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鹏把三轮车停稳的时候，车斗里三十七份“大鹏牌”虾酱已经晃成了三十七团橙红色的泥。福顺超市老板娘拒收的理由跟上次一模一样：包装上的生产日期印糊了。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拿指甲抠那行字，抠到第三盒，一道黑影罩住了他。
是个穿防水裤的老头，裤管上还挂着干透的海藻，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拿渔线缝了三道，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过。
“陈大鹏？”
“我是。”
“签收。”
老头把信封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陈大鹏喊了声“运费谁付”，老头头也没回，拐进巷子就没了影。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收件人倒是写得一丝不苟——“陈大鹏先生 亲启”，用的是钢笔，蓝黑墨水，力透纸背，把“鹏”字的鸟字旁都戳破了。
他撕开渔线，里头是两页纸。第一页抬头印着“海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底下花体字写“聘任书”。内容很简短：兹聘任陈大鹏先生为本公司首席执行官，任期三年，年薪面议，配独立办公室及海景宿舍。请于见信后七日内到岗。最下方是落款——“董事长 周海龙”，旁边盖了个圆形公章，印泥是红色的，但红里透着一股锈色，像铁门上的老漆。
陈大鹏把“周海龙”三个字看了五遍。这名字他熟。三年前整个青屿县都熟。周海龙，外号“海龙王爷”，垄断了三个码头的冰鲜生意，手下二十条收鲜船，谁不交管理费就打断谁的船缆绳。后来突然就没了，有人说他卷款跑路去了菲律宾，有人说他欠了高利贷被人塞进水泥桶沉了海。县公安局的失踪人口档案里，他的照片还贴在第二页。
陈大鹏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手绘地图，铅笔画的，线条潦草，标着“废弃船坞→左转第三个缆桩→下九级台阶”。地图背面有一行小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带两条中华烟来。”
他捏着信纸站了半支烟的工夫。第一反应是哪个龟孙在整他。去年他参加县里创业大赛，PPT里写了句“誓做新时代渔村马云”，被评委当场笑出了声。这事传了小半年。但整人不会拿失踪人口的名字开玩笑，更不会画这么精确的地图——那个废弃船坞他知道，在石塘村北边，涨潮时淹一半，退潮时露一半，平时只有海鸥和野猫光顾。
陈大鹏把信纸折好揣进裤兜，蹬上三轮往家走。骑到半路又掉头，拐进福顺超市买了两条硬中华。老板娘找他零钱时多看了他一眼：“大鹏，发财了？”
“赊的。”
“你在我这儿还能赊出东西来？”
“下回连虾酱一起结。”
到家他把信摊在饭桌上，又看了一遍。海带科技公司——这四个字他念出声，自己都觉得荒唐。海带就是海带，晒干了论斤卖，科技在哪儿？可那公章真真切切，圆得规规矩矩，不像萝卜刻的。最要命的是落款日期：就在昨天。一个失踪三年的人，昨天写了封信，今天送到他手上。
“万一是真的呢？”他对着房顶的灯泡自言自语。灯泡晃了晃，没接话。
陈大鹏连夜做了三件事。第一，把家里仅存的两千块现金塞进内裤夹层。第二，给在派出所当辅警的初中同学发了条微信：“周海龙最近有消息没？”对方回了六个点，然后一句：“大鹏你别犯法。”第三，往帆布包里塞了件救生衣。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救生衣，但地图上那个“下九级台阶”让他心里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在汽车站买了张去石塘的票。中巴车颠了一个半小时，到站时他后背让汗浸透了。石塘村比青屿县城还小，一条主街走到头用不了十分钟。他按照地图走到废弃船坞，那地方比他想的还破——铁皮棚顶锈穿了洞，门口挂块木板，墨迹新得刺眼：“海带科技 办公区→”。木板底下还钉了个小箭头，指向船坞后头一溜生锈的铁梯。
陈大鹏顺着铁梯往下走，九级，一级不多一级不少。到底下是个水泥平台，潮水正慢慢涨上来，淹到他脚脖子。平台上摆着张折叠桌，桌上放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一把海草，海草底下压着张纸条：“CEO办公室暂设于此 请自备拖鞋。”
他蹲下来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董事会明天上午九点 涨潮时分 迟到者喂鱼。”
陈大鹏坐在水泥台上，两条中华烟搁在膝盖上，海水一荡一荡地舔他的鞋帮子。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发朋友圈，信号格是空的。远处海面上有艘收鲜船突突突地开过去，船尾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旗上印着三个字——他眯眼看了半天——跟信封上那个公章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揣回去，点了根烟。海风灌进嘴里，咸得发苦。
1
陈大鹏是被脚背上一阵细碎的敲击弄醒的。他睁开眼，一只指甲盖大的招潮蟹正举着右钳，一下一下凿他的解放鞋鞋面，那节奏跟工地打桩机似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耐心。他抬脚一甩，蟹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进水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潮水退了。水泥平台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海藻泥，折叠桌腿陷进去两寸深。搪瓷缸里的海草被人换过了，这回是一束紫菜，下面压着新的纸条：“九点整，船坞东头，穿正装。蟹到了你不到，决议自动否决。”
陈大鹏看看手机，八点四十七。正装？他翻遍双肩包只找出一件带领子的衣服——某年喝喜酒顺的红色Polo衫，左胸绣着“新郎表哥”四个金字。他套上，把中华烟揣兜里，顺着退潮后露出的碎石堤往东走。
船坞东头是个半塌的铁皮棚，顶子锈穿了十几个洞，阳光跟漏勺似的洒下来。棚子里横着一条报废的拖网渔船，船身歪在水泥墩上，船舷用红漆歪歪扭扭刷着“海带科技·董事会议室”。船头甲板上摆了七把塑料小马扎，马扎围成半圆，正中间那把马扎上坐着个老头，穿灰布褂子，戴草帽，手里攥根竹竿当拐棍。
“陈大鹏？”老头拿竹竿敲了敲船舷，“上船。脱鞋。”
陈大鹏扒着船帮翻上去，赤脚踩在黏糊糊的甲板上。老头从裤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拍在马扎上：“公司章程，先看第三条。”
第三条写着：董事会由七名招潮蟹董事组成，每名董事各持一票。所有决议须经七名董事同时举起右钳方为通过。任何一名董事未举钳，决议无效，且发起人须负责清理当天船坞全部蟹粪。
“蟹呢？”陈大鹏翻到章程最后一页，落款处盖着跟聘书一模一样的公章。
老头拿竹竿往船尾方向一捅：“急什么，等你认全了脸再说。”
陈大鹏这才注意到船尾的浅水舱里密密麻麻全是蟹。但老头只拿竹竿点了七只出来，每只背上都用白色油漆点了个编号，从壹到柒。壹号蟹最大，钳子张开有小笼包那么大，趴在船帮上跟个监工似的。柒号蟹最小，躲在壹号蟹壳底下，只露半截腿。
“会议开始。”老头把草帽摘下来往甲板上一扣，“第一项，确认CEO人选。赞同的举右钳。”
七只蟹齐刷刷举起右钳，动作跟广场舞似的整齐。陈大鹏刚要松口气，柒号蟹的钳子突然放下来了，紧接着壹号蟹一钳子敲在柒号蟹壳上，柒号蟹又哆哆嗦嗦把钳子举了起来。
“反对意见无效。”老头拿竹竿在地上划了道线，“柒号董事最近在脱壳期，情绪不稳定。你以后习惯就好。”
第二项议程是批准启动资金。陈大鹏说启动资金得先见着钱才能批，老头翻译给七只蟹听，蟹们乱爬了一阵，最后壹号蟹爬到他脚面上，拿钳子夹住他裤腿往船尾拽。他跟着走到船尾，浅水舱底下铺着一层碎瓷片——全是打碎的青花碗底，翻过来一看，每片碗底都印着“乾隆年制”。
“启动资金，二十斤。”老头说，“品相好的拿去镇上古董店，品相差的沉在坞底当固定资产。”
陈大鹏蹲在船帮上点了根烟。海风把烟灰往船头吹，几只蟹忙着拿钳子拨拉烟灰，似乎在搞卫生检查。
“第三项，”老头拿竹竿敲了敲甲板，“CEO需在本次会议结束前掌握基本蟹语。否则章程第七条触发——CEO自动转为投喂员，负责每天往浅水舱倒三十斤小杂鱼。”
“等会儿——”
“时间到。学吧。”老头从怀里摸出个录音机，红色外壳，磁带仓盖拿透明胶粘着，“第一课，七种举钳方式代表七种表决结果。壹号举左钳代表同意，举右钳代表反对，双钳交叉代表弃权。贰号反过来。叁号只认右键单击船帮……柒号没规矩，它举什么取决于潮汐涨到第几格。”
陈大鹏听了四十分钟录音机，耳朵里嗡嗡响。他试着冲壹号蟹竖了个大拇指，壹号蟹立刻双钳交叉——弃权。他又跺了三下脚，柒号蟹从壳底下钻出来，举着钳子愣了两秒，突然开始横着朝船尾狂奔，一头撞进浅水舱，溅了陈大鹏一裤腿咸水。
“柒号这是……跑票了？”
老头把草帽扣回脑袋上：“柒号的意思是‘你跺脚吓着我了所以我信不过你’。行了，算你勉强及格。明天开始，你每天来这儿拿小杂鱼练手。练到柒号肯主动爬你手心里，蟹语就算出师。”
陈大鹏爬下船的时候，壹号蟹追到船帮边上，拿钳子指了指他上衣口袋露出的中华烟盒。他抽出一根搁在船帮上，壹号蟹一钳子夹走，拖到水舱里七只蟹围成一圈，把烟丝全扒出来堆成个小山包，然后集体趴上去蹭——拿烟丝当爽身粉用。
老头在背后喊：“明天带两条。柒号最近脱壳，皮肤干。”
陈大鹏走出船坞时回头看了一眼。废铁皮棚顶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二十几只海鸥，整整齐齐站成一排，盯得跟观摩团似的。他摸出聘书又看了一遍落款，那三个字还是那三个字——林满仓，三年前消失的渔霸。但聘书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铅笔小字，像是刚写上去的：“董事会观察员：海鸥七只。它们没投票权，但有否决建议权——你穿红衣服太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Polo衫，突然想起老头全程没提过自己叫什么。他折回去想问问，铁皮棚里已经空了。只有柒号蟹趴在门槛上，拿钳子一下一下敲着甲板，节奏跟老头刚才敲竹竿一模一样。
2
陈大鹏把手机举过头顶找信号的时候，台风“浪卡”的七级风圈正从东南方压过来。他蹲在防波堤最外沿的水泥墩上，背后整片渔村已经焊上了铁皮窗，唯有他脚边铺了块红塑料地毯——那是从柒号蜕壳养殖池边上剪下来的防滑垫，上面还沾着半干的蟹粪。
“信号来了没？”
“急什么，投资人坐船来的，又不是坐火箭。”老头蹲在三米外的浮标上，斗笠系带被风吹得抽他后脑勺，啪啪响。他到底也没告诉陈大鹏自己叫什么，陈大鹏只好在心里管他叫“老头”，反正渔村里所有人都这么叫。
海面上出现一个白点，是艘橘红色的玻璃钢小艇，正拿船头顶浪往上拱。陈大鹏眯眼数了数，艇上坐了两个人，前面那个把西装外套脱了当帆使，后面那个死死抱住公文包。他回头扫了一眼红地毯——这破路演方案是老头昨晚用炭条写在旧渔网上的：第一，投资人踩红毯等于“上岸即红”；第二，路演全程不超过一泡尿的工夫，因为台风眼过境最多四十分钟；第三，如果投资人掉海里，别废话，直接捞。
“为什么是捞人不是救人？”他问过。
“救人显得咱们有准备，捞人显得咱们手快。”
小艇靠岸时，第一个跳下来的是个光头男人，西裤卷到大腿根，皮鞋用鞋带挂在脖子上。他踩上红毯的瞬间一股横风灌进裤管，整个人像充气娃娃一样往左飘了半步，赶紧抱住防波堤的铁栏杆。“陈大鹏？我是赵总，做天使的！”他嗓门大得像在跟台风对喊，“你邮件里说‘路演地点具有不可复制的物理壁垒’，我琢磨了一礼拜没琢磨明白——这他娘不就是台风口吗？”
“赵总您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我光坐船就吐了两回，吐完还觉得这地方有点意思。”赵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款都拟好了，两百万占股百分之八，你签完字我马上转账，趁信号还没被吹断。”
陈大鹏刚想接，一阵九级阵风把红地毯掀成了卷饼，赵总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他身后的助理伸手去拽，结果被那根铁栏杆绊了个嘴啃泥。赵总保持着一个完美的后仰姿势，像一截被伐倒的椰子树，扑通一声栽进了防波堤内侧的消波块缝隙里——那地方水深至少三米，底下全是牡蛎壳。
“捞人！”老头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慌张，倒像在喊“开饭”。
陈大鹏没犹豫。他左脚蹬掉人字拖，右脚把红地毯往前一踹——那毯子顺着风飘出去正好盖住消波块最尖的那颗牡蛎礁——然后整个人贴着堤面滑进水里。赵总正在浪里扑腾，西装灌满了水往深处坠。陈大鹏从后面一把薅住他脖领子，使了个“倒拔海带”的劲，把人往上一提，右胳膊肘同时勾住消波块边缘，脚底下蹬着牡蛎礁往上蹭。整个动作不到十五秒，干净得像从蟹笼里掏蟹。
赵总趴在红地毯上吐了半斤海水，抬头第一句话是：“你刚才那个捞人的动作，练过？”
“渔村长大的，谁没捞过几十个落水的。”
赵总把嘴里的牡蛎壳碎片吐出来，盯着陈大鹏看了足足五秒。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成了背头，雨点子横着抽过来，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
“行。”赵总把那张泡软的条款纸拍在红地毯上，“我加一条——你那个‘海带科技’的CEO，必须会捞人。以后我每回考察你都站堤上看着，我掉下去你三秒内到位。”
“两百万？”
“两百五十万，多出来的五十万买你的捞人技术专利。”赵总签完字把笔往海里一扔，“赶紧的，趁台风眼过境前签完，一会儿风又大了。”
笔是助理递的，助理刚才啃了一嘴泥，这会儿正拿矿泉水漱口。陈大鹏趴在地毯上签字，雨点子把墨水洇成一团蓝云。他刚写完“鹏”字最后一撇，台风眼到了——风突然停了，雨也停了，天顶露出一块瓦蓝，海面平得像柒号蜕下来的旧壳。
赵总抬头看天，愣了两秒。
“这地方有点邪门。”
“邪门就对了。”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赵总身后，斗笠摘了，露出一张晒得跟老陈皮似的脸，“合同签完赶紧走，眼一过，后半圈风从反方向刮，你这小艇顶不住。”
赵总被助理搀着往艇上爬，爬到一半回头喊：“陈大鹏！下个月我派个财务过来，你给我立个规矩——所有员工入职第一天必须学游泳！”
小艇发动了，突突突往台风眼边缘冲。陈大鹏站在防波堤上挥手，忽然觉得裤兜里硌得慌，摸出来一看，是张对折的渔网片，上面拿炭条写了一行新字：“路演通过。董事会否决建议：下次别穿红地毯，海鸥嫌俗。”
他扭头往废船坞方向看，铁皮棚顶上那群海鸥齐刷刷抬起左翅膀，又齐刷刷放下——老头管这叫“鼓掌通过”。柒号蟹趴在棚顶正中间，钳子夹着半截烟丝，正往自己壳缝里塞。
陈大鹏把合同往防水袋里一塞，冲老头喊：“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老头已经戴回斗笠，往船坞方向走了，只扔回来一句话：“签了约我就是你员工了，员工得管老板叫‘那个谁’——你以后就叫我‘那个谁’。”
台风后半圈的风从西边兜过来，把红地毯卷上了天，在半空打了个旋儿，不偏不倚盖在柒号蟹头上。陈大鹏看着地毯底下伸出来的两只钳子夹着边角往上顶，突然想起聘书背面那行“海鸥有否决建议权”——这破公司连个正经章程都没有，居然真有人给钱。
他摸出手机看那条转账短信，数了三遍零，然后给老头——给“那个谁”——发了条微信：“明天开董事会，议题是买救生衣。七件。柒号那件做小一号。”
三秒后回了一条语音，秋风吹得呼噜呼噜响，老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柒号不用救生衣，它自己会漂。你买六件，省一件的钱给海鸥买烟丝——它们最近爱蹭我的，不蹭你的。”
陈大鹏抬头看棚顶，七只海鸥已经排成一排，齐刷刷歪着脑袋看他。其中一只嘴里叼着半截烟屁股，明显是从老头那顺的。
他对着船坞方向比了个中指。
棚顶上七只海鸥同时抬起右翅膀，回了同一个手势。
3
那个来应聘的小伙子叫林正辉，简历上写着“曾任职于某知名海洋生物科技公司”，照片西装笔挺，跟渔村码头上一溜光膀子扛渔网的汉子摆在一起，像一条混进带鱼堆里的金枪鱼。
陈大鹏翻了翻简历，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真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擦得能照出棚顶的海鸥。
“你会喂海葵吗？”
“会。”
“喂过哪种？”
“呃……玫瑰海葵、奶嘴海葵、地毯海葵……”
“我们这儿只养一种，”陈大鹏打断他，“叫‘咬死你不偿命海葵’。本地品种，个头不大，毒性不小。你确定行？”
林正辉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确定。”
陈大鹏当场拍板录用，岗位名称写的是“首席共生生物饲养官”，月薪四千五，包住不包吃，住的是船坞隔壁一间以前放渔具的铁皮屋。林正辉咬着牙点了头。
第一个星期，林正辉天天往海葵池跑。所谓的海葵池其实是三个废弃汽油桶改的，桶底焊了排水阀，桶壁上糊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海葵触手，颜色像隔夜紫菜汤，闻起来也像。
第一天，他被蜇了七次。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涂了半瓶醋都不管用。陈大鹏路过看了一眼，说：“忘了告诉你，那玩意儿怕弱碱，你拿小苏打水泡。”
第二天，他学乖了，戴了两层橡胶手套。问题是海葵不认手套，触手顺着袖口往里钻，蜇得他小臂上全是红道子，跟被猫挠过似的。
第三天，他穿上了从网上加急买的潜水服。这回管用了，但正赶上三伏天，铁皮棚里四十多度，他穿着不透气的湿式潜水服喂食，喂到一半直接中暑，一头栽进汽油桶，脸朝下泡在海葵堆里。
陈大鹏闻讯赶来，把人从桶里捞出来，先拍脸，再掐人中，最后拿喂海葵的小鱼干往他鼻子底下晃。
林正辉呛了两口海水，醒来第一句话是：“陈总，我能不能换个岗位？”
“你想换哪个？”
“随便。后勤、财务、行政、打杂都行。”
“不行，”陈大鹏蹲下来，语气诚恳得让人想哭，“海葵认人。你才喂了三天，它们刚熟悉你的气味。换个人，它们会绝食。”
“海葵会绝食？”
“你看桶里那些，今天少了两成触手——那就是在绝食抗议。”
林正辉扭头看那三个汽油桶，触手在水里飘得舒舒服服，每一根都饱满得像刚出锅的油条，半点绝食的意思都没有。但他没敢反驳——因为陈大鹏说这话的时候，棚顶七只海鸥齐刷刷低头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你敢说不干试试”的压迫感。
第二个星期，林正辉开始崩溃。
每天喂完海葵，他回到铁皮屋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充电——村里信号差，只有铁皮屋后面的礁石上有两格信号。他趁充电站礁石上，拨一个备注为“老陈”的号码。
“老陈”其实是竞品公司“蓝湾海洋科技有限公司”的运营总监，姓陈，跟陈大鹏五百年前可能是一家。林正辉每天汇报的内容从“今天又被蜇了”逐步变成了“我受不了了”“那海葵不是海葵是刑具”“他把喂食时间改到凌晨四点半，说海葵爱吃露水蚜虫”。
第四天，林正辉凌晨四点半摸黑喂海葵，手电筒一照，发现海葵池里多了七只招潮蟹，排成一排蹲在桶沿上，跟监工似的。
他手一抖，整罐鱼食扣进自己领口里，海葵顺着鱼食的味道爬上来，蜇得他原地蹦了三蹦，一脚踩翻旁边的饲料桶，整个人滑倒，脸正正好好磕在林正辉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屏幕碎了，但通话键亮了。
电话那头“老陈”听了整整六分钟海葵蜇人现场直播，背景音包括：林正辉的惨叫、海鸥的嘲笑声、以及陈大鹏远远传来的“别把桶踩翻了，那桶比你的工资贵”。
第二天一早，林正辉顶着一张肿成发面馒头的脸出现在陈大鹏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打印材料。
“陈总，我坦白。”
“坦白什么？”
“我是蓝湾派来的商业间谍。这沓是他们未来三年的产品规划、融资节奏、渠道分成比例和竞对报价表。全给你。”
陈大鹏接过材料翻了翻，抬头看他：“就这些？”
“还有他们老板的私人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涉及对赌协议的补充条款。”
“你为了让我相信你，连老板都卖了？”
“陈总，”林正辉的声音带着海葵蜇过之后特有的鼻音，“你那个海葵池比他们HR的审讯室还狠。我在蓝湾干了四年，什么苦没吃过——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我扛住了，老板半夜三点打电话让我改PPT我扛住了，团建让我跳钢管舞我也扛住了。但你的海葵……它蜇人它不蜇一个地方，它蜇完了还换地方蜇，像故意的一样。”
陈大鹏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它故意？可能是水流方向问题。”
“水流个屁！昨天蜕完皮那根触手专门追着我手腕内侧那块嫩肉跑，我站左边它往左扭，我站右边它往右扭，我蹲着它够不着，就等我站起来！”
陈大鹏陷入沉思。半晌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海葵在蜇你？”
“什么意思？”
“那池子里一共有三千六百根触手。你每天只喂一次，一次投食两百克。剩下的三千四百根饿着。”
林正辉愣住。
“饿急了眼的东西，看见活物凑过来，换你你也蜇。”
林正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本来想说“那你倒是多给点饲料啊”，但话到嘴边想起这公司连救生衣都只买六件，忍住了。
“不过，”陈大鹏掂了掂手里那沓材料，“你这份投名状我收了。从明天起，你改喂招潮蟹——那个不蜇人。”
“真的？”
“假的。招潮蟹不蜇人，但夹人。大钳子，夹住不松手，你试试。”
林正辉深吸一口气，把那沓材料往前一推：“陈总，我能不能再坦白一件事？”
“说。”
“蓝湾一共派了三个间谍。我，还有一个在财务部，一个在食堂。”
陈大鹏翻材料的手停住了：“食堂那个？咱们公司有食堂？”
“上个月刚开的，就在渔村大妈家搭的伙，对外叫‘海带科技员工餐厅’，实际上来吃饭的全是附近修船的。间谍在里头负责打菜，专门记录公司每天有多少人来吃饭——以此推算员工规模和现金流。”
“他怎么记录的？”
“他数餐盘。收一个盘子记一笔。”
陈大鹏想了想：“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别数了。那个食堂本来就不赚钱，来吃饭的都是大爷大妈，属于社区惠民项目，跟公司现金流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我呢？我继续喂海葵？”
“你先把那三千四百根饿着的喂饱。喂饱了它们就不追嫩肉了。”
林正辉夺门而出，直奔海葵池，一边跑一边给“老陈”发短信：“任务失败，身份暴露，对方已掌握全部情报。建议放弃本市场。”
三秒后“老陈”回复：“那你去把食堂那个也撤回来。”
“撤不回来了。”
“为什么？”
林正辉蹲在海葵池边，看着三千六百根触手齐刷刷朝他伸过来，颤着手指打了最后一行字：
“他今天被招潮蟹夹进医院了。你说巧不巧，夹的是右手——签离职协议那只手。”
4
陈大鹏的右手还吊着绷带，办公室门口就来了十七位大妈。
为首的林大妈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身后十六位人手一张，排成一列横队，堵得船坞改造的办公室连只招潮蟹都爬不出去。会计小周想从侧门溜出去搬救兵，被林大妈一根手指头戳回来：“你回来。你上周还管我叫姐，今天别装不熟。”
“林姐，那收据上写的是‘深海冥想课程’，我们确实开过课——”
“开了？”林大妈把收据拍在桌上，“你告诉我，在哪儿开的？”
小周咽了口唾沫：“线上。”
“线上是哪条线？是渔港那条缆绳还是码头那根电线？”后面一位大妈接话，“我孙子帮我点开那个链接，出来一个男人在海里盘腿坐着，闭着眼吐泡泡，配乐是鲸鱼叫。我孙子问我，奶奶你花八百八看鱼放屁？”
陈大鹏从里屋走出来，左手把绷带往兜里一揣，右手还肿着。他看了看十七张收据，一共一万四千九百六。公司账上刚好剩一万五。
“退。”他说。
小周急了：“陈总，退了工资发不出来。”
“那就先不退。”陈大鹏改口。
十七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林大妈往前迈了一步，渔村大妈的步幅不大，但压迫感极强，像涨潮时海水无声无息漫过脚面。
“这样，”陈大鹏举起左手，“钱照退。但你们先别走，把课上完。”
“上什么课？”
“深海冥想。真的下海，真的冥想。”
林大妈上下打量他：“你右手怎么弄的？”
“招潮蟹夹的。”
“螃蟹为什么夹你？”
“因为我该夹。”
大妈们互相看了几眼。这句话在渔村逻辑里居然说得通。林大妈把收据收回口袋：“怎么个真法？”
陈大鹏当场打电话给隔壁船厂的老赵，租了三条闲置舢板。又让小周去码头小卖部买十七副泳镜、十七个泡沫浮板、十七根拴在浮板上的尼龙绳。小周一边记一边小声嘀咕：“这是开课还是捞人？”
“捞人。”陈大鹏说，“顺便上课。”
第二天早上六点，退潮。三条舢板划到离岸两百米的海带养殖区，水面上漂着一排浮球。十七位大妈穿着各色泳衣坐在船沿上，脚伸进水里，表情介于上坟和赶海之间。
陈大鹏站在中间那条船上，左手拿铁皮喇叭：“第一课，憋气。深吸一口气，把头埋下去，默数到十再出来。”
“这跟视频里不一样。”林大妈说，“视频里那个人是坐着吐泡泡。”
“那个人是假的。海带科技公司退款，就是因为他是假的。现在真的来了——你们自己吐。”
林大妈第一个把脸埋进水里。三秒后猛抬头：“呸！咸死了！”
“咸就对了。海水不咸叫淡水，淡水不叫深海。”
第二位大妈试了试，出来说：“我数到八就不行了。”
“那就数八。”
第三位、第四位陆续下去又上来。到第七位的时候，这位大妈下去之后迟迟不抬头，林大妈脸都白了，伸手去拽尼龙绳。绳子那头的人突然冒出来，手里举着一根海带，叶子还在滴水。
“底下有海带！这么长！”
现场安静了两秒。接下来十七个人全部把头埋了下去。铁皮喇叭掉在船板上，陈大鹏蹲下来把绳子一根根理好。小周在岸边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这能当宣传素材吗？”
“拍清楚。”陈大鹏头也不抬，“尤其是她们自己从水里揪出海带那一段。”
课程第三天，林大妈主动来找陈大鹏，手里拎着一兜子自家晒的虾皮。
“拿着。”
“学费不收，这个也不收。”
“不是学费。”林大妈把虾皮往桌上一墩，“是入股。”
陈大鹏抬起头。
“我们十七个商量了，”林大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动作利索得像收渔网，“你那公司我们查过，董事会是螃蟹，会计是你外甥，仓库是别人的船坞。这种公司没人看着，迟早被人骗。”
“你们要干什么？”
“监事会。我们十七个轮流值班。每天来两个人，坐门口，看着你花钱。每笔超过五百块的支出，得我们俩签字。”
“五百块？买捆绳子就超了。”
“那就买之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不批，你自个儿掏钱。”
陈大鹏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旧章程，翻到监事会那一页。上面写着“监事会由三名以上监事组成，须具备财务或法律相关经验”。
“你们谁有财务经验？”
林大妈从兜里掏出一个化肥袋子改的钱包，抽出一张存折。陈大鹏扫了一眼余额，后面零的数量让他把存折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这是你个人的？”
“我们家卖鱼卖了二十三年攒的。每一分都是算过的。”林大妈把存折收回去，“你说我们有没有财务经验？”
小周在旁边小声说：“陈总，这比咱们注册资本还多。”
陈大鹏把章程合上。“明天来签协议。”
“不用签。”林大妈站起来，把虾皮往他面前推了推，“渔村不兴那套。明天我带人来坐门口。你按时来上班就行。”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大鹏还肿着的右手。
“你那手好利索之前，端茶倒水的活儿我来。但你要是敢乱花钱——”她指了指出海的方向，“我们十七个抬也把你抬到滩涂上，让你跟螃蟹作伴。”
林大妈走后，小周凑过来：“陈总，监事会管钱的，那以后你请人吃个盒饭都得审批？”
陈大鹏看了看桌上那兜虾皮，又看了看账本上那一万四千九百六的退款缺口。
“先活下来再说。”
他打开那兜虾皮，捏了一只放进嘴里。咸得发苦，但嚼到最后有一丝甜。
小周问：“味道怎么样？”
“比那课程实在。”陈大鹏把那兜虾皮锁进保险柜，“明天她们来了，记得把空调打开。十七个人坐门口，夏天别中暑。”
“五百以上的支出才要审批，空调—— ”
“我说的是温度，不是钱。”
小周哦了一声，在便签上写：“给阿姨们准备电扇。”写完又划掉，改写：“给监事准备电扇。”再划掉，改成：“给监事会准备电扇。”想了想，最后写了四个字：“阿姨，电扇。”
陈大鹏看了一眼便签，什么也没说。
5
那封聘书在县司法鉴定中心躺了三天，结论出来时老周的手都在抖。
“纸张没问题，墨迹没问题，笔迹——”老周把报告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比对结论，“跟三年前渔霸签海产收购合同时留的笔迹，同一人。”
陈大鹏盯着那个比对结果看了半分钟。渔霸真名叫洪海生，三年前台风天出海收紫菜，连人带船没了影。村里人说他被海龙王请去当女婿，他老婆不信，在码头烧了七天纸钱。现在这个人在信上写“聘陈大鹏为海带科技公司首席执行官”，还盖了个章——章上刻的是“洪海生印”。
“人没死。”陈大鹏说。
“人没死。”老周重复了一遍，又补了一句，“但他来不来，跟死没死是两码事。”
话音没落，船坞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
“哪个是陈大鹏——”
那声音像生锈的铁锚在礁石上拖，粗粝、悠长，尾音还带着渔歌子的颤。陈大鹏走出去，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船坞门口的石墩上，赤脚，裤腿卷到膝盖上方，脚趾缝里嵌着白花花的盐渍。最扎眼的是他脖子上挂的那块牌子，塑料封皮，红绳拴着，正面印着“海龙王特聘 海洋秩序监管员 洪海生”，背面印了一行小字：“本证仅限渔村水域使用，最终解释权归龙王所有。”
小周从陈大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张成了招潮蟹的钳子。
“洪、洪叔？你不是——”
“死了？”洪海生从石墩上跳下来，脚底板拍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海龙王说死人不算编制，让我回来干活。”
陈大鹏把他让进办公室。洪海生也不坐椅子，一屁股坐在装海带的纸箱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展开，拍在陈大鹏面前。
“举报信。我写的。举报对象你。罪名：扰乱海洋秩序。”
陈大鹏把那张纸拿起来看。字迹跟聘书上一模一样，内容条理清晰得像乡镇政府的红头文件——第一条，深海冥想课程非法占用海域，导致三只海龟产生焦虑情绪；第二条，融资路演在台风眼举办，惊扰了正在洄游的带鱼群，带鱼群因此提前半个月离开近海，直接影响全村秋汛收入；第三条，董事会由七只招潮蟹组成，招潮蟹属于海洋公共资源，未经渔政部门备案擅自组阁，涉嫌违规用人。
“第三条是凑数的吧。”陈大鹏说。
“每一条都经过龙王办公室审核。”洪海生拍了拍胸口那块牌子，“我现在的身份是监管员，不是渔霸。你得叫我洪监管。”
小周忍不住插嘴：“洪叔，你这些年到底在哪？”
“海底值班室。三班倒，上十二小时休二十四小时，管三个村的渔业纠纷，调解过两起海葵跟海胆的领地争议。”洪海生从另一个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值班表，“这个月排班我调休，专门回来处理你这摊事。”
陈大鹏把举报信放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也给洪海生倒了一杯。洪海生接了，没喝，放在海带箱子上，继续说：“举报只是第一步。龙王的规矩，被举报方有七十二小时申辩期。申辩期内你得提交一份海洋秩序整改方案，写清楚怎么让海龟不焦虑、带鱼群回来、招潮蟹董事会合规化。”
“不交呢？”
“不交的话，”洪海生从第三个裤兜里摸出一张传票，传票上印着海浪纹，“你得到海底法庭出庭。被告席是一颗砗磲，坐上去合不拢的那种。”
陈大鹏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半，停在嘴边。他想起第一章收到聘书时以为是诈骗，第二章被七只招潮蟹投票投成CEO，第三章在台风眼捞投资人，第四章海葵蜇哭商业间谍，第五章十七个阿姨堵门退费——每一件都比上一件离谱，但每一件他都扛下来了。现在来了个海龙王认证的监管员，倒显得前面的荒诞都是铺垫。
“整改方案是吧。”陈大鹏把杯子搁下，“海龟焦虑好办，深海冥想课程改成海龟专场，请它们当VIP学员，学费全免，附带按摩服务——让阿姨们拿海藻给它们搓背。带鱼群那边，我出一笔洄游补贴，按斤补，补到它们愿意回来为止。招潮蟹董事会——”
他看了一眼小周。
“去镇上给七只蟹办暂住证，再跑一趟渔政，问清楚海洋生物参股需要什么材料。”
洪海生听到这里，把牌子翻了个面，背面那行小字下面还藏着四个字，之前被红绳挡住了。四个字是：“酌情加分。”
“你这个小同志，”洪海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海带碎屑，“态度还可以。七十二小时，从现在开始计时。超时一分钟，法庭见。”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龙王让我捎句话——深海冥想那事儿，有只海龟投诉到龙王热线了，说你们宣传的‘深海寂静体验’跟实际不符，它下去之后听见的全是带鱼放屁。”
小周小声问：“带鱼真的会放屁？”
洪海生已经走远了，声音从船坞外飘进来：“你去问问那三只海龟就知道了。”
陈大鹏把那封举报信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跟正面工整的举报内容截然不同，一看就是后加的。那行字写的是：“别跟龙王硬顶，他比我还不讲理。”
陈大鹏把信纸折好，锁进保险柜，跟那兜咸虾皮放在一起。
“小周。”
“在。”
“传票上写的出庭地址是哪儿？”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东经一百二十一度，北纬二十九度，海底法庭，退潮时入口开放。”
“查一下明天几点退潮。”
小周打开手机查了半分钟，抬起头，脸色有点白：“凌晨四点五十二分，最低潮位，入口开放窗口期大概二十分钟。”
陈大鹏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一刻。七十二小时减去从现在到明天凌晨，还剩不到六十个小时写整改方案。他把桌上那杯洪海生没动过的凉白开端起来，一口喝了。
“方案不写了。”
小周啊了一声。
“直接去海底法庭。当面申辩，顺便看看砗磲被告席长什么样。”
6
陈大鹏从海底法庭回来那天，裤腿上还挂着藤壶。
小周在码头接他，第一句话是：“陈总，咱们上个季度真赚钱了。”
“多少？”
小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封银行到账短信。陈大鹏数了两遍零，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数了一遍。
“你确认这不是海龙王给的赔偿金？”
“财务说就是正常经营性收入。深海冥想课程的口碑爆了，大妈们每人拉了十几个亲戚报名，复购率百分百。”
陈大鹏沉默了五秒，做出了他创业以来最符合商业逻辑的决定：“那咱们上市。”
小周差点从码头上滑下去：“上什么？”
“上市。敲钟。融资。做大做强。”陈大鹏把藤壶从裤腿上抠下来扔进海里，“既然都盈利了，不上市对得起那七只招潮蟹吗？”
董事会表决在废弃船坞里召开。七只招潮蟹照例横成一排，陈大鹏用蟹语陈述了上市议案。前六只举了钳，第七只——据说是渔霸安插的独立董事——迟迟不动。
“你的意见呢？”陈大鹏蹲下来问它。
那只蟹用钳子蘸着水在木板上画了一横。
“什么意思？”
“横竖不同意。”小周在旁边翻译。
陈大鹏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虾皮。第七只蟹的钳子瞬间举了起来。全票通过。
敲钟仪式定在三天后，地点选在渔村码头上最大的那块礁石上。没有铜钟，没有水晶台，更没有西装革履的交易所嘉宾。陈大鹏从村委会仓库里翻出一口锈得发红的渔钟——据说这钟以前是出海前敲的，后来船没了，钟也就没人敲了。
“确定用这个？”小周拿砂纸蹭了两下，锈粉簌簌往下掉。
“越旧越有故事。投资人现在就吃这一套。”
消息传出去，村里炸了锅。洪海生连夜坐船赶来，脸色比上次在海底法庭还难看：“你上市就上市，拿我爹的渔钟敲什么？”
“你爹的？”
“这钟是我爹当年打渔时候敲的！后来他跑路把钟落在村委，你怎么翻出来的？”
陈大鹏看了眼小周。小周在看天。他又看了眼那七只招潮蟹。蟹在横着走。
“那你算原始股东。”陈大鹏拍拍洪海生的肩，“钟是我借的，你是股东，四舍五入等于你敲的。”
洪海生张了张嘴，最后骂了一句什么，掏出手机给渔霸发了条语音。
敲钟那天来了两百多人。大妈监事会给每人发了条红绸带，系在礁石旁边的栏杆上，海风一吹，整片码头红浪翻滚。陈大鹏穿了一件据说是渔村里压箱底三十年的中山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绑着的招潮蟹——那第七只蟹死活要参与敲钟仪式，钳子上还系了个蝴蝶结。
主持人请的是渔村婚庆司仪，念稿子时把“股票代码”念成了“股飘代码”，底下没人觉得不对劲。
陈大鹏举起钟锤。
第一下，声音闷得像拍棉被。掌声稀稀拉拉。
第二下，锈皮崩飞了一块，砸中了前排一个端着海蛎子汤的大爷的碗。大爷把汤喝完了才骂。
第三下。陈大鹏抡圆了胳膊砸下去。
渔钟发出一声极其悠远的嗡鸣，然后整个钟体从绳索上脱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飞进了海里。扑通一声。水面连个泡都没留。
全场安静。
小周在身后用气声说：“陈总，要不要抢救一下？”
陈大鹏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钟锤，把锤子放下了：“不用。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什么仪式？”
“钟飞大海，股涨八方。”他对着台下两百多张茫然的脸，声音稳得像提前排练过三十遍，“各位，钟入海，说明咱们公司的根在海底。这是吉兆。”
底下没人信。但大妈监事会的反应比他快。领头的刘大妈站起来，双手合十对着海面喊了一嗓子：“海龙王收钟啦！保佑我们股票涨涨涨！”
七只招潮蟹同时举钳。
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的，反正十秒钟之内，整条渔村码头响起了鞭炮声。后来才知道是洪海生点的，他在人群里喊：“我爹的钟不能白扔！涨了得给我分红！”
当天下午两点，股价开盘。
涨了。涨得很不科学。
连续三天涨停，第四天券商打来电话，问公司有没有什么利好消息没披露。陈大鹏如实回答：“钟掉海里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陈总，您这个信息我们已经记录。但根据规定，钟的损益需要做资产减值测试。”
“测。随便测。海里捞出来的东西都算我们的。”
第五天，渔霸从海底发来一份传真，用的是海带养殖公司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的钟呢？
陈大鹏让小周回了一条：在上市公司资产清单里，编号000001。
传真机再没响过。
那天晚上，陈大鹏一个人蹲在码头上，看着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钟确实没了，连根绳子都没留下。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钟掉海里，股价暴涨。原因写什么？
想了半天，删了。
又打：上市这事，好像不太需要逻辑。
七只招潮蟹从他脚边爬过，排成一列往船坞方向去。陈大鹏盯着它们的背影看了会儿，突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七只蟹走的路线，和那封神秘来信上画的收购路线图，一模一样。
7
渔霸是第三天上午正式出现在公司例会上。没有人通知他，他也没敲门，就那么湿淋淋地站在会议室门口，肩膀上挂着两根海草，脚边淌了一小滩水，手里攥着一沓被泡得皱巴巴的A4纸。
“我以大股东身份提议——”他把那沓纸拍在桌上，力道大得七只招潮蟹在玻璃缸里集体一缩，“全员考潜水证。”
会议室安静了四秒。小周的笔掉在地上。
陈大鹏拿起那沓纸翻了翻，是一份打印的《潜水员培训需求分析报告》，数据详实，图表齐全，参考文献里甚至列了三篇SCI论文。他从来不知道渔霸会用Excel。
“理由？”
“未来业务在海底。”渔霸扯掉肩膀上那根海草，塞进嘴里嚼了起来，“海面以上没搞头了。你上市敲钟把钟都敲飞了，海龙王给我打了三次电话，问那口钟砸坏他珊瑚的账谁结。”
“那是意外。”
“海龙王不觉得是意外。他觉得是宣战。”渔霸咽下海草，“所以你得下去，当面道歉。顺便把潜水证考了，公司全员，一个不能少。”
陈大鹏环顾会议室。小周的脸色像被人灌了半斤苦瓜汁，财务老刘已经悄悄在手机上查“潜水员猝死保险赔不赔”。只有新来的保洁阿姨眼睛亮了，她说她年轻时在海南当过三年潜水教练，后来因为蜇了一只海鳗被开除。
“你被开除是因为蜇海鳗？”
“海鳗先蜇我。”
渔霸从兜里掏出七张皱巴巴的报名表拍在桌上，连招潮蟹的缸旁边都放了一张。
“蟹也要考？”
“七只招潮蟹是董事会成员，股东大会上有人提过异议，说董事会成员不具备海域作业资质。”渔霸面无表情，“补齐资质，合规。”
就这样，海带科技公司全员潜水培训在三天后开班。培训地点在码头东侧一个废弃的鲍鱼养殖场，教练是从隔壁镇请来的，姓赵，人很瘦，潜水服穿在身上像晾在竹竿上。第一节课讲的是耳压平衡，讲了二十分钟，小周举手问能不能跳过理论直接下水。
赵教练说不行。
小周说那我退课。
渔霸从池子边上冒出来，头顶顶着一只小螃蟹，说退课可以，按股东协议第七条，退课者需无偿接管公司所有海带养殖筏，期限三年。小周默默坐了回去。
陈大鹏学得最快。他在小城老家时跟人下过水库摸河蚌，水性本就不差。第三潜的时候，赵教练带他们去了离岸两百米的一片浅海床，水深八米左右，能见度还行。陈大鹏贴着沙底往前蹭，突然看到前方有个庞然大物——一大坨废弃渔网缠在礁石上，网眼里塞满了东西，黑乎乎一片。
他游过去拨开渔网，里面密密麻麻卡着塑料颗粒，蓝的白的绿的，像一锅煮糊了的彩虹糖。再往旁边扒拉，渔网底下压着一片更厚的沉积层，塑料颗粒和沙砾混在一起，结成了硬邦邦的块状物。他敲了一块上来，用潜水刀刮了刮表面，里面全是颗粒，粒径均匀，圆润得像人工造出来的。
出水之后他把那块东西扔在渔霸面前。
“海底有矿。”
渔霸正在啃一根黄瓜，低头看了一眼，“嗯，塑料矿。”
“你知道？”
“这片海域底下全是。前年有一艘货轮翻在附近，装的塑料原料，两万吨，全沉了。海龙王为这事骂了我三个月街，说我监管不力。”渔霸把黄瓜尾巴丢进海里，“现在那艘船的残骸还在海底沙子里埋着，跟渔网缠在一起，慢慢降解，慢慢释放颗粒。专家说这叫‘新型沉积物’，我管它叫‘海底垃圾’。”
陈大鹏盯着那块塑料矿石，脑子里噼里啪啦开始算账。塑料颗粒回收价格按吨算，海底这些全是高密度聚乙烯，工业原料，品质好得离谱。如果能低成本捞上来，再加工，再卖——
“所以你让我们考潜水证，是让我们下去捞垃圾？”
“说那么难听。”渔霸抹了抹嘴，“这叫海底资源开发。公司名字叫海带科技，海带是海里的，塑料也是海里的，业务逻辑一致。”
“那为什么之前不提？”
“之前你穷得连潜水服都租不起。”渔霸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是那份神秘来信的第三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海底有矿，等你够胆再来看。
陈大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落款处还是空的，一个字没有，但纸面上有股淡淡的海腥味，和当初装在信封里寄来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这页你之前没给我。”
“之前给你，你肯定觉得是骗局。”
“现在我也觉得是骗局。”
“那不一样。”渔霸指了指池子边的潜水装备，“你现在有证了，骗局也得亲自下去验。”
当天下午，陈大鹏在全体员工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潜水培训继续，下阶段增加水下物探实操，所有人必须学会用侧扫声呐。小周回复了一个“？”，财务老刘回复了一个“！”，保洁阿姨回复了一串竖大拇指的表情。
渔霸没在群里。他蹲在码头边，拿一根鱼线吊着块塑料矿石逗招潮蟹玩，嘴里哼着一段跑调的歌。陈大鹏路过时听了一耳朵，歌词大概是：海龙王他不要脸，沉船塑料归他管，大鹏下去捞一圈，上市公司全靠捡。
“你这歌谁写的？”
“海龙王手下的虾兵写的，版权费我还没付。”渔霸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海草染绿的牙，“对了，忘了说——赵教练也是海龙王的人。潜水证考下来，等于给海龙王交了投名状。”
陈大鹏愣在原地。
渔霸把那块塑料矿石甩进海里，扑通一声，“别紧张。海龙王就是爱收人。你上市敲钟砸了他的珊瑚，他觉得你有胆量。现在让你考个证，算是面试。”
“面试什么？”
“面试你够不够格当他的海底项目合伙人。”
渔霸拍拍手站起来，湿淋淋地往船坞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哦，面试不过的话，你那口破渔钟他就不还了。”
陈大鹏站在码头上，看着渔霸的背影消失在船坞拐角。海风把保洁阿姨的歌声从鲍鱼池那边送过来，她正在教小周唱“耳压平衡歌”，调子跟渔霸刚才哼的一模一样。
8
陈大鹏是被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船坞办公室的窗台上蹲着三只海鸥，嘴里各叼着一张纸，摆成扇形，像三张扑克牌。他抽走中间那张，上面印着烫金logo——一只海鸥站在悬崖边，翅膀张开成天平形状。底下两行字：海鸥集团，战略收购部。
“你们是快递员？”陈大鹏问。
三只海鸥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左边那只还伸出爪子指了指纸背面。
背面是收购条款。第一条：总部迁至望崖坡悬崖顶，海拔六十七米，无电梯，无步道，仅限翼装进出。第二条：员工须通过海鸥啄食速度测试，每分钟啄米粒不少于四十下。第三条：品牌更名为“海鸥科技”，陈大鹏本人改称“首席投喂官”。
陈大鹏把纸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回去看了看背面。
“我整个公司就值这么几张纸？”
海鸥们扑棱翅膀飞走了。十分钟后，渔霸的语音消息从陈大鹏手机里蹦出来，声音嘈杂，像是在海底隧道里录的：“签了吧。海鸥集团背后是海龙王的小舅子。你潜水证没考下来，人家换个方式给你台阶下。”
“这台阶是悬崖。”
“悬崖也是台阶嘛。你顺着爬，爬不爬得上去另说，姿势得对。”
陈大鹏把手机扣在桌上，出门找董事会。七只招潮蟹正在礁石上晒太阳，钳子里夹着微型表决器。他蹲下来用蟹语说了收购的事，七只螃蟹的螯同时松开，表决器噼里啪啦掉进潮池里。
“全票反对。”陈大鹏把结论翻译给渔霸发过去。
三分钟后，渔霸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海鸥叫声，密得像下雨：“行。那你自己跟海鸥谈。”
当天下午，整个渔村的交通瘫痪了。平时拉客的二十几只海鸥集体罢工——它们蹲在码头栈桥栏杆上排成一排，翅膀收得紧紧的，有游客伸手喂面包屑，海鸥扭头用尾巴对着人。民宿老板急了，抄起竹竿赶，海鸥扑腾两下换个栏杆继续蹲。游客拎着行李箱走了四十分钟山路才到村口等大巴。
陈大鹏挨家挨户送外卖，电动车骑到村口就被海鸥堵住去路。领头的海鸥脖子上挂了个小牌子，歪扭写着：总部不搬，翅膀不展。
“这是围城打援啊。”小周蹲在车斗里，手里攥着五个外卖单，“哥，王奶奶的降压药、刘叔的啤酒、民宿那帮客人的早饭，全指着你这两轮车呢。”
陈大鹏盯着头顶盘旋的海鸥看了两分钟。海鸥们飞得很低，翅膀几乎擦着晾衣绳，有几只爪子上还绑着哨子，风吹过就响，哨声覆盖了整个村道。
他转身回船坞，从仓库拖出来六架无人机。那是第三批天使投资到账时买的，本来打算做“空中看渔村”旅游项目，后来因为渔霸说“无人机嗡嗡嗡的吵得鱼不咬钩”一直锁在铁皮柜里吃灰。
“小周，去把刘婶的煎饼摊支在码头广场。保洁阿姨，你负责把无人机电池全充满，充一块给一块钱加班费。王奶奶——王奶奶您别走，您坐这儿当调度，单子按远近来，远的先飞。”
王奶奶搬了把藤椅坐在船坞门口，面前摆着三块手机屏幕，分别显示外卖平台、无人机监控和潮汐表。她耳朵背，小周负责在她耳边喊单，喊完她伸手一指：“三号机——刘叔啤酒——走！”
六架无人机从船坞天窗依次升空，每架底下用渔线吊着外卖袋，袋子上绑了迷你降落伞——是保洁阿姨用海带晒干剪的，她说“海带保平安”。头一趟飞得歪歪扭扭，三号机差点撞上电线杆，陈大鹏追着跑了一百米用遥控器救回来。第二趟就顺了，无人机贴着海鸥群下沿飞，海鸥们集体低头看，有两只没忍住，俯冲下来想叼袋子。
“想吃是吧？”陈大鹏掏出手机，给海鸥集团发了一张照片：六架无人机排成箭头阵型从海鸥罢工队列下方穿过去，外卖完好无损。
对方秒回一句：“悬崖总部那条，可以再商量。”
陈大鹏打字：“不搬。但我可以每周派无人机给你们食堂送两趟海鲜煎饼。刘婶的手艺，渔村独一份。”
对面沉默了整整一个钟头。期间无人机完成了全部三十六单外卖，还顺带捎了三趟快递——王奶奶的降压药直接空投到二楼窗户里，老头站在阳台拍手叫好。
傍晚，海鸥们忽然集体起飞，在船坞上空绕了三圈，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呼啦啦散开，重新回到栈桥栏杆上蹲着了。脖子上的小牌子换了内容，歪扭程度一模一样，写的是：煎饼要加辣。
渔霸的语音消息又来了，这回背景安静得多，像是从海底升到了海面：“海龙王小舅子说，你那个无人机阵型看着像送葬的纸钱，不吉利。但他尝了煎饼，觉得你们村还有救。收购的事，缓三年再说。”
陈大鹏把渔霸的语音外放给董事会听。七只招潮蟹在礁石上举钳投票，这回表决器没掉——全票通过。
当天夜里，陈大鹏坐在船坞改账本，小周端着一盘煎饼进来：“哥，海鸥集团真就这么算了？”
“算了？人家缓三年，意思是三年之内要是再想到更好的招，还会来。”
“那咱怎么办？”
陈大鹏翻到账本最后一页，上面是今天无人机外卖的总流水，比海鸥拉客那会儿多出三成。他圈了个数字，在底下写了一行备注：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愁，先把刘婶的辣酱煎饼铺开进望崖坡。
窗外，海鸥们蹲在栏杆上打瞌睡，爪子上解下来的哨子被保洁阿姨收进竹筐，准备明天改造成风铃卖。
9
那封没拆完的信在账本底下压了整七天，陈大鹏每天都看见信封一角露出来，每天都假装没看见。直到第八天早上，刘婶来送辣酱煎饼，顺手把信抽出来垫了桌角——因为桌面有条裂缝，汤汁老顺着缝流到裤子上。
“这啥玩意儿？垫桌角正合适。”
“我的信。”
“那你倒是拆啊。搁这儿当传家宝呢？”
陈大鹏把煎饼咬了一半，腾出手撕开封口。里面掉出来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渔村地图，和一份折了三折的附件。地图上画着红圈，圈住的位置正是船坞底下那片滩涂——三个月前他带人挖塑料颗粒的地方。附件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写的，内容更潦草：
“大鹏，你要是看到这页，说明你还没把公司搞垮。恭喜。但有个事我得说清楚——海带科技公司最早是我喝醉了跟人打赌注册的，注册资本三千块，赌注是三箱啤酒。本来就是个玩笑。后来你来了，还当真了。我不好意思说，就顺着演下去了。现在演累了，我跑海上去当监管员，你爱咋咋地吧。另：地图上那个红圈，底下除了塑料颗粒，还有我埋的一箱老酒。挖出来请全村喝一顿。渔霸。”
陈大鹏把纸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小字：“别找我要公章，公章是我用萝卜刻的，早烂了。”
他坐那儿笑了两分钟。刘婶以为他噎着了，拿擀面杖敲他后背。
“没事婶，就是——咱公司是个玩笑。”
“啥玩笑？”
“就咱这个海带科技公司，当初是渔霸跟人赌三箱啤酒注册的。他压根没想正经干。”
刘婶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杵：“那你前阵子折腾上市敲钟、潜水证、无人机外卖，都白干了？”
“没白干。钱是真的。”
“那不就结了。管他当初是不是玩笑，现在能挣钱就是正经买卖。”刘婶把煎饼翻了个面，“不过你这公司名字确实不像话，海带科技——听着像卖海带丝的。”
陈大鹏愣了两秒。他扭头去看礁石上那七只招潮蟹，螃蟹们正排队往海里爬，钳子举得整整齐齐，像在投最后一次票。
当天下午他就把七只蟹捞回来开了个临时董事会。投票议题：公司要不要改名、改性质。招潮蟹全票通过——因为小周往礁石上撒了一把虾皮，七只钳子同时往虾皮方向举。陈大鹏据此宣布决议有效。
新名字叫“渔村公共食堂”。注册地址不变，经营范围从“海洋科技研发”改成“餐饮服务及社区公共活动空间”。小周去镇上跑手续，办事员看了三遍材料，问：“你们这个食堂，法人是七只螃蟹？”
“曾经是。现在法人是我。”
“那螃蟹呢？”
“螃蟹是名誉董事，不领工资。”
办事员盖了章，嘴里嘟囔了一句“沿海地区真开放”。
食堂开张那天，陈大鹏把地图上红圈的位置挖开，底下真有一箱酒，泡了海水，瓶子锈了一半，但撬开一瓶闻着还没坏。他搬了张长条桌摆在船坞门口，全村来吃饭的每人发一小盅。刘婶掌勺，辣酱煎饼管够，另加一锅杂鱼汤。海鸥们蹲在屋檐上等着扔鱼骨头，小周把哨子风铃挂了一排，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响。
吃到后半截，陈大鹏把那封附件和之前所有来信摞在一起，当着全村人的面折纸船。他手笨，折了七次才立住一艘，船头歪歪扭扭。刘婶看不下去，抢过来三下折了个带篷的，还拿牙签插了个桅杆。
“你那也叫船？纸片子还差不多。”
“婶，你折这个能下海吗？”
“管它能不能下海，扔出去好看就行。”
陈大鹏把纸船捧到船坞最外头的木板上，蹲下来，胳膊抡圆了往海里甩。纸船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一头扎进浪里，居然没沉——刘婶拿辣酱瓶子上的蜡纸折的，防水。
纸船顺着退潮往外漂，越漂越远，最后变成海面上一个白点。七只招潮蟹趴在礁石上目送，有一只举钳挥了两下，像在说拜拜。
小周凑过来：“哥，渔霸要是知道你把公司改成食堂了，会不会生气？”
“他信里都说了爱咋咋地。”陈大鹏拍拍手上的灰，“再说了，他要是真生气，让他来食堂吃顿饭。刘婶的辣酱煎饼能治百病，包括气病。”
当晚食堂结账，流水比海鸥集团收购前翻了一倍。陈大鹏在账本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公司改名第一天，盈利四百七。备注栏里他画了只螃蟹，钳子里夹着张煎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