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饺子宴，我哥又掏出那个鼓囊囊的红信封，当着一桌叔伯的面，双手递到我妈跟前。
"妈，今年的孝敬，您拿着。"
大伯立刻叫好，一口一个老邵家的好后生。
去年我妈心脏搭桥要钱，我翻她柜子底，找到五只红信封。
挨个撕开，没有一张钞票。
里面塞的全是剪成一叠的旧报纸。
我拎着那堆纸片去族里当面对质，满屋子的人盯着我。
我哥眼眶都红了，说钱他年年给，是我自己偷走又倒打一耙。
嫂子接话更快："你就是馋那笔钱馋疯了。"
叔伯们筷子一撂，指着我鼻子喊白眼狼。
连病床上的我妈都攥住我胳膊，求我别再折腾。
五个信封，一分钱都没落在我妈手上，可整个家族都判定我是贼。
我怎么辩都没人信。
一直到今年冬至前夜，我哥打电话让我开他那辆车去接嫂子回娘家。
副驾储物格没关严，里头搁着一样东西。
我看了很久，盖上格子，发动车子，一路上没吭一声。
冬至宴开席，我亲手把那只红信封交到我哥手上，看他笑着转递给我妈。
等他坐下，我走到主桌边，多摆了一副碗筷。
1
满屋子叔伯都在夸我哥孝顺。我端着第三盘饺子站在门帘底下，正好听见嫂子又提起了去年那件事。
“要我说，还是咱建平实在。”卢美娟把一只涂得通红的手搭在我哥胳膊上，“一年一万二，一分不少，交了五年。不像有的人，钱没见往家里拿，倒是往外掏得勤快。”
三叔邵德旺嗑着瓜子接了一句：“美娟，大过节的，给建安留点脸。”
“三叔，我给他留脸，谁给我们建平留脸？”
我把饺子放到主桌正当中。白菜猪肉馅，褶子一道不少，是我妈年轻时手把手教我捏的。今天这三十几口人吃的饺子，从和面、剁馅到下锅，全是我一个人在大伯家灶房里弄出来的。
我哥邵建平起身，腰上那串车钥匙哗啦啦响了一阵。他冲我伸手。
“建安，车里那个信封，你给我拿进来没？”
我从棉袄兜里掏出来，递了过去。
红信封，厚厚一沓，封口用胶带粘了三道。昨天他让我开他那辆新车去接嫂子，信封就躺在副驾的储物格里，底下压着另一样东西。信封我原样给他带来了。另一样，这会儿正贴着我胸口放着。
我哥接过信封，转身双手捧着，塞进我妈手里。
“妈，一年的养老钱，您收好。”
我妈杜桂兰穿着那件蓝布棉袄，两只手接住信封，又从袖口里抽出那块洗得发白的手绢，按了按眼角。
“收着了，收着了。建平有心。”
大伯邵德厚把紫砂壶往桌上一顿，巴掌拍得碗碟直跳。
“好！咱老邵家出了个孝顺儿子！”
一屋子人跟着叫好。四婶拿胳膊肘捅我，让我也说两句。我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到我妈下手。
主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在大伯和我妈中间，空着。开席前四婶就问过这是给谁摆的，我说还有一位客没到。大伯当时看了我一眼，也没往下问。
嫂子拎起酒瓶，往我面前的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又把瓶子推到我手边。
“建安呐，今儿冬至，一年就这么一回团圆。去年那事，你给你哥倒杯酒，认个错，咱们一家人就算翻篇了，谁也不往外说。腊月十六族里议老宅，到时候大伙也好说话。”
“认什么错？”
“哎哟，你看你这人。”她扭头冲着满桌人，“妈箱底那五个信封，六万块钱，自己长腿跑了？”
大伯咳了一声：“美娟，好好说。”
“大伯，我就是在好好说。”她掰着通红的指甲数，“去年妈搭桥住院，他从妈箱子里翻出几张破报纸，揣着就跑到建平工地上，当着十几个工人的面，问建平是不是拿报纸糊弄老娘。建平那天脸往哪搁？回来一宿没合眼！”
我哥低着头，眼圈红了，伸手去拿酒杯，又放下。
“行了，美娟，别说了。”
“我凭啥不说？你憋了一年，我替你憋屈！”
四叔在那头拍了下大腿：“建安，你哥都不跟你计较了，你倒杯酒，啥事都过去了。”
“就是。”三叔把瓜子皮吐进手心，“白眼狼也得给个台阶下，你嫂子这台阶都垫到你脚底下了。”
白眼狼这三个字，去年我在医院走廊里听过一回，在村口听过一回。今天坐在这张摆满我亲手包的饺子的桌子上，又听了一回。
我转过头看我妈。
“妈。”
她低着头剥蒜，一瓣一瓣往碗里丢。
“剥完这头蒜，你们蘸饺子吃。”
那头蒜她剥了很久，指头上的皮都蹭红了，就是不抬头。我看着她那双手。去年我在病床边给她剪过指甲，她拉着我说，建安，你别闹了，妈求你。我那时候以为她是病糊涂了。
嫂子把酒杯又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倒吧，建安，你哥等着呢。”
我把杯子推了回去，酒泼出来，洒了一桌角。
“这酒我不倒。”
“你看看，你们大伙看看！”嫂子站起来，嗓门尖得满屋都听得见，“我好话说尽了，人家不领情！建平，你这弟弟，你自己看着办！”
大伯捧起茶壶：“建安，你嫂子给你台阶，你……”
我不等他说完，伸手从我妈怀里把那个红信封抽了出来。我妈的手往回缩了一下，没缩住。
我把信封平放在那副空碗跟前，把碗倒扣上去，压住了。
“认错可以。等人到齐了，咱们一块儿认。”
满屋子一下静了，只剩灶房里那锅水还在咕嘟咕嘟地滚。
我哥先回过神来，隔着我妈伸手就去掀那只碗。
“你这是干什么！那是给妈的钱！”
我一巴掌按在碗底上，碗跟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哥，手拿开。”
“你压着它干啥？你还想再掏一回是不是？”
“给妈的钱，压一会儿就少了？”
他的手扒在碗边上往外抠，我的手掌往下压。那只粗瓷碗夹在我俩中间，纹丝不动。他腰上的钥匙撞着桌沿，一下一下地响。
“建安，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脸是谁给的，一会儿就知道了。”
我妈伸手拉我的袖子：“建安，松手，大过节的，你松手啊……”
“妈，您坐着，剥您的蒜。”
嫂子绕过半张桌子过来，指甲差点戳到我脸上。
“这屋里该到的都到了，你还等谁？等派出所来抓你哥啊？”
“等个比派出所还管用的。”
门帘一掀，冷风裹着一个人进来了。
舅舅杜桂山戴着那顶旧呢帽，手里拎着两斤槽子糕，站在门口拍了拍肩膀。
“桂兰，冬至了，哥来吃口饺子。”
当啷一声，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我哥扒在碗边上的手缩了回去，脸上那点红一下全没了。嫂子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了嗓子里。
我这才把手从碗底上拿开，起身把那张空凳子拉了出来。
“舅，这位子是给您留的。”
舅舅把槽子糕放到桌上，摘下呢帽，朝那只扣着的碗看了一眼，坐了下去。
2
“舅，您来得正好，这个理您得给我们评一评。”
卢美娟抢在所有人前头，把凳子往舅舅身边一拖，挨着坐下，眼泪说掉就掉。
“去年妈住院，五年的养老钱一分不剩，就剩一箱子破报纸。建平一个当大哥的，被亲弟弟堵在工地上骂贼。您说他冤不冤？”
舅舅把呢帽搁在膝盖上，没看她，只看着那只倒扣的碗。
大伯捧着紫砂壶往前探了探身子：“他舅，这事族里都知道。建平宽厚，不追究，可建安今天这一出……”
“德厚，我妹子的事，我先问我妹子。”舅舅转过脸，“桂兰，你说，钱咋没的？”
我妈弯腰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拿手绢擦了又擦。
“哥，是我老糊涂了。放哪儿记不得，兴许是丢了。都过去一年了，别提了。”
“听见没有！”嫂子一拍大腿，“舅，您听听，妈到这会儿还替小儿子兜着！丢？五个信封整整齐齐码在箱底，钱丢了，报纸是自己长进去的？”
三叔在边上嘟囔：“老太太护犊子，咱都明白。”
“护成这样，建平还是不是亲生的了？”四婶也插了一嘴。
一屋子人的眼睛又都落到我身上。我妈那句“兴许是丢了”轻飘飘的，没替我挡下一个字，反倒成了嫂子手里最顺手的一块砖。
我转向她。
“妈，您看着我说。钱是丢了，还是让人拿了？”
她不看我，手绢在筷子上一圈一圈地绕。
“建安，你非要逼死妈是不是？”
舅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掀那只碗。
“行，那我先看看，这里头装的是啥。”
我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舅，那是我孝敬妈的，您别——”
他的手还没够着碗，我妈已经先一步把碗掀开了。她抓起那个红信封，三下两下塞进蓝布棉袄的里怀，又把衣襟往上掖了掖。
“我的钱，我自己收着。谁也别动。”
舅舅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放到了膝盖上的呢帽边。
我哥松了口气，坐回去，腰上的钥匙哗啦一声。
“舅，您看，妈都发话了。”
“我眼睛没瞎。”舅舅没理他，转头对着满桌人，“建安叫我来，没跟我说为啥。我就自己琢磨，能为个啥。”
我站起来，给舅舅倒了杯热茶。
“舅，去年妈住院，是您陪着去的。您跟大伙讲讲，那几天都谁在。”
舅舅端起茶，没喝。
“腊月二十六后半夜，桂兰胸口疼得在炕上打滚，给我打的电话。我叫的车，送到县里医院。大夫说血管堵了，得搭桥，先交钱。”
他把茶杯放下，指了指我。
“建安从酒楼后厨跑过来，围裙都没摘。第二天他就把他那辆车卖了，八万多，一分没剩，全从缴费窗口塞了进去。”
三叔嗑瓜子的手停了。
“建平呢？”舅舅扭头看我哥，“我打了三回电话，你说工地上忙，走不开。手术做完第三天，你才拎着一箱奶露了个面，坐了不到半个钟头。”
屋里头一回这么静。四叔看看大伯，大伯低头吹茶沫，三叔把手里的瓜子皮倒回了盘子里。
我哥张了张嘴：“我那阵子工地是真走不开，后来我也……”
“后来你也啥？”我问他。
“我后来也给了！”
“给了多少？给谁了？哪天给的？”
他嘴唇动了两下，腰上的钥匙碰着桌腿响了一声，就再没下文了。
嫂子把眼泪一抹，腾地站了起来。
“舅，您光看见他卖车，您知不知道他那车是拿啥钱买的？一个厨子，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他买得起车？他卖车那八万，本来就是从妈信封里掏出来的！拿妈的钱给妈看病，转一圈落个孝顺名儿，这算盘打得多精啊！”
她嗓门一高，三叔又点起头来：“这倒也是，一个厨子……”
“厨子咋了？”我一巴掌拍在桌上，盛饺子的盘子跳起来又落下，“三叔，您孙子满月酒那四十桌，是哪个厨子给您掌的勺？您一分工钱没给，我说过半个不字没有？”
三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扭过头，对着嫂子。
“嫂子，你说得这么明白，那正好。妈怀里这个信封，从今天起谁也别动。腊月十六族里议老宅，当着族老，当着舅，把它拆开，一张一张地数。是钱是纸，是谁装的、谁掏的，那天一块儿说清楚。”
“你凭啥定？”我哥嗓子都喊劈了。
大伯也开了口：“议老宅是族里的事，你一个……”
“大伯，老宅归谁，不就看谁给妈养老吗？养老的钱拆开看看，有啥不对？”
大伯嘬了口茶，嘬了半天，壶嘴都快叫他咬住了。
“那……就族会上再说。”
散了席，叔伯们三三两两出门，没一个跟我打招呼。我回到大伯家灶房刷锅，三十几口人的碗筷堆了满满一水缸沿。
灶房的门被人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才把门掩上。
“建安。”
她过来拉我的袖子，那只手冰凉。
“妈求你，信封的事往后别提了。你哥那人要脸，他丈人一家都看着呢，族里人也都看着……”
“我也要脸，妈。去年我被骂了一冬天的贼。”
“妈知道你委屈。”她把我的袖子往下拽，“你忍一忍，啥都过去了，妈往后补你。”
我把手里的锅放下，在围裙上擦干了手。
“妈，我不跟您吵。我就问您一句。”
“你问。”
“那张字条，是写给谁的？”
她拽着我袖子的那只手松开了。从饭桌上带下来的那点热乎气，一下从她脸上退得干干净净。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灶台沿上，一只手按住棉袄里怀。
“你……你翻你哥的车了？”
3
卢美娟进后厨的时候，午市刚收尾。她手里拎着一袋冻得梆硬的饺子。
“建安呐，冬至剩的，妈让我给你捎来，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吃不上口家里的。”
我正给晚上的寿宴吊高汤，勺子在锅沿上敲了一下。
“妈让捎的？她这几天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惦记呗。”
她把饺子往案板上一撂，人没走，眼睛在后厨转了一圈。帮厨葛三顺在切墩，两个配菜的小姑娘在择韭黄，前厅的姚春芽端着一摞碟子正往里送。
“你们都是建安的同事吧？”她的嗓门不大不小，正好够满屋人听见，“我们家这事啊，说出来丢人。我婆婆去年住院，箱底五年的养老钱，叫人掏了个干净，就剩几张报纸。”
葛三顺手里的刀慢了下来。
“家里就俩儿子，老大年年交钱，你们说，还能是谁掏的？”她叹了口气，拿手指头点了点案板，“建安，嫂子多句嘴，你在外头干活，手脚可得干净点。人家后厨要是丢了东西，头一个想到谁？”
姚春芽手里的碟子磕了一下，没摔。
我把火拧小，转身对葛三顺说：“三顺，去前头把钮老板请过来，就说我嫂子有话，要当面跟他讲。”
“叫老板干啥？”嫂子的声音一下低了下去，“我跟你说的是家事。”
“家事你跑到我后厨来说，就是想让外人听。外人里头，最该听的就是老板。”
“建安，你这人咋这么犟——”
钮老板已经掀帘子进来了。五十出头，挺着个肚子，袖口挽到胳膊肘。
“咋了，老邵？”
“钮哥，这是我嫂子。”我拿抹布擦了擦手，“嫂子，人来了，你刚才那几句，再讲一遍。”
嫂子换了副热乎的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钮老板，我也是为您这儿好。我们家建安吧，人是能干，就是有些事……”
“他妈养老钱那事？”钮老板摆摆手，“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了。”
“那您说，这样的人……”
“大妹子，你说的这个人，我认识他八年了。”钮老板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这几年他哪个月发了工钱，头一件事都是去对面邮局，往家里寄两千，雷打不动。后厨谁不知道？三顺，你说。”
葛三顺把刀往墩子上一插。
“可不是嘛。邵师傅一个月就给自己留几百块吃饭，烟都抽最便宜的。我跟他拼过一回桌，他说他妈心脏不好，钱得往家里攒着。”
我把抹布搭回肩上。
这几年我寄了多少回钱，自己都记不清了。每回打电话，我妈都说够花，你别惦记，我就真的不惦记了。我从没问过她，那些钱放在了哪儿，花在了哪儿。
嫂子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寄是寄了，谁知道他背地里又拿回去多少？我婆婆那箱子，他一个月回去两趟，钥匙就挂在门后头……”
“嫂子，你说的那几张报纸，你见过？”
“我咋没见过？全家都见过！裁得整整齐齐的！”
整整齐齐。去年我在医院走廊里拆开那五个信封，一张一张往外抽。每一张都裁得跟钱一般大，四条边上全是一道一道的小齿，摸着扎手。我当时还纳闷，谁家裁报纸用这么讲究的剪子。后来全家围着我骂，我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建安，你别闹了，妈求你。我就把那沓报纸塞回兜里，认了。
还有卖车那天。我把车钥匙交给二手车行的人之前，给我哥打了三遍电话，想问他能不能先凑点，我好把车留下。三遍，都没人接。
“钮哥，”我转过身，“下个月大堂翻新，我哥那装修队，是不是也递了价？”
钮老板一拍脑门：“对，你不说我都忘了。你哥前天送来的报价单，还在我桌上压着呢。你嫂子还捎来一盒茶叶。”
嫂子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那袋饺子。
“哎呀，钮哥，这事跟我们家里那点事，可扯不到一块儿……”
“扯不扯得到一块儿，钮哥自己有数。”我把案板上那袋饺子提起来，塞回她手里，“饺子你拿回去，我自己会包。妈要是真惦记我，让她自个儿打个电话。”
钮老板咳了一声：“大妹子，我这后厨还得备晚上的寿宴，你看……”
嫂子拎着饺子往后门走，鞋跟把地砖踩得嗒嗒响。走到门口，葛三顺在她背后噗地笑出了声，两个择菜的小姑娘也跟着捂住了嘴。
她猛地回头：“笑什么笑！一帮切菜的！”
葛三顺把刀拔起来，冲她晃了晃：“大姐慢走，后门台阶滑。”
嫂子一甩门帘出去了。隔着那层油乎乎的塑料帘子，后门口传来她拨电话的声音，尖得刺耳。
“邵建平，你弟弟要砸你饭碗了！”
4
车喇叭在院门外按了三长两短。我从灶膛前站起来，两手都是炉灰。
我哥那辆新车堵在老宅门口，车头差点蹭着门框上去年贴的旧春联。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嫂子，后头跟着捧紫砂壶的大伯，再后头是三叔和堂哥邵建勋。我哥最后一个下车，锁车的时候，那串钥匙在他腰上甩了好几圈。
我妈坐在门墩上择豆角，看见他们来，赶紧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站了起来。
“建平来了？咋还把你大伯带来了？”
“妈，您坐，外头凉。”嫂子过去扶她坐回门墩，一转身就冲大伯说，“大伯，今儿当着妈的面，咱们先把话说个大概。腊月十六族会，说到底是走个过场。这老宅，往后归建平。建平年年交养老钱，族里谁没瞧见？”
大伯嘬了口茶：“长子承屋，按说也是老理。”
“建平是老大，该着。”我妈跟着点头，手里的豆角折成了两截。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灶房门口走了出来。
嫂子看见我，眉毛一挑：“哟，建安也在。正好，省得我们回头再跑一趟。”
三叔背着手问：“建安，你嫂子说的这些，你有啥意见没有？”
“没意见。”
院子里几个人全转过脸来看我。嫂子准备了一肚子话，叫我这三个字堵在了嗓子眼。
“你……真没意见？”
“有啥意见？老宅给哥，我一片瓦都不惦记。”我走到大伯跟前，“大伯，咱族里的老规矩，谁承老屋，谁给老人养老送终，是这么说的吧？”
“是……是有这么一说。”
“建勋，”我扭头看堂哥，“你爷爷那年把老宅分给你大爷，你奶奶是不是当天就挪过去了？”
邵建勋挠了挠头：“是啊，我奶奶那个樟木箱子，还是我扛过去的。”
“那就照规矩办。”我转回身对着嫂子，“哥年年交钱，老宅也归哥，那妈今天就跟哥去县城住。也省得我这个白眼狼天天在跟前转，哪天又把妈的钱给掏了。”
嫂子脸上的笑一下收了。
“建安，你这叫啥话？妈在老宅住了一辈子，县城她住不惯……”
“住不惯也得挪。承老屋的人给老人养老，这话大伯刚认下的。”
我不等她再开口，转身进了屋。我妈那床红底大花的被子，是我前年给她新弹的棉花。我把被子叠成一方，连褥子一块儿抱了出来，又回去拎出那只铁皮药箱，里头的降压药和速效救心丸，是我上个月刚给她配齐的。
“哥，后备箱开一下。”
我哥站在车边没动，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
“建安，这事回头再商量……”
我把被褥往车顶上一搁，伸手从他腰上把那串钥匙拽了下来。他的皮带被我拽得往前一冲，人跟着踉跄了一步。我挨个按，按到第三把，后备箱弹开了。
被褥塞进去，药箱塞进去，我把后备箱盖往下一压，咣当一声。
嫂子跑过来扒住车尾：“你给我拿出来！我们店后头就一间屋，堆的全是布，人往哪儿睡？”
“刚才说老宅归建平的时候，你可是说得板上钉钉。”三叔慢悠悠来了一句。
邵建勋也乐了：“嫂子，房要了，人不要，那哪成啊。”
大伯捧着壶，看看嫂子，又看看我妈，壶嘴在嘴边停了半天，到底没帮腔。
我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还有一桩，大伙都在，我说一声。从这个月起，我往家里寄的钱停了。哥一年交一万二，养妈够了。”
嫂子扒着车尾的手松了。
“你寄不寄是你的事，跟这有啥……”
她看了一眼后备箱，又看了一眼门墩上的我妈，嘴唇动了两下，后半句到底没说出来。
“嫂子，老宅还没到手，老太太先到手了。这买卖是你自己张罗的，你得认。”
大伯清了清嗓子：“建平，你是老大，你说句话。”
我哥看看嫂子，看看三叔和建勋，又看看门墩上的我妈。院子里几个人都等着他开口。
我把那串钥匙扔回给他。他两手去接，差点没接住。
“接，我接。”他把钥匙挂回腰上，“妈，跟我去县城住几天。”
“住几天？”我问。
“住……往后就住着。”
他从我身边过去开车门，肩膀擦着我的肩膀，压着嗓子丢下一句：“你回头来找我一趟。”
我妈从门墩上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下摆上的豆角须子。我以为她会说句什么。这些年她犯了病，半夜给我打电话的是她；我从县城骑一个钟头电动车赶回来，她靠着我才睡得着。我想，她至少会问一句：建安，你一个人咋办。
她走到车边，嫂子替她拉开了副驾的门。她坐进去，往座椅上靠了靠，脸上竟带着笑。
“建平这车暖和。”
车门关上之前，她把手绢掖进袖口，冲我哥说了句“走吧”，一眼也没往我这边看。
5
我妈在电话里说降压药吃完了，说完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你别跟你嫂子说是我打的。”
美娟布艺开在县城老街口，两间门脸，前头挂满了样品窗帘，后头一间屋堆着布料。我拎着药进门，一眼就看见我妈站在最里头的熨衣台前，两只手按着一个大熨斗，在一幅比她人还长的绒布窗帘上来回推。熨斗冒着白汽，她鬓角全是汗。
嫂子坐在收银台后头，正低着头给指甲上色。一抬眼看见我，手上的小刷子停了一下。
“建安来了？咋不先打个电话。”
“打了电话，好让你赶紧叫妈歇着？”
我走过去，把熨斗的插头拔了。我妈吓了一跳，手还按在熨斗把上。
“建安，你咋来了？”
“您说我咋来了？药吃完几天了？”
“就……就两天。”
“两天。”我把药盒拆开，抠出一片塞进她手里，又倒了杯热水，“一天一片，早上吃，别空着肚子。妈，就您这血压，站一下午推熨斗？”
“我闲着也是闲着，你嫂子这儿忙……”
“老太太自己闲不住，我拦都拦不住。”嫂子把指甲油拧上，走了过来，“建安，你可别出去瞎嚷嚷，说我使唤老人。我这是让妈活动活动，人老了不动，更爱生病。”
“活动活动？”我把那幅窗帘拎起一角，“这一幅多沉，嫂子你自己抱得动不？”
“你啥意思？我还能害她？”
“妈来你家七天，药断了两天，你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呀！”嫂子的嗓门一下拔高，冲着我妈，“妈，药没了您咋不吱一声？叫建安以为我们亏待您！”
我妈缩着肩膀，手里那片药半天才放进嘴里。
“是我忘了说，不怪你嫂子。”
门口的铃铛一响，我哥进来了，腰上那串钥匙哗啦啦响。他看见我，脚底下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过来揽住我的肩膀。
“建安来了？正好，后头有几卷布，帮哥搬一下。”
他几乎是把我推进后屋的。门一关，熨衣台那边的动静就小了。后屋里布卷码到了房顶，中间摆着一张大裁布台，上头散着几块碎布头、一盒划粉，还有一把半尺多长的大剪子。
我哥从腰包里掏出一叠钱，用皮筋扎着，往我手里塞。
“两万，你拿着。”
“干啥的？”
“你听哥一句。”他往门口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车里那东西，你还我。”
“车里啥东西？”
“你别跟我装蒜！储物格里那张……”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你拿着那玩意儿有啥用？妈都不认，你拿出来谁信？”
“妈不认，你急啥？”
“我不急，我是怕你犯傻，把一家人的脸都丢光。”他把钱又往我怀里按，“去年那事，是哥对不住你。这两万，算哥给你赔个不是。你拿着，咱哥俩往后还是哥俩。”
去年全家骂我是贼的时候，他坐在病床边，一句公道话都没替我说过。今天关起门来，一句对不住，外加两万块钱。
我拿起裁布台上那把大剪子，在一块碎布头上剪了一刀。剪口出来，是一道一道的小齿，齐齐整整。
我把剪子放回原处，接过那叠钱，拿大拇指捻了一遍。
“两万。行，我收了。”
我哥的肩膀一下松了下来：“这就对了。那东西，你哪天……”
我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我径直走到熨衣台跟前，把那叠钱放进我妈手里。我把嗓门放得敞亮，前店后屋都听得见。
“妈，这是哥今天还您的第一笔。”
我妈两只手托着那叠钱，像托着一块烧红的炭。
“建平……建平还我啥……”
嫂子从收银台后头一下站了起来，碰倒了那瓶指甲油，红漆淌了一桌面。
“还？还什么？邵建平，这钱哪来的？”
我哥从后屋追出来，脸都白了。
“美娟，你听我说，这是……这是我给妈的……”
“给妈的？给妈的你关起门来塞给他？”嫂子指着我，红指甲直哆嗦，“抽屉里那两万进货钱，是我昨晚亲手放进去的，今早就没了，是不是你拿的？你给他钱干啥？你欠他啥了？”
“我没欠他！我就是……就是给妈的药钱……”
“药钱？”我把那几盒降压药往她跟前一推，“哥，妈这点药，用得着两万？”
嫂子绕过熨衣台，伸手就从我妈手里去抽那叠钱：“妈，这钱我先收着，店里等着进货。”
我一把按住了那叠钱。
“嫂子，哥刚才当着我的面说的，这是还妈的。你收着，算谁的？”
“你撒手！这是我家的钱！”
“你家的钱，就能是妈的钱？那妈的钱，五年前又成了谁家的？”
嫂子的手一抖，松开了。
我妈却把钱往嫂子那边推：“我不要，我不要，给建平拿去进货，他做买卖要本钱……”
听见这句话，我心口往下沉了沉。她的药断了两天，窗帘熨了七天，手里托着两万块钱，头一个念头还是给大儿子当本钱。
我把钱从她手里拿过来，塞进她棉袄外头那个兜里，把兜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妈，揣好了。哥欠您的，往后一笔一笔还。这是头一笔，后头的，族会上再说。”
嫂子转过身，一把揪住我哥的衣领：“你给我说清楚，你背着我跟他搞的什么名堂？”
“你撒手！客人看着呢！”
门口站着一个来挑窗帘的大姐，手里拿着样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拎起药袋子往外走。我哥甩开嫂子追到门口，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
“建安，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把胳膊抽回来，“妈在你店里熨了七天窗帘，药吃完了都不敢张嘴，是我逼的？”
他盯着我，眼珠子红得吓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行，你行。”
他手里那串钥匙甩了出去，砸在门框上，掉进了门口那堆碎布头里。
6
侯婶把一包烟拍在柜台上，钱也不收，先问我是不是真跟我哥要了两万。
“侯婶，谁说的？”
“还能有谁，你嫂子呗。”她朝门外努努嘴，“前天她回村，在我这儿一站就是半个钟头。说你吃完老娘吃亲哥，拿着建平啥短处，硬讹了两万去。”
“她说我拿着我哥啥短处？”
“那她倒没说，就说你心黑。”侯婶把烟往我这边推了推，“建安，婶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不信。可这村里，信的人多。”
小卖部的门帘一掀，三叔进来了，后头跟着四叔，还有五堂叔邵德才。三叔进门就把手往柜台上一拍。
“建安，正找你呢。”
“三叔，买烟？我请。”
“少来这套！”四叔指着我的鼻子，“你哥给你两万，有没有这事？”
“有。”
三个人对了个眼色。邵德才把棉帽往后一推：“好家伙，认了！德旺，你听见没？他自个儿认了！”
三叔往前凑了一步，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我脸上。
“建安，你还算个人吗？你妈的养老钱叫你掏了，你哥念着骨肉不跟你计较。你倒好，拿捏着你哥，还伸手要钱？冬至宴上我还当你有啥冤屈，敢情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三叔，那两万块，我当天就交到我妈手里了，我嫂子店里的人都看着。”
“你嫂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就叫我哥自己说。”
我把那包烟揣进兜里，钱压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
“你上哪去？话还没说完！”
“去大伯家。三叔，四叔，五叔，都跟着来，路不远。”
大伯家的院门开着。大伯坐在堂屋里，紫砂壶搁在炭盆边上煨着，看见我身后跟着一串人，把壶端了起来。
“这是干啥？一个个跟抓贼似的。”
“大伯，就是来抓贼的。”我在他对面坐下，“我嫂子在村里说，我讹了我哥两万块，三叔他们把我堵在了侯婶店里。我不跟他们吵。大伯您是族里说话算数的，您给我哥打个电话，开外放，当着几位叔叔问他：那两万块，他为啥给我。”
大伯的壶停在嘴边：“这……一家人的事，打电话问，多难看。”
“难看的事已经满村传开了，不差这一个电话。”
三叔在边上哼了一声：“打就打，看你还能翻出啥花样。德厚哥，打！”
大伯把壶放下，掏出手机，戴上老花镜，戳了半天才拨出去。他按了外放，把手机往八仙桌当中一搁。
响了五六声，那头接了。
“喂，大伯？”
“建平啊，问你个事。”大伯咳了一声，“几个叔叔都在这儿。你前些天给建安那两万块钱，是为个啥给的？”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动静，只听见远处有电钻在响。
“大伯……这个事情嘛，您咋问起这个来了？”
“你就说为啥给的。”
“我……我那是……”他咽了口唾沫，外放里都听得见咕咚一声，“是我借他的。不是，是他跟我借……也不对，就是给妈买药……”
四叔皱着眉头凑过去：“建平，到底是借还是给？”
“是……是给，就是给……”
“好端端的，你给你弟弟两万干啥？他讹你了？”三叔冲着手机喊。
“三叔，没有，没讹……”
“那你媳妇咋说他讹你！”
那头一阵杂音，电话像是被人一把夺了过去。嫂子的嗓门一下炸了出来。
“三叔！是我说的！他就是讹！他手里拿着建平的……”
她卡住了。
“拿着建平的啥？”大伯问。
“我……我哪知道！邵建平，你说，你有啥把柄在他手里？你说啊！当着大伯的面，你给我说清楚！”
“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你背着我拿店里的钱，我还得小点声？那是我的进货钱！你说，你到底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叫他拿捏成这样？”
“美娟，你别在这儿嚷，工人都听着呢……”
“你还知道要脸！你……”
大伯伸手把电话挂了。
堂屋里只剩炭盆噼啪响了一声。三叔张着嘴，手还指着桌上的手机。四叔扭过头去看窗户。邵德才把棉帽拉了回来，盖住了半个脑门。
“大伯，”我开了口，“我嫂子说我讹人，我哥说是他给的，我嫂子又问我哥有啥把柄。这两万块，到底是谁心里有鬼，您听出来了吧？”
大伯拿起壶，又放下，壶盖磕得叮叮响。
“这个……一家人吵架，说话没准头。”
“没准头的话，她在侯婶店里说了半个钟头。”我转过脸，“三叔，您刚才说会咬人的狗不叫，这话您回头跟我嫂子说去。”
三叔脸上挂不住，嘟囔了一句“我哪知道”，往门口挪了两步。
“大伯，还有一桩。腊月十六族会，主位请我舅来坐。”
“你舅？”大伯把老花镜摘了下来，“他是杜家的人，邵家祠堂议事，主位轮得着他？”
“议的是我妈的养老，我妈姓杜。”
“这……规矩上没这么办过。”
“没这么办过，就从这回办起。”
大伯嘬着壶嘴，眼睛往三叔他们那边瞟。三叔低头看鞋，四叔还在看窗户。
“再说，再说吧，离腊月十六还有些日子。”
我站起来，把兜里那包烟拆开，挨个给三位叔叔递。三叔接了，四叔犹豫了一下，也接了。邵德才没伸手。
“五叔，您不抽？”
“建安，”邵德才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你哥有没有鬼，大伙听出来点了。可你妈那钱到底是不是你拿的，还没个准话。你嫂子说你手里有东西，那你拿出来，让大伙看看啊。”
三叔夹着烟，四叔夹着烟，大伯捧着壶，一屋子人的眼睛又都转回到了我身上。
7
我妈拎着一袋腊肠站在我门口，喘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我租的这间屋在老家属楼五楼，没有电梯。她七十岁的人，刚做过搭桥，一层一层爬上来，脸都青了。
“妈，您咋上来的？谁送您来的？”
“你哥。”她扶着门框，往楼道窗户外头指了指，“他在楼下车里，说腿疼，不上来了。”
我从窗户往下看，那辆新车停在楼道口，车灯还亮着，没熄火。
我把她扶进屋，让她坐在床沿上，倒了杯热水。她不喝，先把那袋腊肠往我手里塞。
“你爱吃的。去年灌的，一直在老宅缸里存着，你哥今天顺道捎出来的。”
“妈，您爬五楼，总不是专门来给我送腊肠的吧。”
她把手绢从袖口里抽出来，在手里来回叠。
“建安，那张字条，你还给妈吧。”
我把腊肠放在了桌上。
“哪张字条？”
“你别跟妈装。”她的声音软了下来，“那是妈写给你哥的，是我们娘俩的事，不想叫外人看见。你拿着它也没用。妈跟你保证，族会上妈帮你说话，就说钱是我自己花了，跟你没关系，行不行？”
“您自己花了？花哪儿了？”
“那……那你别管。”
我起身打开柜子，从那件过年才穿的西装内兜里把那张纸拿了出来。那是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格子纸，叠成四折，折痕都磨毛了。我当着她的面把它展开。
她伸手来抢。我往后一撤，她扑了个空，扶住了床头。
是我妈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画，每个字都比格子大一圈，还是舅舅当年教出来的那个样子。
“建平：妈的钱一共十七万，都给你，你拿去把账还上。往后每年冬至，你拿个信封给妈，族里谁问都说是养老钱。这事妈谁也不说，到死不说。杜桂兰。”
底下写着日子，是五年前的腊月。
十七万。我一个月一个月往家寄，寄了这些年，加上妈自己地里那点收成，还有我爸走的时候留下的那点钱，全在里头。全给了。
“妈，”我把纸举到她眼前，“去年我拿着报纸去问我哥，全族指着鼻子骂我是贼，您就躺在病床上看着？”
她低着头，手绢叠成了一个小方块。
“您拉着我的手，叫我别闹了。那时候您心里清清楚楚，钱在谁手里，报纸是谁装的，对不对？”
“建安……”
“我卖车给您交手术费，我哥的电话打了三遍都不接，您知道。三叔骂我白眼狼，您在边上剥蒜，您也知道。您啥都知道，就是不肯开口说一句？”
她终于抬起头来，眼里没有泪，就那么看着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皮实。你哥要脸面。”
就这八个字。
“你打小就皮实。”她又说，“你两岁那年家里揭不开锅，把你送到你舅家养了三年，摔了碰了从来不哭。你哥不一样，你哥是长子，是你爷你奶捧着长大的，受不得人戳脊梁骨。他丈人家本来就看不起他，要是再叫人知道他拿老娘的钱填窟窿，他往后还咋做人？”
“那我呢？我叫人戳脊梁骨，我咋做人？”
“你……你不是挺过来了吗？”
我手里那张格子纸抖了一下。
我四十一岁，在县城后厨站了二十年灶，顶过油锅着火，挨过客人摔过来的盘子，从没觉得自己扛不住。可她这一句“你不是挺过来了吗”，比哪一回都疼。
“妈，这字条您拿不走。”我把纸叠好，揣进贴身的内兜，按了按，“族会那天，我当着全族交给舅。”
“你不能！”她从床沿上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舅认得我的字！你交给他，妈这张老脸往哪搁？你哥往后在族里还咋抬头？建安，妈给你跪下行不行——”
“您跪我也不给。”我把她扶回床沿，“去年您没给我跪过，我照样被骂了一年。今年换我哥被骂几天，他是长子，他受得住。”
她两只手抖得厉害，手绢掉在床单上，又被她抓了起来。
我把那袋腊肠拿起来，塞回她手里。
“腊肠您拿回去给我哥吃。他要脸面，得多补补。”
“建安，你这是要妈的命啊……”
“妈，您这条命，是我卖车换回来的。”
她拎着腊肠，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走一层歇一下。我站在楼道窗户边上，看着她从楼道口出去，拎着腊肠，空着另一只手，朝那辆车走过去。
车里的人看清了她手里只有一袋腊肠，车灯一晃，一脚油门窜出去十几米，又一个急刹停住。停了好一会儿，车才慢慢倒回来。
我妈站在原地，等着那辆车倒到她跟前，自己伸手拉开了车门。
8
“建安，你过来，有个东西你看看。”
大伯在电话里就说了这一句。我进了他家堂屋，先看见的是八仙桌底下码着的年礼：两箱酒，一条烟，一桶五升的花生油，还有一个印着“美娟布艺”的大红礼盒。
嫂子坐在大伯下手，跷着腿，红指甲搭在茶杯沿上。大娘在灶房门口探了个头，又缩了回去。
大伯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嫂子拿来的，你看看。”
是打印的，上头一行大字：自愿放弃邵家湾老宅一切份额声明。底下留着签名和按手印的空。
“嫂子，你开窗帘店的，还会写这个？”
“找人写的，花了二百。”她把茶杯放下，“建安，族会还有几天。到时候在祠堂里吵吵嚷嚷，叔伯们脸上都不好看。你今天先把字签了，老宅的事就算定了，族会上咱们只吃饭不吵架，多好。”
“那我妈的信封呢？也不拆了？”
“拆啥拆？妈揣着呢，妈说了不拆。”
“我说了要拆。”
嫂子笑了笑，转头对大伯说：“大伯，您看，他还犟。”
大伯嘬了口茶：“建安，你嫂子这也是为一家人好……”
“大伯，我哥跟您说啥了？”
大伯的壶顿了一下。
嫂子抢着开口：“建平啥都跟我说了。你手里拿着张破纸，说是妈写的，是不是？建安，那玩意儿谁写不出来？妈眼花手抖，一辈子没写过几个字，你拿张纸往族会上一摆，就想定你哥的罪？族里人又不傻。”
“既然谁都写得出来，你怕它干啥？”
“我怕？我是怕你丢人！”
“我丢人，你提两箱酒来干啥？”
她的脸色一沉，指甲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还有一桩。”她转向大伯，声音又软了下来，“大伯，族会那天，杜家舅舅就别请了吧。邵家祠堂议邵家的老宅，让外姓人坐主位，传出去人家要说咱邵家没人了。您是族里说话算数的，这个脸，不能让外人给落了。”
大伯点点头，壶嘴一歪：“这话……也在理。建安，你舅那头你去说一声，族会就不劳动他了。”
我把那张声明拿起来，从中间撕开，对折，再撕开，扔进了炭盆。
火苗呼地蹿了起来，那几个打印的大字转眼就烧没了。
“你！”嫂子腾地站起来，“那是二百块钱写的！”
“二百块钱，你找我哥要去。他兜里有，从你抽屉里拿的。”
“邵建安，你别太过分！”
我转过身，对着大伯。
“大伯，二十三年前，四奶奶跟她三个儿子为养老闹到祠堂，谁也不服谁。是您站在供桌前头说的：出嫁的闺女养老起了争执，得请娘家舅舅到场，娘家人不到，这事议了不算。四奶奶的兄弟从邻县赶过来，坐的就是主位。这话您说没说过？”
大伯捧着壶，半天没往嘴边送。
“这……那会儿是那会儿……”
“我妈是不是出嫁的闺女？我妈的养老是不是起了争执？您自己定的规矩，到我妈这儿就不算了？”
“建安，你咋跟大伯说话的！”嫂子插了进来。
“我在跟大伯讲规矩。大伯要是今天收了两箱酒，就把自个儿说过的规矩改了，那往后族里谁家闹事，都提两箱酒上门就行了。”
灶房门口的大娘咳了一声。
大伯的脸由红转紫，壶盖在壶口上磕得直响。
“谁收你嫂子东西了！这是……这是年礼，年年都有！”
“年年都有，那您更得说句公道话。”
大伯把壶往桌上一顿。
“行了！别吵了！”他喘了两口气，看看我，又看看嫂子，“规矩是规矩，我说过的话，我认。族会那天，请他舅来，坐主位。”
“大伯！”嫂子急了，“您刚才可是点了头的……”
“我点头是说你那话在理，没点别的。”大伯不看她，低头去拨炭盆里那点纸灰，“美娟，这事就这么定了。”
嫂子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过了一会儿，她弯腰把八仙桌底下那个“美娟布艺”的大红礼盒拎了起来，又拎起了那条烟。
“大伯，这盒是我店里新进的桌布，本想给您换个样。我看您家这桌布还新，用不上。这烟，建平说您血压高，也别抽了。”
大娘从灶房冲出来半步：“美娟，你这是……”
“大娘，酒和油给您留着，过年炒菜用。”
她拎着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建安，你别得意，族会还没开呢。”
“嫂子，桌布拿稳了，别掉地上。那是你今天唯一没白花的钱。”
她一甩门帘走了。大伯坐在八仙桌后头，盯着桌底下剩下的那两箱酒和一桶油，手里的紫砂壶举起来又放下，到底一口都没喝进去。
9
我哥是夹着一个文件袋进的汀洲楼，腰上的钥匙从大门口一路响到二楼经理室。
姚春芽跑到后厨来叫我，我正给晚上的寿宴过油。
“邵师傅，钮老板叫你上去一趟。你哥来了，拿着报价单，说是来谈翻新的。”
我把火关小，交给葛三顺看着，解了围裙上楼。
经理室的门开着。我哥坐在钮老板对面的沙发上，正弯着腰给钮老板倒茶，茶水满得快要溢出来。桌上摊着那份报价单，好几页，用订书钉钉在一起。
“……材料您放心，全用的好东西。年前进场，正月十五之前保准给您交工。价钱上嘛，咱们这关系，我再让一让。”
看见我进来，他手里的茶壶抖了一下。
“建安，你咋上来了？后厨不忙？”
“钮哥叫我。”
钮老板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报价单：“老邵，你哥这单子，你给参谋参谋。你在我这儿干了八年，大堂啥样你比我清楚。”
“单子我不看，钮哥。”我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我给您讲个事。讲完了，您自己定。”
我哥把茶壶放下：“建安，家里的事咱回家说，钮哥这儿谈的是正事……”
“让他讲。”钮老板摆了摆手。
“五年前，我哥那装修队亏了一大笔。”我看着我哥，“打那年起，每年冬至族里吃饺子，他都当着满屋叔伯往我妈手里塞一个红信封，说是一年的养老钱。叔伯们年年夸他孝顺。”
“对啊，我年年都给！”我哥往前探着身子，“钮哥，这事全村都知道……”
“去年我妈搭桥住院，我从她箱底翻出五个信封，一个个拆开。”我没停，“里头没有一分钱，全是旧报纸，裁得跟钱一般大小，边上一道一道的齿。”
钮老板端茶的手停在了半道。
“他胡说！”我哥站了起来，“钮哥，您别听他一面之词，他跟我有仇，他这是公报私仇！”
“我还没说完。”我也站了起来，“报纸拆出来，全家说是我掏了钱，换成了报纸。我卖车给妈交手术费，我哥电话打了三遍不接，族里人骂我白眼狼。这一年，我顶着个贼名在您这儿掌勺。钮哥，您问过我一句没有？”
“没问过。”钮老板把茶杯放下，“我信得过你。”
“我今天讲这个，就为一句话：他这人，连亲妈都糊弄。他单子上写的是啥，您自己掂量。”
我哥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手直哆嗦：“邵建安，你这是砸我饭碗！你还是不是我亲弟弟？”
“我是你亲弟弟。你拿报纸糊弄亲妈的时候，想过你是不是她亲儿子没有？”
钮老板一伸手，把桌上那份报价单拢起来，在桌面上顿齐，推回到我哥面前。
“建平，这活我不敢交给你。”
“钮哥……”
“你别叫我哥。”钮老板把手一摆，“自家亲妈的养老钱都敢做假，我这大堂交给你，我怕哪天墙皮一掀，里头糊的全是报纸。”
“钮哥，那是家里的事，跟我的手艺没关系！我干活您可以去打听，县城谁家……”
“去年腊月老邵卖了车，那几天他就睡在后厨长条凳上，第二天五点照样起来吊汤。”钮老板站了起来，“你那几天在哪儿？你说你工地忙，哪个工地？县城就巴掌大，谁家装修我不知道？”
我哥张着嘴，一个工地的名字也报不上来。
“文件袋拿走。茶叶我让春芽给你送回去。”钮老板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
我先出了门，下楼，径直走到大堂前台。
“春芽，年三十晚上牡丹厅那桌，邵建平订的，退了。”
姚春芽翻开预订本，抬头看我：“邵师傅，这桌是冬至前你托我订的，报的你的员工价……”
“就因为报的是我的名，才要退。订金退给他。往后他再订，按外头客人排，排到后头去。”
“退什么退！”我哥从楼梯上冲下来，文件袋夹在胳肢窝底下，“那桌是我请我丈人一家的！我都跟老丈人说好了！”
“你说好了，跟我有啥关系？”
“你……”
他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还是接了。
“爸……”
手机声音大，前台这边听得清清楚楚，是个老头子的嗓门。
“建平啊，年三十那包间定好了没有？你妈说你二姨一家也来，那个牡丹厅坐得下不？”
“坐得下，坐得下。爸，定好了……”
我凑过去，冲着他的手机大声说：“卢叔，牡丹厅刚退了！您要吃年夜饭，找您闺女要报纸去！”
我哥一把把手机捂在胸口，扑过来就要揪我的领子。保安老鲁从门口一步跨过来，横着胳膊把他挡住了。
“邵老板，有话好好说，这是大堂。”
“你给我让开！我收拾我弟弟，关你啥事？”
“在这儿就关我的事。”老鲁一步不让，把他往后一推。
前台后头，姚春芽抱着预订本站着。后厨的传菜窗口里，葛三顺和几个帮厨都探出了脑袋。大堂里吃午饭的几桌客人，筷子全停了。
我哥被老鲁拦在半道上，胸口还捂着那部手机。手机里头，那个老头子还在喊。
“建平？建平你说话！啥报纸？包间到底咋了？”
10
舅舅的电话打进来，头一句就问我会不会写我妈的字。
“舅，这话啥意思？”
“你妈在我这儿，你哥你嫂子刚送来的。”舅舅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妈说，那张字条是你照着她的字描出来的，拿着逼她。建安，你过来一趟。”
舅舅家在杜家庄村东头，三间老瓦房。我进门时，炕烧得滚热，我妈盘腿坐在炕头，身上搭着舅舅那件军大衣。嫂子坐在炕沿上剥橘子，橘子皮码成了一小堆。我哥站在屋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舅舅坐在炕桌后头，呢帽搁在一边。墙上挂着一本新年历，是镇上粮店送的那种，一个月一张，底下留着记事的空白。
“建安来了。”嫂子把一瓣橘子塞进我妈嘴里，“舅，您问吧，我们不插嘴。”
舅舅看着我：“你妈的话，你在电话里听见了。你咋说？”
我还没开口，嫂子先插了嘴：“舅，建安在县城后厨天天写菜单子，啥字描不出来？他跟妈走得近，妈年年写个对联、记个账，纸片子多的是。他拿去照着描，谁看得出来？”
“你说了不插嘴。”舅舅扫了她一眼。
嫂子把那瓣橘子放回了盘子里。
我妈低着头，手绢在手指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哥，我这把岁数了，还能冤枉自己亲儿子？他拿着那张纸，说要在族会上叫我丢人，叫建平抬不起头。你不知道，他那天在门口把我推出来，腊肠都给我扔回来了……”
“妈，腊肠是我塞回您手里的。”
“你听听，你听听他咋跟妈说话的！”嫂子又忍不住了。
舅舅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看着我，半天才开口。
“建安，舅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描了？”
这句话从舅舅嘴里出来，我心口像叫人拿擀面杖捅了一下。两岁到五岁，我在这铺炕上睡了三年。我头一回发高烧，是舅舅背着我走了八里地，去镇上找的大夫。现在他坐在炕桌后头问我，是不是照着我妈的字描了一张假条子。
“舅，我不辩。”
“不辩是啥意思？”我哥在门口把烟头一扔，“不辩就是认了！”
“我不辩，让妈自己说。”我走到墙边，把那本年历翻到腊月那一张，指着底下那块记事的空白，“妈，您在这儿写一行您自个儿的名字。杜桂兰，三个字。”
屋里一下静了。
我妈往炕里头缩了缩：“我眼花，看不清，写不了……”
“您冬至宴上剥了一整头蒜，一瓣都没剥碎。”
“建安，你这不是欺负人吗？”嫂子站起来，挡在我和年历中间，“妈七十了，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你还逼她写字？”
“嫂子刚才还说，妈年年写对联记账，纸片子多的是。”
嫂子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舅舅从炕桌底下摸出一支圆珠笔，在手心里按了两下，递向我妈。
“桂兰，写。”
“哥……”
“你那三个字，是我在煤油灯底下手把手教的。杜字那一横你老拉得长，兰字底下那一横你老往上翘。你写一笔，我就知道是不是你的。你写。”
我妈看着那支笔，不接。她的手在棉袄上蹭了两下，越蹭抖得越厉害。手绢从指头缝里滑出去，掉到了炕沿底下。
我哥赶紧过来，弯腰捡起来塞回她手里：“舅，您看妈都成啥样了，您就别逼她了……”
舅舅举着那支笔，举了很久，才慢慢把它放回炕桌上。
“行，不写就不写。”
“妈，那我再问您一句。”我蹲下来，跟炕头上的她平视，“去年我从您箱底拆出来那五个信封，后来全家说那是脏东西，收走烧了。烧在哪个灶膛里了？”
我妈的眼珠子往嫂子那边转了一下。
“烧……烧在老宅……灶膛里……”
“老宅哪个灶膛？东屋那个，还是灶房那个？”
“灶房，灶房……”
“灶房那个灶，去年腊月塌了半边，一直没修，冬至前我才回去给您糊上的。”
我妈张着嘴，手绢又掉了。
嫂子抢着开口：“是我烧的！在我店里炉子上烧的，妈记岔了！老人家记性不好，你揪着这个干啥？”
“五个都烧了？”
“都烧了，一个不剩！那玩意儿留着干啥？晦气！”
“行。”我站了起来，“嫂子说都烧了，那就是都烧了。”
舅舅一直看着我妈，看了很久。我妈始终没抬头，脸埋进了军大衣的领子里。
“舅，”我转过身，“字条在我这儿。族会那天，我当着全族交到您手里。是真是假，您看一眼就知道。”
舅舅把呢帽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
“族会我一定去。主位，我坐。”
嫂子脸上一下亮了，把那盘橘子往舅舅跟前推了推。
“舅，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您是明白人，眼睛亮，到时候可得给我们建平做主。”
她扶着我妈下炕，给我妈穿鞋，系扣子，一边系一边跟舅舅说笑。我哥在门口掏出车钥匙，那串钥匙又哗啦啦响了起来。
走到院门口，嫂子回过头，嗓门轻快：“舅，那天一大早，我们开车来接您！”
舅舅坐在炕桌后头，没起身。
“不用接，我自个儿会走。”
11
嫂子正跟两个挑窗帘的大姐说我的坏话，刚说到我买通了娘家舅舅。
“……一条烟两瓶酒提到杜家庄去，老头子就答应坐主位了。您说说，这还有天理没有？”
“哟，美娟，那你家建平可吃大亏了。”
“可不嘛。族会那天，还不知道要往我们头上扣多大的屎盆子呢……”
门口的铃铛一响，我拎着一个袋子进了门。她扭头看见我，话头一转。
“说曹操曹操就到。建安，来得正好，你跟两位大姐说说，你给你舅送了啥？”
“两斤槽子糕。”我把袋子搁在柜台上，“嫂子要是不信，去杜家庄问，我舅家炕桌上还剩半斤。”
挑窗帘的胖大姐噗地乐了。
“两斤槽子糕就能买个主位？”嫂子拿指甲往柜台上一敲，“那我们给大伯提了两箱酒，咋就买不着？”
“嫂子，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她这才回过味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两个大姐互相看了一眼，胖大姐把手里的样布放下了。
我妈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窗帘挂钩。她身上还是那件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里怀那块鼓鼓囊囊的，从冬至到现在没离过身。那天回来，她就拿针线把信封缝在了里子上。
“建安，你来干啥？”
“妈，给您买了件新棉袄。”我从袋子里拿出来，枣红色，带帽子，“您那件穿了八年，袖口都开线了。”
嫂子伸手过来翻吊牌：“哟，商场里买的，舍得啊。”
“我自己的妈，有啥舍不得的。”
我把新棉袄抖开，转身对着一屋子人，把嗓门放开了。
“两位大姐也在，正好帮我传个话。腊月十六族会，我舅坐主位，要当着全族把我妈棉袄里那个信封拆开，一张一张地数。是钱还是纸，到时候全村人都看着。”
胖大姐“啊”了一声：“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养老钱信封？”
“就是那个。”
嫂子把吊牌一甩：“拆就拆！我们建平给的钱，还怕人数？”
“不怕最好。”
我妈两只手护着里怀，往后退了半步：“建安，妈不换，这件穿惯了……”
“妈，八年了，该换了。”我把新棉袄披到她肩上，帮她把胳膊塞进袖子，“旧的这件也该拆洗拆洗了，领子都黑了。”
我妈由着我把旧棉袄从她身上褪下来，手却一直按在里怀那块鼓起来的地方。
“信封缝在里头呢，可不能拆……”
“缝在里头怕啥？”我把旧棉袄叠好，叠得方方正正，两只手托着，递到了嫂子面前，“嫂子开布艺店的，针线活全县城没几个比得上。这件棉袄，劳烦嫂子拆洗了，里头的信封原样缝回去，族会那天妈还穿着它去祠堂。”
嫂子一下怔住了，看看我手里的棉袄，又看看我。
“你……叫我拆洗？”
“咋，嫂子嫌脏？那我拿回去自己洗也行。”
“谁嫌脏了！”她伸手就接了过去，抱在怀里，转头对我妈说，“妈，您放心，我拆洗完原样给您缝回去，一根线都差不了。”
我妈盯着那件棉袄，嘴唇动了动，眼睛又往嫂子脸上看。嫂子冲她点了点头，我妈就把按着的那只手放了下来。
胖大姐在边上打趣：“美娟，那你可得缝仔细了。族会那天要是拆出来一沓纸，那可丢大人了。”
“大姐您可真会说笑。”嫂子把棉袄抱紧了些，嘴角一直往上挑，“我们建平年年给的都是真金白银，我比谁都清楚。”
另一个瘦点的大姐小声问：“小伙子，你是那个……汀洲楼的大厨？”
“是我。”
“哎呀，那你嫂子说的那事……”
“大姐，嫂子说的那些，族会那天自有分晓。您家要是有亲戚在邵家湾，那天去祠堂门口看看热闹，不收门票。”
瘦大姐抿着嘴，扯了扯胖大姐的袖子，两个人把样布放回架子上，说改天再来挑，一前一后出了门。
嫂子的生意黄了一单，她也没心思管，抱着棉袄站在柜台后头，指头在棉袄里怀那块鼓包上摸了一下。
后屋的门帘一掀，我哥出来了，腰上的钥匙哗啦啦响。他看了一眼嫂子怀里的旧棉袄，又看了一眼我妈身上的新棉袄，脚底下顿了顿。
“建安，你又憋的啥坏？”
“给妈换件衣裳，也叫憋坏？”
“你会这么好心？”
“哥，我年年给妈买衣裳，你年年给妈信封，咱俩谁的心好，族会上一块儿看。”
我哥被噎了一下，扭过头不看我。嫂子在柜台后头碰了碰他的胳膊，冲他使了个眼色。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回后屋去了。
我把装新棉袄的空袋子叠起来，塞进兜里，走到我妈跟前，把她新棉袄领子上的线头掐掉。
“妈，降压药还够吃不？”
“够，够……”
“不够就给我打电话，别不好意思张嘴。”
她低着头，手往新棉袄里怀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摸着，又讪讪地把手放了下来。
“建安，族会那天，你……你真要拆？”
“妈，嫂子都说了，真金白银，比谁都清楚。您怕啥？”
嫂子在柜台后头笑出了声。
“妈，您听听，建安这话说得多在理。”
她抱着那件旧棉袄往后屋走。后屋的门帘落下来之前，我看见她把棉袄往裁布台上一铺，顺手摸起了那把锯齿剪。
12
舅舅坐上主位的时候，祠堂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外姓人”。
舅舅把呢帽往供桌边上一放，扭头朝人堆里看过去。
“谁说的？站出来说。”
人堆里一阵挪脚，没人站出来。
大伯捧着紫砂壶站在供桌左边，咳了两声。
“今儿腊月十六，族里议事。一来议老宅，二来，桂兰那个信封，当着族老、当着她娘家哥哥拆了。有啥话，今天一块儿说清楚，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再嚼舌头。”
祠堂里乌泱泱站了五六十口人，连隔壁庄的都有人扒着门框往里瞅。
嫂子扶着我妈进了门。我妈身上穿的是那件蓝布旧棉袄，拆洗过了，领口干干净净，里怀那块照旧鼓着，针脚是新的，又密又匀。
嫂子不等人开口，先扶着我妈走到供桌前。
“大伯，舅，信封在这儿，我们自己拿出来，省得有人说我们藏着掖着。”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剪子，挑开我妈里怀的几道线，把那个红信封抽出来，双手捧着递到舅舅面前。
舅舅没急着接，先看了我一眼。
“拆吧，舅。”
舅舅接过信封，撕开封口，往外一倒。
一沓红票子滑到了供桌上。
祠堂里先是一静，接着就炸了。
“钱！是钱！”三叔第一个叫出来。
舅舅把那沓钱拿起来，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放下。
“一万二。”
“建安，你不是说是报纸吗？”四叔扭过头来，“报纸呢？”
“我就说嘛，人家建平年年交钱，是你这个白眼狼……”邵德才的嗓门压过了一片。
“冬至宴上压碗，跑去酒楼搅人家的活，又闹到人家娘家，合着是贼喊捉贼！”三叔指着我，手指头都快戳到我脑门上了。
嫂子松开我妈，往供桌前一站，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大伙都看见了！五年啊，我们建平受了多少冤枉！外头人说他拿报纸糊弄老娘，他丈人家都不让他进门了！”
我哥站在她身后，腰杆一下挺直了，腰上那串钥匙也不响了。
“邵建安，”嫂子抹了一把眼泪，转过身来对着我，“今天当着祖宗牌位，你把放弃老宅的字签了，给你哥跪下磕个头赔罪。这事我们就不往派出所报了，给你留条活路。”
大伯点点头，壶嘴冲着我：“建安，钱都在这儿了，你还有啥说的？签了吧，给你哥赔个不是，一家人的事，到这儿也就了了。”
我哥往前走了一步，拿出长子的派头。
“建安，跪吧。哥不跟你计较。”
满祠堂的人都看着我。去年在医院走廊里，也是这么多双眼睛。
“嫂子，我问你一句。”我开了口，“这件棉袄，是哪天拆洗的？”
嫂子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这……这跟棉袄有啥关系？”
“你就说哪天。”
“腊月……腊月十三。”
“冬至那天，这个信封是我从我哥车里拿进大伯家堂屋的，满屋子人看着我递给他。”我转向人群，“四婶，那天您就坐在我对面。那信封封口上粘了几道胶带？”
四婶被点了名，往后缩了一下，又想了想。
“三道。我还跟你四叔说，建平封得真严实。”
“舅，您手里那个，几道？”
舅舅把撕开的信封举起来，对着门口的亮光看了看。
“一道。信封也是新的，连个折印都没有。”
祠堂里的动静一下小了下去。
嫂子抢着说：“胶带……洗的时候掉了！我又重新粘的！”
“信封也洗掉了？”
“你……”
我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掏出一个褪了色的红信封，四个角都磨圆了，放到供桌上，挨着那沓钱。
“嫂子在我舅家说，去年那五个信封全烧了，一个不剩。去年在医院，你们从我手里收走了四个。这是第五个，我揣在兜里，没交出去。”
舅舅把信封倒过来，抖出一沓旧报纸。报纸黄了，裁得跟钱一般大小，四条边上全是一道一道的小齿。
三叔伸手拿起一张，拿指头肚在边上蹭了蹭，又放下了。
我又从内兜里掏出那张格子纸，交到舅舅手里。
“舅，您念。”
舅舅展开那张纸，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才开口，一句一句地念。
念完了，他把纸放在供桌上，摘下老花镜。
“这是我在煤油灯底下手把手教我妹子写的字。杜字那一横拉得长，兰字底下那一横往上翘。我认得。”
“假的！”我哥扑到供桌跟前，“是他描的！舅，您别上他的当——”
舅舅没理他，转过脸，看着站在供桌前头的我妈。
“桂兰。当着邵家的祖宗牌位，你说，这是不是你写的？”
我妈站在那儿，两只手在棉袄前襟上来回地搓。她看看我哥，看看嫂子，又看看供桌上那张格子纸。
祠堂里五六十口人，没一个挪脚。
“是我写的。”
她的声音不大，可最后头扒门框的人都听见了。
“钱……五年前，全给建平了。”
我哥两条腿一软，扶住了供桌的桌腿。
三叔张了半天嘴，憋出一句：“桂兰，那你……那你咋眼看着建安背了一年的贼名？”
“那是你亲儿子啊！”四婶在人堆里喊了一声。
我妈低着头，手绢从袖口里掉出半截，她也没去捡。
“建平是长子，要脸面。老二皮实……骂不走。”
13
“这事我压根不知道！”
嫂子先喊了出来，把扶着我妈的那只手一甩，往旁边跨了两步。
“钱是建平拿的，字条是妈写的！我嫁进邵家十几年，你们老邵家娘俩背着我干的事，跟我卢美娟有啥关系？”
我哥扶着供桌腿，慢慢扭过头去看她。
“建平，你自己干的事自己担，别往我身上扯！”嫂子越说越快，“我店里还要做生意，我还有闺女要上学！”
“你不知道？”我哥的声音一开始是哑的，越往后越大，“卢美娟，你再说一遍你不知道！”
他一把推开供桌，转过身对着满祠堂的人。
“五年前我亏了钱，是她说的，找妈要！拿了妈的钱，族里问起来咋办？也是她说的，冬至拿个信封装纸，年年当着大伙给妈，谁也看不出来！报纸是她拿店里那把锯齿剪一张一张裁的，裁得跟钱一般大，还说裁出齿来摸着像新票子！”
嫂子扑过去就要撕他的嘴：“邵建平你个没良心的！”
“今年这沓钱，也是她！”我哥往后躲着，嗓门喊劈了，“腊月十三夜里，她拆了妈的棉袄，从店里抽屉拿了钱换进去的！她说拆出钱来，建安就彻底翻不了身，老宅就是咱家的！”
“我撕了你！”
嫂子的指甲已经挠到了我哥脖子上，拉出三道红印子。邵建勋和四叔一边一个，把她胳膊架住往后拖。她两条腿还在往前蹬，头发散了一半，扎头发的皮筋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邵建平！你装修队那些年欠的窟窿，是谁给你填的？你丈人家看不起你，是谁替你撑的脸？你现在反咬我！”
“你替我撑脸？你拿报纸替我撑脸！”
“那也是你点了头的！”
两个人隔着四叔的胳膊对骂，唾沫星子溅了一供桌。
我从棉袄兜里摸出一块碎布头，放到供桌上，挨着那沓旧报纸。
“嫂子，前些天在你店里后屋，我拿裁布台上那把剪子，剪了这块布。”
三叔第一个凑过去，把碎布头和一张报纸并排摆着，拿指头一个齿一个齿地比。
“一样宽，一样深……连这齿一边大一边小，都一模一样。”
“全县锯齿剪多了！”嫂子在四叔怀里挣着喊。
“全县是多了。”四婶从人堆里挤出来，冲她啐了一口，“拿锯齿剪裁报纸，往婆婆信封里塞的，全县就你一个！”
嫂子不挣了，两只胳膊让人架着，头发糊了一脸，嘴张了好几回，一个整句也凑不出来。
大伯把紫砂壶放在供桌角上，搓了搓手，半天才开口。
“这个……老宅的事，今天定了。老宅不归建平。桂兰在一天，老宅就是桂兰住着。”
他说完，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大伯，您今儿这话说得硬气。”我看着他，“那两箱酒、一桶油，您还给嫂子不？”
祠堂里有人笑出了声。大伯的脸一阵红，拿起壶，壶盖叮叮当当地磕。
舅舅把呢帽戴上，站了起来。
“建平，你妈那十七万，你年前先拿出一部分，剩下的写欠条，一个月一个月地还。钱交到我手里，我杜桂山替我妹子收着。少一个月，我就上你丈人家门口坐着去。”
我哥扶着供桌，脖子上那三道红印子往外渗血珠。他看看舅舅，又看看满祠堂的人，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我还……我还……”
嫂子在四叔怀里猛地一挣：“那沓钱是我的！我店里的进货钱！我拿回去！”
她扑向供桌，伸手就去抓那沓红票子。
我一巴掌按在了那沓钱上。
“嫂子，你刚才当着全族说，这事你压根不知道。”
“我……”
“不知道，这钱就跟你没关系。”
我把那沓钱拿起来，在手里顿了顿，交到舅舅手里。
“舅，这沓钱算我妈的养老钱，您替她收着。”
舅舅接过去，揣进了棉袄里怀。
嫂子盯着舅舅的怀，两只手还伸着，半天才缩回去。她往后一坐，一屁股坐在了供桌前的蒲团上，扯着嗓子哭了出来，哭得比冬至宴上真多了。
我走到供桌正前头，对着满祠堂的人。
“趁大伙都在，我说几句，说完就走。”
祠堂里静了下来。
“头一句，往后族里的冬至宴，我不掌勺了。谁家想吃我包的饺子，上汀洲楼，按价点菜。”
三叔在人堆里缩了缩脖子。
“第二句，老宅，我一片瓦都不要。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往后我妈百年了，老宅归族里还是归谁，跟我邵建安没有半点关系。”
“第三句，我妈的养老钱，我按月出一份，交到我舅手里。至于人，谁该养，谁去养。我不接了。”
我妈在边上一下抬起头来：“建安……”
“妈，您说我皮实，骂不走。”我看着她，“今天不用骂，我自己走。”
她的嘴唇抖了抖，手绢从袖口里滑出来，掉在了青砖地上。这一回，没人弯腰去捡。
我从兜里摸出那把老宅的钥匙，铜的，磨得发亮，是我十八岁那年我爸给我配的。我把它放在供桌上，压在那沓锯齿边的旧报纸上头。
然后，我转身出了祠堂的门。
14
我妈抱着一个蓝布包袱，站在汀洲楼门口订年夜饭的队伍边上，冻得直跺脚。
葛三顺跑进后厨来叫我的时候，手里的漏勺都没放下。
“邵师傅，你快出去看看！你嫂子把老太太领到门口了，举着个手机在那儿喊，排队的人都围上了！”
我把灶上的火关了，擦了擦手，掀帘子出去。
小年前夜，汀洲楼门口订年夜饭的人排了老长一溜。嫂子站在台阶底下，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冲着我妈，另一只手指着大门。
“大伙都来看看！这就是汀洲楼的大厨！亲妈七十了，搭过桥，他不养！把老娘往我一个外姓媳妇身上一扔，自己躲在酒楼里享福！”
我妈缩在她旁边，蓝布包袱抱在胸口，头上连个帽子都没戴，耳朵冻得通红。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棉袄，里怀那块已经瘪了下去。
排队的人里有人小声说：“这也太不像话了……”
“大厨咋了，大厨就能不养妈？”
“这么冷的天，让老太太在这儿站着……”
我没看嫂子，径直走下台阶，把我妈怀里的包袱接过来，搭在我胳膊上，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
“妈，进去，里头暖和。”
“建安……”
“先进去。”
嫂子举着手机追过来：“哟，这会儿知道孝顺了？大伙看看，镜头一对着就装起来了！”
我扶着我妈进了大堂，让她坐到前台边上的暖气片跟前。姚春芽赶紧倒了一杯热水塞到她手里，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她脖子上。
“春芽，看着点我妈，别让她出去。”
“邵师傅，你放心。”
我转身回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正对着嫂子的手机镜头。
“嫂子，你拍，拍清楚点，别手抖。”
“你以为我不敢？”她把手机举得更高了，“大伙都听着……”
“大伙都听着。”我把她的话截了过去，冲着排队的人，“我叫邵建安，在汀洲楼干了八年。这是我嫂子，开窗帘店的。我跟大伙讲个事，讲完了，您各位自己评。”
队伍里一下子静了。
“五年前，我哥做生意亏了钱，把我妈一辈子攒的养老钱全拿走了。打那以后，每年冬至，族里吃饺子，我哥就当着满屋子人，往我妈手里塞一个红信封，说是一年的养老钱。”
“那不挺好嘛……”有人嘟囔。
“信封里装的是旧报纸。”
嫂子的手机晃了一下。
“报纸是我嫂子拿她店里裁布的锯齿剪一张一张裁的，裁得跟钱一般大，边上全是齿。五年，五个信封。去年我妈搭桥住院，我拆开了，全家反过来说是我偷了钱。我卖车交了手术费，背着贼名过了一年。前几天，在我们邵家祠堂，当着五六十口人，我哥亲口说的，报纸是她裁的。”
“你胡说！”嫂子尖着嗓子，“你有啥证据？”
“证据在祠堂供桌上摆着，你要我去拿？”
她举着手机，一下不知道该对着谁。
后厨的门帘一掀，老范师傅出来了，六十出头，在汀洲楼干了二十年白案。他后头跟着葛三顺，跟着两个配菜的小姑娘。
“大伙别听她瞎嚷。”老范冲着队伍摆手，“这孩子每个月发了工钱，头一件事就是去对面邮局给家里寄钱，我跟他一块儿去过不下十回。他自己一个月吃饭都抠着，烟抽最便宜的。”
“可不是！”葛三顺把漏勺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去年他卖车，那几天就睡在后厨长凳上，我给他盖的大衣！”
姚春芽也从大堂里出来了，站在台阶上：“他嫂子冬至以后来我们后厨闹过一回，当着老板的面说的那些话，后厨的人都听见了。”
队伍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一个拎着保温桶的大姐往前挤了两步，眯着眼睛看嫂子。
“哎，这不是老街口美娟布艺的老板娘吗？我家客厅那窗帘就是在她那儿做的！”
“就是她？”另一个大爷拿手指头点着，“我儿媳妇还说过，那家店的剪子好使，裁出来的边齐整……”
“那可不齐整嘛，连报纸都裁得齐整！”
队伍里哄地笑开了。
嫂子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屏幕里照着的全是冲她指指点点的手。她慌忙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又掏出来，手忙脚乱地点了几下，贴到耳朵上。
“建平，你过来！你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没声。她挂了，又打，又挂，又打。
“打了几遍了？”我问她。
她不理我，指头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三遍了吧。”我看着她，“嫂子，我卖车那天，给我哥也打了三遍。他也没接。”
钮老板从大堂里出来了，站到我边上，冲着队伍拱了拱手。
“各位，订年夜饭的都是老主顾，让大伙看笑话了。我借这个机会说一声：年后城东的分店开张，掌勺当家的就是老邵，店里的股，我给他留了三成。往后大伙吃饭，认他这块招牌！”
队伍里有人鼓起了掌，越鼓越响。
我掏出手机，给舅舅拨了过去。
“舅，我妈在汀洲楼。嫂子领来的，扔在门口了。”
舅舅在电话那头只说了四个字：“我这就到。”
不到半个钟头，舅舅就骑着他那辆三轮摩托到了门口，车斗里铺着一床旧棉被。他没看嫂子，下车直接进了大堂，把我妈从暖气片跟前扶起来。
我妈被扶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建安……妈……”
“舅，妈交给您了。”我把那个蓝布包袱放进三轮车斗里，“包袱里没有药，我回头给您送过去。”
舅舅点点头，把我妈扶上车斗，拿旧棉被给她裹严实了。
嫂子站在台阶底下，手机还捏在手里，周围的人已经让出了一圈空地，空地里就她一个。她看看那辆三轮，看看门口指指点点的人，忽然把手里的手机往兜里一揣，扭头就往街口跑，跑了几步，一只鞋跟崴了，她也不管，一瘸一拐地拐进了巷子。
年前那十几天，我哥的装修队接连丢了两单活，美娟布艺门口的卷帘门拉了下来，再没开过。
15
饺子刚出锅，我哥就到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红信封，身后跟着舅舅。
族里年前定下了：我妈回老宅住，我哥每个月按族里说定的数交钱，交到舅舅手里，舅舅再转给我妈。他那辆新车，腊月二十五开去了二手车行。
我端着一盘饺子从老宅灶房出来，正好跟他在院子当中撞了个照面。
“建安……你也在。”
他腰上空了，那一大串车钥匙不见了，只剩一把老式的自行车钥匙挂在裤襻上。
“来送饺子。”我把盘子往堂屋端，“你来送啥？”
“送……送这个月的钱。”
舅舅在后头把院门掩上，摘了呢帽，往堂屋的方桌上一放。
“建平，信封给你妈，当着你弟的面，拆开数。”
我哥拿着信封的手抖了一下。
“舅，我……我封好了，里头都是钱……”
“我知道里头是钱。”舅舅在方桌边坐下，“拆开数，数给你妈听。”
我妈坐在炕沿上，身上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枣红棉袄。她看着我哥，又看看我，没张嘴。
我哥把信封撕开，把钱倒在方桌上，一张一张地数。数一张，舌头舔一下手指头。他数得很慢，数到一半，数乱了，又从头开始数。
“舅，数对了。”
“行，收起来。”舅舅冲我妈点点头，“桂兰，往后每个月这一天，他都这么数给你听。”
我哥把钱码齐了，推到我妈跟前，人却没走。他在方桌边站了一会儿，扭过身子对着我。
“建安，哥求你个事。”
“说。”
“钮老板那儿……你帮哥说句话。城东那个分店，装修还没定人，你现在是当家的，你一句话的事。哥那队伍再接不着活，年后就散了，十几个工人等着发工钱……”
“哥，你那十几个工人，你自己想办法。”
“建安！”他嗓门一高，又软下来，“你就当可怜可怜哥……”
“我可怜你？我卖车那天，谁可怜我了？”
他张着嘴，扭头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我妈。屋里没有一个人替他开口。
他的膝盖往下一弯，跪在了堂屋的青砖地上。
“建安，哥给你跪下了。去年那事，前年那事，五年的事，都是哥的错。你帮哥这一回，往后哥给你当牛做马……”
“起来吧。”我把那盘饺子往方桌上一放，“城东分店的装修，钮哥年前就定了人，定的是隔壁县的。我跟他说过一句话。”
我哥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我。
“我跟他说，谁都行，就邵建平不行。”
他跪在那儿，半天没动。舅舅拿起呢帽，在膝盖上拍了拍灰。
“建平，钱送到了，你回吧。下个月这天，接着来。”
我哥撑着膝盖站起来，裤腿上沾了两块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妈一眼。我妈低着头，手在枣红棉袄的衣襟上来回摸。他推开门出去了，院子里响起了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
舅舅出去送了送，堂屋里只剩我跟我妈。
我把饺子盘往她跟前推了推，又去灶房端了一碗醋，一碟蒜泥。
“妈，趁热吃。白菜猪肉的，十八个褶。”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没往嘴里送，就那么举着。
“建安，你这手艺，还是妈教的。”
“是您教的。”
她把饺子放回盘子里，从枣红棉袄的里怀摸出一个红信封，薄薄的，往我手里塞。
“这是妈攒的一点，你舅每月转给妈的钱，妈省下来的。不多，算妈补给你的。”
信封在我手心里，轻飘飘的，摸得出里头是钱。
“补给我？”
“去年那一年……妈对不住你。”她的手按在我手背上，不让我推回来，“建安，明年冬至，族里的饺子宴，你还回来掌勺不？大伯说了，你不回来，族里没人包得了那么多……”
我把她的手轻轻拿开，把那个信封推回到她跟前。
“妈，这钱您留着买药。”
“建安……”
我从棉袄内兜里掏出另一个信封。褪了色的红，四个角都磨圆了，是祠堂供桌上那个。散会以后，舅舅把它收起来，年前又交还给了我。
我把它放进她手里，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扣上，扣住了。
“这个，您收好。”
她低头看那个信封，手指头在封口上摸了一下，摸到了里头那沓纸的齿边。
她的手一下抖了起来。
“往后冬至，别等我了。”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抖了半天，抖出一句：“建安，妈……妈年年收的……”
“对，您年年收的就是这个。”我把那盘饺子往她跟前又推了推，“往后，换我给您。”
她两只手捧着那个旧信封，跟冬至宴上捧我哥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她没有拿手绢去按眼角，手绢在她袖口里露了半截，她顾不上了。
我起身把灶房的火封好，把锅刷了，碗筷码进碗柜。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炕沿上捧着那个信封，饺子在盘子里一个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