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心理医生宋予安结婚的第三年，我学会了给自己的崩溃计时。
因为每次超过三分钟，他都会看看表，然后平静地告诉我：
“梁音，你又在用苦肉计索取关注了。”
那天我怀着孕从楼梯滚下，隔着电话求他救命。
听筒那头，他却正在安抚有应激障碍的师妹。
他温柔地哄着别人，还对我开了免提，当成教学案例：
“大家听，这就是典型的焦虑型依恋发作。”
直到流产手术单签下名字那天，我把离婚协议放进他的病历夹。
一贯冷静自持的宋大医生，怎么连拿笔的手都在发抖？
1
结婚纪念日这天，宋予安带回了他的师妹林楚。
餐桌上摆着我炖了四个小时的乌鸡汤。林楚刚闻到味道，便捂着嘴干呕起来。
“师兄，对不起，我闻不得肉腥味。一闻到，就会想起车祸现场的血……”
宋予安立刻起身，把那盅汤倒进厨房水槽。
热汤顺着下水口流走，他抽了张湿巾，仔细擦过手指。
“梁音，林楚刚经历车祸，气味会诱发她的创伤反应。你去开窗，把味道散一散。”
我没动。
他的白衬衫领口沾着一点粉底，很新。
那个色号，我在林楚的化妆包里见过。
“宋予安，我怀孕三个月，孕反严重。这汤我特地加了酸梅，才勉强能喝下去的。”
宋予安走到我面前，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晚上七点十四分。你呼吸变快，注意力一直停在我的衣领上。梁音，你不是舍不得一盅汤，你是在嫉妒。”
他看着我，像在诊室里观察一个不肯配合的病人。
“因为我关注了林楚，忽略了你，所以你拿怀孕和孕反争夺我的注意力。”
林楚缩在沙发角落，抱住膝盖。
“嫂子，你别怪师兄，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在你们结婚纪念日跑来求助，我现在就走……”
她光着脚往玄关跑，脚踝撞在鞋柜上。
宋予安快步追过去，将她抱回沙发。他半跪在地毯上，托住林楚的脚踝。
“别怕，看着我。这里很安全，没人会赶你走。”
安抚好林楚，他才回头看我。
“去书房冷静半个小时。顺便把情绪日志写了，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写不清楚，今晚就别出来。”
我站起身，小腹跟着发紧。
这三年来，只要我对林楚提出异议，他就会从病历里找出一个词，贴在我身上。
嫉妒、偏执、攻击性、依恋障碍。
到最后，我连问一句自己的丈夫去了哪里，都要先怀疑是不是我又病了。
我走进书房，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传来宋予安哄林楚喝水的声音。他一遍遍告诉她不用怕，耐心得很。
好像对她就永远不会厌烦一样。
那是我很久没有得到过的待遇。
我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没有情绪日志，只有一沓病历本，记录着我过去三年的每一次哭泣、争吵和失眠。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旧照片。
高三那年，宋予安在巷口被人堵住，我冲过去替他挨了一棍。
额头缝了七针，他守在病床边哭了一夜。
照片背面写着他当年的字：
此生唯爱梁音。
从那以后，他最怕我突然失联。
大学异地那几年，我晚回十分钟消息，他能一口气打十几个电话。
那时我只当他没有安全感，还抱着他保证，我永远不会丢下他。
后来他学了心理学，不再追着问我去了哪里。
他开始记录我的睡眠、情绪和社交，用诊断代替询问，用治疗代替挽留。
他在读完博、成为知名心理专家后，把我的喜怒哀乐都变成了实验数据。
我摸了摸小腹，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红灯亮起，里面传出宋予安今天下午在诊室里的声音。
“林楚是很有价值的临床样本。只要治愈她，我就能完成最新的课题报告。”
有人问他：“那师母呢？你也在记录她？”
宋予安笑了一声。
“梁音太健康，也太普通。我需要不断打压她的情绪阈值，才能观察到真实的依恋创伤反应。”
停了片刻，他又说：
“不过她不会真的离开。她救过我，又爱了我这么多年。等课题结束，我会把她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我按下暂停键。
原来在他眼里，我是可以被打碎，再由他亲手拼回去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起，是妇产科刘主任发来的消息。
“梁音，你子宫壁薄，还有胎盘前置，千万不能受刺激，更不能摔倒。否则随时可能大出血。”
我回了个“好”，把录音笔放进贴身口袋。
书房门被推开。
宋予安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放在桌角。
“半小时到了。想通了吗？”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顺手解开两颗衬衫纽扣。
锁骨下方，靠近心口的位置，露出两个黑色字母：LY。
那是去年他生日时自己刺上去的。
当时他抱着我说，要把我的名字留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如今他还是用那双抱过我的手，记录我几分钟会哭，几分钟会向他低头。
“只要你乖乖听话，别再针对林楚，我还是爱你的。”
他俯身想亲我的额头，我偏头躲开。
他身上的雪松香水里，混着林楚常用的栀子花味。
“宋予安，让林楚搬出去。这是我的底线。”
他的动作停住了。
几秒后，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银色秒表，按下计时键。
滴答，滴答。
“你现在有很强的攻击性，心率应该已经超过一百一。”
宋予安看着表盘。
“我给你三分钟发泄。三分钟后，我要看到一个理智的宋太太。”
2
我看着那块秒表，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林楚穿着我的真丝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那件睡衣是宋予安上个月出差给我带的，我一次都没穿过。
看到我出来，林楚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在领口。
“啊！好烫！”
宋予安从书房冲出来，一把推开站在沙发旁的我。
我的后腰撞上茶几尖角，小腹猛地往下一坠。
宋予安没看我，抽出纸巾替林楚擦拭睡衣。
“烫红没有？我去拿药。”
林楚抓住他的袖子，眼泪往下掉。
“师兄，别怪嫂子。是我自己没拿稳，她刚才瞪我，我一害怕，手就抖了……”
宋予安这才转头。
我扶着茶几，已经直不起腰。温热的液体从腿间流下来，手心很快湿了。
“宋予安，我肚子疼。”
我向他伸出手。
“我流血了，送我去医院。”
他先看腕表，又看了一眼我的裙子。深色布料遮住了血迹。
“上个月你说胃痉挛，去医院只查出消化不良。现在林楚烫伤，你又要演流产？”
“真的流血了……”
疼痛一阵紧过一阵，我顺着茶几坐到地上。
“宋予安，我没骗你。救救孩子。”
林楚突然捂住耳朵，钻进他怀里。
“血！师兄，她说有血！车撞过来的时候也有好多血，有人要杀我！”
她在宋予安怀里挣扎，手指抓过他的胸口。
宋予安抱紧她，拿起桌上的镇静喷雾。
“林楚，看着我。没有车祸，也没有血。”
为了让她相信，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从地上往起拽。
“梁音，起来。别躺在这里刺激病人！”
我被他扯得向前扑倒，膝盖磕在地板上。
裙摆很快湿透，一片暗红渗上地毯。
宋予安还没低头，林楚已经在他怀里闭上眼，软了下去。
“林楚！”
他立刻松开我，抱起她往门外走。
“宋予安……”
我趴在地上，抓住他的裤脚。
“救救孩子。”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终于听见了。
可林楚在他怀里抽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她，还是挣开了我的手。
大门重重关上。
屋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和他没有按停的秒表。
我一点点爬向茶几，摸到掉在地上的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赶到时，我已经快失去意识。
护士把我抬上担架，看到地毯上的血，声音都变了。
“家属呢？流了这么多血，家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我抓住她的衣袖。
“去妇产科找刘主任……。”
到了医院，刘主任立刻安排保胎急救。
止血针打进去，硫酸镁挂上，我躺在病床上，小腹的疼痛才稍稍缓解。
胎盘剥离的面积不小。刘主任告诉我，孩子随时可能保不住。
“你丈夫呢？他不是在我们医院心理科挂职会诊吗？我刚才还看见他抱着一个年轻姑娘去了楼上病房。”
我没有回答。
手机在枕边震动，是宋予安发来的语音。
“林楚出现了严重的分离性木僵，需要人二十四小时陪护。你把家里的地毯收拾干净，别再用苦肉计给我打电话。今晚我手机静音。”
紧接着，他发来一张照片。
林楚躺在病床上，双手抓着宋予安的右手，把脸贴在他的掌心。
那间病房，就在妇产科楼上。
3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宋予安一次都没来。
第四天上午，刘主任告诉我，胎儿心跳变弱，需要家属签署进一步的风险告知。
一旦引发宫内感染，只能终止妊娠。
“让你丈夫下来一趟，这份文件需要他签字。”
我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
“我去找他。”
我扶着墙挪进电梯，按下顶楼。
最里面的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说笑声。
林楚靠在床头削苹果，脸色红润。宋予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日记本，正在给几个实习生讲课。
“这一页写的是，我忘记她的生日，却记得给师妹买蛋糕。她因此整夜失眠哭泣。”
宋予安把日记翻给他们看。
“这是典型的边缘型人格叠加焦虑依恋。她通过熬夜和哭泣，希望我产生愧疚，再给她补偿。”
一个实习生问：
“宋老师，师母的问题这么严重，您在家里岂不是每天都要应付？”
“所以做我们这一行，面对家属的投射性认同，必须保持抽离。她越闹，越不能给正反馈。冷处理才有效。”
林楚把削好的苹果递到他嘴边。
“还是师兄厉害。我要是遇到嫂子这样的，早把人赶出去了。也就你脾气好，还愿意留着她慢慢治。”
宋予安自然地咬了一口。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报告单被揉出折痕。
那本日记，是我结婚第一年写的。
那时我以为，只要把委屈写下来，他以后看见就会心疼。
后来他确实看了。
只是把它变成了讲台上的教具。
我推开门。
病房里的笑声停了。几个实习生看着我身上的病号服，谁也没有出声。
宋予安皱起眉，把日记放到床头柜上。
“梁音，你穿成这样来干什么？为了逼我回家，现在连住院都开始伪装了？”
我走到他面前，把风险告知书拍在他胸口。
“签字。”
纸张落在他的裤腿上。
他扫到抬头的“妇产科”三个字，连内容都没看，便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说过，在你改掉用生病威胁人的毛病以前，我不会再配合你。”
他指向门口。
“现在是临床带教时间，出去。”
林楚抓住他的衣袖。
“师兄，你别凶嫂子。她脸色真的很差，要不你陪她去看看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她说着让我离开的话，手却勾进了宋予安的皮带扣。
宋予安拍了拍她的手，转向几个实习生。
“正好，今天上一堂现场危机干预课。”
他指着我。
“她穿病号服闯进我的工作场合，保持沉默，用这种方式向我施压，试图破坏我和其他患者的治疗关系。”
他拿出秒表，按下计时键。
“现在开始冷暴露。你们记录一下，看她能坚持多久不哭。”
几个实习生低下头，真的开始记录。
我看着宋予安，胃里忽然翻搅起来。
我弯下腰，对着那个装着风险告知书的垃圾桶，吐出一口酸水。
宋予安后退半步，用手帕挡住鼻子。
“为了逼我就范，连催吐都用上了？”
我擦掉嘴边的水渍，直起身。
“宋予安，你会后悔的。”
我转身离开病房。
他没有追出来。
我在医务处以患者本人的身份签署了高风险免责声明。
刚走出门，婆婆打来电话。
“梁音，今晚老宅家宴。予安说楚楚病刚好，要带她回来认个干亲。你赶紧回来收拾客房，再做一桌清淡的菜。别在医院里瞎混，丢人现眼！”
电话随即挂断。
我站在医院大厅，看着来往的人，慢慢笑了一声。
原来他们全都知道林楚住进了我的家，也全都觉得理所应当。
当天下午，我办理出院，回了一趟宋家别墅。
我只想拿回身份证、户口本，还有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4
推开别墅大门时，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宋予安正在给林楚剥虾。婆婆坐在主位上，把一只翡翠镯子往林楚手腕上套。
那只镯子，婆婆曾说要传给宋家长媳。
我嫁进宋家三年，她一直借口我年纪轻，压不住，便把它锁在保险柜里。
如今它戴在林楚手上。
“干妈，这太贵重了。要是嫂子看见，她又该跟师兄闹了。”
林楚嘴上推辞，手腕却顺势往里送。
婆婆拍着她的手。
“她敢！结婚三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天天疯疯癫癫。”
“要不是予安仁义，怕刺激她的精神病，早就跟她离了。你跟予安是同门，以后还能在事业上帮他，哪一点不比她强？”
宋予安把剥好的虾放进林楚碗里。
抬头看到我，他没有解释，只抽了张纸巾擦手。
“回来了？去把厨房里的燕窝端出来，林楚该吃药了。”
我看着林楚手腕上的翡翠。
“宋予安，我母亲留给我的古董表呢？我放在主卧保险柜里，为什么密码被改了？”
林楚举起左手。
那只表正挂在她手腕上，表盘边缘已经磕掉一块漆。
“嫂子，你说的是这个吗？昨天我发病，把自己的表摔坏了。没有时间概念我会恐慌。师兄就拿这个给我戴两天。”
她抬手去解表带。
“你别生气，我还给你。”
她的手指松开。
古董表砸在大理石地面上，表蒙碎裂，指针彻底歪了。
我冲过去捡表，玻璃划破手指，血落在变形的表盘上。
这是我母亲去世前留给我的遗物。
“林楚，你是故意的！”
林楚立刻躲进宋予安怀里。
“我没有！我的手刚才抽筋了。师兄知道，我车祸后神经受损，拿不稳东西。”
她哭着往地上跪。
“嫂子，我给你磕头赔罪。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宋予安捞住她，抬脚踩住了我捡表芯的手。
皮鞋底压在手背上，几根手指被牢牢碾住。
“宋予安，松脚！”
他没有松开。
他又拿出了那块秒表。
“梁音，一块死物而已。林楚的手部震颤是器质性损伤，你却恶意揣测一个病人。”
秒针开始走动。
“你现在的愤怒已经超过正常范围。我数到十，你向林楚道歉。否则，剩下的零件全部扔进垃圾桶。”
婆婆也在旁边骂：
“一块破表值几个钱？楚楚被你吓出问题，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赶紧道歉！”
小腹再次绞痛起来。
我伏在地上，手背被他踩着。
我没有哭，更没有求他。
我用另一只手抓起一块碎玻璃，扎进宋予安的小腿。
他闷哼一声，终于抬脚。
我抢过残破的表芯，塞进怀里，扶着沙发站起来。
宋予安捂住伤口，怒声喊道：
“梁音，你已经有暴力伤人倾向了！去拿镇静剂，今天必须给她强制注射！”
婆婆急忙跑上二楼。
我往外走，经过楼梯口时，想起证件包还在房间，只能上楼。
林楚跟了过来。
她等宋予安留在楼下处理伤口，婆婆又进房找药，才在转角处抓住我的胳膊。
她脸上没有半点害怕。
“梁音，你还不知道吧？你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保不住。”
“你每天喝的安胎药，早就被换掉了。师兄说，你这种基因有缺陷的疯女人，不配生他的孩子。”
我盯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师兄根本不爱你。他娶你，只是因为你高三救过他，他不想欠你。”
林楚贴近我，笑得满脸得意。
“你每次崩溃的录像，我们晚上都会一起看。你在镜头里哭着求他，他就在旁边分析你还能撑多久。”
说完，她抓起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整个人往楼梯下倒。
倒下去前，她死死扯住我的衣领。
“嫂子，别推我！”
我被她一起拽下楼梯。
后背和小腹接连撞上台阶，血顺着双腿流下来，在台阶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落地时，我已经发不出声音。
林楚只擦破了胳膊，趴在地上大哭。
宋予安拖着受伤的腿冲过来。
他先看见的是林楚。
他把她抱进怀里，不停安抚：
“没事了，我在这里。别怕。”
我躺在不远处，身下的血越积越多。
手机掉在手边。
我用尽力气按下最近通话，宋予安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看了我一眼，按下免提。
几个闻声赶来的佣人和司机围在周围。
我对着听筒求他：
“宋予安，救我……”
“孩子真的没了。好多血……”
宋予安拍着林楚的背，对着周围的人开口：
“大家听，这就是典型的焦虑型依恋发作。”
“当暴力手段无法控制别人，她就会立刻切换到受害者模式，用濒死感博取同情。哪怕躺在地上，她的呼吸频率也可以刻意伪装。”
他低头看着秒表。
“才两分十秒。”
“梁音，你这次装得不够像，连眼泪都没有。自己起来，别躺在这里刺激林楚。”
5
“太太真的流了好多血！”
张妈突然叫起来。
宋予安还保持着拍哄林楚的动作，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我身下那片血上。
几秒后，他下意识抬起手腕，才发现秒表仍握在手里。
秒表掉在地上。
“梁音？”
他放开林楚，拖着伤腿向我走来。
我已经没有力气看他。
大门被急救人员推开。楼梯上的碰撞触发了智能手表的急救功能，他们这才及时赶到。
“患者大出血，已经休克，准备输血！”
医护人员把我抬上担架。
宋予安想抓住担架，被急救医生推开。
“让开，别耽误抢救！”
林楚从后面抱住他的腿。
“师兄，我头晕，我也要去医院……”
我闭上眼，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刘主任站在床边，眼圈发红。
她把清宫手术记录单放在床头。
“梁音，对不起。送来得太晚，孩子没保住。胎盘粘连严重，为了保命，只能做大刮宫。”
她停了很久才说：
“以后，你可能很难再怀孕了。”
我没有哭。
我拿起笔，在后续确认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刘主任，让门口的人进来吧。”
病房门被推开。
宋予安走到床边。他的白大褂皱了，裤腿上还留着干涸的血。
他抬起手，想碰我的脸。
“梁音，我以为你又在骗我。”
我偏头避开。
他看着自己落空的手，仍在解释：
“我以为只要不顺着你，你闹够了就会停。妈和林楚也说，你只是胖了，在装孕反。你上次去医院，也没有查出严重的问题……”
“宋医生，你的秒表呢？”
我看着他。
“今天怎么不计时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可他只慌了短短几秒，很快又恢复成平日里给人看诊的样子。
“梁音，你刚失去孩子，现在处于创伤后应激的急性期。你会愤怒，会排斥我，这些都正常。”
“我已经向医院请了长假。接下来一个月，我亲自给你做流产后的创伤康复。”
他又自顾自的给我安排好了一切。
“等你的心理状态恢复，我们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他说得很自然。
好像只要给我的痛苦写出正确诊断，那个孩子就不算被他害死。
我端起桌上的水，泼在他脸上。
“滚。”
宋予安没有躲。
他摘下眼镜，擦掉镜片上的水。
“发泄出来是好事。攻击外化，总比压在心里导致抑郁好。”
“我今天不跟你计较。我去给你买点流食，等我回来。”
他转身离开病房。
我从枕头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连同诊断报告，一起塞进他留在床头的病历夹。
当天晚上，我没有等他回来。
表哥把我接出医院，送到他名下的一套公寓。
拉黑宋予安以前，我把录音笔里的内容和智能手表录下的楼梯口对话，一起发进他的邮箱，并抄送给医院的医学伦理委员会。
6
宋予安提着保温桶回到病房时，床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齐，上面放着他的病历夹。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大概还以为，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逼他低头。
他打开病历夹。
最上面是流产手术单，下面压着离婚协议。最后一页，“梁音”两个字签得干脆。
夹层里，还有一张被血染过的B超单。
日期是一个月前。
上面写着：宫内早孕，可见胎心胎芽。
宋予安先拿出手机，想给我打电话。
拨号以前，他又停住。
他还在等我主动回来，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那样，哭着向他承认自己错了。
可他盯着B超单上的日期，想起了一个月前的晚上。
那天，我拿着一张单子走进书房。
他正在和林楚视频，嫌我打断诊疗，把我赶出去，还罚我站了两个小时。
原来那天，我只是想告诉他，他要做父亲了。
保温桶落在地上，鸡汤洒满裤脚。
手机开始震动。
他打开邮箱里的音频。
最先响起的是林楚的声音。
“你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保不住。你的安胎药，早就被师兄换掉了……”
接下来是滚落声，是我的求救。
“宋予安，救我……孩子真的没了……”
最后响起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大家听，这就是典型的焦虑型依恋发作……”
“才两分十秒。梁音，你这次装得不够像。”
宋予安听了两遍。
第二遍听到“两分十秒”时，他才猛地喘了一口气。
他冲进洗手间，撑着洗手池不断干呕。
抬头时，镜子里还是那张他熟悉的脸。
他最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判断，终于落回了自己身上。
他用三年的专业知识证明妻子有病，结果真正需要被诊断的人，一直是他。
他冲出病房，闯进林楚所在的病区。
林楚正在拿着手机展示翡翠镯子。
看见他，她立刻放下手机。
“师兄，你怎么了？”
宋予安抓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床头。
“安胎药是怎么回事？”
“谁让你换她的药！”
林楚拼命抓他的手。
“是你自己说的！那天我问你嫂子吃的是什么，你说她又在用保健品装病，让我换成维生素，免得她乱吃药！”
宋予安松开了手。
他想起来了。
两周前，林楚确实拿着我的药瓶问过他。
他没有看标签，也没有问我，便认定那是我用来装病的道具。
林楚喘过气，又来拉他的手。
“师兄，孩子没了就没了。你不是说她只是实验对象吗？以后我可以给你生……”
“闭嘴！”
宋予安一巴掌将她打下病床。
他扯下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砸在地上。
镯子断成三截。
“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医院伦理委员会的人带着保安走进病房。
“宋医生，关于你违规利用家属进行心理实验、诱导患者并造成严重伤害一事，院方已经收到完整录音。”
“从现在开始，你被停职调查。请配合。”
7
我在表哥的公寓休养了半个月。
最开始，宋予安每天换号码给我发消息。
“梁音，回来吧，我们需要谈谈。”
两天后，消息变成：
“我不碰你，也不分析你。让我看你一眼就行。”
到第七天，只剩下一遍遍的：
“音音，你在哪里？”
我一条都没有回。
过去他最擅长让别人困在沉默里。如今该轮到他守着永远不会亮起的对话框了。
录音被知情人传到网上以后，他从备受追捧的青年心理专家，变成了人人唾骂的冷血医生。
他的私人诊所被泼了红油漆，医院也撤销了他的挂职资格。
可他没有去处理这些事。
他去了我母亲的墓地，在墓碑前跪了三天。
他又回到高中那条巷子，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梁音。
那天我下楼买东西，在公寓拐角处看见了他。
半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头发凌乱，衬衫皱成一团，下巴长满胡茬。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拖着受伤的腿跑向我。
没跑出几步，他便跪倒在地。
他伸手想抓我的鞋，最后停在半空。
“音音，我找到你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向后退开。
风把他身上的气味送过来，我的胃立刻开始抽搐。
我弯下腰，在路边吐了出来。
宋予安跪着往前挪，想替我拍背。
“别碰我！”
我抬手制止他。
“宋予安，离我远一点。”
“我现在看见你，听见你的声音，就会想吐。”
他楞在原地，把手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扯开衬衫，露出心口的“LY”。
“音音，你看。我爱过你的，我一直都爱你！”
“我以为你不会走。你高三替我挨过那一棍，你说过不会丢下我。我就以为，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你最后都会回来。”
“林楚听我的话，会哭着求我救她。我喜欢她依赖我，可我没想过让她取代你。”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哭得连话都说不稳。
“我给你建病历，是想让你只相信我。只要所有人都觉得你有病，你就只能留在我身边。”
说到这里，他终于停住了。
那些被他包装成治疗和研究的东西，被他自己说出口以后，只剩下赤裸的控制。
“梁音，有病的人是我。”
他拿出那块秒表，放在地上，用砖头一下下砸碎。
“我不计时了，我再也不分析你了！”
他的手被砸伤，血落在碎裂的表盘上。
“你打我，你拿刀捅我都可以。别不要我，我们不离婚……”
我看着他。
当初我躺在血里求他时，他比现在冷静得多。
现在他终于肯相信我疼了。
可我的孩子已经没了。
“宋予安，你不是喜欢做实验吗？”
“现在实验结束了。你亲手毁掉了样本，也毁掉了我对你的最后一点感情。”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
“签字。别逼我走起诉程序。”
我绕过他，走进公寓。
保安拦住试图跟进来的宋予安。他在铁门外哭喊我的名字，引来不少路人。
我没有回头。
他的爱来得太晚，也太脏。
8
宋予安没有离开。
他租住在公寓对面的廉价旅馆，每天天不亮便站到楼下，手里捧着一碗乌鸡汤。
只要我出现，他就退开十米，把保温桶放在长椅上。
我每次都把汤扔进垃圾桶。
第五天，他带来的不再是鸡汤。
他把一个丝绒盒子交给保安，让保安转交给我。
盒子里，是母亲那只被摔碎的古董表。
表盘已经修好，掉漆的位置也重新补过。
保安告诉我：
“听说那位先生找了很多人，才请到愿意修这块表的老师傅。他在门外守了两天，人家才答应接下。”
我抬头看向铁门外。
宋予安站在那里，双手布满冻疮和裂口。
我拿着表走到他面前。
“修得不错。”
他一下站直了。
“音音，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扬起手，把表扔进旁边的雨水井。
水花溅上井沿。
“它碎掉的那天，我趴在地上求你松脚。”
“现在修好了，我每看一次，还是会想起你踩着我的手，逼我给林楚道歉。”
我看着宋予安。
“我不要了。”
他冲到雨水井旁，掀开井盖，跳进污水里寻找那只表。
我转身上楼。
第二天，宋家出事了。
林楚被宋予安赶出医院，又因录音成为众矢之的。为了自保，她实名举报了婆婆名下的医药代理机构。
税务造假、商业行贿，还有宋予安诊所违规使用精神类管制药物的证据，全是她在自由进出诊所和宋家时留下的。
婆婆被带走调查，当场突发脑溢血，被送进重症监护室。
宋家的资产被冻结，很快背上巨额债务。
三天后，我去医院复查，在缴费处看见宋予安。
林楚挽着一个中年男人，把一叠化验单甩在他脸上。
“宋予安，你现在连行医资格都没了，还以为我稀罕你？”
“那场车祸就是我追尾别人，我根本没受重伤。应激障碍也是我装的，骗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能救人的蠢货！”
中年男人抬手拍了拍宋予安的脸。
“楚楚现在跟我在一起。你以后离她远点。”
宋予安站着没动。
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救世主欲望，亲手毁掉妻子和孩子。
结果到最后才知道，那个被他捧在手里的病人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他扑向林楚，一口咬住她的耳朵，硬生生撕下一块肉。
林楚惨叫起来。
中年男人带来的人冲上去，对着宋予安拳打脚踢。
他护住头，满脸是血，还在喊：
“音音，我替你报仇了！”
“你看见了吗？我把她的假面撕下来了！”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这场闹剧。
直到警察赶来，把他们全部带走，我也没有走近一步。
他仍旧没有明白。
我不需要他替我报仇。
我只需要他从我的人生里消失。
9
一个月后，宋予安因故意伤害和违规行医，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林楚也因参与商业敲诈、提供虚假证据，被一并追究责任。
入狱前一天，受托人送来宋予安签好的离婚协议，还有一份财产转让文件。
宋家最后剩下的个人存款，全部转到了我的名下。
对方又递来一封信。
“宋先生说，您要是不看，他就在里面绝食。”
我没有拆信，直接将它撕碎，扔进碎纸机。
“告诉他，他的死活和我无关。”
“那笔钱替我捐给妇女儿童救助机构。我一分都不会拿。”
两年后，我在南方一座海滨小城开了一家花店。
我的身体调养得不错，日子也渐渐恢复平静。
这天下午，我正在修剪花枝，玻璃门外停下一道身影。
我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个穿旧衬衫的男人。
他头发花白，右腿微跛，左手少了一根小指头。
是提前获释的宋予安。
他隔着玻璃，盯着我看了很久。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贴在玻璃上。
那是一张精神科诊断证明。
患者宋予安，确诊重度抑郁症，伴随严重躯体化障碍及自残倾向。
他用口型对我说：
“音音，我现在也是病人了。”
“我每天都很痛。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
他拿出一把水果刀，抵住心口那个“LY”。
我只觉得好笑。
又是苦肉计。
和当年他扣在我头上的罪名一模一样。
我拿起电话，拨通报警号码。
“警察同志，我店门口有人持刀闹事，麻烦你们过来处理。”
我挂断电话，拉下百叶帘。
他的脸被窗叶一片片挡住，最后彻底消失。
我拿起喷壶，继续浇花。
窗外的哭喊一直没有停，我也没有再抬头。
这一次，无论他哭多久，都不会再有人替他计时。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