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婴儿，全家都能听到我的心声。
爹爹是奸臣，娘亲是白莲，大哥是纨绔，二哥是病娇。
他们每天都在密谋造反。
而我，只想安安静静喝奶。
直到我饿得哇哇大哭：“再不给奶喝，我就把你们通敌叛国的证据交给皇帝！”
全家：“？？？”
当晚，我获得了全京城最优质的奶源。
我叫林妙妙，现在是个婴儿，刚满月的那种。
准确地说，我穿过来已经三天了。三天前，我还是个二十一世纪的社畜，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两眼一黑，再睁眼就变成了这具软趴趴的小身体。脖子撑不住脑袋，手脚乱蹬使不上劲，唯一能自主控制的只有眼珠子，以及——哭。
好消息是，这户人家挺有钱。雕花拔步床，苏绣锦缎被，丫鬟仆妇站了一屋子，个个绫罗绸缎。我爹穿着绯色官袍，腰系玉带，一张脸英俊是英俊，就是眼神阴鸷，看人像看死人。我娘倚在床头，梨花带雨，哭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嘴里说着“我苦命的儿”，转头就吩咐嬷嬷：“去，把奶娘再筛一遍，但凡身上有半点异味的，全撵出去。”
排场挺大，日子应该舒坦。
坏消息是，这家子人，脑子好像有点不正常。
我爹，林远桥，当朝吏部侍郎。表面上是清正廉明的好官，背地里……实不相瞒，我穿来第一天就听见他跟幕僚密谋，如何用漕运的银子养私兵。我娘，柳如烟，户部尚书嫡女，京城贵妇圈公认的菩萨心肠，每年施粥捐药，人称“活观音”。实际上……她负责用嫁妆铺子给叛军洗钱。我大哥，林昭，京城第一纨绔，斗鸡走狗，章台走马，臭名昭著。但他轻功绝顶，负责往城外传递密信。我二哥，林墨，从小体弱多病，咳血咳了十几年，被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五。目前看起来最正常，其实……他是全家最疯的一个，专管清除异己，下手那叫一个干净利落，衙门仵作都查不出死因。
全家都是反贼，只有我是真·婴儿。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我一个刚满月的小崽子，连翻身都不会，难道要我爬去大理寺敲鼓鸣冤？别逗了，就我这小嗓子，嚎得再响，人家也只会觉得林家小千金中气十足，养得好。
所以我选择躺平。反正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还在九族之内，他们总不能把自己也作死吧？我每天的任务就是吃、睡、拉，偶尔被娘亲抱去前厅见客，听那些贵妇人夸我“天庭饱满，将来必有大福气”，然后在我娘谦虚的笑容里，默默翻个白眼。
直到这一天，我饿得前胸贴后背。
奶娘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上吐下泻，被紧急抬了下去。我娘急得团团转，新找的奶娘还在路上，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爹下朝回来，听说这事，眉头都没皱一下：“去催，一个时辰内不到，提头来见。”
我在摇篮里饿得眼冒金星。从早上到现在，就喂了半碗米汤，还是丫鬟拿筷子蘸着滴进我嘴里的，跟喂鸟似的。我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哇——饿死啦——有没有人管啊——”
我娘赶紧过来抱我，拍着我的背：“妙妙乖，娘亲在呢，奶娘马上就来。”
“马上是多上？你从半个时辰前就说马上！我饿得都能看见我太奶了！”我哭得更大声了，这破嗓子除了哭啥也干不了，真憋屈。
我爹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让她别哭了，吵得人心烦。”
“你女儿饿着呢！你还有心思嫌烦？”我娘瞪了他一眼，转头继续哄我，“哦哦哦，妙妙不哭，乖宝不哭……”
“我不哭？我不哭你喂我啊？你胸脯还没我脸大呢，你拿什么喂？”我气得口不择言，反正他们也听不懂，我嚎我的。
等等。
我爹敲桌子的手，僵住了。
我娘哄我的嘴，停住了。
我大哥从门外窜进来，本来是想逗我玩的，一只脚迈进门，另一只脚愣是没收进来，就那么金鸡独立地卡在门槛上，表情像是被人点了穴。
我二哥正端着一碗药从廊下经过，脚步一顿，碗里的药汁晃都没晃，精准地停在离碗沿半寸的位置，一双总是半垂着的桃花眼倏然抬起，直勾勾地看向我。
我还在嚎：“看什么看？没看过婴儿饿肚子啊？你们一家子反贼，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连口奶都供不上，传出去不怕道上兄弟笑话？我告诉你们，再不给奶喝，我就把你们跟南边前朝余孽书信往来的证据交到皇帝御案上去！那几封信藏在书房第三排书架背后的暗格里，对吧？别以为我小就不知道！”
屋子里静得吓人。
我爹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先是茫然，再是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是不是昨晚喝酒喝出幻觉了”的自我怀疑上。他扭头看了看我娘，我娘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大字：你听见了？
我大哥终于把后脚收了进来，咽了口唾沫，小声说：“爹，咱家书房的暗格……好像确实在第三排书架后面？”
“闭嘴！”我爹低喝一声，脸色铁青地走到摇篮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他试图用那种久居官场的威严目光震慑我，可惜我一个婴儿，根本不鸟他，继续哭：“瞪什么瞪？你眼睛大了不起啊？有本事你把我饿死，看你那些密信烂在暗格里，回头被锦衣卫搜出来，全家抄斩，一个都跑不掉！”
我爹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妙妙？你在说话？”
“废话！不然是鬼在跟你唠嗑？”我哭得打嗝，“赶紧的，奶！我要喝奶！我不管你们从哪儿弄，抢也好偷也好，我要喝奶！”
我娘终于回过神来，一把将我搂紧，声音发颤：“妙妙，我的儿，你、你会说话了？”
“我不会说话！我是饿出幻觉了，你信吗？”我气得蹬腿，“我这是心声！心声懂不懂？就是我心里想什么你们都能听见！所以你们最好对我客气点，不然我一个不高兴，把你们的老底全抖落出去，大家一起完蛋！”
我大哥“噗通”一声跪了。是真的跪了，膝盖砸在地板上，那叫一个响亮。“爹！娘！这丫头邪门啊！她怎么知道暗格的？那地方连我都找了三天才找到！”
我二哥慢悠悠地把药碗放在窗台上，擦了擦手，走到摇篮边，俯身看我。他那张常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有意思。所以，小妹，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可多了！”我饿了三天，怨气冲天，索性倒豆子一样往外秃噜，“大哥你上个月在醉仙楼跟人打架，其实是故意闹事，好把东西塞进那个盐商的车里对吧？那盐商是皇帝的暗探！你差点暴露了知不知道？还有二哥，你前天咳血是装的吧？你毒死那个户部主事的时候，人家根本没防备你，你用得着演戏吗？你纯粹就是觉得咳血比较有氛围感！”
我二哥的笑容凝固了。
我大哥嗷一嗓子跳起来：“我靠！我就说我那次演得有点过！爹你非说我戏不够真，让我多吐了两口血！我说那血包味道不对，你非让我咽下去！”
“你闭嘴！”我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然后转向我，表情变得异常复杂，带着几分忌惮，几分试探，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讨好？“妙妙啊，爹问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看见了呗。”我理直气壮，“你们说话又没避着我，当着我面商量怎么杀人的、怎么嫁祸的、怎么把赃银运出城的，我耳朵又不聋。我又不傻，听多了自然就串起来了。”
我爹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竟然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那……妙妙，你告诉爹，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多了去了。”我哼了一声，“你们跟北边那位王爷的通信，用的是前朝暗语，对吧？每封信开头那个‘见字如面’其实是‘已阅’的意思，‘万望珍重’是‘按计划行事’。我说你们能不能换套密码？这套我看了三天就破解了，换锦衣卫那帮人，估计也就十天半个月的事。”
我爹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我大哥的领子：“你不是说这套暗语是你找高人重新编的吗？还花了三千两！”
“我、我哪知道高人也不靠谱啊！”我大哥快哭了，“他说这是失传的古法，保证没人能解……”
“古法个屁！前朝宫里太监传话用的就是这套！”我爹气得胡子直抖，“你被江湖骗子坑了！”
我娘在一边小声提醒：“老爷，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我爹松开我大哥，重新转向我，这次态度端正多了，甚至弯下腰，跟我平视：“妙妙，你想喝奶是吧？爹这就让人去安排，全京城最好的奶娘，半个时辰内送到。但是你得答应爹，这些话，以后不能在外面说，明白吗？”
“我又不傻。”我翻了个白眼，“我就在家嚷嚷，出去我嘴可严了。你当我真想把全家送进诏狱啊？我还没活够呢。”
“好好好，乖女儿，懂事。”我爹长出一口气，赶紧吩咐管家：“去！把城东王太医家的儿媳妇请来！她刚生了双胞胎，奶水足！再问问他家愿不愿意让儿媳妇来咱们府上住两个月，双倍月钱，不，三倍！”
我大哥在旁边嘀咕：“那王太医的儿媳妇，好像跟咱们家有点过节吧？上次您弹劾人家贪污……”
“那就五倍！拿钱砸！砸到她愿意为止！”我爹瞪眼，“这丫头要是饿急了把咱们家底全抖出去，别说五倍月钱，五万两都打不住！”
我二哥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有意思。小妹，你刚才说，我毒死户部主事那次，演得过了？”
“可不是过了嘛。”我打了个哈欠，哭累了，开始犯困，“你一个常年咳血的人，突然健步如飞跑到人家家里下毒，完了再跑回来躺床上接着咳，你不觉得这个逻辑很分裂吗？正常人干不出这事。”
我二哥认真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下次我走着去，慢慢走，装成散步的样子。”
“你一个病秧子散步散到人家后厨去？更可疑。”我嘟囔着，眼皮开始打架，“算了，随便你吧，反正被抓的又不是我……奶怎么还不来……”
我娘赶紧拍着我哄：“来了来了，奶娘马上就来，乖宝先睡一会儿……”
我打了个嗝，迷迷糊糊地嘟囔：“对了爹，你明天上朝，有个姓周的御史要参你贪墨修河银子，你提前准备好折子反驳，他手里的证据是假的，真的那份被我二哥偷出来烧了，在他书房抽屉里留着的是个仿品，一看就能看出来……”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我爹僵在原地，表情从慈爱迅速切换到杀气腾腾，最后又变成一种扭曲的欣慰：“……我女儿，真是个天才。”
“我女儿是反贼头子的好苗子！”我大哥兴奋地搓手，“等她长大了，咱们家后继有人啊！”
“她刚满月。”我二哥冷静地提醒。
“满月怎么了？满月就知道举报亲爹了，长大了还得了？”我大哥理直气壮，“这叫天赋异禀！”
我娘抱着已经睡着的我，哭笑不得：“行了行了，都小点声，别吵着她。快去催奶娘！还有，老爷，你明天上朝的事……”
“我这就去准备。”我爹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好闺女，以后有什么情报，记得先跟爹说，别直接嚷嚷，啊？爹给你买糖吃。”
我睡梦里砸吧砸吧嘴，嘟囔了一句：“……糖不行，要金子……”
我爹愣了愣，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第二天，全京城最优质的奶源正式入驻林府，这位王嫂子奶水充足，一个人能喂仨。我吃得饱饱的，躺在摇篮里晒太阳，听着我大哥在院子里跟我二哥嘀咕：“你说咱小妹是不是什么妖怪变的？或者神仙下凡？”
我二哥慢悠悠地回他：“不管是什么，反正现在她是我们家最大的把柄。你以后行事小心点，别让她抓着新把柄。”
“我哪敢啊！我现在出门遛狗都不敢走原来那条路了，生怕她又知道我什么秘密。”
我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默默吐槽：就你们那点破事，还用特意去打听？全家上下没一个省心的，我一个吃奶的娃娃，硬生生被逼成了情报头子。
不过嘛……
我嘬了一口奶，眯起眼睛。当反贼头子家的小宝贝，好像也挺爽的。至少，比上辈子加班到猝死强。
以后这个家，我说了算。
谁让我知道得太多了呢？
我爹上朝去了，我大哥被勒令在家整改暗语，我二哥被派去盯着那个周御史，防止他狗急跳墙。我娘则抱着我，坐在暖阁里，一边给我绣小肚兜，一边听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心声”。
“娘，你这莲花绣得不对。”我叼着奶嘴，含糊地嘟囔，“花瓣尖儿太圆了，人家一看就是假莲花，真莲花瓣尖是翘的。你可是‘活观音’，绣个假莲花出去，叫人笑话。”
我娘手一抖，针差点扎进指头。她低头看我，哭笑不得：“你连绣花都懂？”
“我不懂绣花，我懂‘人设’。”我翻了个白眼，“你施粥的时候，得让粥稀一点，米粒看得见就行，太稠了人家说你收买人心；但药不能减，药减了穷人记恨你。这叫‘面上抠门，底下实惠’，懂不懂？”
我娘愣了半天，把绣绷往旁边一放，抱起我仔细端详：“妙妙，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什么老妖怪投胎？”
“我是你闺女，亲生的。”我蹬了蹬腿，“别打岔，我说正经的。你那几个铺子，洗银子洗得太糙了，账面流水对不上，但凡来个精明点的账房，一眼就能看出毛病。你得找个真会做生意的，把流水做平，最好是亏本买卖掺着来，亏得越真越好。”
“那……找谁？”
“城西有个姓沈的掌柜，以前是皇商，被同行坑了才落魄的。他手里有真本事，就是人太轴，不肯做假账。”我打了个哈欠，“你让他做真账，把亏本买卖做真，他肯定愿意。真亏本，真流水，谁也查不出问题。”
我娘眼睛亮了，当即喊来心腹嬷嬷，吩咐去打听城西沈掌柜。
我满意地嘬了口奶。上辈子我是个财务狗，加班加到猝死，这辈子倒好，给反贼家当财务顾问，专业对口了属于是。
下午，我二哥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他往我院子里一坐，端着茶盏不说话。我躺在摇篮里看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那个装咳血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塞在袖口里，压根没用过。
“二哥，你今天没咳。”我直接点破。
他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帕子没动过。你每次‘咳血’，帕子都揉得皱巴巴的，今天它还是平的。”我翻了个白眼，“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二哥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周御史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死的？”
“溺死在自家荷花池里，仵作验了，说是醉酒失足。”他盯着我，“但我去看过了，他后脑勺有淤青，是被人按进水里的。动手的人很专业，痕迹抹得干净。”
“你怀疑谁？”
“不好说。周御史手里那份假证据，原本是要参爹的，结果他死了，证据也不翼而飞。”我二哥揉了揉眉心，“现在朝里都在传，是爹派人灭的口。”
我一听就炸了：“放屁！你昨天还在家跟我掰扯暗语的事，哪有空杀人？再说爹要灭口，也不会挑上朝前一天灭，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怀疑吗？”
“所以是有人栽赃。”我二哥点头，“而且这个人，对咱们家很熟悉，知道周御史跟爹有过节，知道证据在周御史手里，还知道怎么杀人能让仵作验成意外。”
我俩对视一眼。
“家里有内鬼。”我笃定地说，“而且地位不低，至少能接触到爹的行事安排。”
我二哥眼神一冷：“你怀疑谁？”
“暂时不知道，但范围可以缩小。”我掰着手指头数，“知道周御史手里有证据的，除了爹、你、大哥，就剩爹身边那几个幕僚。再排除掉不可能接触到周御史行程的，剩下三个人：孙幕僚、钱幕僚、赵幕僚。”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爹前几天在书房跟他们开会，我躺隔壁摇篮里听的。”我理直气壮，“你们开会不关门，怪我咯？”
我二哥嘴角抽了抽，起身就走：“我去查。”
“等等！”我叫住他，“你查归查，别打草惊蛇。还有，今晚让爹别出门，就说我闹夜，非要他抱着才肯睡。他在家待着，外头不管出什么事，至少能证明他不在场。”
我二哥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小妹，你要不是个吃奶的娃娃，我真想把你招进咱们寨子里当军师。”
“你们那寨子？”我翻了个白眼，“就你们那点人马，还不够朝廷一个卫所打的。趁早歇了造反的心思，想想怎么洗白上岸才是正经。”
“洗白？怎么洗？”
“等我再大点再说，现在说了你们也做不到。”我打了个哈欠，“先解决眼前的事吧，我困了。”
当晚，我爹果然被我“闹夜”闹得没出门，抱着我在屋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嘀咕：“你个小祖宗，白天指使我干这干那，晚上还不让我消停……”
我趴在他肩膀上假哭，心里乐开了花。外头锦衣卫果然来了两拨人，说是例行巡查，其实就是来探我爹在不在家。看见我爹抱着我哄睡，一脸憔悴，领头的百户还挺客气：“林大人辛苦，小千金闹觉呢？”
“可不是嘛，一放下就哭，非要抱着。”我爹演得那叫一个真，黑眼圈都不用画，“各位辛苦，这么晚还巡街？”
“职责所在，职责所在。”百户笑着走了。
人一走，我爹把我往摇篮里一放，抹了把汗：“好险。妙妙，你怎么知道今晚有人来查？”
我闭着眼嘟囔：“周御史死了，死得蹊跷，朝廷肯定要查跟他有过节的人。爹你排第一个，今晚不来才奇怪。”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蹲在摇篮边，认真地看着我：“妙妙，爹问你一句实话，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闺女。”我翻了个身，背对他，“亲生的，随你，心眼多。”
我爹被我逗笑了，伸手戳了戳我的脸蛋：“行，亲生的。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第二天一早，我二哥查出了眉目：内鬼是钱幕僚。这人是三年前投奔过来的，办事利落，深得我爹信任，但他有个毛病——好赌。我二哥派人盯着他，发现他最近手头宽裕得离谱，赌债全清了，还新添了一处外宅。顺藤摸瓜一查，外宅里养着个女人，那女人的表哥，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试百户。
“好家伙，锦衣卫安插的钉子。”我大哥听完，撸袖子就要去砍人。
“你站住。”我喊住他，“你砍了他，锦衣卫立马就知道咱们发现了，下一步就该直接上门抓人了。得用巧劲。”
“怎么个巧劲？”
“让他自己暴露。”我慢悠悠地说，“明天爹在书房开会，故意当着他的面，说一份假的通敌信藏在某处。他肯定连夜去偷，咱们提前在那儿埋伏好，人赃并获。然后别杀他，别打他，把他送到大理寺，就说发现有人私闯民宅、意图盗窃朝廷命官机密。大理寺一审，他扛不住，供出锦衣卫，那就是锦衣卫指使盗取朝廷命官私物，跟咱们没关系。”
我大哥听完，蹲在摇篮边，拿手指头戳我的脸：“妙妙，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借刀杀人，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别戳我脸，戳歪了将来长不漂亮，嫁不出去你负责？”我拍开他的手。
“嫁不出去哥养你一辈子！”
“滚，你连自己都养不明白。”
我二哥在旁边笑得直咳嗽——这回是真咳，笑岔气了。
计划顺利实施。钱幕僚果然中计，当晚去偷假信，被我大哥带人堵了个正着。人赃并获送到大理寺，一审就全撂了，供出锦衣卫试百户指使他刺探林府机密、刺杀周御史并嫁祸我爹。锦衣卫那边措手不及，赶紧丢卒保帅，把十百户推出来顶罪，说是他个人行为，跟指挥使无关。
我爹趁热打铁，在朝会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忠心耿耿却被奸人陷害，差点家破人亡。皇帝为了安抚，赏了他一匣子东珠，还夸他“教女有方”——因为锦衣卫来查那晚，我爹抱着我哄睡的事传出去了，都说林侍郎是个慈父，下了朝就带孩子，感天动地。
我爹捧着东珠回家，往我摇篮边一坐，表情复杂：“妙妙，这匣东珠，有你一半功劳。”
“东珠我要了，但我不要珠子，你拿去换金子，给我攒嫁妆。”我叼着奶嘴，含糊地说。
“你才多大就惦记嫁妆？”
“未雨绸缪懂不懂？就咱们家这情况，指不定哪天就得跑路，多攒点金子没坏处。”
我爹叹了口气，把东珠交给管家去换金子，转头又问我：“那你说，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慢慢收手，把能洗白的生意洗白，把见不得光的产业处理掉。”我打了个哈欠，“造反这种事，风险太高，收益太低，不划算。爹你算算账，你当侍郎一年俸禄加冰敬炭敬，少说两千两。造反成功了你能当什么？最多封个侯，一年俸禄一千五百两，还得天天提心吊胆怕皇帝猜忌。图什么？”
我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图个从龙之功？”
“龙都坐稳了你还从什么从？前朝都亡了三十年了，你们扶持的那个什么王爷，自己手里就俩县的地盘，兵不过万，将不过十，拿什么跟朝廷打？”我恨铁不成钢，“爹，做生意要算投入产出比，造反也一样。你这不是造反，你这是给全家挖坟。”
我爹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朝我深深一揖：“妙妙，受教了。”
“少来这套，折我寿。”我翻了个白眼，“真想谢我，去把城西沈掌柜请来，让他给咱家做生意。正经生意做大了，比造反有前途多了。”
“可沈掌柜那人太轴……”
“轴才好，轴的人不做假账，不坑人，口碑起来了，生意自然来。你给他本钱，给他铺面，让他放开手脚干，三年之内，咱家的产业能翻三倍。到时候爹你辞官经商，当个富家翁，不比当反贼头子舒坦？”
我爹被我说得眼睛发亮，当即拍板：“行，听我闺女的！”
我娘在旁边绣着肚兜，幽幽来了一句：“老爷，你发现没有，咱们家现在，是妙妙当家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
我爹干咳一声：“……挺好，挺好，能者多劳嘛。”
我大哥举手：“我反对！她连路都不会走！”
“你连暗语都能被人骗，你有什么资格反对？”我一句话怼回去。
我大哥蔫了。
我二哥慢悠悠补刀：“大哥，认命吧。你斗不过她。”
我满意地闭上眼睛，嘬着奶嘴，在心里盘算：下一步，得把家里那几个还没暴露的隐患也揪出来，然后慢慢把产业洗白，等我爹辞了官，全家搬去江南，买个园子，开个商号，安安稳稳过日子。
造反？造个屁。
我林妙妙来了，这家就别想再往火坑里跳了。
沈掌柜请来那天，我爹特意把我抱到前厅，放在主位旁边的摇篮里，说是“让妙妙也听听”。沈掌柜五十来岁，瘦高个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我爹那张紫檀书案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撇，那意思明摆着：贪官。
我爹脸上有点挂不住，干咳一声：“沈先生请坐。”
沈掌柜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林大人找我，是想让我管账？”
“正是。”
“管什么账？明账还是暗账？”沈掌柜端起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丑话说前头，暗账我不碰，假账我不做，亏心钱我不挣。大人要是想找人替您把黑银子洗白了，另请高明。”
我爹被噎得说不出话。我在摇篮里差点笑出声，这老头有意思，轴得明明白白。
“沈先生误会了。”我爹按捺住脾气，挤出笑脸，“我是真心想请先生帮忙打理正经生意。不瞒先生说，家里这些铺子，账面乱得很，再这么下去，怕是连伙计工钱都开不出来。”
沈掌柜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林大人这话当真？您这位置，随便动动手指头，银子不就来了？”
“来了也烫手。”我爹叹了口气，把周御史那档子事简单说了，末了加一句，“我现在是想明白了，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先生要是愿意，我把城东那几间铺子全交给你，盈亏我担着，你只管按你的规矩来。”
沈掌柜沉吟半晌，放下茶盏：“行，我试试。但我有个条件。”
“先生请讲。”
“我要见见你们家小小姐。”沈掌柜指了指摇篮，“外头都传，林大人能躲过锦衣卫那劫，全靠小千金闹夜把您留在了家里。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听说吃奶的娃娃能救全家。我得看看这孩子。”
我爹愣住了，扭头看我。我也愣住了，这老头什么毛病，看孩子能看出花来？
我娘在旁边打圆场：“妙妙还小，怕生……”
“不怕。”沈掌柜起身走到摇篮边，低头看我。
我仰面朝天躺着，跟他对视。这老头眼睛毒得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耳聪目明，眼神活泛，不像普通孩子。”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眼珠子跟着他的手指转了转。他又说：“小小姐，你爹说让我管账，你同不同意？”
我爹赶紧说：“先生别闹，她哪听得懂……”
我眨了一下眼。
沈掌柜乐了：“她听得懂！你看，她眨眼了！”
我爹表情复杂：“……凑巧吧？”
我又眨了两下眼。
沈掌柜哈哈大笑，直起身来，朝我爹拱了拱手：“行，林大人，这活儿我接了。冲着您家小小姐，我也得把这账管明白。”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大人，丑话说前头，您那些来路不正的产业，要么关了，要么转手，别混在正经生意里。混着做，迟早出事。”
我爹一咬牙：“关！都关！”
沈掌柜满意地点点头，临走前又弯腰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小小姐，老夫在城西有个旧宅，院里有棵老槐树，夏天底下乘凉最舒坦。等你大些，来家里玩。”
我眨眨眼，表示成交。
沈掌柜走了之后，我爹瘫在椅子上，抹了把汗：“这老头比锦衣卫还难缠。”
“但人家有真本事。”我嘟囔，“爹你看着吧，三年之后，咱家商号能开遍大江南北。”
大哥凑过来：“那我能干什么？”
“你能干的事多了。”我翻了个白眼，“你不是擅长斗鸡走狗吗？去，把京城里那些纨绔子弟拢一块儿，成立个什么‘商帮联谊会’，三天两头聚一聚，吃吃喝喝，打听消息。这帮人家里非富即贵，消息最灵通，你跟他们混熟了，朝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第一个知道。”
大哥眼睛亮了：“这活儿我擅长！可爹以前不让我跟那帮人混，说他们没出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哼了一声，“以前你混是为了玩，现在混是为了情报，能一样吗？再说了，你混好了，人家愿意跟你做生意，你那帮酒肉朋友里，保不齐就藏着几个靠谱的，将来都是人脉。”
我爹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一拍大腿：“行，昭儿，你就按妙妙说的办。但是有一条，不许再跟人打架！”
“打架也是策略嘛……”大哥嘟囔。
“你打可以，打完得让人家觉得你占了理。”我补了一句，“比如说，有人挑事，你先挨一拳，再还手，还得当着众人的面挨，这样大家都看见你挨打了，你后头把人揍趴下，那也是正当防卫。”
大哥两眼放光：“妙妙，你太懂我了！”
我二哥在旁边幽幽开口：“那我呢？还接着装病？”
“你装病装得挺好，接着装。”我想了想，“但你那个‘咳血’的毛病得改改，别老咳，咳多了人家不信。你改成‘心口疼’，时不时捂着胸口皱眉头，脸色白一点，额头上出点虚汗，太医来了就说心悸之症，需要静养，不能劳累。这样你既能名正言顺待在家里，又能随时出门办事，人家问起来就说去城外庄子上养病，谁也不会查。”
我二哥点头：“行，我回去琢磨琢磨。”
“还有，你那个‘清除异己’的活儿，先停了。”我盯着他，“现在家里的头等大事是洗白，不是杀人。你再杀下去，早晚被人揪住尾巴。周御史那事虽然赖到锦衣卫头上了，但难保没有聪明人看出门道。接下来三个月，你什么人都别动，好好在家‘养病’，实在手痒，去帮我大哥拢一拢他那帮酒肉朋友，看看谁值得结交，谁需要提防。”
我二哥挑了挑眉：“让我去给你大哥当跟班？”
“你比我大哥细心。”我说得直白，“他负责冲锋陷阵，你负责擦屁股。你俩搭伙，我放心。”
大哥不服气：“我怎么就冲锋陷阵了？我脑子也很够用好不好！”
“你上回被人骗了三千两买假暗语，你跟我说脑子够用？”
大哥闭嘴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沈掌柜接手了家里的铺子，大刀阔斧地整顿，关了赌坊，卖了当铺，把银子全投进了布庄、粮行和一间新开的茶楼。他做生意是真有一套，布庄的布比别家便宜两成，质量还更好，因为他直接去产地收棉花，自己纺纱织布，省了中间商的差价。粮行也一样，跟城郊几个庄子签了长期契约，庄子供粮，粮行包销，两头都稳当。茶楼开在贡院旁边，专做读书人的生意，茶水点心便宜，环境清静，开了不到一个月，贡院那帮秀才就把他那儿当据点了。
我大哥那边也出成绩了。他搞了个“京城纨绔联合会”，名字起得直白，入会条件就一条：家里得有点背景。不到半个月，拢了二十来号人，天天在茶楼里斗鸡、下棋、听戏。这帮人表面上是吃喝玩乐，实际上嘴里漏出来的消息比邸报还快。今天谁家被参了，明天谁家升官了，后天宫里娘娘赏了谁家东西，我大哥全记下来，晚上回来跟我二哥一对，跟沈掌柜那边生意上的一合，基本上朝里朝外的大事小情，我们家比谁都清楚。
有一天我大哥回来，脸色不太对。他凑到我摇篮边，压低声音说：“妙妙，今儿聚会上，永昌伯家的老三喝多了，漏了一句话，说前阵子有人在城南看见过前朝那个王爷的使者。”
我眼皮一跳：“确定？”
“他醉成那样，应该不是编的。他说那人戴着斗笠，在城南茶铺坐了一下午，晚上被一辆马车接走了。他当时觉得奇怪，多看了两眼，看见那人上车的时候，袖口露出半截蟒纹。”
蟒纹。前朝余孽的标志。
“那使者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正是钱幕僚被抓、锦衣卫试百户顶罪那阵子。我心里迅速盘算，前朝那位王爷的使者这时候来京城，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来打探咱们家跟锦衣卫那事到底怎么回事，要么就是来催爹赶紧动手。
“大哥，你跟永昌伯家老三说，这事别再往外传了，就说你看他喝多了，送他回家，他路上说的话你全当没听见。”
“我已经这么说了。”大哥挠挠头，“他好像也吓醒了，求我别告诉别人。”
“那就好。”我点点头，“你去跟二哥说一声，让他这两天别出门，在‘病’着。然后你去趟茶楼，跟沈掌柜说，这个月账上多支一百两，请几个镖师，夜里巡逻，铺子里值钱的东西都锁好。”
大哥愣了：“你觉得会出事？”
“不好说，但防着点没坏处。”我打了个哈欠，“还有，你跟爹说，这几天上朝小心点，别跟人起冲突，忍一时风平浪静。”
当晚我爹回来，听完汇报，脸色沉了下来：“前朝那位，怕是等不及了。”
“他等不及是他的事，咱们不能跟着他疯。”我躺在摇篮里，盯着房梁，“爹，你得想办法跟他切割。他再派人来催，你就推，说最近风声紧，锦衣卫盯得死，让他缓一缓。拖他个一年半载，等他自个儿急了，露了马脚，朝廷把他收拾了，咱们也就安全了。”
“他要是不依不饶呢？”
“那就得让他知道，逼急了咱们，咱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顿了顿，“当然这话不能直说，得委婉点。你下回跟他的人见面，就说‘林某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最近刚添了个闺女，实在不敢冒险’。人家一听就明白了，你有软肋，但你也敢掀桌子。”
我爹琢磨了一会儿，缓缓点头：“行，爹听你的。”
正说着，我娘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老爷，永昌伯夫人递的帖子，说明天来府上看看妙妙。”
我跟爹对视一眼。
永昌伯府，就是那个老三漏了话的永昌伯府。他家夫人这时候上门，是来探虚实的，还是来递话的？
“让她来。”我咂了咂嘴，“正好，我看看她家什么路数。”
永昌伯夫人姓周，三十来岁，圆脸盘，一笑俩酒窝，看着跟个弥勒佛似的，人畜无害。她拎着两盒点心来，一进门就拉着我娘的手嘘寒问暖，从“妹妹你气色真好”夸到“这屋子收拾得真雅致”，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
我躺在摇篮里装睡，耳朵竖着。
寒暄了小半个时辰，周夫人终于切入正题：“妹妹，我家老三回去跟我说，前几日在茶楼碰见你家大公子了，说你家大公子如今可出息了，张罗了个什么会，把京城里这帮子弟都拢到一块儿了。”
我娘笑着摆手：“什么出息不出息，就是瞎闹。我家那小子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读书不成，习武不就，也就剩个会玩了。他爹气得不行，说再这么下去就把他撵出京城。”
“哎哟，男孩子嘛，哪个不贪玩？成了亲就好了。”周夫人话锋一转，“不过妹妹，我听说……你们家最近把好几间铺子都关了？这是遇上什么难处了？要是手头紧，你只管开口，咱们两家什么交情。”
我娘叹了口气，照着我提前给她透的底说：“别提了。前阵子锦衣卫上门那事，把老爷吓得不轻，说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产业太扎眼，趁早收了干净。这不，找了个老掌柜，把能转的转了，能关的关了，就留几间正经铺子，挣个嚼谷。”
周夫人眼神闪了闪：“锦衣卫那事，我听说了。外头传得玄乎，都说你家老爷得罪了人，被人栽赃。妹妹，你跟姐姐交个底，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有人眼红老爷这位置呗。”我娘说得云淡风轻，“好在皇上圣明，查清楚了，还赏了东西。不过经这一遭，老爷是心灰了，说干完这一任就辞官，回老家种地去。”
周夫人手里的茶盏顿了顿：“辞官？林大人正当年，怎么就想辞了？”
“累了。”我娘摇头，“成天提心吊胆的，图什么？还不如回乡下买几亩地，安安生生过日子。”
周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妹妹，咱们两家不是外人，我跟你透个话。你家老爷想辞官，怕是没那么容易。我听说……有人不想让他走。”
我娘心里一紧，面上不显：“谁不想让他走？”
“不好说，反正妹妹你提醒林大人一声，最近办事小心些。”周夫人拍了拍我娘的手，又笑道，“不过也别太担心，你家大公子如今跟京城这帮子弟走得近，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头一个知道。让他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这话说得明白：你家老大在茶楼听到的消息，我们家老三也听到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罩着我儿子，我替你传话。
我在摇篮里翻了个身，适时地哭了两声。我娘赶紧过来抱我，周夫人凑过来看，一瞧见我就笑：“哎哟，这小模样，真俊。妹妹，你这闺女将来是个有福气的。”
“借姐姐吉言。”我娘抱着我轻轻晃。
周夫人伸手想逗我，我一把攥住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还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周夫人乐坏了：“瞧瞧，这么点大就会跟人亲香了！”她从手腕上撸下来一只银镯子，塞进我襁褓里，“姨姨给的见面礼，拿着玩儿。”
我攥着镯子不撒手。周夫人又跟我娘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后天永昌伯府办赏花宴，妹妹带着孩子来坐坐，散散心。你家大公子也来，我家老三成天念叨他呢。”
人走了之后，我娘把我抱回屋里，掏出那只银镯子看了看，成色不错，实心的，少说值十来两银子。她戳了戳我的脸：“你倒是不客气，见着东西就攥。”
“不拿白不拿。”我嘟囔，“娘，这个周夫人挺有意思，她来递话的。”
“我听出来了。她说有人不想让爹辞官，你猜是谁？”
“前朝那位呗。”我掰着手指头，“爹要是辞了官，在朝里就使不上劲了，他那边就少了个内应。所以他肯定不乐意。但周夫人能听到这风声，说明永昌伯府跟那边也有来往，而且比咱们家更深。她今儿来，一是卖好，二是试探，看咱们到底什么打算。”
“那赏花宴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我咂了咂嘴，“不光要去，还得大大方方地去。让那边看看，咱们家日子照过，没心虚。不过娘你得记住，宴上不管谁问你什么，你都往‘累’和‘怕’上扯，就说锦衣卫那事把爹吓破了胆，现在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说得越怂越好。”
“装怂？”
“对，装怂。那边看咱们怂了，才会放松警惕。他放松了，咱们才有空子钻。”
赏花宴那天，我娘给我穿了件大红的小袄，戴了顶虎头帽，把我打扮得跟个年画娃娃似的。永昌伯府的园子不小，满园子的牡丹开得热闹，来的夫人小姐也不少，个个珠翠满头，笑得跟花儿一样。
我娘抱着我跟人寒暄，我负责在襁褓里装睡，偶尔睁眼看看，顺便记住谁跟谁走得近。看了一圈，发现有两拨人：一拨跟周夫人似的，说话滴水不漏，但句句都在探听我家虚实；另一拨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往我娘这边瞟一眼，那眼神就不太对。
我大哥也来了，被永昌伯家老三拉去喝酒。他倒是听话，没跟人打架，老老实实坐着，跟人聊茶聊马聊蛐蛐，聊得热火朝天。我二哥没来，在家“养病”，实际上带着两个心腹去城南摸排前朝使者的落脚点了。
宴到一半，我娘抱我去净房，路过一间偏厅，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我娘脚步一顿，侧身藏在廊柱后面。
“……林远桥这是要缩头啊。”一个尖细嗓子说，“大人那边催了好几回了，他倒好，又是关门又是辞官的，这不明摆着要撂挑子？”
“他闺女刚满月，听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拿这个拿捏他，不怕他不听话。”另一个粗嗓门接话。
“拿捏个屁！你没听说吗？锦衣卫那事，就是他闺女闹夜闹出来的，说那丫头片子邪性得很，一哭就把事躲过去了……”
我娘脸色变了。她深吸一口气，抱着我快步走开，出了园子就上车，一路没停直接回了家。
到家之后，我娘把我往摇篮里一放，喊来我爹和我大哥，把听来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我爹脸沉得能滴水：“他们要对妙妙下手？”
“听那意思，是想拿妙妙拿捏你。”我娘攥着帕子，手都在抖。
我大哥当场炸了：“我这就带人去把他们窝点了！”
“你消停点。”我翻了个白眼，“人家既然打了这个主意，肯定有后手。你贸然冲过去，正好撞人家套里。”
“那怎么办？总不能等着他们对妙妙下手吧？”
“所以他们要拿我当人质，咱们就将计就计。”我在摇篮里蹬了蹬腿，“爹，你明天就去找前朝那位的人，跟他说，你愿意继续干，但是有个条件——他们得帮你把‘想辞官’的风声摆平。就说你最近被人盯上了，有人拿你闺女威胁你，你怕闺女出事，才想跑路。他们要想让你接着干，就得把你身边这些麻烦解决了。”
我爹琢磨了一会儿：“你是让我拿他们当刀使，去收拾想动我的人？”
“对。让他们狗咬狗。他们咬完了，不管谁赢，咱们都少一个对手。”我顿了顿，“但我得加一道保险。大哥，你那茶楼里有没有靠得住的、武功好的？”
“有！永昌伯家老三推荐了一个，说是以前在镖局干过，身手利落，人老实。”
“请来，给我当保姆。从明天起，我身边一刻不能离人。出门就带着，晚上睡我屋里，我还不信了，有人能在保镖眼皮子底下把我偷走。”
三天之后，我爹跟前朝使者见了面，把话递了过去。对方果然急了——他们比咱们家更怕暴露。要是林远桥因为被人威胁而撂挑子，他们这些年布的线就全白费了。使者当场拍胸脯：这事交给我，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两天后，城南一伙地痞无赖被京兆尹连夜抓了，罪名是“聚众堵伯、滋扰商户”。领头那几个人，我大哥托人打听了一下，正是那天赏花宴上凑一起嘀嘀咕咕那拨人。
又过了两天，周夫人又递了帖子来，这回没说什么正事，只闲聊，临走了拉着我娘的手说：“妹妹，上回跟你说的那事，摆平了。往后你们家安安生生的，没人找麻烦了。”
我娘笑着谢了她，回来跟我一学，我乐了：“得嘞，前朝那位替咱们把内患清了。爹，你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漂亮。”
我爹摸了摸胡子，笑得矜持：“跟我没关系，都是我闺女教的。”
我翻了个白眼：“行了，别拍马屁。趁着现在安稳，赶紧把沈掌柜那边生意再铺大点，多挣点银子。等我爹辞官的事有了眉目，咱们全家搬去江南，买个园子，开个商号，安安稳稳过日子。”
大哥凑过来：“那我呢？我接着开联谊会？
“开，怎么不开。等到了江南，你就在那边也搞一个，把南边的纨绔子弟也拢起来，到时候南北呼应，咱家的消息网比朝廷的驿馆还快。”
二哥靠在门框上笑：“小妹，你这摊子越铺越大了。”
“摊子铺大了才好，摊子大了，谁想动咱们都得掂量掂量。”我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行了，都散了吧，我要睡了。对了爹，明天上朝，别忘了跟皇上提一嘴，就说你闺女满百日了，想请个恩典，提前致仕。态度诚恳点，多哭两声，就说身子骨不行了，夜夜失眠，太医说了得静养。”
我爹点头：“行，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办成。”我闭着眼嘟囔，“咱家的平安日子，就指着你这一哆嗦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