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一个留守儿童，小时候被爷爷奶奶一手带大。
爷奶都是普通种田的老农民，爸妈外出城里打工，属于普通的打工族。
记得那年我才6岁左右，我妈刚生完我妹没一个月，在家坐月子带孩子。
爷奶除了白天去地里忙活之外，到饭点了要回来帮忙做饭，顺便分担一下我妈带孩子的压力。
晚上吃完饭聊了会家常，我妈很早就带我妹去床上躺着歇息了。
那年代穷，还没有手机电脑这些消遣的东西，只有一台老电视机。
爷奶白天忙活晚，晚上也都睡得晚——庄稼人一向都是这样的，起得早睡得早。
而我也被我奶带习惯了，我奶不在我也睡不着，就一个人在家里一楼的客厅里玩。
我奶去二楼搬东西下来，第二天去地里要用。
就在我玩水玩开心的时候，眼睛往外瞟了一眼，突然发现外面月光下有一个“黑人影”。
最初我以为是别人家在楼顶吹风伸凉——
由于农村那年代还没有空调，只有电扇，但一般人家也买不起。
一到热天，大家几乎都像是约定好了一样，晚上去楼顶上吹风睡觉，只用带一把扇子就行。
就在这时，我揉了揉眼睛再看，那黑色人影一直往前面移动，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就喊了一声：“是谁！”没人回应我。
突然感觉有点心慌，又害怕是贼。
于是我就大声喊我奶。
我奶在二楼，我喊了两声：“奶，快来呀。
我害怕，外面有人！”
我奶说：“大晚上谁会出来串门呀。人影怕什么，可能是别人在楼顶吹风呢。”
就在我奶下楼的期间，我感觉到了不对劲！
外面的人影越来越近。
小时候胆子小，真的害怕极了。
在月光和灯光的照映下，
人影移动慢慢来到了一楼我妈带我妹休息的房间。
我清晰地看见——
房间门自己打开了。
我以为是风吹，可是看了一下院门口的树，也没了风吹的动静。
我真的忍不住了，准备嗷呜一声大声哭起来。
但在我哭之前，房门自动开自动关，没一分钟，我妹却先大哭起来了。
紧跟其后就是我妈醒了哄我妹。
我也吓着一直哭。
我奶年纪大腿脚不便，
等她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出奇的是，我奶当天晚上没有问我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到了第二天上午我醒了才问我怎么回事。
我就把前天晚上所看到的一切都讲了出来。
我奶大惊失色
说：“我还以为谁家去楼顶吹风呢，就我下来的一小会儿功夫还能有这事？”
我很坚持地说：“真的没骗你，外面我确认
过没有灯吹。而且那个房门口打开的也不
大，一会就自己关上了。”
我妈也突然慌了。
她是不太信这些东西的，只是觉得这一切发生的会不会都太巧了。
她忽然欲言又止，眉头紧锁，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奶见她这模样，让她有话就说别憋着，农村这种事见怪不怪的。
我妈：“是这样的，妈。昨天晚上我梦见了
有个人来家里说想看看刚出生的小妹崽。我
就让她看了看，她就走了。
现在说起来都觉得浑身打冷颤。
我还以为是做梦梦里的呢，听见小颖这样
说，有点怕怕的。”
我妈应该是没有做梦。
我奶略微严肃的脸紧接着一怔，说：“不
对。你应该是被迷住了！我得去找个老先生
掐一掐。”
在农村去镇上要骑车，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等我奶去算命等了一上午，下午才回来。
我奶说：先生给了一张符纸，还算出来，这
是一个游神（小鬼）。
没人烧纸在底下没钱用。
碰巧我妈生产还没完全恢复好，阳火低，再
加上运势不好，让他给钻了空子！
先生让我奶拿符纸停在房门口。
再往村口东边连续3天泼点饭烧一些纸钱，
才能解决掉这个游神。
我奶每天泼完饭以后，还顺便把泼饭的勺扣在我头顶，叫一叫我名字。
安慰不要害怕快回来——农村俗话称为：叫魂！
可事情并没有就这么过去。
叫魂之后的头几天，我确实睡得安稳了些，
但家里却开始出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动静。
先是厨房的碗夜里自己响了一声，我奶去看，碗都好好的；
再是我妈说，她半夜喂奶的时候，总觉得房门口站着个人影，可一抬眼又没了。
我奶嘴上说“别自己吓自己”，可她白天去地里干活时。
也开始绕着村口东边那条路走，像是刻意避开什么。
最让我忘不掉的是第四天晚上。
我奶按先生说的，最后一天泼完饭、烧完纸钱，回来把勺扣在我头顶叫魂。
她叫完我名字，刚把勺拿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突然“啪”地响了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下来。
我奶脸色一变，拉着我就往屋里走，嘴里低声念叨：“走了就走了，别再回头。”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
树根旁边好像有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像一件被丢下的旧衣裳，又像一个人蹲在那里。
我吓得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第二天一早。
我奶去树下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圈湿漉漉的印子，像有人在那儿坐了一夜。
我奶回来没多说，只把那张符纸从房门口取下来，叠好塞进我枕头底下。
说：“压着睡，别再往外看。”
可从那以后，我晚上再也不敢一个人待在客厅，也不敢盯着窗外看。
因为有时候月光一照，院墙外头那条小路上，好像总有个黑影在慢慢走，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等谁。
入冬以后，我奶又去镇上找了一回先生。
回来没带符纸，只带回来一句话：“那东西没走远。
火眼低的孩子，到了年根底下阳气弱，最容易招。”
所以那年快过年，我奶特意把我跟妹妹安排在一间屋，让我爸妈睡对面，两边门都开着，说有个动静两边都听得见。
2
还记得有一年快过年的时候，我跟妹妹一间房，爸妈就在我们房间对面的房间——
我奶特意这么安排的，说是年根底下别让我一个人睡。
那天我跟妹妹在爸妈房间嬉笑打闹，期间我俩发生了争吵。
爸妈让我俩快过年了消停点…
哭哭闹闹的影响过年——大多数人会觉得不吉利，特别是正月初，有些地方会觉得哭会带来霉运很晦气。
我知道我是姐姐，不该跟她计较，可心里还是委屈，就一个人跑进自己房间去了。
妹妹跟爸妈就一起待在那边房间里面继续看电视玩耍。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越坐越委屈。
房间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门半掩着，对面房间的电视声和妹妹的笑声隔着走廊传过来，显得我这边格外安静。
自从那次“游神”之后，我奶就叮嘱过我晚上别盯着暗处看。
可人就是这样，越不让看，眼睛越往那儿瞟。
我正在悄悄抹眼泪的时候，眼睛一抬，突然看见我所坐的床脚斜对面有一个黑影。
这个黑影依然看不清楚长相，但是能看清楚她是长头发的样子。
她就蹲在床脚斜对面，对着我佝偻着身子，像是在低头找什么东西。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眼泪糊了眼，赶紧用手背擦了两下——可擦完再看，她还在。
而且她动了！！
她不是走，是那种一点一点往前挪的动，肩膀一耸一耸的。紧接着，我听见了声音。
救命，我听见了！！
咔——
咔——
咔——
接连的骨头酥脆的响声，像是有人把关节一节一节掰开又合上。
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楚得吓人。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脚趾头都缩起来了，想喊却喊不出声。
那黑影的头慢慢抬起来一点，头发垂在脸前，还是看不清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更让我发毛的是——她蹲的那个位置，正好是我奶以前放旧布包的地方。
吓得我立马叫出声，惊慌得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大叫，疯了一样往爸妈房间跑去。
走廊不长，可那几步路我觉得跑了很久，总觉得背后那间房里有什么东西跟着我出来。
爸妈也听到动静，立马起身过来迎我，
皱眉急忙询问：“怎么了小颖？发生了什么事？”
在我扑到我妈怀里的同时，我的腿也软了，整个人往下出溜，我妈一把把我捞住。
我不敢说但又怕，憋了半天才说：“爸妈，我房间里有人，还看不清脸。”
我爸赶紧去我房间看了看，发现什么都没有。
他随即问道：“小颖，你是不是看错了？眼花了吧？”
我妈抱着我也跟着过去门口探了探脑袋。
我随我妈也偷摸瞟了一下——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小灯亮着。
被子被我跑的时候带歪了一角，床脚斜对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擦了半天眼睛，再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花了眼。
可这时候，妹妹从我妈身后探出个头来，小声说了一句：“我也看见了。”
我妈一愣：“你看见什么了？”
妹妹说：“姐姐房间里，床脚那边，有个长头发的蹲在那儿。
我刚才在那边看电视，从门缝里看见的。”
她说的“那边”，就是她和爸妈待的房间。
也就是说，她是从对面房间的门缝里，往我这边看，看见的。
我妈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爸也不说话了。
我奶在一楼早睡了，楼上就我们一家四口。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才开口：“我进去看的时候，床脚那边什么都没有。
但……”他顿了一下，“我弯腰看床底的时候，闻到一股味儿。
说不上来，像旧衣裳沤了很久的那种味。”
我妈问：“你怎么没早说？”
我爸说：“我怕吓着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娘仨挤一屋，我爸在门口打地铺。
半夜我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听见我爸在门外翻身，还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来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爸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我妈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摆摆手说没事。
可我看见他端碗的时候，右手虎口那儿有三道浅浅的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挠的。
我奶也看见了，她没吭声，只是把碗往我爸面前推了推，说：“今天你别去那边屋了，我去收拾。”
我奶这回没急着去镇上。
她先把我爸叫到一边，问了几句。我没听全。
只听见我爸说了一句：“……不是头一回了。之前有一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那屋门口，也看见过。我以为是自己没睡醒。”
我奶听完，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奶还是去镇上找了先生。
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符纸，还多了一小包东西，用红布裹着。
她先把我拉到一边，问我：“你昨晚看见的那个，是蹲着的还是站着的？”
我说是蹲着的，佝偻着身子，长头发。
我奶又问：“你妹说她从门缝里看见的，她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蹲着的？”
我说我不知道。
我奶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先生讲了，这个跟上次那个游神不是一回事。
上次那个是没钱的孤魂，讨口饭吃；这个……是冲着你来的。
先生问，那屋床脚斜对面以前是不是放过什么旧东西。”
我一下就想起那个旧布包。
我奶没接话，只把红布包塞到我枕头底下，又让我妈把房间门背后挂的那面小镜子取下来，翻了个面。
我妈问为什么，我奶说：“先生交代的，别问。”
后来我奶从那个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旧布包——就是我以为已经烧了的那个。
我奶把它拿到村口又烧了一次，回来只说了一句：“这回干净了。”
可那天之后。
我爸再也没提过“眼花”两个字。
事情要真到这儿也就算了。
可过完年开春，我奶跟隔壁三婆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在屋里写作业。
隔着窗户听见三婆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家那间屋，床脚斜对面那块地，早先是不是埋过什么东西？
我听说……那屋以前住过一个长头发的。”
我奶没接话，只“嘘”了一声。
我笔停在半空，没敢抬头。
那天晚上我问我奶，那间房以前住过谁。
我奶正在灶上刷锅，手停了一下，说：“小孩子别问这些。”
可她把锅刷完，又补了一句：“等你再大点，我再跟你讲。”
3
开春之后——
我奶到底没跟我讲那间房以前住过谁。
她不说，我也不敢追着问。
可小孩子心里搁了事，就像鞋里进了沙子，走路不疼，一停下来就硌得慌。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那间屋。
白天还好，太阳照进去，床脚斜对面那块地就是普通的水泥地，灰扑扑的，跟别处没两样。
可一到傍晚，屋里光线暗下来，我路过门口就忍不住往里瞟一眼——
那块地颜色好像总比旁边深一点，像常年没干透过。
真正让我又想起这事的，是正月十五那天。
我们那儿正月十五要上坟送灯。
天快黑的时候，我奶拎着纸钱和几盏小红灯，叫我跟她一起去村后头。
我以为是去给我太爷奶奶上坟，就跟着走了。
可我奶走到半路，拐上了一条我不常走的小路，最后在一棵老榆树底下停了脚。
那棵树底下有个小土包，不高，也没碑，要不是我奶停下来，我根本看不出那是个坟。
我奶蹲下去，把纸钱点了，又插了一盏小红灯，嘴里低声念叨了几句。
我站在旁边，听见她说的是：“……年头长了，别跟小娃一般见识。缺什么托个梦，别再吓她了。”
我那时候小，但也听明白了——我奶这是在替我跟谁赔不是。
回来的路上我憋不住，问我奶：“那是谁的坟？”
我奶说：“一个远房姑奶奶，你没见过，走的时候还没你呢。”
我又问：“她是不是住过咱家那间屋？”
我奶脚步顿了一下。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谁跟你讲她住过那屋？”
我说没人讲，我自己猜的。
我奶就不说话了，一直走到院门口
才低声说了一句：“那屋早先是你太爷手里盖的，后来住过几茬人。姑奶奶是最后一茬，走了之后那屋就空着放东西了。”
她这话说得轻，可我听着不对劲。
“走了之后”是什么意思？
是搬走了，还是人没了？
我没敢再问。
但我记住了那棵老榆树的位置——村后头，往西拐，第二棵。
这事过去没几天，我妹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妈去邻居家借东西，让我看着妹妹。
妹妹那会儿刚会走没多久，摇摇晃晃的，我在客厅里拿个小板凳挡着她，自己蹲在旁边玩。
一转眼，她就不见了。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最后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那间空屋的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正往里探头。
我赶紧跑过去把她抱起来。
就在抱她的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味——旧衣裳沤了很久的那种味，跟我爸那天说的一模一样。
我头皮一炸，抱着妹妹就往外走。
妹妹在我怀里扭过头，冲着那间屋里面伸手指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两个字。
她说的是：“姑……姑。”
我妹那会儿话还说不利索，除了爸妈爷奶和我，几乎不会叫别的。
我奶后来听见了，脸一下就白了。
她把我妹接过去，抱在怀里拍了好半天，
然后转头问我：“她指哪儿了？”我说就指床脚那边。
我奶没再说话，当天晚上就把那间屋的门从外面用一把旧锁锁上了。
可锁上之后，事情没停。
第二天早上我奶去开锁拿东西，发现锁还是锁着的，
可屋里床脚斜对面那块地上，多了一小片湿印子——圆的，像有人在那儿坐了一夜。
我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最后把门又关上了，回来跟我妈说：“那屋先别进了。”
我妈这回没再说不信。
她只是问了一句：“妈，那个姑奶奶，到底是怎么走的？”
我奶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
半天才说：“病走的。走的时候身边没人，过了两天才叫人发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在那间屋里。床脚那块地，当时停过她的身子。”
我站在灶房门口，听得后背发凉。
可我心里还有一个问题没问出口——
如果只是病走的，为什么我奶要去老榆树底下替我说“别跟小娃一般见识”？
为什么三婆说的是“埋过什么东西”，而不是“停过什么人”？
我没敢问。
但那间屋我后来偷偷进去过一次。
是白天，我奶去地里了，门上的旧锁挂着，
但没锁死——我奶那人，锁东西总留一道缝，怕自己忘了钥匙。
我把锁摘下来，推门进去。
屋里一股闷味，窗户朝西，下午太阳一过就阴，
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得床脚斜对面那块地灰蒙蒙的。
那块地确实跟别处不一样：
水泥面颜色深，边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底下压过什么重东西。
年头久了，地面往下沉了一点。
我蹲下去用手摸，凉的。
大白天，太阳晒了半天，别处的水泥地都是温的，就那一小块，凉得跟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似的。
我赶紧站起来，把锁挂回去，没敢再碰。
真正让我奶松口的，是又过了几天。
那天晚上我妹发烧，不高，但一直哭，怎么哄都不睡，嘴里含含糊糊叫“姑”。
我妈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我爸去镇上买药还没回来。
我奶坐在堂屋里，听着我妹哭，
突然站起来，说了一句：“行了，我去说。”
她没去老榆树，也没去镇上。
她就在堂屋里，对着那间空屋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像跟一个站在跟前的人说话：
“姑，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走的时候身边没人，是我们家没照应好。
那旧布包压了你停身的地儿，也是我们没长眼。
可孩子小，火眼低，你别再引她了。
他爸也撞见过你，他没敢说，你也别怪他。缺什么，你托梦给我，我给你办。
你要是还想住那屋，那屋我给你留着，门不锁了，东西也不动了。行不行？”
她说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那天晚上我妹就不哭了，烧也退了。
第二天我奶真把旧锁摘了，那间屋门就那么虚掩着，不再锁。
我问我奶：“她答应了吗？”
我奶说：“没答应，也没不答应。这种东西，你跟她讲理，她听；你跟她硬来，她就跟你耗。”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我看见她手背上的筋绷着——她也在怕。
她不是不怕，她是硬撑着在跟一个她也没见过的东西讲条件。
那之后，家里安生了一段。
我妹再没往那间屋门口跑，晚上也不叫“姑”了。
我爸虎口那三道抓痕慢慢消了，消的时候留下一道白印子，像疤又不像疤。
我爸后来再没进过那间屋，路过门口都绕着走。
我奶再没提过“等你再大点我再跟你讲”那句话，我也没再问。
可我知道，那间屋的门从那以后就一直虚掩着。
我奶隔三差五会进去扫一扫，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也不拿，嘴里也不说什么。
我奶那几年身体就不太好了，走路越来越慢。
后来那间屋她也扫不动了，就让我妈隔段时间进去开开门、透透气。
去年我回老家，那间屋还在。门还是虚掩着，锁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床脚斜对面那块地，颜色还是比别处深。我没进去。
我奶前年走的，走之前没再提过姑奶奶的事。
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在那边见着姑奶奶了，两个人把没说开的话说开了。
也可能没有。
那间屋现在空着，门虚掩着，风吹过去的时候，门板会轻轻响一声，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