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遗像前还烧着纸，我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一行字：你妈欠我的，该你还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头自己就按了回拨。响了两声，那头接了，一个沙哑的男声先咳了一下，然后说：“执儿，爸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灵堂里李翠芬正往火盆里续纸钱，火苗子蹿起来，映得我妈照片上的脸忽明忽暗。我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在哪儿？”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说就在巷口，抽完这根烟就进来。电话挂了，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铁盒还在我脚边的塑料袋里搁着，锁扣上全是锈。
我妈走了三天，这个电话是我这三天里唯一接到的跟丧事没关系的电话。汽修厂那边昨天还发消息问我赔偿金啥时候去领，我说等忙完这阵，其实我兜里就剩八百块，丧事是工友凑的份子钱办的。我蹲下去把铁盒拎起来，沉得很，晃了晃里头有东西响，我妈临走前一夜塞我枕头底下的，说等事儿办完了再打开。
我还没打开，我爸就回来了。
李翠芬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问咋了。我还没张嘴，灵堂门口的光线就被一个人影挡住了。独孤独穿一件皱巴巴的灰夹克，领子翻着，头发比十年前白了大半，但那个走路晃肩膀的德性一点没变。他进门先没看我，直奔我妈遗像前头，扑通跪下去，干嚎了两嗓子：“秀兰啊，我对不住你啊——”
那声音大得隔壁办白事的老刘家都探头看。李翠芬手里的一摞纸钱啪地摔在供桌上，指着独孤独鼻子就骂：“你还有脸来？十年了！你死哪儿去了？秀兰扫大街扫到腿肿的时候你在哪儿？执儿中专学费凑不齐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今天倒知道回来了！”
独孤独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那点哭相收得比翻书还快。他冲李翠芬摆了摆手：“翠芬姐，这是我们家事，你一个外姓人别掺和。”说完转头看我，眼睛直往我脚边那个铁盒上瞟。他走过来，胳膊往我肩上一搭，压低声音说：“执儿，院子当年厂里分的时候，你妈一个人名字不假，可那是我跟她结婚分的，我有份。你把字签了，我拿去抵债，往后咱爷俩两清。”
我肩膀一抖，把他胳膊抖下去，手里攥着我妈枕头底下摸出来的房产证，红本本边角都磨白了。“我妈刚走三天，”我说，“你进门先嚎两声，转头就要院子？”
独孤独啧了一声，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在我眼前晃：“你妈签好的，转让协议，白纸黑字，就差你一个继承人签字确认。”他手指头点在纸面上，“别装了，铁盒里那份就是，你妈早给我签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铁盒我确实没打开过，我妈塞给我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就说了句“等事儿办完再看”。我弯腰把铁盒拎起来，锁扣锈得厉害，我拿钥匙捅了两下没捅开，独孤独在旁边催：“你磨蹭啥？你妈都签了你还拧巴个啥？”
李翠芬一把把我拽到身后，她个子矮，仰着头瞪独孤独，嗓门一点不低：“签好了？秀兰啥时候签的？你让她签的啥你心里没数？十年前你欠一屁股赌债跑路，秀兰替你还了多少你算过没有？你现在回来捡现成的，你咋这么会挑时候呢！”
独孤独脸色变了变，但没接李翠芬的话，只盯着我：“执儿，你妈欠我的，这院子抵了债，往后我不找你麻烦。你要是不签——”他顿了顿，从兜里又掏出手机晃了晃，“我那儿还有几个朋友，正等着信儿呢，你要不签，他们一会儿过来跟你唠。”
我脑子里嗡嗡的。我妈扫了二十年大街，一个月挣一千八，我每月给她打一千五，她还能攒下啥？可独孤独说得有鼻子有眼，铁盒里到底装的啥我确实不知道。我蹲下去拿钥匙又捅了两下，锁扣啪地弹开了。
盒盖一掀，最上头就是一张A4纸，打印的转让协议，底下我妈的签名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按了个红手印。我手指头捏着那张纸，纸边割得我指肚生疼。协议底下压着一个红皮存折，我翻开一看，三万块整，存取记录密密麻麻，最早一笔是十年前的。
独孤独凑过来看了一眼存折，眼珠子转了转，伸手就要拿：“这钱也是我的，当年我走的时候家里还有——”
我一把把存折攥手里，塞回铁盒，盖上盖子。李翠芬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你的？你摸摸你脸上那二皮脸，你走的时候家里连个囫囵碗都没有，这三万块是秀兰扫大街扫出来的，你动一个子儿试试？”
独孤独不搭理她，又冲我来：“执儿，协议你妈签了，存折你拿着，院子归我，咱俩各走各的。你要是不痛快，我现在就打电话叫我那几个朋友过来，咱当面说。”
他真把手机掏出来了，翻着通讯录。我盯着他翻手机的手指头，那手指头上还戴着个金戒指，锃亮，跟我妈手上那枚磨得发白的银戒指一比，扎眼得很。灵堂外头传来一阵摩托车响，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独孤独脸上立马松快了，冲门口喊了一嗓子：“老刁，进来吧！”
进来的是个黑瘦男人，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条假金链子，进门先冲我妈遗像鞠了个躬，嘴里念叨“嫂子走好”，转头就冲我笑：“这就是执儿吧？你爸欠我那八万，说好了拿院子抵，你看这事儿——”
李翠芬盯着那黑瘦男人看了两眼，突然“咦”了一声，往前凑了一步：“你不是老刁吗？上回在奇牌室跟老独打牌那个？你啥时候成债主了？”她转头冲我喊，“执儿，这人我认识，跟你爸一个牌桌上的，哪是什么债主！”
老刁脸上那笑僵了一下，拿眼睛瞟独孤独。独孤独赶紧打圆场：“翠芬姐你记岔了，老刁是放水的，我跟他借的钱——”
“放水？你俩上个月还在老周家奇牌室打八圈呢，我路过瞅得真真儿的！”李翠芬嗓门拔得老高，隔壁老刘家又探出俩脑袋。老刁脸上挂不住了，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嘟囔：“嫂子你这人咋这样呢，我真是来要账的……”
独孤独急了，一把拽住我胳膊往墙角拖：“执儿你别听她瞎说，老刁真是债主，我那八万块利滚利——”
我胳膊一甩，把他甩了个趔趄。灵堂里我妈的遗像正对着我，照片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嘴角微微翘着，是前年社区给拍的老年照。我盯着我妈的脸看了两秒，低头把铁盒里那张协议抽出来，当着独孤独和老刁的面，两手一扯。
刺啦一声，纸从中间裂开。独孤独眼睛瞪圆了：“你干啥！”
我又叠了一下，再扯，四瓣。再扯，八瓣。碎纸片子往火盆里一扔，火苗子腾地蹿起来，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独孤独扑过来想抢，我侧身一挡，他扑了个空，差点栽火盆里。
“我妈签的？”我嗓子发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妈签这玩意儿的时候你跟她咋说的？你是不是说签完就戒赌，好好过日子？签完第二天你人呢？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妈替你还了十年债，你回来第一句话是‘你妈欠我的’？”
独孤独脸涨得通红，指着我鼻子：“你个小兔崽子，我是你爹！”
“我爹十年前就死了。”我把铁盒里那本存折掏出来，翻开第一页，递到他眼皮子底下，“你看清楚了，三万块，我妈扫大街一个月一千八，她十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捡瓶子卖废品攒的。这存折背面有字，你自己看。”
我把存折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我妈那手字我认得，歪歪扭扭的——“给执儿娶媳妇”。独孤独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老刁在后头拽他袖子：“老独，这事儿要不改天再说——”
“改什么天！”独孤独一把甩开老刁，梗着脖子冲我喊，“院子有我一半！你撕了协议也没用，我上法院告你去！”
李翠芬在旁边抄起扫帚疙瘩：“你告！你告去！秀兰枕头底下压着房产证，名字就她一个人，你十年没露过面，你告个屁！执儿，别跟他废话，轰出去！”
我没拿扫帚。我把存折往独孤独怀里一塞，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低头一看是三万块那个折子，愣在那儿。我趁他愣神，两手推在他肩膀上，使劲一搡。他往后踉跄了两步，老刁扶了他一把，俩人退到了灵堂门槛外头。
“这钱我妈留给我的，”我站在门槛里头，手指头点着那个存折，“我给你，你拿着走。院子你别想了，我妈的房产证在我枕头底下压着，你要告就去告，我手里还有我妈十年替你还债的转账记录，你看看法院认谁的。”
独孤独攥着存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张了好几次。老刁在旁边拉他：“走吧老独，这事儿闹大了不好看……”独孤独脚底下没动，眼睛还往院子里瞟，我妈那间屋的窗户开着半扇，里头家具还是十年前他走时候那样。
“执儿，”他声音忽然软下来，“爸知道错了，你就让爸住两天，爸帮你把丧事办完——”
“不用。”我手扶着两扇院门，木门板上的红漆掉了大半，是我妈前年自己刷的，刷得深一块浅一块。“丧事有翠芬姨帮着张罗，工友凑的钱，用不着你。”
独孤独还想说啥，李翠芬从我身后挤上来，手里那扫帚疙瘩往门槛上一敲：“老独你走不走？不走我喊人了啊！隔壁老刘家仨儿子都在呢！”
独孤独咬了咬牙，把存折往夹克内兜里一揣，转身走了。老刁跟在后头，边走边回头冲我摆手：“执儿你别往心里去啊，我真是来要账的……”俩人走到巷口拐弯那儿，独孤独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我跟他眼神对上了，他赶紧把头扭回去，步子快了两拍。
我两手把院门一合，铁门栓插上，又拧了两圈。门板缝里还能看见巷子那头独孤独的灰夹克一晃一晃的，越走越远。李翠芬在我身后叹了口气，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执儿，你妈那存折你真给他了？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给了。”我蹲下去把火盆边散落的纸钱捡起来，往盆里续了两张，“我妈留给我娶媳妇的钱，我拿它把我爸打发了，值。”
李翠芬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蹲下来跟我一块儿捡纸钱。火盆里的火苗子慢慢小下去，我妈遗像前头那三炷香烧得只剩一截，烟直直地往上飘。我站起来，把铁盒盖上，锁扣按回去，搁在我妈遗像旁边。
“翠芬姨，”我说，“明儿出殡，还得您帮着张罗。”
李翠芬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还用你说，你妈跟我搭了二十年班，她的事儿我不张罗谁张罗。”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铁盒，“那盒子你留着？”
“留着。”我把房产证从裤兜里掏出来，红本本往铁盒里一塞，跟那张撕碎的协议剩下的纸角搁一块儿，“我妈的东西，都留着。”
李翠芬点点头，拉开门栓出去了。我站在灵堂里，听着她脚步声往巷子外头走远，隔壁老刘家电视正放着新闻，巷口有小孩在追着跑。我把我妈遗像前头那截香拔了，换了三根新的点上，青烟升起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我转身进灶房烧水，灶台上搁着我妈走那天没刷的碗，碗底还粘着半碗粥的嘎巴。我拿水泡上，蹲在灶膛前头点火，火苗子舔着锅底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独孤独揣着存折走时候那个背影，灰夹克后摆一掀一掀的，跟我小时候他下班回家那会儿一个样。
水开了，我把碗刷了，给自己泡了包方便面。面汤热气扑在脸上，我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咧嘴。院门外头有人敲了两下，我搁下筷子去开门，是隔壁老刘，端着一碗饺子：“执儿，你妈出殡的事儿定几点？我明儿请半天假帮你抬棺。”
我接过饺子碗，说六点起灵。老刘应了一声走了，我关上门，把饺子倒进我妈生前用的那个搪瓷盆里，搁在供桌上。我妈照片上的脸冲着我笑，我拉了个板凳坐下来，就着饺子把面吃了。
天擦黑的时候，我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就一行字：存折我收了，院子的事没完。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锁院门。铁门栓插上，我又拿铁链子绕了两圈，锁头咔嗒一声扣死。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让风吹得哗哗响，我妈种的那排葱在墙根底下绿油油的，我浇了瓢水，把泼出来的泥拿脚蹭平了。
回屋躺下的时候，枕头底下硬邦邦的——我妈那本房产证我塞回去了，这回压在枕头底下的是铁盒钥匙。我攥着钥匙，听着院墙外头巷子里收破烂的吆喝声越来越远，翻了个身，面朝我妈那屋的墙。
墙那头啥动静也没有，可我知道，这院子还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翠芬就带着几个扫街的老姐妹来了，帮着搭灵棚、摆花圈。我蹲在灶房烧了一大锅开水，给来帮忙的人泡茶。老刘带着他仨儿子也到了，扛着杠子绳子，问棺啥时候起。我说六点半，等天再亮一亮。
正忙着，巷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响。我抬头一看，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堵在院门外头，车门一开，独孤独从副驾驶跳下来，后头跟着老刁，再后头又下来俩生面孔，一个光头，一个穿皮夹克的胖子。独孤独今天换了身黑夹克，头发还抹了油，锃亮，进门就冲我喊：“执儿，今儿你妈出殡，爸来送送，顺便把院子的事儿定下来。”
李翠芬手里正叠着黄纸，一听这话把纸往桌上一拍：“老独你还有完没完？出殡的日子你带人来闹？”
独孤独摆摆手：“翠芬姐你这话说的，我咋是闹呢？我带了律师来。”他指了指那个穿皮夹克的胖子，“这是王律师，专门管房产纠纷的。执儿，咱今天当着律师的面把话说清楚，院子有我一半，你签不签？”
那个王律师冲我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独孤执先生是吧？你父亲委托我来协商房产分割事宜，这是相关法律文件，你看一下——”
我手里还攥着烧火棍，灶膛里的火苗子映得我脸发烫。老刘凑过来低声说：“执儿，要不先让你妈入土，回头再扯这些？”我点了点头，把烧火棍往灶台上一搁，走到独孤独面前：“我妈今儿出殡，你带人来堵门，你是来送她还是来逼我的？”
独孤独脸上那点笑收了收，但没退：“执儿，爸也是没办法，老刁那边催得紧，今儿不把事儿定了，爸回去没法交代。”他压低声音，“你就签个字，院子归我，爸保证以后不找你麻烦，你妈出殡的钱爸也出一半——”
“你出一半？”李翠芬在旁边冷笑，“老独你兜里那三万块还是执儿刚给你的，你拿啥出一半？你连个花圈都没买，空着手来的，你出个屁！”
独孤独脸上挂不住了，回头冲老刁使了个眼色。老刁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执儿，你看啊，这是你爸欠我八万的借条，白纸黑字，你要是不认这院子抵债，那我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到时候法院封院子，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盯着那张借条看了两秒，突然想起个事儿。我转身进屋，从我妈那屋的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沓银行转账回单，我妈不识字，每回转账都让银行柜员打一张单子，攒了厚厚一摞。我拎着塑料袋出来，往桌上一倒，回单哗啦散了一桌子。
“老刁，”我拿起最上头一张回单，“你看清楚了，这是我妈去年三月给你转的两千，备注写的‘替独孤独还债’。这儿还有去年五月的一千五，去年八月的一千，前年年底的两千……”我一张一张往他面前拍，“我妈十年替我爸还了多少债，这上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你那张八万的借条，我妈还了多少你心里没数？你现在跟我爸合伙来讹院子，你当我瞎？”
老刁脸上那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往后退了一步，拿眼睛瞟独孤独。独孤独也愣了，他大概没想到我妈把这些回单都留着。那个王律师凑过来翻了翻回单，脸色变了变，把独孤独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独孤独听完脸都绿了，回头冲老刁吼：“你不是说那八万一分没还吗？”
老刁支支吾吾：“我、我记岔了……”
李翠芬在旁边一拍大腿：“记岔了？你俩合着伙演戏呢！执儿，报警！这算诈骗！”
独孤独赶紧摆手：“别别别，翠芬姐，误会，都是误会……”他转头看我，脸上挤出个笑，“执儿，爸真不知道你妈还了这么多，爸糊涂了，这事儿咱回头再说，今儿先送你妈——”
“不用你送。”我把回单收拢起来，装回塑料袋，往铁盒里一塞，“我妈出殡，你该干啥干啥去。院子的事儿，你要告就告，我手里有我妈替你还债的转账记录，有房产证，有街坊邻居作证你十年没露过面，你看看法院判给谁。”
独孤独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跺脚，冲老刁和那俩人一挥手：“走！”四个人钻进面包车，发动机轰了两声，倒车的时候差点撞上老刘家的三轮。车开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李翠芬长出了一口气，拍拍我肩膀：“执儿，行啊你，啥时候攒的这些？”
“我妈攒的，”我把铁盒盖上，“她啥都留着，就等着有一天我爸回来好跟他算账。”
六点半，起灵。老刘带着仨儿子抬棺，我跟在后头摔盆，李翠芬领着几个老姐妹撒纸钱。我妈的棺木从院门抬出去的时候，巷子两边站满了街坊，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我走在棺前头，手里攥着那根引魂幡，路过巷口奇牌室的时候，我往里头瞟了一眼——独孤独坐在靠门那张桌子上，面前摊着牌，手里捏着那张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我没停步，跟着棺木往街口走。风把纸钱吹得满天飞，有一张落在我肩膀上，我拿下来一看，是张黄纸剪的铜钱，上头印着“往生”俩字。我把它叠好揣进兜里，想着回头烧给我妈。
出殡回来，院子里空了一半。灵棚拆了，花圈烧了，就剩我妈遗像前头那三炷香还冒着烟。李翠芬帮我把供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临走前跟我说：“执儿，你爸那人我太了解了，他今儿没得手，过两天还得来。你要不把院子门锁换了？”
我摇了摇头：“不换。他再来，我还这么打发他。”
李翠芬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啥，拎着包走了。我关上门，把铁盒搁在我妈遗像旁边，打开来把里头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房产证、转账回单、那张撕碎的协议剩下的纸角、还有我妈那本存折的复印件——原件给了独孤独，我提前复印了一份。我把这些东西码整齐，拿手机拍了张照，存进相册里。
天又擦黑了。我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剥着老刘送来的煮花生，手机搁在膝盖上。果然，七点刚过，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执儿，爸想了一下午，院子的事儿爸不逼你了。你妈那存折爸明天给你送回去，咱爷俩好好吃顿饭行不？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花生壳捏了一地。最后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不用了爸。
发完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起身去锁院门。铁链子绕了两圈，锁头咔嗒扣死。石榴树让风吹得哗哗响，我妈种的那排葱又该浇水了。我拎起水桶往墙根走，路过我妈那屋窗户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黑着灯，可我知道，那屋的炕上还铺着我妈走那天叠好的被子，枕头底下压着房产证，跟我这屋枕头底下压着铁盒钥匙一样，都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水浇完了，我回屋躺下。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头啥动静也没有，可我知道，这院子还在，我也还在。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院门就让人拍得山响。我披上衣服出去一看，独孤独站外头，手里拎着两塑料袋包子，一脸笑模样，跟昨儿那副要账的嘴脸完全两回事。
“执儿，爸给你买了早点，猪肉大葱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口。”他把袋子往门缝里塞。
我没接，堵着门问他：“存折呢？”
“带了带了。”他从兜里掏出那本存折，在我眼前晃了晃，“你看，爸说话算话吧？咱爷俩进屋说，站门口像啥样子。”
我侧身让他进来，没关院门。他把包子搁在石榴树底下的小桌上，自己拉了个马扎坐下，又招呼我坐。我没坐，靠着门框看他。
“执儿，爸昨晚上一宿没睡，”他搓了把脸，“你妈这事儿，爸心里难受。可日子还得过，你说是吧？爸这回回来，真不是图你那院子，爸是想跟你把话说开。当年爸走，是爸不对，爸认。可你妈签那协议，也是她自愿的，白纸黑字……”
“协议我撕了。”我打断他。
“撕了没事儿，”他摆摆手，“爸今儿来就是跟你说，那协议不作数了。院子归你，爸不要了。爸就想问问你，能不能借爸两万块钱周转周转？爸在外头这些年，认识几个做买卖的朋友，有个项目稳赚……”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眼神飘了一下，又赶紧定住，挤出个笑。我走过去把包子塑料袋拎起来，塞回他怀里：“独孤独，你听好了，我妈刚走，尸骨未寒，你坐这儿跟我谈项目？你出去。”
他抱着那袋包子站起来，脸上挂不住了：“独孤执，你咋跟你爸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话。”我拉开院门，“你要还是个人，今儿就给我走。你要再赖着，我喊李翠芬了，她嗓门大，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独孤独抱着包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行，执儿，你硬气。爸不跟你计较，爸过两天再来。”他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那存折爸先替你收着，等你气消了爸给你。”
我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回头看见石榴树底下他坐过的马扎歪在地上，旁边还掉了个包子。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进屋洗了把脸。
李翠芬是晌午来的，端着一盆炖排骨，说是她老头儿让送来的。我让她进屋坐，她瞅了一圈，问我：“你爸早上来了？”
“来了，送包子，要借两万。”
李翠芬把盆往桌上一墩：“我就知道！他那个人，狗改不了吃屎。执儿，你可千万别心软，你妈那十年咋过来的你亲眼看着的，他回来一趟，你妈就得少活一年。”
我点点头，把昨天半夜独孤独发的那条短信翻出来给她看。李翠芬看完冷笑一声：“你看，他说存折明天送回来，今儿就变卦了。他嘴里没一句实话。”
正说着，院门外头有人喊我名字。我出去一看，是巷口开小卖部的老赵，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执儿，你爸在奇牌室跟人吵吵呢，说什么‘我儿子的院子值几十万，我能让他拿捏住？’我听着不对劲，过来给你提个醒。”
我谢了老赵，回屋跟李翠芬一说，她拍了下桌子：“他这是要耍横啊。执儿，你得把房产证收好了，别搁明面上。”
我从我妈枕头底下把房产证拿出来，跟铁盒里的东西一块儿锁进我屋的柜子里。李翠芬看着我忙活，忽然问了一句：“执儿，你妈那存折，你真打算给他？”
我手上停了一下。那三万块钱，我妈扫了二十年大街攒下的，存折背面她亲手写的“给执儿娶媳妇”。李翠芬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我不是拦你，我就是替你妈心疼。”
“我知道。”我把柜门锁好，“可他要是再来闹，我就把存折给他。三万块买断他后半辈子别进这个院，值。”
李翠芬没再劝，走了。我坐在院子里剥了一下午花生，把独孤独可能来的路数都琢磨了一遍。他要是带人来硬的，我就报警；他要是打官司，我有转账记录和房产证；他要是哭穷卖惨，我就把存折甩给他。
可我没琢磨到他还能出啥幺蛾子。
傍晚天刚擦黑，院门外头又热闹了。这回不止独孤独一个人，他领了三个生面孔，其中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举着手机支架，还有个女的拿着话筒。独孤独站在前头，对着镜头就开始抹眼泪：“各位老铁，这就是我儿子的院子。我老伴儿刚走，儿子把我撵出门，不让我进家。我六十多岁的人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站在门里头听明白了。他搞了个直播，拿“不孝儿子霸占家产”当噱头骗打赏。那女的凑上来敲我门：“独孤先生，我们是做家庭调解节目的，您父亲找到我们，说您不给他养老，能采访您两句吗？”
我一把拉开院门。独孤独见我出来，眼泪抹得更起劲了，对着镜头喊：“儿子，爸就想回家住两天，爸给你跪下行不行？”说着真往下出溜。
我一把薅住他脖领子把他提溜起来：“你跪啥？你跪我妈去。我妈躺殡仪馆那会儿你在奇牌室打牌，你跪我？你配吗？”
那女的把话筒往我嘴边怼：“您父亲说您母亲生前签了份协议把院子过户给他，有这回事吗？”
“有。”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撕碎的协议纸角，“签了，我妈签的。签完第二天他就跑了，钱输光了。这份协议是我妈心软被他骗着签的，我手里有我妈十年替他还债的转账记录，要不要给你看看？”
独孤独脸上挂不住了，冲那女的一使眼色：“别拍了别拍了。”又回头冲我龇牙，“独孤执，你行，你等着，我告你去！”
“你告。”我把碎纸往他脚下一扔，“法院判下来之前你别进我这门。你再带人来闹，我就报110，你这直播正好给我当证据。”
那三个人一看这架势，扛着设备就溜了。独孤独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指着我鼻子：“独孤执，你等着法院传票吧！”
“我等着。”我把院门关上，插好闩，又搬了块石头顶住门板。李翠芬从隔壁探出头来：“执儿，没事吧？”
“没事。”我冲她摆摆手，“他走了。”
那一宿我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天刚亮，院门外头又有人拍门。我抄起门后的铁锹出去一看，是老赵，他身后还跟着俩穿制服的。
“执儿，这俩是街道司法所的，”老赵搓着手，“你爸昨晚上去所里闹了半宿，说你不赡养老人，人家过来了解情况。”
我把铁锹靠墙立好，把俩人让进屋。司法所那个年长的坐下就问：“你父亲说你把他撵出门，有这回事吗？”
“有。”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十年没回过家，我妈葬礼上回来要院子，我没给。他昨儿带人直播闹事，我把他撵走了。”
“他说你母亲生前签了份房屋转让协议，你给撕了？”
“撕了。”我从柜子里把铁盒拿出来，当着他俩的面打开，“这是协议原件，我妈签的字。可他签完第二天就跑了，十年没管过我妈。我手里有我妈替他还债的转账回单，您看看，十年，十五万。我妈扫大街一个月挣一千八，攒下这些钱全填了他的赌债。”
那俩人对视一眼，把回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年轻的问：“你父亲说你不让他进门，他现在住哪儿？”
“他住哪儿我不知道，他回来那天就住奇牌室。”我把回单收好，“同志，我不是不赡养他。他要是正经过日子，我每月给他生活费都行。可他要的是这院子，要了院子接着赌，我不能让我妈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填他那个无底洞。”
年长的那个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站起来说：“情况我们了解了。你父亲那边我们也会做工作，建议你们走法律程序解决，别闹到动手。”
我送他们出门，老赵跟在后头小声说：“执儿，你爸在奇牌室放话了，说你不给他院子他就天天来闹，闹到你没法过日子。”
“让他闹。”我把铁锹拎起来搁在门后，“他闹一回我报一回警，看谁耗得过谁。”
老赵摇摇头走了。我回屋坐下，看着我妈遗像发了会儿呆。照片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我点了三炷香插上，把铁盒里那张存折复印件拿出来看了又看。“给执儿娶媳妇”六个字歪歪扭扭的，我妈小学没毕业，这几个字她练了多少遍才写成这样。
正看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的：“是独孤执先生吗？我是区法院立案庭的，独孤独起诉你房屋权属纠纷一案，定在下月十五号开庭，传票寄到你身份证地址了，你注意查收。”
我攥着手机站了半天。他还真告了。李翠芬说得对，他那个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可我这回不打算躲，他要打官司，我奉陪。我妈攒了十年的转账回单，我妈枕头底下的房产证，我妈签的那份协议上他第二天就毁约的事实，我一样一样都留着呢。
我给我汽修厂的工友大刘打了个电话，问他认不认识靠谱的律师。大刘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你爸真不是个东西！我帮你问问，我表舅在律所干过。”
挂了电话，我把柜子里的东西全倒腾出来重新归置了一遍。转账回单按年份码好，房产证拿塑料袋裹上防潮，协议碎片找透明胶粘回原样。弄完了我往院子里一坐，看着石榴树想，这官司打完了，不管输赢，我跟独孤独这事儿就算到头了。他要是赢了，我把院门钥匙给他，我走；他要是输了，这辈子别想再进这个门。
正想着，院门外头有人轻轻敲了两下，不像独孤独那种拍法。我过去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件红羽绒服，手里拎着个果篮。
“你是执儿吧？”她笑得挺热乎，“我是你爸的朋友，姓孙，你叫我孙姨就行。你爸让我来跟你说说，那官司他也不是非打不可，你要是愿意拿五万块钱出来，他立马撤诉。”
我看着她那张抹了厚粉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超市打折的果篮，忽然就笑了。
“孙姨是吧？”我把果篮推回去，“你回去告诉独孤独，五万没有，五毛也没有。他要撤诉就撤，不撤就等着开庭。我这院子值多少钱他心里清楚，他请律师打官司的钱，别又是借的高利贷。”
那女人脸一僵，拎着果篮扭身走了。我关上门，掏出手机给大刘发了条微信：律师不用找了，我自己上。
发完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拎起水桶给我妈种的葱浇了遍水。太阳照在石榴树上，叶子绿得发亮。我蹲在墙根底下薅了把野草，心想这院子往后还得我收拾，我妈不在了，葱还得有人浇。
下午我正给葱培土，李翠芬领着她老头儿张叔过来了。张叔在街道办干过调解，退休了闲不住，一进门就问我：“执儿，传票到了？”
“到了，下月十五开庭。”
张叔往马扎上一坐，掰着手指头给我算：“你爸告的是房屋权属，他手里就那份协议。可协议上写的是你妈的名字，你妈走了，你是法定继承人，这协议本身就有毛病——你妈签的时候你爸人都不在场，属于单方赠与，没过户，没公证，他拿啥赢？”
李翠芬在旁边插嘴：“那他还告个啥？”
“吓唬人呗。”张叔哼了一声，“他就赌执儿怕打官司，想逼执儿私了掏钱。执儿，你听叔的，开庭那天你把回单、房产证、还有街坊邻居的证言都带上，他赢不了。”
我点头，给张叔倒了杯茶。张叔喝了一口，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爸那个律师，我打听了，姓王，在城东开了个小门脸，专接这种鸡毛蒜皮的案子，收费低，胆子也小。昨儿你拿回单拍桌上那出，估计把他吓够呛，你爸这官司悬。”
送走张叔两口子，天就擦黑了。我正打算煮碗面条对付一口，院门外头又有人喊。这回是个生嗓子，粗声粗气的：“独孤执在家没？我是你爸的代理人，王律师，上午来过那个。”
我开门一看，果然是上午跟在独孤独后头那个瘦高个，戴副金丝眼镜，手里拎个公文包，脸上堆着笑，跟上午那副趾高气扬的劲儿完全两样。
“独孤先生，上午的事儿是个误会，”他往门里探了探头，“我能进去说两句不？就两句。”
我让他进了院，没让进屋。他站在石榴树底下，搓着手说：“你父亲委托我来跟你谈谈，他其实也不想闹到开庭，毕竟父子一场，传出去不好听。他的意思是，院子归你，他不要了，但你得给他十万块养老钱，一次性付清，他立马撤诉，以后再不登门。”
“十万？”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王律师，你上午不是还说我妈签了协议白纸黑字吗？怎么一下午功夫就变成院子归我了？”
他脸上那笑僵了一下：“这个……协议的事儿咱们可以再商量，你父亲也是念着父子情分……”
“你回去告诉独孤独，”我打断他，“第一，院子本来就是我的，房产证上我妈的名字，我妈走了就是我的，用不着他‘给’。第二，十万没有，三万，就我妈存折上那些，他要就拿走，不要就拉倒。第三，撤诉可以，但他得写个字据，按手印，以后不许再进这个院，不许再找我麻烦。他答应这三条，明天来签字，我当场给钱。不答应，下月十五法庭见。”
王律师张了张嘴，大概想还价，看我脸色不对，把话咽回去了，点点头：“行，我回去跟你父亲商量商量。”
他走了以后我把院门锁好，回屋给我妈上了炷香。“妈，你看着吧，这事儿快到头了。”我对着遗像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傻，可心里踏实。
第二天上午独孤独没来，王律师也没来。我正琢磨他们是不是又憋什么坏水，李翠芬风风火火跑进来：“执儿，你爸在奇牌室跟老刁打起来了！老刁骂他办事不牢靠，说好的八万借条没讹成，还倒贴了律师费，两人撕巴起来了，老刁把你爸脸挠了三条血道子！”
我跟着李翠芬到奇牌室门口一看，独孤独坐在台阶上，脸上果然三道红印子，正拿纸巾擦血。老刁在屋里跳着脚骂，说独孤独骗他，说什么“院子到手分你一半”，结果屁都没捞着。
独孤独看见我来了，眼神躲了一下，又梗着脖子：“看啥？看你爸笑话？”
“我不看笑话，”我蹲下来，跟他平视，“王律师昨儿晚上找我了，你的条件我回了，三条，你答应就签字拿钱，不答应就开庭。你在这儿跟老刁打，打完了能打出个院子来？”
他嘴唇动了动，没吭声。老刁从屋里探出头：“执儿，你别听他的，他昨儿还跟我说要跟你死磕到底……”
“你闭嘴！”独孤独回头吼了一嗓子，又转过来看我，声音低下去，“执儿，那三条……爸答应。可三万太少了，你再加点，爸在外头欠着账呢……”
“你欠账关我啥事？”我站起来，“我妈替你还了十五年，还不够？三万，多一分没有。你要嫌少，咱就开庭，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判完了你照样进不了这个门。”
独孤独坐在台阶上，拿纸巾捂着脸，半天没说话。奇牌室里打牌的都探着头看热闹，老刁还在里头骂骂咧咧。我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撂下一句：“想好了给我打电话，过时不候。”
下午三点，独孤独的电话来了，就俩字：“我签。”
我让他来院子，李翠芬和张叔当见证人。独孤独进门的时候脸上那三道印子还红着，王律师跟在后头，手里拿着打印好的字据。我一条一条看完了，让独孤独签字按手印，又让李翠芬和张叔也签了名。然后我从铁盒里把存折拿出来，搁在桌上。
“存折你拿走，密码是我妈生日。三万整，你数好了。”
独孤独伸手拿存折的时候手有点抖，翻开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啥。他合上存折揣进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执儿，爸对不住你。”
“知道了。”我把院门拉开，“走吧，以后别来了。”
他走了。李翠芬和张叔也走了。我把院门关上，插好闩，搬了块石头顶住门板。石榴树底下独孤独坐过的那个马扎还歪着，我把它扶正，搁回墙根。我妈那排葱该浇第二遍水了，我拎起桶，走到墙根底下，太阳正好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王律师是第二天晌午来的，这回没穿西装，换了件灰夹克，手里空着，连包都没拎。他没敲门，蹲在院门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我拎着水桶出来倒水，他站起来，搓了把脸，那脸比昨天老了好几岁。
“独孤执，我不跟你绕弯子了，”他嗓子有点哑，“你爸昨晚上跟我拍了桌子，说我不顶用，要换律师。我今儿来不是替他传话的，是替我自己来的——这案子我不接了，你爸那人，伺候不了。”
我把水泼在墙根，桶搁下：“他又作什么妖了？”
王律师苦笑着摇头：“他让我今儿一早去法院递诉状，告你霸占房产。我说诉状得先写清楚产权归属，你手里有房产证有委托书，这官司打不赢，他就骂我吃里扒外，说我跟老刁合起伙坑他。昨晚上在奇牌室闹到十二点，把老刁鼻子都气歪了。”
“那你现在啥打算？”
“我打算回老家歇两天，”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这个你拿着，你爸前天让我起草的诉状草稿，上面有他的签字。他要是真换律师接着告，你拿这个给法官看，他连诉状都写不利索，法官一看就明白咋回事。”
我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独孤独那字歪歪扭扭签在末尾，旁边按了个红手印。我折好揣兜里，王律师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爸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今儿下午亲自来，让你把院子腾出来，他要在院里摆酒请客，请街道办的人，把拆迁的事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
“请客？”我火一下就上来了，“他请哪门子客？这院子跟他有半毛钱关系？”
王律师摆摆手：“我就是个传话的，你自个儿掂量吧。”说完真走了，头都没回。
我回屋给李翠芬打了个电话，把事儿说了。李翠芬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他摆酒？他拿啥摆？你妈那存折他还没捂热呢！执儿你听我的，他下午来你就把院门锁了，别跟他照面，他爱请谁请谁，进不来门看他咋摆！”
“李姨，他要是带街道办的人来，我锁门反倒显得我心虚。”
“那你打算咋整？”
我想了想：“他请客，我也请。他不是要摆酒吗？我让他摆不成。”
下午两点多，独孤独果然来了，身后跟着老刁和两个生面孔，一人拎着两瓶二锅头，一人夹着条烟。老刁脸上还贴着创可贴，鼻子底下那道口子结了黑痂，看见我站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执儿，爸今儿请街道办孙干事吃饭，就在咱院里，你把桌子支上。”独孤独大摇大摆往门里走，手都搭门板上了。
我没让：“孙干事不来。”
独孤独手停在半空：“啥意思？”
“我刚从街道办回来，”我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孙干事说了，拆迁摸底登记已经截止，产权人填的是我，她下午去区里开会，没空来吃你的酒。你要请客，去外头饭店请，这院子不接待。”
独孤独脸沉下来：“独孤执，你别给脸不要脸，爸请客是为你好，把街道办的人请来，当面把拆迁的事捋清楚，省得日后扯皮……”
“你请的是街道办的人？”我打断他，指了指老刁和那两个生面孔，“老刁是奇牌室看场子的，这俩我瞅着眼熟，上回在奇牌室跟你推牌九的就是他俩吧？你管这叫请街道办？”
老刁脸上挂不住了，往后缩了缩。独孤独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声音压低了：“执儿，爸跟你交个底，这院子拆迁能换两套安置房，爸不要多的，一套就行，剩下那套归你。你让爸把酒摆了，街道办那边爸去说，保证给你办妥……”
“你拿啥保证？”我从兜里掏出王律师给的那张诉状草稿，展开拍在门板上，“你昨晚上还让王律师去法院告我霸占房产，今儿就改口说给我办妥？独孤独，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
独孤独盯着那张诉状草稿，脸色变了又变，忽然伸手来抢。我往后一撤，把纸折好揣回兜里。他扑了个空，踉跄一步，老刁赶紧扶住他胳膊。
“独孤执，那是我的东西，你还我！”独孤独嗓门拔起来，街坊四邻的窗户一扇扇推开了，有人探出头来看。
“你的东西？”我冷笑一声，“你签了字让王律师去告我，现在又说是你的东西？行，你说是你的，那咱去街道办，当着孙干事的面把这张纸捋清楚——你告我啥？告我霸占我妈留给我的院子？你凭啥告？凭你十五年没回过家？凭我妈扫大街替你还赌债？”
独孤独嘴唇哆嗦着，老刁在后头扯他袖子：“老独，算了，今儿人多……”
“算个屁！”独孤独甩开老刁，指着我鼻子，“独孤执我告诉你，这院子有我一半！房改时候我工龄折了钱的，你妈一个人名不假，可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懂不懂法？”
“我懂，”我往前迈了一步，跟他脸对脸，“房改买产权的时候你人在哪儿？你在外头躲赌债，我妈一个人跑房管局跑街道办，求爷爷告奶奶把产权办下来。你工龄折了多少钱？八百块。我妈扫了二十年大街，一个月挣一千八，替你还了十五年赌债，少说还了十万。你八百块工龄想换一套安置房？独孤独，你这算盘打得比老刁还精。”
街坊里有人笑出了声。独孤独脸上挂不住，回头冲围观的人吼：“看啥看？我们家事，都散了！”又转过来，声音忽然软了，“执儿，爸知道亏欠你妈，可爸现在真没地儿去，你就让爸在院里住两天，爸找着活儿就搬……”
“你上回也这么说，”我掏出手机，“上回你说住两天找活儿搬走，结果第三天就带老刁来演戏。这回你又来这套，你觉得我还能信？”
独孤独不吭声了，站院门口，手垂着，肩膀塌下来，那副可怜相又端出来了。老刁在后头小声嘀咕：“老独，走吧，别搁这儿丢人了……”
“你闭嘴！”独孤独回头吼了一嗓子，又转过来看我，眼圈还真红了，“执儿，爸给你跪下行不行？爸真没地儿去了……”
他膝盖刚弯，我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别跪。你跪了我也不让。你要真没地儿去，我给你指条路——城东救助站，管吃管住，你去了报我名，我每月给你打五百块生活费，够你吃饭。院子你别想了，拆迁登记已经做完了，产权人是我，你告到天边也拿不走。”
独孤独胳膊在我手里僵着，那点可怜相一点点褪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层混不吝的底色来。他甩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拿手指头点着我鼻子：“行，独孤执，你够狠。五百块打发要饭的呢？我告诉你，这院子我住过，房改时候我也出了工龄，你妈一个人名儿不假，可两口子的事儿掰扯起来，法院也得看我这张脸！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消停，咱走着瞧！”
他说完转身就走，老刁和那俩生面孔赶紧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拿手指头点着我鼻子：“你等着收传票吧。”
院门口街坊们围了半圈，有人叹气有人摇头。张叔凑过来低声说：“执儿，你爸这话不是吓唬人，他真要告，扯皮官司够你拖的。你手里那委托书管用不管用，得找明白人问问。”
我攥着委托书和拆迁登记表站院门口，太阳偏西了，照得石榴树影子拉得老长。李翠芬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拍拍我肩膀：“执儿，别慌，你妈那存折上的钱他拿走了没有？没拿走就踏实拿着，那是你妈留给你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拿不走。你爸要告让他告，李姨给你作证，他带假债主上门这事儿我亲眼见的，跑不了他。”
我点点头，回屋把院门关上，插好闩。我妈遗像前那炷香烧得只剩个根儿，我又点着三根插上，把存折搁在供桌上，旁边摆着委托书和拆迁登记表。我对着我妈照片说：“妈，你看见了吧，他啥样人你比我清楚。这院子我守住了，你那三万块我也守住了，你放心吧。”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这话前儿我就说过一回，可这回不一样。前儿说的时候我心里还存着点念想，觉得独孤独好歹是我爸，闹归闹，兴许还能回头。这会儿我看着他坐门槛上装哭那副嘴脸，看着他翻脸比翻书还快那副德性，心里那点念想跟香灰似的，一吹就散了。
晚上李翠芬没走，在院里支了个小桌，下了两碗挂面，卧了俩鸡蛋，我俩就着石榴树底下那点月光吃。她一边吃一边念叨：“你爸那人我太知道了，当年在厂里就这样，干活偷奸耍滑，打牌一宿一宿不回家，你妈怀着你那会儿还替他跑派出所捞人。后来下岗了更没治，天天泡奇牌室，你妈扫街那点工资全填了他的窟窿。执儿，你别怪李姨说话直，你爸这回回来，压根就不是奔着给你妈送葬来的，他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听说这院子要拆迁，跑回来摘桃儿的。”
“拆迁？”我筷子停住，“谁说要拆迁？”
李翠芬也愣了：“你不知道？街道办上个月贴的通知，咱这片儿城中村改造，摸底登记都开始了。你妈那院子带个院儿，少说能换两套安置房。你爸八成是冲这个来的——他人在外头，消息倒灵通。”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心里那点火又拱上来了。怪不得独孤独昨儿在灵堂上张口就要院子，今儿又带假债主来闹，合着是闻着拆迁的味儿了。我掏出手机翻街道办的通知群，果然上个月有条公告，我当时忙着跑医院，压根没细看。
“李姨，”我抬起头，“他要是冲拆迁来的，那三万块他根本看不上，他想要的是安置房。”
李翠芬把碗一推：“那你打算咋整？”
我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房产证拿起来翻开——产权人那栏写着我妈的名字，共有人那栏空着。房改时候买产权，独孤独的工龄是折了钱的，可名字没往上写，只写了我妈一个。这事儿我早问过张叔，张叔说当年办证的时候独孤独嫌麻烦没去，全权委托我妈办的，委托书还在街道办存着底。
“他告不赢，”我把房产证合上，“委托书在街道办压着，他自己签的字放弃署名，法院也得认这个。他拿工龄说事儿，顶多折点钱补偿他，院子还是我的。”
李翠芬一拍大腿：“那你怕他啥？”
“我不怕他告，”我把房产证放回铁盒，咔嗒一声锁上，“我怕他闹。他天天来门口蹲着，带人来砸门，我日子过不过了？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跟他耗不起。”
李翠芬想了想，忽然压低嗓门：“执儿，李姨给你出个主意——你爸那人我太了解了，他吃软怕硬，你越跟他讲道理他越来劲。你明天去街道办把委托书调出来复印一份，再去找张叔那个熟人，把拆迁摸底登记先做了，把院子产权拍死了。然后你放出话去，就说院子已经登记在你名下了，拆迁办认的是登记人，他独孤独告到天边也拿不到房。他要是再来闹，你就报警，报一回不行报两回，他蹲两回派出所就老实了。”
我琢磨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跑街道办。张叔那个熟人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干事，听我说完情况，从档案柜里翻出个牛皮纸袋，里头果然有独孤独签的委托书，还有他按的红手印。孙干事复印了一份给我，又帮我填了拆迁摸底登记表，产权人那栏填的我的名，备注里注明原产权人已故、独子继承。
“小独啊，”孙干事把材料收好，“你爸要是来闹，你让他来找我，我给他看委托书。他当年自己签的字，白纸黑字，赖不掉的。”
从街道办出来，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街边抽了根烟，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独孤独说要告我，我手里有委托书、有转账记录、有他签的字据，真打官司我不怕。可他要是天天来闹，我这日子没法过。得想个法子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
正想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接起来是个女的：“喂，是独孤执吗？我这儿是城东派出所，你爸独孤独昨晚在奇牌室跟人打架，把人鼻梁骨打折了，现在拘着呢。他让我们通知家属，你看你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我捏着手机愣了两秒，忽然想笑——他昨儿还指着我鼻子让我等着收传票，今儿自己先进去了。
“同志，”我对着手机说，“他是我爸不假，可我跟他早分户了，他的事儿我管不了。你们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需要签字啥的，让他自个儿签。”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踩灭，转身往家走。路过街口奇牌室，老刁正蹲门口嗑瓜子，看见我缩了缩脖子。我冲他摆摆手：“老刁，独孤独进去了，你那个八万借条要是真的，赶紧去派出所登记债权，晚了可排不上队。”
老刁瓜子壳卡嗓子眼里，咳了半天没说出话。
我推开自家院门，石榴树底下那排葱又该浇水了。我拎起桶，忽然觉得肩膀轻了不少——独孤独进了派出所，少说拘几天，这几天够我把拆迁登记的事跑完。等他出来，院子产权早拍死了，他再闹就是跟拆迁办过不去，不用我出手就有人收拾他。
可我心里也明白，这事儿没完。他是我爸，他出来还得找我。下回他再来，我不能光靠躲和报警，得让他彻底明白——这院子、这日子，跟他没关系了。
我把水浇完，回屋给我妈上了炷香，把委托书复印件和拆迁登记表搁在供桌上，跟存折、房产证摆一块儿。三样东西齐了，我心里踏实了半截。
剩下半截，等独孤独出来再说。
那几天我白天跑拆迁办，晚上回来守着我妈的遗像，心里反倒踏实。独孤独在派出所拘着，出不来，我算是过了三天安生日子。第四天傍晚，我正蹲在院里修那辆破电动车链条，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独孤独站在门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衣裳皱巴巴的，后头还跟着老赵。老赵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二锅头和一兜子卤菜，脸上那笑看着就假。
“执儿，”独孤独搓着手往院里蹭，“爸出来了，咱爷俩喝两盅，好好唠唠。”
我手里扳手没撂，抬眼看他：“派出所的饭没吃饱？”
独孤独脸上那笑僵了一下，又赶紧堆回来：“嗨，那事儿是爸不对，喝多了跟人置气。爸这回真知道错了，你给爸个台阶下。”他一边说一边往屋里探头，“你妈那遗像前头还烧着香呢？爸去给上炷香。”
老赵在后头帮腔：“是啊执儿，你爸在里头蹲了三天，天天念叨你。父子哪有隔夜仇，坐下来喝点，啥话说不开？”
我把扳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泥。独孤独以为我松口了，赶紧往屋里走，我伸胳膊一挡，把他拦在石榴树底下。
“上香可以，”我说，“喝完酒走人。院子的事儿别张嘴，张嘴就滚。”
独孤独脸上挂不住，可还是点头哈腰：“行行行，不提不提，爸就是来看看你。”他冲老赵使个眼色，老赵赶紧把卤菜往石桌上摆，两瓶二锅头拧开盖子，一人跟前搁了一瓶。
仨人围着石桌坐下，独孤独先给自己倒满，端起来冲我妈遗像的方向举了举，眼圈说红就红：“翠兰啊，我对不住你，你走了我连柱香都没赶上……”说着真掉下两滴泪来。我心里冷笑，这招他用了八百回了，每回没钱了就来这套。
果然，酒过三巡，独孤独话锋一转：“执儿，爸听说你把拆迁摸底登记做了？登记你名下了？”
我夹了块卤猪头肉嚼着，没接茬。
老赵在旁边敲边鼓：“执儿啊，赵叔说句公道话，那院子虽说你妈名字，可当年房改你爸工龄也折了钱的，按理说有你爸一份。你全占了，传出去街坊邻居咋说？”
我把筷子一搁：“赵叔，你借给我爸那八万，借条上写的是我爸名字吧？他拿啥还你？”
老赵一愣，脸有点挂不住：“那、那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我盯着他，“我爸欠你钱，你找他要。他要是有，早还你了。他要是没有，你撺掇他来抢我院子，你觉着能轮上你？拆迁办认产权人，产权人是我。你俩在这儿唱双簧，白费唾沫。”
独孤独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独孤执！你咋跟你赵叔说话呢！我告诉你，那院子有我一半，你妈当年签了协议的，白纸黑字——”
“协议？”我站起来，“你不提协议我差点忘了。你等着。”
我转身进屋，从柜子最里头把那个铁盒搬出来，搁在石桌上。独孤独眼睛一下亮了，伸手就要掀盖子，我一把按住：“别动，我开。”
钥匙拧开锁，掀开盒盖，最上头是房产证，底下压着那张存折，存折底下才是那份转让协议。我把存折先抽出来，翻到背面——我妈那字我认得，歪歪扭扭跟小学生写的似的，一行字：“给执儿娶媳妇。”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脑子里全是李翠芬那天说的话，十年捡瓶子卖废品，一分一分攒的，一个月扫街才挣一千八。
我把存折往独孤独跟前一拍：“我妈扫街一个月一千八，十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这钱是她捡废品攒的。你还有脸来要院子？”
独孤独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嘴还硬：“那、那协议是你妈亲手签的！她愿意给我！”
我从铁盒里把协议抽出来，抖开指着上头落款日期：“你自己看，签完第二天你就跑了！你答应她戒赌她才签的，你拿她当傻子耍了十年！这协议上连个见证人都没有，你糊弄鬼呢？”
独孤独伸手来抢协议，我往后一撤，两手捏住纸边，当着他和老赵的面，“嘶啦”一声撕成两半，叠一块再撕成四半，手一扬，碎纸片落了一桌子，有几片飘到卤菜盘子里。
“哎！你干啥！”独孤独急眼了，从凳子上弹起来绕过来抢，老赵也跟着站起来。我一把抓起存折，照独孤独胸口塞过去：“这三万你拿走！院子你想都别想！”
独孤独怀里接着存折，人愣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老赵在旁边拽他袖子：“老独，老独，先拿着，先拿着……”
我两手往独孤独肩膀上一推，他踉跄着往后退，后腰撞在院门框上。我接着推，一路把他推出门槛，老赵跟着往外退，脚底下绊着门槛差点摔个跟头。独孤独还在喊：“执儿！执儿你听爸说——”
我回身把两扇铁门一合，铁门撞在门框上“哐”一声响，我摸到门闩插上，手按在门板上没松。门外独孤独拍门，巴掌拍得铁皮“咣咣”响：“执儿！你开门！爸跟你说最后一句话！执儿——”
老赵在外头劝：“老独老独，先回吧，明儿再说……”
“滚！”独孤独冲老赵吼了一嗓子，又拍门，“独孤执！你把门开开！那院子有我一半！你等着，我找律师告你！我——”
拍门声越来越急，后来变成拳头砸，砸了两下没动静了。我听见他在门外喘粗气，喘了半天，脚步声往巷子口去了，越走越远。
我背靠着门板蹲下来，地上落了一地碎纸片，有几片被风吹到石榴树底下去了。我伸手一片一片捡，捡到跟前那块卤菜盘子边上，碎纸片上沾了油，我拿袖子擦了擦，攥在手心里。捡完了数了数，大大小小十七片。我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碎纸片搁在我妈遗像底下，拿打火机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纸片卷成黑灰，我妈在相框里看着我笑，跟平时一样。
门外头彻底没动静了。我掏出手机，给李翠芬发了条微信：李姨，他走了，存折我给他了。过了两分钟李翠芬回过来：给就给了，三万块买个清净，值。你吃饭没？没吃上我家来，我给你下碗面。
我回了个“吃过了”，其实没吃，桌上那盘卤菜让碎纸片落得没法下筷子了。我把盘子端起来倒进垃圾桶，石桌上酒瓶子还搁着，独孤独那瓶喝了一半，老赵那瓶才开了盖。我把两瓶酒拎起来搁到院墙根底下，回头把石桌擦干净，又给我妈续了三炷香。
香点着了，我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院里那棵石榴树。树是我妈栽的，说是等我娶媳妇那年就能吃上石榴。今年花开得稠，红艳艳一树，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结果。我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手机响了，汽修厂刘老板打来的：“执儿，赔偿金下来了，你明儿来厂里签个字，财务给你打钱。”
“多少？”
“按你工龄算，一万二。不多，你先拿着应应急。”
一万二。加上我妈存折那三万，一共四万二。够我撑一阵子了。我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屋把铁盒锁好放回柜子里。房产证、委托书复印件、拆迁登记表，三样东西好好搁着，一样没少。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翻去就一件事——独孤独那三万块拿走了，可他说要告我。他真去告，我手里有委托书，不怕。可万一他天天来闹呢？我总不能天天报警。正想着，手机又亮了，陌生号，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的：“喂，独孤执先生吗？我这儿是城东法院立案庭，独孤独今天下午来递了起诉状，告你侵占共有房产。材料我们收了，七天内决定立不立案，先跟你通个气。”
我捏着手机坐起来，黑暗里我妈遗像前头那三炷香还亮着红点。我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说：“同志，他告他的，我应诉。麻烦您记一下，我手里有他签的放弃产权委托书，在街道办存着底，还有他十年赌债我替他还的转账记录，回头我复印了给您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反倒不气了。独孤独这是铁了心要跟我撕到底，那我也没必要再念什么父子情分。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列了个单子：委托书复印件、转账记录截图、张叔的证人证言、李翠芬的证人证言、我妈病历和丧葬费单据。列完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我妈存折背面那行字——“给执儿娶媳妇”。
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搁，翻了个身。娶媳妇的事儿先往后放放，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院子守住了。守住了院子，我妈那行字才有着落。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的汽修厂。刘老板把赔偿金单子递过来，我签了字，他拍我肩膀说执儿你手艺在，等厂子缓过来你再回来。我嘴上应着，心里明白这话跟放屁差不多。揣着银行卡出来，我直接奔了街道办，找孙干事把委托书原件调出来又复印了两份，一份塞铁盒里，一份揣身上。
孙干事一边复印一边跟我说：“小独，你爸今儿一早来过了，在门口转悠半天没进来，后来让保安撵走了。他要是再来闹，你直接打这个电话。”她给我写了个片警的手机号。
我谢过孙干事，出门就给片警拨过去，把情况说了。片警姓周，听完了说：“你爸那案子还在拘着，他咋出来的？我查查。”过了五分钟周警官回过来，语气有点怪：“独孤执，你爸昨儿晚上办取保候审了，担保人叫赵德贵——是不是你那个赵叔？”
我脑子嗡了一下。老赵给他办取保？老赵一个开奇牌室的，哪来的胆子给人担保？除非——除非独孤独许了他什么好处。我站在街边把前后捋了一遍：独孤独拿了我妈三万块存折，转头就让老赵担保把他弄出来，这俩人绑一块儿了。老赵图啥？图拆迁那两套安置房呗。独孤独答应他，院子要回来分他一套。
我越想越透亮，掏出手机给李翠芬打过去。李翠芬听完骂了一句：“这个老赵，我早看他不是好东西！执儿你等着，我这就去奇牌室找他媳妇，他媳妇怕他惹事，我让她把老赵叫回去！”
“李姨你别去，”我说，“你去了打草惊蛇。我有个主意——老赵不是爱钱吗？我让他知道，跟着独孤独混，一分钱捞不着还得倒贴。”
我挂了电话，转头去了趟城东法院立案庭，把委托书复印件、转账记录、张叔的证言材料一股脑交上去。窗口的姑娘翻了翻，抬头看我：“你这材料挺全啊，委托书有街道办盖章，转账记录有银行流水，证人证言也签字按手印了。独孤独那个起诉状我看了，就一张纸，啥证据没有。七天内我们出裁定，你这情况大概率不予立案。”
“谢谢您，”我说，“麻烦您把这话也跟我爸说一遍，让他别再折腾了。”
从法院出来，我拐进巷子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正掏钱呢，老赵从奇牌室探出脑袋，看见我跟见了鬼似的往回缩。我喊了一嗓子：“赵叔！别躲啊，我正找你呢。”
老赵磨磨蹭蹭出来，脸上那笑比哭还难看：“执儿，那啥，你爸非让我担保，我抹不开面子……”
“赵叔，”我递了根烟过去，“你借我爸那八万，我替他还。”
老赵眼睛一下瞪圆了：“你、你哪来的钱？”
“我妈存折上三万，加上我赔偿金一万二，四万二。剩下的我打欠条，按月还你，一个月两千，两年还清。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往后别跟我爸掺和，他再找你借钱你让他来找我，我当面跟他说清楚。”
老赵眼珠子转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行！执儿你比你爸靠谱多了！那八万借条我回去找找，找着了给你送过来，咱重新写个还款协议。”
“还有，”我盯着他，“你给独孤独担保取保这事儿，你去派出所撤了。你不撤，他那案子开庭的时候你就是担保人，他跑了你兜着。你自己掂量。”
老赵脸一下白了：“我、我这就去撤……”
我拍拍他肩膀走了。回到家门口，远远看见独孤独蹲在院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存折，翻来覆去地看。看见我回来，他站起来，嘴张了张，没喊出“执儿”，改了口：“独孤执，法院那边……”
“法院那边我材料交齐了，”我打断他，“不予立案。你要是不服，可以上诉，我奉陪。但你听好了——老赵的担保撤了，你取保候审的条件没了，派出所一会儿就来带你回去。你手里那三万块，是我妈留给我娶媳妇的，你拿走我不追了，就当买断咱俩这辈子的父子情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院子，你别再来了。”
独孤独攥着存折的手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执儿，爸真知道错了……”
“你每回都说知道错了，”我掏出钥匙开院门，“每回错完了接着赌。我妈替你瞒了十年，替你还了十年债，临死都没跟我说她病了，为啥？怕我回来跟你打架，怕这个家彻底散了。可这个家早散了，从你十年前跑的那天就散了。我妈一个人撑着，撑到死。你现在回来要院子，你配吗？”
独孤独站在那儿，存折掉在地上都没捡。我推开院门进去，回头看了他一眼：“存折捡起来，三万块够你活一阵子。你要是还有点良心，找个正经活儿干，别再赌了。你要是再赌，下回进去没人给你担保，你就蹲着吧。”
我把门关上，没插门闩。过了两分钟，听见外头脚步声往巷子口去了。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独孤独弯腰把存折捡起来，揣兜里，低着头走了，背驼得跟个老头似的。
我回屋给我妈上了炷香，把法院的回执单搁在供桌上。李翠芬发微信问我咋样了，我回：李姨，事儿了了。院子保住了，他也走了。李翠芬回了个大拇指，又说：晚上来家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妈以前最爱包这个。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拎起水桶去浇石榴树。树底下那排葱长得旺，我妈走之前种的，没人管也蹿了半尺高。我浇完水蹲在树底下抽烟，忽然想起来——我妈存折背面那行字底下，好像还有一行小字，我当时光顾着看“给执儿娶媳妇”，没细瞅底下。我站起来回屋翻铁盒，存折给独孤独了，可我当时拍了张照片存手机里。翻出来放大一看，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歪歪扭扭写着：“别怪你爸，他也可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妈到死都在替独孤独说话，可我不能替她原谅。有些事儿能过去，有些事儿过不去。我把手机翻过来，把那行字截了个图存进相册，然后打开微信给刘老板发了条消息：刘哥，厂里要是有零活儿你喊我，我随叫随到。
发完了我把铁盒锁好，钥匙揣兜里，出门去李翠芬家吃饺子。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门，石榴树从墙头探出来，花开得正红。我掏出手机给李翠芬发了条语音：“李姨，多下点，我饿了一天了。”
李翠芬秒回：“早给你下好了，快来！凉了就坨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大步往巷子那头走。身后院门关着，可我知道钥匙在我兜里，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