，上个月换出去一千二百匹绢，换回来的不是羊，是铁。柔然人不过冬吃羊，过冬吃铁。铁是打什么用的，你比我清楚。”
老兵接过腰牌，手指头在上面摸了一圈，忽然坐直了。
“……你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出来的废人。”萧衍笑了笑，“可废人也知道，北边这个口子要是破了，你这把老骨头，连埋的地方都没有。”
营里安静了。
风卷着雪沫子从破帐篷顶上灌进来，三百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个白发老兵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萧衍才看清——这老兵左袖管是空的，一条胳膊从肩膀那儿就没了。可他往那儿一站，营里十几个原本瘫着的人，陆陆续续都跟着站了起来。
“老韩头，”有人喊，“你发什么疯……”
老兵不理他们，走到萧衍面前，上上下下打量。
“九殿下是吧。”他说，“你在宫里待着，知道马市换铁，这不算本事。可你敢杀三皇子的人，还敢把腰牌亮出来，这是拿命在赌。”
“赌什么？”
“赌我们这帮残废，还有用处。”
萧衍看着他。
“我赌的是，你们还没打算死。”他说，“活着的人，才配谈用处。”
老韩头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行。”他把独臂往胸口一拍，“老韩头，原北疆左卫百户，跟柔然人打了十七年，丢了一条胳膊，被罚到这儿等死。殿下要是真能带着我们打一仗，这条命，卖你了。”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圈：“还愣着干什么？都站过来！”
稀稀拉拉的，人一个一个地挪了过来。
三百一十二个人，排不成队，站不成列，身上一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
萧衍绕着他们走了一圈，边走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巧让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反正都是等死的人，何必听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废太子。”
底下有人闷笑，有人低头。
“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萧衍站定，“我就讲三件事。第一，从今天起，营里的粮食我亲自点，一天两顿，顿顿见米。谁贪军粮，我剁谁的手。第二，过去的罪，一笔勾销。想走的现在就走，留下的，以后就是我的人。第三——”
他抬起手，指向关城的方向。
“柔然人来了，守关的是贺连城。他拿你们的命当草，我拿你们当人。愿意跟我的，今晚到营中间的空地来，我教你们怎么在三千骑兵面前，活下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三百个人在风里大眼瞪小眼。
那天晚上，营中间的空地上，来了两百多个。
3
夜里风大，帐篷里点着火盆。
萧衍翻着账册，一页一页看。原主在宫里不受宠，倒是养了个爱琢磨的性子，账本上的事，他看几眼就能对上。
看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福伯，把营里的伙夫长叫来。”
伙夫长姓钱，是个矮胖子，进了帐篷腿就有点发软。萧衍把账册摊在他面前。
“上个月拨下来的盐，二十斤。营里吃到嘴里的，多少？”
“回、回殿下，都吃了……”
“都吃了？”萧衍指着账册，“那这多出来的一笔‘耗损八斤’，怎么算？盐搁潮了能化，可你告诉我，它怎么化成一条船的钱？”
钱胖子扑通跪下了。
“殿下饶命！这钱不是小人吞的，小人一个伙夫长，哪敢……”
“谁吞的？”
“是……是贺将军的侄子，贺平。”钱胖子牙齿直打架，“这两年的军饷，都是先过他的手，再发下来的。军粮、军饷，他都要抽三成……”
萧衍没说话。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个贺平，有什么短处？”
钱胖子愣了愣：“短处……他好赌。每旬都要去关口的聚丰楼赌两把，输了就赊账……”
“好。”萧衍把账册合上，“告诉他，九殿下手里有一批从京城带出来的好东西，想脱手。约他明天晚上，聚丰楼，面谈。”
钱胖子眼睛都直了：“殿下这是……钓鱼？”
“钓他。”萧衍笑了一下，“鱼上了钩，账就能平。”
钱胖子走后，帐帘一掀，沈云惊提着药箱进来了，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
“营里有人发烧，烧得厉害。”她把药箱放下，声音还是稳稳的，“人参续不上，我只能用寻常药顶着。殿下，营里缺的不光是粮食。”
萧衍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话不多，可句句都在点子上。他点点头：“先治。药钱从军饷里出。”
“军饷？”沈云惊看了他一眼，“殿下，营里上个月的军饷，账面是一百八十两，到手是——”
“六十两。”萧衍接过话，声音冷下来，“三成。吞得比耗子还狠。”
沈云惊没再接话，低头整理药箱。萧衍跟着她，替她提灯打下手，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转。等忙完，已经过了半夜。
沈云惊撑不住，靠着墙根坐下来，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别。火光映在她侧脸上，鼻尖上有一层细汗，眼睛熬得有点红。
萧衍在她旁边坐下，把水囊递过去。
她接了，喝了一口，忽然说：“殿下，你今天说的那些，是真的？”
“哪句？”
“说拿我们当人。”
萧衍看着她。
火光在她脸上跳。她别过脸，去看火盆。
“……我爹也说过这句话。”她声音很轻，“他说，兵是刀，可刀也有爹娘。后来他就被人说成私通柔然，满门流放。我娘死在半道上，我哥发配岭南。”
萧衍没劝她。
他伸手把火盆里一块快灭的炭拨了拨，火苗窜起来，帐篷里暖了些。
“沈云惊。”他叫她的名字，“你箭射得不错。明天起，你跟着老韩头练人，教他们射箭。我这人有个毛病——谁有本事，我就用谁。女的也一样。”
沈云惊怔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有点湿，赶紧低下头。
“……我爹要是早遇上你，”她声音闷闷的，“兴许就不会死。”
萧衍没接这句话。
有些话太重了，接不住。他只是把水囊往她手里一塞：“喝。喝完去睡，明天还有硬仗。”
她接过去，低头喝水。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撩起她额前湿发，火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脖颈上勾出一道线条。她抬手把衣领拢了拢，那一瞬间的雪白一闪就没了，快得像火盆里爆开的火星子。
萧衍移开视线，盯着火盆。
这仗，还真他妈不好打。
第二天晚上，聚丰楼。
贺平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走路带风，一进门就笑：“九殿下请我？稀客稀客。”
萧衍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只打开的锦盒，盒里几样宫里的玉佩、玛瑙串子。
“穷家富路。”萧衍给他倒了杯酒，“落到这儿了，总得换点盘缠。贺兄在关内路子广，帮兄弟个忙？”
贺平的眼光黏在锦盒上，嘴上还端着：“殿下这是说哪里话，您的东西，我怎么好意思……”
“不白帮忙。”萧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卖出去的价钱，三成归你。”
贺平笑了，脸上的横肉都松快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衍看着他喝下去，慢慢把酒盏搁回桌上。楼底下大堂里，老韩头正穿着伙计的衣裳，慢吞吞地擦桌子。
“贺兄，”萧衍忽然开口，“我记得边军规矩，拖欠军饷超过三个月，是要报兵部查的。”
贺平的笑僵了一下。
“殿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衍把锦盒啪地合上，“就是问问，营里那三百一十二个人，今冬的军饷，什么时候能发齐？”
贺平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手往刀柄上摸：“殿下，你是流放的人，手别伸得太长。”
“我这个人，手不长。”萧衍靠在椅背上，“可我手上有个东西，比手长。”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册薄薄的账本，往桌上一扔。
“从去年冬到今年秋，你从营里支走的军饷，二百七十四两。你赌桌上的账，聚丰楼记着整整一本。你拿军饷填空，回头在营里砍口粮——这笔账，我要递到京城，三皇子保得住你吗？”
贺平的脸白了。
“你一个废太子，连京城的门都进不去！”
“进不进得去，还真不一定。”萧衍把账本收回袖子里，“东西我先收着。明天中午，把欠营里的军饷补齐，二百七十四两，还到营里，少一两——”
他站起来，抖了抖衣摆。
“你这条命，我就当给营里三百一十二人，补个零头。”
第二天中午，银子送到了营里。
萧衍把银箱往空地上一搁，三百多号人围了一圈，眼睛都直了。
“我说话算话。”萧衍站在箱子上，“粮、饷，从今天起，一天不拖。”
底下爆出一阵吼声。
老韩头站在人群外头，独臂拄着枪杆子，眯着眼看了半天，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他妈才像个带兵的。”
4
半个月后，柔然来了。
三千骑兵，走的是北边那条绕过关城的旧道，直插鹰嘴崖。鹰嘴崖是雁门关的侧翼，一破，关城就腹背受敌。
贺连城把萧衍叫去，皮笑肉不笑：“九殿下，鹰嘴崖那边只有一座破营，没人守。殿下既然在营里练了半个月的兵，不如带着你的人去镇一镇？守住了，本将替殿下向朝廷请功；守不住……”
他没往下说。
萧衍也没问。
他回到营里，把三百一十二个人往中间一站，看着他们。
“柔然三千骑，走鹰嘴崖，两天到。贺连城让我们去守，一个人不给，一副甲不拨。”他笑了一下，“他这是要我们死。”
营里一片死寂。
“可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萧衍抬脚，踢了踢脚边那口装满火油的大缸，“鹰嘴崖那道口子，两边是石壁，中间一条窄谷，山谷里全是枯草和松林。三千骑要进来，只能排成一溜往里挤。”
他回头，指着老韩头。
“老韩头，你在崖上守过几年？”
“……十一年。”
“那一线天的崖顶，能站几个人？”
老韩头眯起眼，忽然咧嘴笑了。
“能站三十个。火油桶往下一砸，那就是口活棺材。”
“那就干。”萧衍说。
那天夜里，沈云惊抱着弓箭进了萧衍的营帐。帐里就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压得低低的。
“箭我拢过了。”她把弓往桌上一放，“能用的弓四十二张，箭一千三百支，够守两天。”
“你怕不怕？”
“怕。”她答得很干脆，然后抬起眼看他，“可我更怕我爹的仇这辈子没人报。”
萧衍笑了一下。
他伸手替她把弓弦拨正——那是张旧弓，弦上有一段磨得发白，她一直舍不得换。指尖碰到弓臂上缠着的旧布，布上补了又补，针脚很密，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打完这一仗，”他说，“我给你换张新的。”
沈云惊没说话。
她低头把弓抱回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命根子。帐外的风把帘子掀起来一角，灯火晃了晃，映出她低头时从脖颈到肩头的一小片弧度，雪似的白。她今天换了件浆洗得发硬的旧衣，领口松松地敞着。
萧衍伸手，替她把领口拢好，指尖蹭过她后颈。
“……殿下。”她声音有点发紧。
“风大。”他把手收回来，语气淡淡的，“别着凉。明天你要跑的路，比谁都多。”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躲，也没恼。
“那殿下也别死。”她说，“你要是死了，我给你烧纸。”
萧衍笑出了声，转头去翻地图。
天还没亮，雪就下来了。
萧衍带着三百人上了鹰嘴崖，把人分成三拨：老韩头带一百个老兵上崖顶，堆火油和干柴，等柔然人进了山谷就点第一把火；沈云惊带五十个弓箭手埋伏在崖口，专射马腿；剩下的人在山谷出口挖陷坑，坑底插削尖的树桩，面上铺草席、撒雪。
他自己站在谷口，看着远处黑沉沉的雪原。
三百对三千。这仗要是打输了，他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可这仗必须打，也必须赢——赢了，他就有进京的门票；输了，就什么都没有。
子时刚过，远处传来马蹄声。
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来。
一千骑，两千骑，三千骑。柔然的骑兵举着火把进了山谷，一溜火线，像一条长蛇往里钻。
崖顶的雪地里，老韩头把火把举了三下。
萧衍回头，吼了声：“点火！”
崖顶上的火油桶滚下来，砸在谷底，摔碎，火苗子轰地蹿起来。谷底是枯草，是松林，是半个月没下过透雨的地面，风助火势，一条山谷眨眼就成了火海。
战马惊了，骑兵挤成一团。
箭从崖口射下来，专门往马腿上射。人一落马，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前头的人想退，后头的人还在往里头挤，自相践踏的声音比火烧的声音还响。
萧衍站在谷口，看见冲出来的第一拨人连人带马摔进陷坑，听见坑底“噗噗噗”的声音，别开了脸。
有个柔然兵从火里滚出来，脸上烧得看不清模样，朝他扑过来。
萧衍抬手，刀锋横着切过去。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了水。
这一仗打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山谷里只剩马匹的哀鸣和烧焦的味道。老韩头从崖上下来，独臂上挂了彩，一只耳朵被流矢削掉半个，可他笑得满嘴豁牙。
“活着的，不到两千！跑回去的，连马都不要了！”
三百一十二个人，死了二十一个，伤了七十多个。
萧衍脸上被烟熏得漆黑，站在谷口，往关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回营。”他说，“给贺连城送一份大礼过去。”
5
战报传到关城的时候，贺连城正在大堂里吃酒。
“什么？三千骑，被三百人烧了？”他把酒杯一摔，脸阴得能滴出水。
他想过萧衍会死在鹰嘴崖，却没想过，萧衍活着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场大捷。
萧衍回到关城，第一件事，就是把贺平贪墨军饷的账本，连那本聚丰楼的赌账，一起拍在了贺连城的桌上。
“贺将军，”萧衍说，“鹰嘴崖那三千骑是谁放进来的，你比我清楚。这事要是报到京城，你猜朝廷是信一个守将，还是信一个刚打了胜仗的皇子？”
贺连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没说话。但他知道，自己保不住了。
半个月后，京城来人了。
来的是兵部一个郎中，姓杜，带着十几个禁军，见了萧衍就堆起笑：“九殿下，大捷啊！陛下高兴，召殿下即刻回京。”
萧衍没说话。
他看着这几个京城来客，看得很仔细。杜郎中的人里，有两个禁军鞋底沾着红泥——关外红泥，只有北边那条道才有。
“这一路，怕是不太平。”萧衍心里有了数。
当天夜里，他叫来老韩头。
“回京的队伍，禁军十二个，只留六个跟着杜郎中走官道。另外六个……你带人吊在后面，看他们去哪儿。”
老韩头咧嘴一笑：“殿下是想看看，谁先把尾巴露出来？”
“对。”萧衍吹了吹灯，“尾巴一露，就知道是谁养的狗。”
回京路上，走了十天。
沈云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箭，练完就坐在车辕上给萧衍讲边关的事——哪条道冬天不能走，哪座寨子里的百户是她爹的旧部，柔然人每年秋后从哪几个口子进来。
萧衍一边听，一边在纸上画。十天下来，一张雁门关的布防图，被他补得密不透风。
“你记这些做什么？”沈云惊问。
“进京以后用。”萧衍把笔一搁，“三皇子敢动我，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我要是带着一张比他府里还细的北疆图回去，他再想伸手，就得先掂量掂量。”
沈云惊看了他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我爹要是能像你这样……”她话到一半自己停住，低头把箭杆上一根毛刺拨掉，“算了。他只会打，不会算。”
萧衍笑了笑。
夜里的风把营火吹得东倒西歪。沈云惊坐在火边挑箭，火光映着她侧脸，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下来，贴在脸颊上。
萧衍伸手，替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她没躲。
“殿下，”她低声说，“京城里，说不定还有人在等着杀你。”
“知道。”
“那你怕不怕？”
“怕。”萧衍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可我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现在我有账本，有战功，有你和老韩头这帮不要命的——该怕的，是他们。”
沈云惊低下头，耳根被火光映得有点红，也不知是烤的，还是别的什么。
过太行山那天，果然出了事。
那六个禁军半夜摸到萧衍帐外，刀刚拔出来，就看见帐子里空无一人。老韩头带着三十个老兵，正蹲在外头的雪地里等着他们。
“殿下说了，”老韩头咧开嘴，“谁想死在半道上，尽管试。”
六个禁军一个没跑掉。
萧衍从暗处走出来，蹲在被按在地上的杜郎中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杜大人，三皇子给了你多少银子，买我这条命？”
杜郎中牙关咬得死紧。
萧衍不着急。他掰开杜郎中的手，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流地除之”，字迹是仿的，可那印，是三皇子府上的私印。
“回去告诉三皇子，”萧衍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就说萧衍活着回京了。让他把脖子洗干净。”
杜郎中脸白得像纸。
老韩头凑过来：“殿下，这人留不留？”
“留。”萧衍站起来，“留着回去报信。让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他拍了拍膝上的雪，往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京城离这里，还有八百里。八百里路，够很多人睡不着觉了。
6
京城，太极殿。
皇帝病了大半年，脸色蜡黄，坐在龙椅上，眼睛却还是亮的。
三皇子萧煜站在殿中，身边几个从官，气势摆得很足。
萧衍进殿的时候，一身从边关带回来的旧甲，脸上还带着冻裂的口子。
“儿臣参见父皇。”
“九皇子。”皇帝开口，声音不大，“你在雁门关，用三百人，破了柔然三千骑？”
“是。”
“说说。”
萧衍没急着表功。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递给内侍：“这是过去两年，雁门关的军饷账目。儿臣让人核对过三遍。还有这一份，是守将贺连城的侄子贺平，用军饷填赌债的凭据。军饷是养兵的，不是喂赌桌的。”
皇帝的脸色沉了。
“三哥说儿臣在宫里私藏龙袍，咒父皇早死。”萧衍抬起头，看着萧煜，“儿臣被流放这一路，遇上三次截杀。第一次，山道上，杀了七八个带亲军卫腰牌的人。第二次，雁门关，有人把柔然的兵引到鹰嘴崖，想让儿臣死在那儿。第三次，回京路上，兵部郎中带着禁军，半夜摸到儿臣帐外。”
他顿了顿。
“这三次，都有人盼着儿臣死。儿臣要倒霉，三哥怎么比儿臣还急？”
殿上没人说话。
萧煜的脸色很难看，可他还撑得住：“父皇，九弟流放归流放，他手底下那三百兵，是私自募的。按大虞律，私蓄兵马，形同谋反——”
“三哥。”萧衍打断他，“我那三百人，个个是流放营里的罪囚、伤兵、老卒。他们拿的不是军饷，是我从贺平手里讨回来的赃银。他们守的是大虞的边关，不是我的私兵。三哥要是觉得这算谋反，”他笑了一下，“那鹰嘴崖上烧死的那些柔然人，是不是也得记在三哥账上？”
满殿寂静。
皇帝忽然笑了，笑得殿上所有人心里发毛。
“好。”皇帝扶着龙椅站起来，“朕的儿子，朕自己知道。老三——”
他看了萧煜一眼。
“你下去吧。这事，朕会查。”
那一夜，京城四门换防。
萧煜被软禁在府里，可他手底下的人还在动。三更天的时候，一队人马摸到萧衍住的偏殿外头，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萧衍推门出来，身后站着老韩头，和一排从边关跟回来的老兵。
沈云惊站在他旁边，弓攥在手里，箭已经搭上了弦。
“别怕。”萧衍低声说。
“我没怕。”她声音很稳，“就是手有点凉。”
萧衍笑了，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三哥的人？”他冲外头喊了一声。
没人应，火把又逼近了一步。
萧衍回身，看着身后的老兵们：“鹰嘴崖那一仗，咱们是怎么赢的？”
老韩头把独臂一抬：“不怕死！”
“对。”萧衍抬起手，“不怕死的，跟我上。”
那一夜，血流了半条街。
天亮的时候，萧煜的人被清了个干净。萧煜本人跪在宫门外，一身白衣，脸色惨白。
皇帝撑着病体，坐在宫门的台阶上，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跪着，一个站着。
“朕这辈子，最看错的人，是老三。”皇帝的声音发哑，“最看对的人，是你。”
萧衍没说话。
他知道，他等的不是这句话。
“传旨。”皇帝抬起手，“九皇子萧衍，护驾有功，平定逆乱，着即册为太子，监国理政。”
萧衍跪下。
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宫门外。
沈云惊站在那儿，一身雪白的衣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正看着他，眼圈有点红。见他看过来，她别过脸，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萧衍朝她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上殿来，声音都劈了：
“陛下！北边急报——柔然可汗亲率五万铁骑，已经破关而入！”
萧衍猛地抬起头。
这大虞的江山，比他想的，要烫手得多。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