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毒雨夜，渣土车倒的不是土
雨是晚上九点开始下的。
到了十一点，城中村的路面已经泡成了黑泥汤。
陈砚蹲在废品站铁皮棚底下，用改锥撬开一袋被雨水泡烂的纸壳。
手指刚探进去，就摸到一层滑腻的油膜。
凑近一闻，胃里猛地一翻。
辣眼，刺鼻，像有人把整瓶工业盐酸倒进了下水道。
他站起来，往铁皮棚外走了两步。
雨幕里，三辆渣土车正贴着废品站后墙缓慢倒车。
车斗翘起，黑乎乎的泥浆顺着车厢底板往下淌，流进墙根那条排水沟。
沟里的水泛着不正常的黄绿色，冒着细碎的白泡。
这条沟往下游走三百米，就是刘大爷的棋摊和赵秀兰的社区小广场。
陈砚摸出手机，先拍了车牌。
雨太大，字迹模糊，他又往前凑了两步，蹲在一堆废轮胎后面，把镜头拉到最大。
车牌拍清楚了：豫A·T6。
后面两辆也拍了，全是“T”字头，周氏渣土车队的统一编号。
他退回棚子里，从货架上摸出三根检测试纸。
这是上个月环保局来社区做宣传发的，他一直扔在抽屉里没当回事。
试纸插进沟里，不到十秒，第一根从淡黄变成深紫。
第二根发黑。
第三根直接烂在了水里。
陈砚盯着那根烂掉的试纸，想起父亲台账里夹着的那张旧照片。
照片上，父亲举着一根同样的试纸，背景就是这条排水沟，试纸也是黑的。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2019年7月，周氏建材三厂，毒水。”
“陈砚！大半夜不睡觉，蹲那儿刨你爹的坟呢？”
金链子从雨里晃过来。
豹哥，本名不知道，拆迁队队长，脖子上那条链子比拴狗绳还粗。
身后跟着五个人，清一色黑T恤，手里拎着钢管，钢管头上还在滴水。
陈砚把手机不动声色地塞进裤兜，按了两下音量键，盲操作打开录音。
“豹哥，这么晚还巡街？”
“巡你妈。”
豹哥拿钢管敲了敲铁皮棚的立柱，声音在雨里格外刺耳。
“上回跟你说的，想好了没？站子腾出来，给你二十万，你拿着钱滚蛋。”
钢管往墙角那堆废铁上一戳。
“不想腾，也行——明天铲车过来，连铁皮带人一块儿铲。”
“二十万？”
陈砚笑了笑，从兜里摸出半包红旗渠，递过去一根。
“豹哥，我这站子加院子，少说三百平，城中村改造补偿标准一平一万二，您算算？”
豹哥没接烟，眯着眼打量他。
“你小子跟你爹一个德行，给脸不要。”
他往前逼了一步，啤酒肚顶到陈砚胸口。
“你爹当年也拿着个破本子到处告，告了三年，告出个啥？告出一身病，人没了。你也想走他的路？”
雨声突然大了，铁皮棚顶被砸得砰砰响。
陈砚没退，抬头看着豹哥，声音不高不低。
“豹哥，我爸那本子还在。上面记的东西，比您想的多。”
豹哥脸色变了一下，但随即嗤笑一声。
“行，你留着，留着垫棺材。”
他转身挥手。
“明晚之前，站子不腾空，我帮你腾。”
六个人消失在雨幕里，钢管拖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陈砚等了两分钟，确认人走远了，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录音还在走，四十七秒，豹哥那句“连铁皮带人一块儿铲”录得清清楚楚。
他把录音上传云端，顺手把三根试纸用密封袋装好，贴上标签。
编号0001，2023年11月7日，废品站后墙排水沟，三试纸，两紫一黑。
做完这些，他蹲回棚子里，从床头铁皮柜最底层翻出父亲留下的旧台账。
蓝色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
翻开最后几页，2019年7月12日：“周氏三厂夜间偷排，试纸黑，拍照，报环保热线，转街道，无下文。”
7月15日：“豹子带人来，砸了门口灯，警告别多事。”
7月20日：“老婆子劝我算了，可沟下游就是小学。”
最后一页，2019年8月3日，只有一句话：“林青来电话，说证据不够，抓不了现行。等。”
陈砚翻到台账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从抽屉里摸出圆珠笔。
他想了想，写下一行字：“2023年11月7日，周氏渣土车T6三辆，偷倒。试纸黑。车牌已拍。录音已存。爸，这次我不等。”
刚写完，赵秀兰的声音从卷帘门外传进来，拍得铁皮门哐哐响。
“陈砚！你没事吧？我刚看见豹子那帮人从你这边走了——”
陈砚拉开门。
赵秀兰举着一把漏雨的破伞，红袖章泡得褪了色，胖脸上全是急出来的汗。
她往棚子里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嗓门。
“你爹当年就是被这帮人欺负的，你可别犯浑。有事找社区，找街道——”
“赵姨。”
陈砚打断她，把密封袋里的试纸举到她面前。
“您闻闻这个。”
赵秀兰凑近一闻，脸白了。
“这味儿……跟去年咱社区那几棵枯死的树底下一个味儿！”
“比那个还毒。”
陈砚把试纸收回密封袋。
“今晚渣土车刚倒的，还是周氏那帮人，还是这条沟。赵姨，明天我想挨家挨户给沟下游那几户测测水，您帮我叫人行吗？”
赵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挨家挨户跑的……行，赵姨帮你叫。不过你答应我，别自己往前冲，该报警报警，该找政府找政府。”
陈砚点头。
赵秀兰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刘大爷棋摊上那个摄像头，他儿子装的，二十四小时录着。你明儿去找他，老头嘴硬心软，肯定帮你。”
赵秀兰走了。
陈砚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坐在废纸堆上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刚才拍的渣土车照片。
T6车牌放大了看，车斗侧帮上喷着一行小字：“周氏建材三厂·固废运输”。
他截了图，在照片下面备注：“渣土车车牌T6，周氏三厂固废运输。今晚偷倒时间23:07—23:22。视频已录。”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相册里今晚拍的东西全部备份到云端，又拷了一份到那张旧SD卡里。
SD卡用胶带缠了三层，塞进废品站墙角那个谁都不会翻的破收音机电池仓里。
刚藏好，手机弹出一条微信，陌生号码，备注是“林青”。
“我是环保执法队林青。你父亲陈大河的事，我一直记得。听说你在查周氏，方便的话明早八点来废品站，我过来看看那条排水沟。”
陈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
三年前父亲台账上那句“林青来电话，说证据不够，抓不了现行。等”，和眼前这条消息叠在一起。
他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林队长，这次证据够。”
发完消息，他翻回父亲台账最后一页。
在那行“等”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横线底下写：“爸，林青要来了。”
雨还在下。
废品站后面那条排水沟里，黄绿色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顺着沟渠往下游淌。
陈砚站在棚子门口看了很久，掏出手机给赵秀兰发了条消息：“赵姨，明天测水的事，先别跟王主任说。”
赵秀兰秒回：“你当我傻？王秃跟周老板穿一条裤子的，我能不知道？”
陈砚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拉下卷帘门。
铁皮棚里的灯亮到后半夜，照着墙角那台旧收音机。
电池仓里SD卡的胶带边角微微翘起来一点，像父亲台账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不起眼，但谁都抹不掉。
第二章 我爸的台账，记着同一种毒
天刚蒙蒙亮，陈砚就把父亲那本蓝色塑料皮台账摊在了废品站唯一一张干净桌面上。
台灯是九十年代的老货，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黄白色的光打在发脆的纸页上。
他翻到2019年7月12日那一页，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像被水泡过，墨迹洇开了毛边。
“周氏三厂夜间偷排，试纸黑，拍照，报环保热线，转街道，无下文。”
底下贴着一张照片，父亲举着试纸站在排水沟边上，试纸黑得发亮，背后的渣土车车牌被父亲用红笔圈了出来，豫A·T6。
跟昨晚他拍到的一模一样。
陈砚往后翻。
7月15日：“豹子带人来，砸了门口灯，警告别多事。”
7月16日：“去街道办找王主任，他说‘知道了’，让等。”
7月20日：“老婆子劝我算了，可沟下游就是小学。”
7月28日：“打环保热线，接线员说转属地处理。属地就是街道。街道就是王秃。”
8月1日：“周氏三厂换了新渣土车，还是T字头，T6换成了T8，车牌号尾数没变。”
8月3日：“林青来电话，说证据不够，抓不了现行。等。”
陈砚把台账合上，点了一根红旗渠，烟雾在台灯底下慢慢散开。
三年。
父亲等了三年，从2019年等到2022年，从能骑三轮车收废品等到躺床上起不来。
最后那几个月，父亲已经写不动字了，台账最后一页只有一行铅笔印子，浅得几乎看不见：“砚，别告了，好好过日子。”
陈砚把烟掐灭在铁皮烟灰缸里，翻开新的一页，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23年11月8日，早六点。爸，你让我别告，可沟还在冒泡。我接着告。”
卷帘门外传来三轮车刹车声，赵秀兰的大嗓门跟着响起来。
“陈砚！开门！赵姨给你带了豆腐脑和油条！”
陈砚拉开门。赵秀兰把三轮车往门口一支，车斗里除了早饭还堆着两摞打印好的A4纸。
“你要的，七户签字同意书，我连夜打的，一户一份。老孙家孙子昨晚又咳了半宿，老孙头气得骂了半晚上街，说当年要不是贪便宜买了这儿的房——”
“赵姨。”
陈砚把她让进棚子里，把台账翻到2019年7月20日那页，递到她面前。
“您看这个。”
赵秀兰凑近看了两眼，“王秃”两个字旁边，父亲用铅笔写了一行备注：“王主任说‘知道了’，让等。等什么？等周氏把沟填了？”
赵秀兰嘴角抽了一下，把A4纸往桌上一拍。
“你爹当年也找过我。我那时候刚当网格员，啥都不懂，就知道王秃是领导，领导说等就等呗。”她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你爹病了，我才琢磨过来，等个屁。王秃跟周老板一个饭桌上吃过饭，我亲眼见的，就在村口那个农家乐。”
陈砚没接话，把台账翻到2019年8月1日那页。
“赵姨，您看这行。我爸记的，T6换成了T8，尾数没变。这说明什么？周氏换车不换路线，还是那条沟，还是那个时间。”
赵秀兰眨了眨眼。
“说明他们一直没停过。”
“对。”
陈砚把台账合上，揣进帆布包里。
“所以这回我不等。赵姨，您帮我叫的那七户，今天下午两点，就在您社区小广场，我挨家测水。测完我直接拿着结果去街道办找王秃。他不给我解决，我就往区里递。”
赵秀兰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把豆腐脑往他面前一推。
“你先吃。吃完赵姨带你去刘大爷棋摊。那老头昨晚上跟我念叨半宿，说豹子前天晚上从他棋摊前面过了三趟，每趟都往你废品站这边瞄。他棋摊摄像头全录下来了。”
陈砚三两口把豆腐脑喝完，跟着赵秀兰出了门。
刘大爷的棋摊在社区小广场东头，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水泥台子上刻着楚河汉界，棋子是木头自己车的，字都磨平了。
老头正坐在马扎上，怀里抱着棋篓子，看见陈砚来了，拐棍往地上一戳。
“小子，过来。”
陈砚蹲到老头跟前。刘大爷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两道缝，点开一个视频递过来。
“前天晚上十一点多，我睡不着，躺床上翻手机看摄像头。你看这个。”
视频里，豹哥带着三个人从棋摊前面走过去，走到废品站方向，停了大概七八分钟，又走回来。回来的时候豹哥手里多了个东西，远远看着像张纸。
“我放大看了，”刘大爷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是张红头纸，跟你门口贴的那张消防单子差不多。他拿着那张纸进了王秃的街道办后门，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手里纸没了。”
陈砚把视频仔仔细细看了两遍。
豹哥进街道办后门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二分，出来是十一点五十七分。
凌晨十二点之前，王德发还在街道办加班？
“刘大爷，这视频能发我一份吗？”
“发你？我直接给你账号密码，你自己登进去下。”刘大爷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你爹当年要是有这玩意儿，也不至于被王秃糊弄。你拿着用，别弄丢了就行。”
陈砚把账号密码记在台账最后一页，顺手打开废品站自己那台监控的后台。
昨晚豹哥来威胁的画面清清楚楚，时间戳、车牌、人脸全都有。
他截了豹哥推搡那一段，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命名：“证据链—豹哥暴力威胁—11.07”。
赵秀兰在旁边看着，突然冒了一句。
“陈砚，你爹当年有个本子，专门记王秃跟周老板来往的事。你翻到过没？”
陈砚愣了一下。
“什么本子？”
“就一个黑皮笔记本，比你这蓝台账小一圈。你爹走之前半个月，把我叫到床边，说‘秀兰，这个本子你帮我收着，等砚子哪天要动周氏了再给他’。”
赵秀兰从三轮车座底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个黑皮笔记本，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差点给忘了。昨晚你说要测水，我才想起来。”
陈砚接过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就让他瞳孔一缩。
“2019年6月3日，王秃打电话让我去街道办，说‘老陈，周氏那边愿意出五万，你把举报撤了，往后每月还有两千’。”
“我没答应。王秃脸拉下来了，说‘老陈你别不识抬举’。”
“6月10日，周氏三厂会计来废品站，送了两条烟、一箱酒，烟盒里塞了五千现金。我没收，让他拿走了。”
“6月15日，豹子来砸灯。王秃第二天打电话说‘灯是你自己不小心弄坏的吧？别乱说’。”
陈砚翻到最后一页。父亲用红笔重重写了一行字，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
“王秃跟周氏穿一条裤子。我告不动。但我要把每笔账都记下来。砚子，你要是看到了，去找林青。她签过我的案卷，她可信。”
陈砚把黑皮笔记本合上，抬头看赵秀兰。
“赵姨，我爸让你收着这个，你咋不早给我？”
赵秀兰眼圈红了，嗓门却更大了。
“你爹让我等你要动周氏了再给！我咋知道你是真要动还是嘴上说说？上回你喝多了说要去砸周氏大门，我敢给你吗？”
陈砚没话了。
他把黑皮笔记本和蓝台账并排放进帆布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赵姨，刘大爷，今天下午两点测水的事不变。测完水我直接去街道办找王秃。”
刘大爷拐棍往地上一墩。
“你去街道办，我跟你去。我老头别的不行，嗓门大。王秃敢跟你耍横，我就坐他办公室门口喊，喊到全街道办都听见。”
赵秀兰拍大腿。
“那我也去！我红袖章一戴，代表社区，他王秃敢赶我走？”
陈砚看着面前两个老人，一个举着拐棍，一个拍着胸脯，心里那根绷了整夜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他蹲回父亲遗像前，把黑皮笔记本和蓝台账摊在相框底下。
“爸，赵姨把黑本子给我了。刘大爷的监控能用。林青明早来。”
他顿了顿。
“这次证据够。”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
陈砚按下免提。
“陈砚是吧？”电话那头是个破锣嗓子，背景音里有麻将声，“豹哥让我给你带句话——今天之内，把你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删干净，站子腾出来，二十万照给。不删不腾——”
麻将声停了。
“你爸当年摔那一跤，是台阶太滑。下次台阶滑不滑，就看你懂不懂事了。”
电话挂了。
赵秀兰脸都白了，一把抓住陈砚胳膊。
“陈砚，你听赵姨一句，先躲躲——”
“赵姨。”
陈砚把手机放回桌上，点开录音回放。
破锣嗓子那句“下次台阶滑不滑”清清楚楚。
“他们急了。急了说明昨晚的视频和试纸打疼他们了。”
他给林青发了条微信：“林队长，豹哥刚打电话威胁我删证据。我有录音。明天见面时给您。”
林青秒回：“收到。注意安全。明早八点我准时到。”
陈砚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冲赵秀兰和刘大爷笑了一下。
“走，测水去。”
第三章 试纸红了，主播来了
下午两点，社区小广场东头老槐树底下摆了张折叠桌。
桌上放着陈砚从废品站搬来的试纸盒、密封袋、记号笔，还有刘大爷贡献的一台老式电子秤。
赵秀兰挨家打了电话，七户签字的居民来了六户，老孙家儿媳妇抱着咳嗽的孙子站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
“陈砚，你说这水有问题，到底多严重？”
老孙家儿媳妇把孙子往桌前一放，小孩咳了两声，嗓子眼里带着痰音。
“今天测完就知道了。”
陈砚拧开一瓶矿泉水，先测空白样，检测笔屏幕显示绿色，合格。
然后他蹲到排水沟边，换了根新试纸插进去，三秒之后，屏幕直接跳红，数值飙到检测笔的上限。
“重金属超标。”他把检测笔举到人群前面，“具体超多少倍，得看执法队的专业设备。但咱老百姓用的笔都爆表了，你们说严重不严重？”
老孙家儿媳妇脸白了，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赵秀兰在旁边敲边鼓：“大家别慌！陈砚说了，这事儿有执法队管，回头挨家挨户装净水器，街道办出钱！”
陈砚看了赵秀兰一眼。赵秀兰冲他挤了挤眼，意思是先把人稳住再说。
人群里有人开始拿手机拍。陈砚没拦，反而把检测笔屏幕擦了擦，举正了让人拍清楚。
这时候人群外面挤进来一个小个子，圆框眼镜，背着一个比她上半身还大的帆布包，拉链缝里露出三脚架和补光灯的边角。
“让一让让一让！我是做本地民生直播的，许小满，刘大爷给我你的电话，你不记得我了？”
陈砚记得。昨晚加过微信，约了今天下午两点。
“你播你的，别拍我脸。”陈砚往旁边让了半步，“拍水，拍试纸，拍检测笔读数。居民的脸打码。”
许小满比了个OK，三脚架一支，补光灯一开，对着镜头压低声音。
“家人们看见没？这沟水检测笔直接爆表，红色警报。下游三百米就是刘大爷棋摊和社区小广场。我现在把镜头转过去，你们看那几棵树——”
镜头扫过沟下游，三棵枯死的冬青树歪在路边，树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芯。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个位数跳到两百多，弹幕开始刷“哪个小区”“打环保热线啊”“博主小心”。
许小满扭头看陈砚，镜头没对着他。
“哥，我能提你吗？就说废品站小哥发现的。”
“别提我名，就说是居民举报。”陈砚蹲在旁边拆一包纸壳，眼睛扫着巷口，“你播你的，有人问就说是路过。”
许小满对着镜头继续说了五分钟居民咳嗽的事，又蹲到沟边把检测笔重新测了一遍，让直播间的观众截屏读数。
播到第四十分钟，许小满手机突然黑屏了一下，弹出一条私信预览。
发信人ID是一串乱码，内容就一行：“再播，你公司地址我们也知道。”
许小满脸色变了变，但没关直播，把私信界面切走，对着镜头继续说了五分钟居民咳嗽的事。
下播之后她才把那条私信翻出来给陈砚看。
“这号我刚举报了，但我觉得不止一个。”
陈砚没接话，往巷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许小满顺着看过去。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巷口，车窗摇下来一半，豹哥的侧脸露出来，正盯着废品站方向。
“你从后墙翻出去，那边有个小铁门通隔壁院子。”陈砚把她的三脚架往帆布袋里一塞，推了她一把，“快走。明天你要是还能播，再来。”
许小满猫着腰钻进后墙铁门，临走回头喊了一句：“哥你小心——”
陈砚冲她摆了摆手，转身把废品站后墙的排水沟盖子掀开一块，把昨晚老六给的运输单照片打印件用塑料袋裹了三层，沉进沟底淤泥里。
刚盖好盖子，豹哥的面包车就拐进了废品站前门院子。
陈砚拍了拍手上的泥，从后墙绕回前门，迎面撞上豹哥带着四个马仔下车。
“陈砚。”豹哥叼着烟，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昨晚有人看见你坐老六的车了。老六今早辞职回老家了，电话打不通。你说巧不巧？”
陈砚掏出钥匙开卷帘门，语气平淡。
“豹哥，我昨晚在城里进货，不信您调监控。倒是您，昨晚不是说去市里接周老板吗？怎么还在？”
豹哥脸色一沉，烟头往地上一摔。
“少跟我扯。运输单呢？老六给了你啥？”
陈砚回头看着他，手搭在卷帘门拉环上，笑了笑。
“豹哥，您说老六辞职了，那运输单肯定是他带走了啊。您要不去他老家找找？”
豹哥盯了他五秒，突然伸手揪住陈砚领子。
“我最后问你一遍，东西在哪？”
陈砚没挣，低头看了看豹哥揪领子的手，轻声说。
“豹哥，我胸前口袋里有支录音笔，蓝牙连着手机云端。您现在说的每个字，都在往云盘传。您要不先松手，咱俩都省事？”
豹哥手僵住了。
巷口传来刘大爷的咳嗽声和拐棍戳地的声音，赵秀兰的大嗓门跟着响起来。
“豹哥！大白天的又来欺负我们社区的人？我这手机可开着录像呢——”
豹哥松开陈砚领子，退后一步，指了指他鼻子。
“行。陈砚，你等着。周老板说了，你那个破站，消防整改通知单这两天就下来。到时候我看你拿什么横。”
面包车走了。
陈砚靠着卷帘门慢慢蹲下来，把胸前口袋里那支根本没连蓝牙的录音笔掏出来看了一眼。
林青昨晚给的，他还没来得及配对手机。刚才纯属诈胡。
赵秀兰跑过来扶他。
“没事吧？他动手没？”
“没。”陈砚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冲赵秀兰笑了一下，“赵姨，您来得太是时候了。”
“是许小满那丫头给我发消息让我来的。”赵秀兰把手机举给他看，屏幕上许小满发了条语音：“赵姨快去，豹哥去废品站了。”
陈砚摸出手机，给林青发了条消息。
“豹哥知道运输单的事了。他说消防整改通知单这两天下来。王德发那边估计要动手。”
林青回了六个字。
“知道了。加快。”
陈砚把手机收好，弯腰从地上捡起豹哥摔掉的烟头，用密封袋装了，贴标签。
编号0002，豹哥DNA样本。
赵秀兰在旁边看着直咂嘴。
“你比你爹还邪乎。”
陈砚把密封袋揣进兜里，回头看了眼后墙那条排水沟。
运输单照片躺在淤泥底下，许小满的直播视频存在云端，刘大爷的监控录着豹哥昨晚今早两场戏，林青手里有试纸检测报告。
他数了数，还差三样东西。
老六的证词，王德发的利益链证据，还有周德昌亲自授意的实锤。
他蹲下来，在父亲旧台账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
“2023.11.8，运输单到手。豹哥急了。下一步，抓现行。”
刚写完，手机弹出一条微信，老六发来的。
“陈砚，豹哥刚打电话问我运输单的事。我没承认。但他说明天要来找我。我有点怕。”
陈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条。
“六哥，你信我吗？”
老六隔了半分钟才回。
“信。你爸当年帮我修过三轮车，没收钱。”
陈砚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眼天。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排水沟黄绿色的水面上，晃得人眼睛疼。
巷口那辆黑色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
陈砚知道，豹哥回去跟周德昌汇报之后，下一波来的就不只是威胁电话了。
第四章 砸站抢台账，我给的是假U盘
豹哥是下午四点半来的，比陈砚预估的早了半个小时。
卷帘门被钢管从外面挑开的时候，陈砚正蹲在废纸堆旁边往U盘里拷东西。
他抬头看了一眼，七个人，比昨晚多了俩，手里没拎钢管，换成了撬棍和锤子。
豹哥最后一个走进来，皮鞋踩在废纸板上嘎吱嘎吱响，手里转着一把崭新的U盘，塑料壳上的标签还没撕干净。
“陈砚，听说你昨天跟许小满那丫头聊得挺热闹？”
陈砚把手里那个U盘往裤兜里一揣，站了起来。
“豹哥，您这又是哪一出？”
“哪一出？”豹哥把撬棍往铁皮桌上一拍，“你手里那些破玩意儿——视频、照片、录音——今天全给我交出来。周老板发话了，你那个破站子消防不合格，明天封，今天先把该清的东西清了。”
陈砚靠在废纸堆上，手插在兜里按了两下手机音量键。
赵秀兰早上给他支的招：手机放裤兜里，盲按音量键就能快捷录像。
“豹哥，您说的什么东西？我这废品站里除了纸壳就是铁皮，您要哪样随便拿。”
豹哥盯了他两秒，冲身后一挥手。
“搜。”
六个人散开，撬棍捅进纸壳堆里乱翻，铁皮柜被拉开，抽屉整个抽出来往地上一倒，陈砚的充电宝、数据线、半包烟滚了一地。
刘大爷的棋摊方向传来拐棍戳地的声音，陈砚知道赵秀兰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豹哥，搜归搜，别砸东西。”陈砚蹲下来捡充电宝，“我这站子还指着这些破烂吃饭呢。”
豹哥没理他，自己走到床头铁皮柜前面，一脚踹开柜门，从最底层把那本蓝色塑料皮台账抽了出来。
“这是什么？”
陈砚心里紧了一下，脸上没露。
“我爸记的账，收废品的流水。您要？”
豹哥翻了翻，纸页发脆，翻得哗哗响。他看了几页，没看懂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录，但看到2019年7月12日那行“周氏三厂夜间偷排，试纸黑”的时候，脸色变了。
“你爹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本子到处告？”
“我爸记性不好，什么都往本子上记。”陈砚语气平平，“废纸收购价、谁家卖了旧电视、哪天停水停电，都记。您要不嫌麻烦，拿去看。”
豹哥把台账往腋下一夹，又指了指铁皮柜。
“U盘呢？视频呢？你昨晚拍的，还有你坐老六车拿的运输单。”
陈砚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那个U盘——刚才他刚拷完东西的那个，塑料壳上还带着体温。
“就这个。视频和照片都在里面。”
豹哥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密码多少？”
“没密码，插上就能看。”
豹哥冲旁边马仔一抬下巴。马仔从包里掏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U盘插进去，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
豹哥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有视频有照片，文件名写着“11.07渣土车”“排水沟试纸”之类。
“算你识相。”豹哥把U盘拔下来揣兜里，又冲手下挥手，“再搜一遍，把手机也收了。”
陈砚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递过去。
“手机您拿走，里面就些照片，我平时收废品记账用的。”
豹哥接过手机按了两下，屏幕锁着。
“密码？”
“六个零。”
马仔试了试，开了。相册里确实有些渣土车照片和检测笔读数截图，没别的东西。
豹哥把手机也揣兜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扫了一眼废品站。
“陈砚，你比你爹滑头。不过没用。明天消防队来封站，你这些东西留着也没地儿放，趁早找地方搬。”
他抬脚踹翻了门口一个纸箱，纸壳散了一地。
“还有，”豹哥拿撬棍指了指陈砚鼻子，“你要是再跟那个许小满瞎掺和，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周老板说了，城中村这块地他拿定了，谁挡路谁倒霉。”
七个人走了。
陈砚站在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废品站中间，听着面包车引擎声远了，才慢慢蹲下来。
他从鞋垫底下摸出一张存储卡，拇指盖大小，黑色，标签用圆珠笔写着“备份”。
这是他早上出门买烟时顺路存在隔壁小卖部冰柜底下的，U盘和手机里那些东西，全是昨晚故意留的“干净版”。
真正的证据——高清视频、完整录音、运输单原图、试纸检测全过程——全在这张卡里。
赵秀兰跑进来的时候，陈砚正把散了一地的充电宝往箱子里收。
“人呢？走了？”赵秀兰喘着粗气，红袖章歪到一边，“我在巷口看见他们车了，没敢进来，先打了110。”
“赵姨，您报的警？”
“报了！说有人砸废品站，派出所说‘马上到’。”
陈砚把存储卡塞进鞋垫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
“赵姨，您刚才在巷口，看见他们搬东西了？”
赵秀兰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录像界面，已经录了快八分钟。
“我一看他们那架势就没敢往里走，蹲巷口花坛后面录的。你看，这个镜头拍到他们搬你铁皮柜了，这个镜头拍到豹子踹门——”
陈砚接过手机看了一遍。画面有点晃，但人脸、动作、搬东西的过程清清楚楚。
“赵姨，您这视频别往外发。先存着。”
赵秀兰把手机收回去，嘴硬。
“我知道，关键时候再拿出来嘛。你赵姨又不傻。”
正说着，派出所的警车到了，下来两个民警，一个老一个少。
老民警拿出本子，问陈砚丢了什么东西。
“U盘一个，手机一部，还有一些零碎。”
“U盘里什么东西？”
“收废品的记账表格。”
老民警笔顿了一下。
“值多少钱？”
“U盘三十，手机二手大概四百。”
老民警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合上本子。
“行，登记上了。有消息通知你。以后注意点，晚上别一个人守店，装个监控。”
陈砚指了指墙角。
“装了。昨晚坏了。”
老民警没接话，转身往警车走。年轻民警跟在后头，回头看了陈砚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警车走了。
赵秀兰气得直跺脚。
“这就完了？砸了东西抢了东西，登记一下就完了？”
陈砚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从鞋垫底下摸出存储卡，又从兜里摸出另一部手机。
——他平时不用的旧手机，屏幕碎过，换了外屏，一直放在废品站暗格里。
他把存储卡插进去，打开相册。
昨晚到今天拍的所有东西都在：渣土车高清视频、豹哥揪领子的特写、试纸变色全过程、运输单原图、还有刚才豹哥搜站的完整录音。
他把手机递给赵秀兰看。
“赵姨，刚才那俩警察，老的那个从进来到走，一共写了三行字。”
赵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拍下来了？”
“手机在纸堆里搁着，录像开着。”
赵秀兰愣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陈砚胳膊上。
“你小子真是你爹亲生的！”
陈砚笑了笑，把旧手机收好，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被豹哥踹飞的纸箱。
纸箱底下压着一卷胶带和几个密封袋。
他把胶带撕开，从废纸堆最里面扒出一个小铁盒，盒子里装着昨晚留的关键样品——三管废料原液，每管都用胶带缠紧了，标签写得清清楚楚。
“赵姨，帮我个忙。”
“说。”
“您帮我把这个铁盒拿回去，藏您家冰箱冷冻室最里头，别让任何人知道。”
赵秀兰接过铁盒，揣进围裙兜里，拍了拍。
“放心。赵姨家那冰箱，豹子来了都嫌味儿大不往里翻。”
陈砚送走赵秀兰，把废品站简单收拾了一下。
豹哥拿走的那本蓝色台账是假的。
真的台账和黑皮笔记本，他早上就藏进了垃圾压缩箱最底层，夹在两块废铁板中间。压缩箱是铁皮的，平时没人碰，豹哥今天翻了一圈，压根没往那儿看。
他把压缩箱挪开一条缝，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才重新压好。
刚直起腰，手机震了。
许小满发来一条微信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街上。
“哥！豹哥砸你站子的视频有人拍到了，发我后台了！我现在就剪，剪好了先给你看，你点头我再发！”
陈砚回了一条。
“别发。先剪，剪好了存着。等我通知。”
许小满秒回。
“为什么？这视频一发，他明天就得上同城热搜！”
“你发了，他明天就不来了。”
陈砚打字。
“他不来，我怎么抓现行？”
许小满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懂了。”
隔了半分钟又补了一条。
“哥，你比我见过的所有调查记者都野。”
陈砚没回这条。他蹲到父亲遗像前面，把新拍的豹哥搜站视频存好，在台账新一页写了一行字。
“2023.11.8，豹哥搜站，抢走假台账、假U盘、旧手机。真东西在压缩箱。赵姨手里有视频。许小满待命。”
写完他把笔一搁，对着遗像说了一句。
“爸，鱼咬钩了。”
废品站外面，天已经擦黑了。
巷口那辆黑色面包车又停回来了，车窗关着，没熄火，尾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陈砚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回头把压缩箱又往墙角推了推。
豹哥以为拿走了U盘和手机就万事大吉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今天翻遍整个废品站都没注意到的那个铁皮压缩箱，里面藏着一整套证据，和一本真台账。
明天消防队来封站之前，陈砚得把东西转移出去。
他掏出旧手机，给林青发了条消息。
“林队长，豹哥今天来搜站，我给了假U盘。真证据安全。明天消防封站之前，我需要把东西转到安全地方。”
林青回了四个字。
“明天几点？”
陈砚看了一眼消防单子上的整改期限，回了两个字。
“八点。”
林青秒回。
“我七点半到。带上你所有东西。”
第五章 直播刚火，律师函就到
许小满的第二场直播是上午十点开的。
开播前十分钟，她给陈砚发了条微信：“哥，我换了个号，名字叫‘小满说真话’，你关注一下。”
陈砚点进去的时候，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破了两千。
镜头对着排水沟，黄绿色的水面上飘着一层油膜，许小满蹲在沟边，手里举着那根检测笔，读数爆表。
“家人们，昨天那个视频被下架了，号也被限流了。今天我换个号继续播，你们看这水，今早又冒泡了，味儿比昨天还冲。”
弹幕刷得飞快。
“博主注意安全”“这水浇菜都不长”“下游是不是有个小学”。
许小满把镜头转过去，对着枯死的冬青树和远处社区小广场的健身器材。
“小学倒没有，但社区小广场离这儿就三百米，每天早上老头老太太在那儿打太极、带孙子。刘大爷的棋摊就在树底下，天天有人下棋。你们说这水渗下去，地下水还能喝吗？”
直播间热度往上蹿，在线人数从两千跳到五千，又跳到八千。
陈砚站在废品站门口远远看着，手里攥着手机，随时准备给赵秀兰发消息。
他答应许小满播，但只给了她一部分素材，排水沟、试纸、居民咳嗽的视频，全是面上能看见的东西。运输单的事一个字没提，老六的事一个字没提，王德发的事更没提。
“哥，有人刷礼物了！”许小满在微信里喊，“一个叫‘本地通’的刷了个嘉年华，留言说‘支持曝光’！”
陈砚回了一条：“别念ID，别互动，专心播内容。”
播到第三十二分钟，许小满正蹲着拍水沟底部的沉淀物，画面里突然多了一双皮鞋。
黑色皮鞋，擦得锃亮，鞋尖正对着镜头。
“这位女士，我是周氏建材集团的法务代表，姓金。”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弯下腰，脸出现在镜头里，瘦长脸，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你正在进行的直播内容涉及对我委托人商业信誉的不实指控，请你立即停止直播并删除相关内容。”
许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金律师是吧？您说我‘不实指控’，哪一条不实？这水是假的还是沟是假的？”
金律师推了推眼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举到镜头前面。
“这是律师函。你刚才的直播中声称‘周氏建材三厂偷排毒废料’，经我方核查，该排水沟水质异常系周边居民生活污水排放所致，与周氏建材三厂无关。你未经核实发布不实信息，已经构成对我委托人名誉权的侵害。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我方要求你立即停止侵害、删除视频、公开道歉，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许小满眨了两下眼，嘴角抽了抽。
“金律师，您刚才说这水是生活污水？”
“是的。”
“生活污水能让检测笔爆表？”
“检测笔不是专业设备，不具备法律效力。”
“那您带专业设备来了吗？”
金律师顿了一下。
“我方已经委托第三方检测机构对水质进行取样，检测报告出具后会依法公示。”
许小满突然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直播间收得清清楚楚。
“金律师，您说周氏三厂跟这水没关系，那我问您一句，您知道‘运输单’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金律师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运输单？”
“周氏建材三厂固废转移联单。编号ZS03开头，转运单位是周氏渣土车队，货物名称写着‘石膏粉’，可那玩意儿闻着跟盐酸似的，您说巧不巧？”
金律师脸上的表情没变，但陈砚在屏幕这头看得清清楚楚，他拿律师函的那只手，指节白了一下。
“这位女士，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手里有所谓‘运输单’，可以依法提交给相关部门，我方会配合调查。但你在直播间里散布未经核实的指控，已经超出了言论自由的边界。”
“我散布什么了？我就问您运输单的事儿，您紧张什么？”
金律师把律师函往桌上一拍。
“我再重复一遍，请你立即停止直播。否则我方将向平台投诉封号，并向你所在单位发送正式函件。”
许小满把镜头往律师函上推了推，让弹幕看清楚抬头和公章。
“家人们看见没？律师函，周氏建材集团发的。说我侵权。行，金律师，您这律师函我收着，回头我裱起来挂墙上。但我跟您说一句，您今天要是不来，我这直播间也就几千人看，您这一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屏幕。
“在线人数一万二了。谢谢金律师送的流量。”
金律师脸色终于变了。他伸手想挡镜头，许小满往后一缩，三脚架往旁边一挪，画面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金律师，我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您回答完我就下播。”
“你说。”
“周氏建材三厂去年给街道办王德发主任送的那笔‘消防器材赞助费’，十万块，走的是三厂哪本账？”
金律师愣了两秒。
就这两秒，弹幕炸了。
“卧槽”“王德发是谁”“街道办？”“查他”。
金律师反应过来，伸手把律师函从桌上抽走，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响。
许小满对着他背影喊了一句。
“金律师！您律师函留一份啊！我还没拍照呢！”
人已经走远了。
许小满把镜头转回自己脸上，推了推圆框眼镜，喘了口气。
“家人们，今天先播到这儿。视频我回头剪一下存着，号要是没了，你们去我小号找。小号叫‘小满还在说’。”
下播之后她给陈砚打电话，嗓子都是哑的。
“哥，我是不是说太多了？王德发那事儿我不该提的，万一他告我诽谤——”
“你说都说了。”陈砚语气不重，“金律师今天来，说明周德昌已经急了。他越急，王德发越慌。王德发一慌，街道办那边就得动。”
“那我现在怎么办？他真投诉封我号怎么办？”
“你先别发新视频。刚才那场直播的录屏，你存了几份？”
“三份。云盘、移动硬盘、我闺蜜手机。”
“再加一份，发我邮箱。”
许小满嗯了一声，又突然想起来。
“对了哥，金律师说‘运输单’那会儿，他明显卡壳了。你说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运输单长什么样？”
陈砚想了想。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德昌知道。金律师今天是来探底的，他想看看你手里到底有没有真东西。”
“那我刚才是不是说漏嘴了？”
“没漏。运输单的事你只说编号和名称，时间地点一个字没提。金律师回去汇报，周德昌只会觉得你手里有单子，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趟、从哪儿拉的。他会防，但防不到点子上。”
许小满松了口气。
“哥，你比我还会算计。”
“不是算计。”陈砚蹲在废品站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下，“是豹哥搜站那天，我故意给假U盘的时候就想好了。周德昌一定会派人来软的，律师也好，说客也好，他得先弄清楚我手里有什么。你刚才那一通问，金律师回去只会跟周德昌说‘对方知道运输单存在’，不会说‘对方手里有完整证据链’。”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把部分证据给你，你剪个短视频，不提运输单，不提王德发，就拍排水沟、试纸、居民咳嗽。发出去，让舆论先烧着。周德昌想压，但他越压，烧得越旺。”
许小满在电话那头拍了一下大腿。
“行！我今晚就剪。哥，你把素材发我。”
挂了电话，陈砚把手机里那段排水沟检测的原始视频导出来，剪掉了后面豹哥威胁的部分，又剪掉了老六说话的声音，只留了试纸变色和检测笔爆表的画面，发给了许小满。
附了一条消息：“发这个。运输时间保密，一个字别提。”
许小满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晚上九点，短视频发出去了。
画面从试纸变色开始，快剪到检测笔爆表，再切到枯死的冬青树和居民咳嗽的同期声，最后是许小满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周氏三厂后墙这条沟，下游三百米就是社区小广场。谁管？找谁管？”
配文：“#本地曝料 #周氏建材三厂 #排水沟爆表 视频被下架两次了，再下我还发。”
发出去二十分钟，播放量破十万。
评论区炸了，有人圈了本地环保局的官号，有人圈了同城媒体，还有人把周氏建材集团的股票代码贴了出来。
陈砚正刷着评论，许小满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她声音不对，发紧。
“哥，有人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号码？”
“虚拟号，查不到归属地。就一句话——‘再播就让你丢工作，你单位地址我们也有。’说完就挂了。”
陈砚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单位那边，最近别去。”
“我上周就被停职了，本来也不用去。”
“那就行。你先在家待着，出门别一个人。”
许小满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了一句。
“哥，你说他们真敢动手？”
陈砚抬头看了一眼废品站后墙那条排水沟。
沟里的水还在冒泡，黄绿色的，在路灯底下泛着油光。
“他们砸过我的站，抢过我的东西，打过威胁电话。你说他们敢不敢？”
许小满没说话。
陈砚补了一句。
“但你也别怕。他们越是打电话威胁，说明他们越慌。你视频播放量多少了？”
“快二十万了。”
“二十万人在看，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挂了电话，陈砚把刚才的通话内容截了图，发给林青。
林青回了四个字。
“收到。继续。”
隔了半分钟又补了一条。
“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人去三厂后门蹲点。你把你手里所有证据整理好，随时等我通知。”
第六章 举报被踢皮球，她留了个电话
陈砚是上午九点整打的环保热线。
电话接通得很快，接线员声音甜美，问清地址和污染类型后说“已登记，将转交属地街道办处理”。
陈砚追问了一句：“转街道办之后，大概多久能有回复？”
“一般三到五个工作日。”
“三到五天？”陈砚尽量压着嗓子，“那条沟下游三百米就是居民区，小孩天天咳嗽，三到五天水都流哪儿去了？”
接线员语气不变：“先生，热线流程是转属地处理，街道办会安排人员现场核查。请您耐心等待。”
电话挂了。
陈砚等了三天，什么回复都没有。
第四天上午，他直接去了街道办。
王德发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关着，门口坐了个年轻办事员，抬头看了陈砚一眼：“找谁？”
“找王主任。我姓陈，之前打过环保热线，关于排水沟的事。”
办事员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放下电话：“王主任在开会，你等会儿。”
陈砚等了四十分钟。
期间赵秀兰给他发了条微信：“王秃在办公室呢，我刚从后门过看见他泡茶。”
陈砚没回，站起来直接推开了王德发办公室的门。
王德发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来岁，头顶秃了一大片，果然公鸭嗓，正端着保温杯喝茶，看见陈砚进来，脸上先堆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
“小陈是吧？坐坐坐。会刚开完，正说要找你。”
陈砚没坐，把试纸照片、检测笔截图、居民签名同意书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王主任，我四天前打的环保热线，转街道办，您这边给看看，什么时候安排检测？”
王德发拿起照片看了两眼，放下，又拿起签名纸扫了一下，放回去。
“小陈啊，你这个事儿呢，街道是重视的。但是呢——”他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热气，“检测需要区里统一安排设备，走流程。我们已经把情况报上去了，你回去等通知就行。”
“等多久？”
“这个不好说，区里最近忙，环境整治专项行动嘛，任务重。”
“王主任，我父亲四年前也来您这儿反映过同样的问题。”陈砚从包里掏出父亲旧台账的复印件，翻到2019年7月16日那页，“您当时跟他说‘知道了，让等’。他等了三年，等到人没了。您现在又让我等，我等不起了。”
王德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把保温杯放下了。
“小陈，你这话说的，好像街道故意拖着不办似的。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工作有工作的程序，你光拿个试纸照片来，没有专业检测报告，没有执法依据，街道怎么给你处理？”
“那您给我出个东西。”陈砚把笔往前推了推，“您写个‘街道办已收到举报，因故暂不检测’，签个字盖个章，我拿着去找区里。”
王德发的脸彻底拉下来了。
“陈砚，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教街道怎么办事？”
“我在求街道给个准话。”
王德发站起来，保温杯往桌上一墩，公鸭嗓拔高了两个度。
“我跟你说陈砚，你父亲当年的事，街道是有记录的。他三番五次反映情况，街道也三番五次做工作。你不能拿你父亲的事来压街道。你要觉得街道不作为，你去告，去信访，去区里市里，我王德发今天把话放这儿——”
他压低声音，往前凑了一步。
“你别给脸不要脸。”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砚没接话，把茶几上的材料一样一样收进包里。
收到最后一张，他抬头看了王德发一眼。
“王主任，您刚才说的我都录下来了。”他指了指胸前口袋，“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小时候我爸教我的，跟人说话得记清楚。您那句‘别给脸不要脸’，我记着了。”
王德发脸色变了，伸手想抢手机，陈砚退到门口，把包拉链拉好。
“王主任，您忙，我走了。”
他拉开门，门口那个年轻办事员正竖着耳朵听，吓了一跳。
陈砚下了楼，在街道办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陈砚？我是环保执法队的林青。”声音干脆，没什么寒暄，“你刚才在王德发办公室说的那些话，我在隔壁会议室听见了。你来一趟我队里，地址我发你。”
陈砚愣了一下。
“您怎么在街道办？”
“专项行动，分片排查。”林青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你那条排水沟的线索我上周就看到了，但光有试纸照片立不了案。你来，把你手里所有东西带来，我看看还差什么。”
陈砚掐了烟，骑上三轮车直奔执法队。
林青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比王德发的办公室小一半，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案卷，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顶上扔着个旧头盔，看样子是骑电动车上下班的。
她本人比电话里看着年轻些，短发，素面朝天，执法服袖口磨得发毛，椅子背后挂着一件旧棉袄，领子都洗塌了。
“坐。”她头也没抬，从案卷堆里抽出一份文件夹翻开，“你父亲的案子，2019年7月，周氏建材三厂夜间偷排。当时我签的字，结论是‘证据不足，无法立案’。”
陈砚坐下来，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试纸样品、检测笔截图、居民签名纸、渣土车视频、豹哥威胁录音、赵秀兰的录像、刘大爷的监控截图。
林青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运输单照片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张单子哪来的？”
“老六，渣土车司机。他给我的，时间地点都清楚，今晚十点三厂后门装车。”
林青把照片放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单子是真的，但这只能证明车从三厂拉了东西，不能证明拉的是什么。质检报告呢？”
“没有专业检测报告。”
“这就是问题。”林青竖起手指，“毒废料案最难的地方在于抓现行。你手里有试纸、有视频、有运输单，但没有一样能直接证明‘从三厂拉出来的就是毒废料’。周氏随便找个司机顶包，说是个人行为，公司不知情，照样脱身。”
陈砚咬了咬牙。
“那怎么办？”
“两条线。”林青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你手里这些证据我全部收下，报专项行动组，申请对三厂突击检查。但批下来需要时间，至少三天。第二条——”她顿了一下，“你得让我‘抓现行’。运输时间、运输路线、倾倒地点，你什么时候能拿到准确信息，我什么时候带队堵。当场抓，当场检，周氏赖不掉。”
陈砚盯着林青的执法证看了一眼，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手写了一行字：“陈大河案，未结。”
字迹和父亲台账上“林青可信”是同一支笔。
“林队长，我爸当年那案子，您一直记着？”
林青把执法证收回去，语气没变。
“你爸2019年报了三次案，前两次证据不足没立成，第三次我签了字申请突击检查，报告递上去第二天就被驳回了。驳回理由是‘周氏为区重点企业，检查需分管领导审批’。”她顿了顿，“后来你爸身体不行了，我去医院看过他一次。他说‘林队长，我不怨你，你等得起，我等不起了’。”
陈砚没接话。
林青把案卷合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电话微信同号。有运输时间第一时间打给我，不管多晚。没有运输时间之前，别再去街道办硬碰硬，王德发那种人你录了音也动不了他，他上面还有人。”
陈砚接过名片，揣进兜里。
“林队长，今晚十点，三厂后门，老六装车。运输单上写的是‘石膏粉’，实际拉什么您现场检。”
林青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在街道办跟王德发拍桌子的时候，就想着来我这儿了？”
“没。”陈砚站起来收拾东西，“我是真被他气得想打人。”
林青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回去把证据整理好发我邮箱。今晚十点，你只管跟车，别硬拼，我外围布置。”
陈砚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林队长，您今晚去，能抓成吗？”
林青低头翻案卷，头也没抬。
“你爸当年没等到的那个‘现行’，今晚我替他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