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盯着地上滚了一地的檀木珠子，半天没吭声。柳含烟跪在那儿，眼泪说收就收了，眼珠子骨碌碌转，一会儿看她姑祖母，一会儿瞟我，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敢先开口。
我弯腰把脚边两颗珠子捡起来，搁在榻边小几上，笑着打圆场：“老太太别急，佛珠断了回头我给您穿串新的。这账本上的事，咱们慢慢说。”
老太太这才抬起眼皮，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来：“罗氏，你才进门三天，就敢拿本假账来唬我？”
“老太太，账是真是假，您比我清楚。”我把账本往她跟前又推了推，“这圈里的字是五年前写的，那时候我还没嫁进来呢。您要说是假的，那咱们把当年经手采买的老人叫来，一笔一笔对。修祠堂的银子走的是公中账，采买上有底单，库房里有出入记录，对得上对不上，一炷香就能见分晓。”
老太太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柳含烟跪不住了，膝行两步抱住老太太的腿：“姑祖母，您别听她挑拨！那圈是她自个儿画上去的，她娘家做织造的，画个圈还不容易？她这是存心要离间咱们祖孙！”
“表妹这话在理。”我点点头，“所以我把赵掌柜叫来了，就在外头候着。还有罗家老库房的刘叔，去年腊月的出入库底单我也带来了。老太太，要不让他们进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对？”
老太太脸色变了。她捻了半辈子佛珠的手有点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时磕出挺响一声：“罗氏，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嫁进侯府，侯府亏待你了？吃穿用度哪样少了你的？你非要闹得家宅不宁？”
“老太太，我嫁进来三天，吃的是厨房剩面，穿的是陪嫁衣裳，我院里的月例银子到现在还没见着。”我笑着掰手指头，“这都不打紧，我不挑。可我的铺子叫人掏空了，账上剩三枚铜板，我总得问一声吧？您要是说这铺子该给表妹管，行，您发句话，我明儿个就把铺子过户到她名下，往后亏了赚了都跟我罗家没关系。可您得给我个准话——这铺子，到底是我的，还是侯府的？”
老太太被将住了。她要是说“侯府的”，那就坐实了侯府吞媳妇嫁妆，传出去满京城戳脊梁骨；她要是说“你的”，那柳含烟掏空铺子的事就得给个交代。
正僵着，外头小厮通传：“侯爷来了。”
沈渡大步走进来，先看了我一眼，又扫了跪在地上的柳含烟，最后把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祖母，孙儿听说您这儿热闹，过来瞧瞧。”
老太太见了他，底气回来几分：“渡儿你来得正好！你媳妇进门三天就闹得鸡飞狗跳，拿本假账来讹你表妹，你管不管？”
沈渡没接这话，反倒问我：“账本呢？”
我把账本递过去。他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圈看了半晌，忽然问柳含烟：“表妹，这圈里的字你认得么？”
柳含烟脸白了：“表、表哥，我哪认得什么圈……”
“你不认得，那这账本上十七笔采买，笔笔经你的手，你怎么解释？”沈渡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往桌上一拍，“我昨晚把公中近三年的采买底单调出来了，跟这账本一对，缺的银子正好一百二十两。表妹，这一百二十两，你买什么了？”
柳含烟张着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老太太急了：“渡儿！你帮着外人查你表妹？”
“祖母，她不是外人。”沈渡指了指我，“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圣上赐的婚。她的嫁妆铺子叫人掏空了，我这个当丈夫的不查，传出去侯府的脸往哪儿搁？”
这话说得老太太哑口无言。柳含烟见势不好，哇一声哭出来，这回是真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表哥你冤枉我！那银子是姑祖母让我挪的，她说修祠堂的银子不够，先从公中支，回头拿她体己补上，我一个小辈敢说个不字吗？”
老太太脸都绿了：“含烟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姑祖母您上回还让我把罗家铺子的老客名单抄给周家，说周家是您娘家亲戚，帮衬一把怎么了……”
“你给我闭嘴！”老太太一拍桌子，茶盏蹦起老高。
我往后退了半步，给沈渡使了个眼色。沈渡会意，冲外头道：“秦嬷嬷，把表姑娘扶回去歇着，没我的话不许出院子。”
秦嬷嬷看看老太太，又看看沈渡，到底不敢违拗，半搀半拽把柳含烟弄走了。屋里只剩我们三个，老太太歪在榻上直喘气，沈渡站在她跟前，声音不高不低：“祖母，五年前修祠堂那笔银子，您挪了多少，挪给谁了，您自个儿心里有数。孙儿今天把话搁这儿——罗氏的铺子，您让表妹原样还回来，织机、老客名单、现银，一样不能少。您娘家那边，孙儿不管，可侯府公中的账，从今儿起归罗氏管。”
老太太猛地抬头：“你疯了？她一个商户女——”
“她一个商户女，三天就查清了您五年没查清的账。”沈渡打断她，“祖母，您要是觉得她管不了，那您自个儿把亏空补上，我这就进宫请旨，把中馈交给旁人管。您选。”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回榻上，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老了，管不动了。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
我赶紧上前给她顺气：“老太太您别气，回头我把账理清楚了，该补的补，该还的还，一笔一笔都给您列明白。您放心，侯府的脸面我给您兜着，可我的东西，我也得拿回来。”
老太太瞪了我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出了老太太院子，沈渡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走到月洞门口他忽然站住了，我没留神差点撞他背上。
“你倒会做人。”他侧过脸看我，“又给老太太顺气又给她兜脸面，合着坏人全让我当了。”
“您是侯爷，您不当坏人谁当？”我笑嘻嘻绕到他前头，“再说了，您今儿个站我这边，我记着呢。回头铺子拿回来，头一笔进项给您扯身新衣裳。”
沈渡哼了一声，嘴角却往上翘了翘：“织机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周家那边我让翠屏盯着呢，织机上有罗家的暗记，他赖不掉。老客名单更不怕，客人认料子不认招牌，周家拿名单过去也没用，料子不对，不出半个月就得回来。”我掰着指头算，“倒是您祖母娘家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置？”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我自有分寸。你先把你铺子的事办利索了，别回头又让人掏了。”
“那不能。”我拍拍怀里账本，“下回谁再动我铺子，我连他上回偷的针线都给他翻出来。”
沈渡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头一回在书房见我时不一样了，带点笑模样：“罗颜，你成亲那天怎么不这样？”
“成亲那天您连盖头都没掀就跑了，我这样给谁看？”我冲他摆摆手，往自己院里去，“侯爷忙着吧，我回去盘账了。”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头说：“晚上我过来吃饭。”
我回头：“厨房剩面没了。”
“让厨房做新的。”他顿了顿，“多做点，我饭量大。”
我乐了，冲他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翠屏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见我回来赶紧迎上来：“姑娘，老太太没为难您吧？”
“没有，还搭进去一串佛珠。”我把账本掏出来铺在桌上，“去把赵掌柜叫来，咱们今儿个就把铺子的账从头捋一遍。还有，让刘叔把罗家所有暗记的图样抄一份给我，周家那边，我明儿个亲自去会会。”
翠屏应声跑了。我坐下来研墨，把沈渡送来的侯府公中账册摊开，跟我的铺子账本并排放着。两本账一对照，柳含烟做假账的手法一模一样——拆整为零，走采买走人情，最后账面上干干净净，亏空全藏在犄角旮旯里。
我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周”字，又画个箭头指向“老太太娘家”。翠屏回来时瞧见，问：“姑娘您画什么呢？”
“画鱼呢。”我把纸折起来塞进信封，“一条大鱼，后头跟着一串小鱼。咱们先把小鱼捞干净了，大鱼自然就浮上来了。”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头。我让她把信送去给沈渡，附了句话：周家铺子明儿个我去看，您要是得空，借我两个兵丁壮壮胆。
信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沈渡身边的长随就来回话：“侯爷说了，明儿个他亲自陪夫人去。”
我正端着茶碗喝水，差点呛着：“他亲自去？”
“侯爷说，周家那铺子仿的是罗家招牌，他得去看看仿得像不像，回头好写折子参一本。”
我搁下茶碗笑了。这侯爷，看着冷冰冰的，办起事来倒挺会找由头。行，他要去就去，反正明儿个那铺子，我非得给它翻个底朝天不可。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利索的窄袖衫裙，头发拿根银簪一绾，连翠屏都说我瞧着像要出门打架的。沈渡在二门等着，身后跟了四个带刀的兵丁，阵仗摆得足。我走过去小声问：“您这是去查铺子还是去抄家？”他翻身上马：“抄家也成，反正理在咱们这边。”
周家铺子在城东绸缎街拐角，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周记绸庄”，底下还缀了行小字“江南罗氏旧样”。我一看那行字就笑了，跟沈渡说：“这掌柜的胆子不小，仿货还仿得这么理直气壮。”沈渡没说话，抬脚就往里走，兵丁往门口两边一杵，街上立马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周掌柜从柜台后头迎出来，满脸堆笑：“侯爷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话没说完看见我，笑就僵在脸上。我冲他点点头：“周掌柜，又见面了。上回您从我铺子里盘货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只走明面账，怎么转头就把我老客名单连锅端了？”
周掌柜搓着手打哈哈：“夫人这话说的，什么名单不名单的，小店做买卖全凭客人自己上门……”
“自己上门？”我从袖子里抽出张纸抖开，“这是您上月给刘府送料子的单子，底下备注写着‘罗氏旧客，照原价让两成’。刘府是我娘家的老主顾，您这‘照原价’照的是我罗家的价吧？”
周掌柜额头上冒了汗，拿眼瞟沈渡。沈渡抱着胳膊往旁边一靠，摆明了不插手。周掌柜咬牙道：“夫人，小的也是替人办事，上头的东家吩咐下来，小的不敢不从啊。”
“上头的东家？”我往前走了一步，“您上头是柳含烟还是老太太娘家侄子？您把话说清楚，我今儿个带了侯爷来，就是给你个机会当面讲明白。你要是不讲，咱们就换个地方讲，大理寺的堂上宽敞，够你把五年的账都交代一遍。”
周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了：“我说我说！是柳姑娘把名单给我的，银子也是她走的账，每月初五结一回，这月还没结呢，她就出事了。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夫人您高抬贵手……”
我扭头看沈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冲兵丁抬了抬下巴：“把铺子里的账册全封了带走，人带回去问话。”周掌柜瘫在地上直喊冤，我蹲下来平视他：“冤不冤的，你把跟柳含烟往来的字据都交出来，我保你铺子还能开下去。你要是藏着掖着，回头柳含烟把事儿全推你头上，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周掌柜愣了愣，一骨碌爬起来钻进柜台底下，翻出个小匣子递给我：“都在这儿了，每回结银子的条子、她画的押，小的都留着呢，就怕她赖账。”
我打开匣子翻了翻，条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每月走多少银子、转给哪家铺子、经手人是谁，柳含烟一个不落全画了押。我把匣子合上递给沈渡：“侯爷，您表妹这买卖做得挺细致，连押都画得规规矩矩。”
沈渡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沉得能滴水：“回府。”
回府路上他骑马走在前头，我跟翠屏坐后头的马车。翠屏扒着车帘往外看，小声说：“姑娘，侯爷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回去怕是要跟老太太翻脸。”我靠着车壁闭眼养神：“翻就翻呗，反正账本在咱们手里，他越翻脸我越省事。”
果然，进了府门沈渡直奔老太太院子。我跟在后头一路小跑，到门口就听见柳含烟在里头哭：“姑祖母您得给我做主啊，表哥带着兵去抄周家铺子，满大街的人都看着呢，我往后还怎么见人……”
沈渡一脚踏进去：“你还想见人？你拿罗氏的银子填你姑祖母娘家的窟窿，五年挪了侯府公中四千多两，我没把你送官已经是看祖母的面子了。”
柳含烟哭声一噎，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眼珠子立马红了，扑过来就要拽我袖子：“表嫂，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不能撺掇表哥这么糟践我啊！我在侯府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她扑了个空，差点栽地上。我弯腰扶她一把：“表妹别急，功劳苦劳咱先放一边，你把周掌柜交出来的条子认一认，是不是你画的押？”我从沈渡手里接过匣子打开，一张一张摆在她面前，“这张，三月十五，走公中采买银子二百两，转给周记绸庄。这张，四月初二，走老太太寿宴的账，拨了三百两给周记。表妹你这采买当得可真阔气，老太太过个寿，你拿三百两去贴补外头铺子？”
柳含烟盯着那些条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地上嚎起来：“姑祖母！您听听，她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老太太坐在榻上半天没吭声，这会儿忽然开口：“含烟，那些条子上的字，是你画的不是？”
柳含烟哭声一顿，拿袖子捂着脸不撒手：“姑祖母，我、我那也是为了侯府……”
“为了侯府你往你姑祖母娘家侄子铺子里送银子？”老太太声音不高，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含烟，我让你管采买，是信你，你倒好，拿我当幌子。今儿个你把账交出来，明儿个回你娘家去，侯府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柳含烟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张了半天没合上：“姑祖母您……您不要我了？”
老太太别过脸去不看她：“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你表嫂今儿个没把你送官，是给你留了脸。你再闹，我这张老脸也兜不住你了。”
柳含烟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不哭了，拿袖子一抹脸站起来，盯着我看了半天：“表嫂好手段，三天就把我五年的路全堵死了。我认栽，账我交，铺子我还，可你记着——我柳含烟不是输给账本，是输给表哥偏心。”
沈渡冷笑一声：“我偏心？我成亲当晚连洞房都没进，躲书房里查了半宿你的往来账目，你当我是偏心罗氏？我是怕她刚进门就被你算计了去！”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全愣了。我扭头看沈渡，他脸上有点不自在，别过眼不看我。我脑子里转了个弯——合着他成亲当晚跑书房，是查柳含烟去了？怪不得那几天他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敢情是做给柳含烟看的。
柳含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着嘴唇半天憋出一句：“表哥好算计。”说完把腰上钥匙串解下来往桌上一拍，“账本在库房第三口樟木箱子里，钥匙给你们，我这就收拾东西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表嫂，你比我厉害，我认。”
她走了以后老太太摆摆手让我也出去，我识趣地退到院门外头，留沈渡在里头跟老太太说话。翠屏凑过来小声问：“姑娘，表姑娘真就这么走了？”
“走不了。”我靠着廊柱嗑瓜子，“她外头还有铺子呢，周记只是明面上一个，底下不知道还藏着几个。她今儿个走得痛快，明儿个就能在外头接着做账。不过不着急，先把侯府这摊子捋清楚，外头的慢慢收拾。”
翠屏哦了一声，又问：“那侯爷成亲当晚查表姑娘的事，您信啊？”
我嗑瓜子的手停了停：“信一半吧。他查柳含烟是真的，躲我也是真的。两件事不冲突，他查他的账，我睡我的觉，谁也没耽误谁。”话虽这么说，心里到底有点不痛快——合着我担了三天“被冷落新妇”的名头，他倒好，闷声干大事去了。
沈渡从老太太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还在廊下嗑瓜子，脚边一堆瓜子皮。他走过来站我跟前，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了：“还生气呢？”
“谁生气了？”我拍拍手站起来，“我就是觉得侯爷您嘴太严了，早说您在查表妹，我头两天也不至于拿热脸贴您冷屁股。”
他闷笑了一声：“我要早说了，柳含烟能信？她在我书房外头安了眼线，我头天晚上跟你多说一句话，第二天她能给你铺子再掏空一遍。”
我琢磨了一下，还真是这个理，嘴上却不饶人：“那您也不能连个暗示都不给，我差点以为您嫌我商户出身配不上侯府呢。”
“我要嫌你商户出身，能让你管公中账？”他低头看我，天黑了看不清表情，但语气软下来，“罗颜，我沈渡不是那等眼瞎的人。你三天查出来的东西，我查了半个月没查明白，你比我强。”
这话听着舒坦。我绷不住笑了：“行吧，看在这句话的份上，晚上给您加个菜。”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对了，柳含烟交出来的账本我今晚得盘一遍，您要是没事过来搭把手，咱俩对一对，看她外头还藏了几个铺子。”
沈渡嗯了一声，跟在我后头往我院里走。翠屏在后头偷偷乐，我回头瞪她一眼，她赶紧把嘴抿上。
进了屋我把柳含烟交出来的账本摊了一桌子，沈渡坐对面帮我翻页。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指着一行小字问我：“这底下划了道横线，是什么意思？”
我凑过去一看，那行字写的是“泰和当铺，押银五百两”。我拿过账本对着灯细看，横线底下还有更小的一行字，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利钱三分，月结”。我抬头看沈渡：“侯爷，您表妹不光掏我铺子，她还拿侯府公中的银子出去放印子钱。泰和当铺，您知道是谁家的？”
沈渡脸色变了：“我舅舅家的。”
“您哪个舅舅？”
“老太太娘家侄子，柳含烟的亲叔叔。”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我说老太太怎么护她护得那么紧，合着这钱转了一圈全回她娘家兜里了。”
我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把泰和当铺、周记绸庄、老太太娘家全圈在里头，又画了个箭头从侯府公中指向这个圈。画完了把纸推给沈渡：“侯爷您看，您表妹就是个跑腿的，真正拿大头的在您祖母娘家那头。周记铺子明面上是柳含烟的，底下押在泰和当铺，当铺又是您舅舅的。银子从公中出来，经柳含烟的手，进当铺，当铺再放印子钱收利，利钱再回老太太娘家。您这表妹啊，就是个过路财神。”
沈渡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我画圈的笔拿过去，在“老太太娘家”旁边画了个叉：“明天我进宫见驾，这事得让圣上知道。我袭爵三年，侯府公中被掏了五年，再不整治，我拿什么脸管京畿三营的粮草。”
我按住他手：“别急。您进宫告您舅舅，圣上顶多训斥两句罚点银子，回头老太太一哭二闹，您里外不是人。不如先把当铺那头的证据坐实了，印子钱的借据、利钱的流水，一样一样攥手里，到时候不用您告，圣上自己就得问。”
沈渡看着我，忽然笑了：“罗颜，你爹把你教得真不错。”
“我娘教的。”我纠正他，“我爹只管织布卖布，账上的事全是我娘手把手教的。她说女人手里得攥着账本，男人跑不了，家也散不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面前那摞账本往他那边挪了挪：“那这账本我帮你盘，盘完了你教教我，怎么一眼就看出假账来。”
我乐了：“行啊，束脩拿什么抵？”
“抵什么抵，”他低头翻账本，耳朵尖有点红，“人都给你了，还收束脩。”
翠屏在门外头“噗”一声笑出来，我拿账本拍桌子：“翠屏！茶凉了，换热的！”
翠屏端着茶盘进来，搁下茶碗却不走，凑到我跟前压着嗓子说：“姑娘，赵掌柜在外头候了半天了，说铺子里的织机叫人连夜搬空了，一台没剩。”我手里茶碗一顿：“什么时候的事？”翠屏说：“就今儿个晌午，周家那边封铺子的兵丁刚撤，后脚就来了几辆大车，把织机全拉走了，赵掌柜拦不住，问拉去哪儿，人家只说是‘东家吩咐’。”
沈渡把账本一合：“柳含烟动作倒快。”我站起来往外走：“快什么快，她人还在府里没出门呢，这是她叔叔那头得了信儿先下手了。织机上有罗家暗记，拉走了也是烫手山芋，他们不敢用，八成是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倒手。”我回头冲沈渡一伸手，“侯爷，借我几个人，我去把织机追回来。”
沈渡站起来拿架子上的披风：“我跟你一块去。”我上下看他一眼：“您去算怎么回事？侯爷亲自追织机，传出去满京城都知道侯府表姑娘偷新妇嫁妆了，您祖母的脸面还要不要？”他手停在半空，我把他披风接过来往自己肩上一搭，“我去就行，您给我写个条子，盖侯府印，就说罗氏织机系御赐嫁妆，私挪者以盗官物论。有这张条子，我看谁敢拦。”
沈渡看了我两息，转身去书案前刷刷写了一张，盖了印递给我：“人你随便挑，后门那队亲兵你带走。”我接了条子揣怀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您方才说晚上过来吃饭，我要是回来晚了您先吃，别等我。”他哼了一声：“我等你，追不回来织机别进门。”我冲他摆摆手：“那您把面多下点，我跑一趟准饿。”
出了院子我点了六个亲兵，又叫上赵掌柜带路。翠屏跟在后头小跑：“姑娘，咱们上哪儿追去？”我一边走一边系披风带子：“周掌柜方才招了，柳含烟在城外有个库房，专门囤从各处铺子倒腾出来的货。织机那么大件，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城，八成还在那个库房里。”赵掌柜一拍大腿：“对！小的想起来了，去年柳姑娘让小的往城外送过两回料子，就是城西柳树胡同后头那个大院子，门口挂着‘柳记货栈’的牌子。”
到城西柳树胡同时天已经黑透了，货栈大门关得严实，里头却透着亮。我让亲兵把前后门一堵，上去拍门。里头半天才有人应，开门的是个矮胖汉子，瞧见外头站着一排带刀的，腿先软了：“各、各位军爷……”我把沈渡写的条子往他眼前一展：“永宁侯府查抄私挪御赐嫁妆，开门。”矮胖汉子还想支吾，后头亲兵刀鞘往门板上一磕，他立马把门全敞开了。
院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台织机，我上去挨个摸了一遍，罗家暗记全在。赵掌柜在后头数了两遍，凑过来说：“姑娘，一台不少，连上回丢的那三台新机子都在里头。”我点点头，让亲兵把矮胖汉子带过来问话。那汉子跪在地上直磕头：“夫人饶命，小的就是个看库房的，柳姑娘说这些机子先搁这儿，过两天有南边的客商来拉走，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蹲下来问他：“南边客商，姓什么叫什么，哪天来？”他摇头：“真不知道，柳姑娘只留了个条子，说等人来了把条子给对方就成。”我让他把条子找出来，上头只写了个地址和“凭条提货”四个字，落款画了个圈——跟假账最后一页那个转圈的圈一模一样。我捏着条子看了半天，扭头跟赵掌柜说：“看见没，她连提货都画圈，我娘教的暗号她倒学了个十足十。”
赵掌柜气得直跺脚：“这表姑娘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我把条子收好，让亲兵把织机全搬上车拉回罗家铺子，又吩咐赵掌柜连夜把库房里里外外贴了封条。矮胖汉子我暂且没动，只让他把柳含烟留的往来字据全交出来，他翻箱倒柜找出一摞，我翻了翻，里头竟夹着一张泰和当铺的当票，押的是一批蜀锦，当期就在下月初五。
我把当票抽出来对着灯看，赵掌柜凑过来：“姑娘，这蜀锦是去年咱们铺子里丢的那批？”我点头：“就是那批，柳含烟把蜀锦押给当铺换了现银，当票到期不赎，蜀锦就归当铺了。她这是拿我的货换她的钱，里外里赚两遍。”我把当票折好揣进怀里，“明儿个我去泰和当铺走一趟，把蜀锦赎出来，顺便看看她叔叔那头还押着咱们多少东西。”
回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我进院门就闻见面香。沈渡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已经坨了，另一碗还冒着热气。他见我进来，把冒热气那碗往我这边一推：“追回来了？”我坐下抄筷子：“十二台，一台不少，还白捡一张当票。”他挑面的手停了停：“什么当票？”我把泰和当铺的当票拍在桌上：“您舅舅家当铺，押着我去年丢的一批蜀锦，下月初五到期。侯爷，您说我是拿银子赎呢，还是拿这张当票去跟您舅舅说道说道？”
沈渡把当票拿过去看了两眼，忽然笑了：“罗颜，你这趟出门，比我进宫见驾管用。”我吸溜一口面：“那您明儿个还进宫吗？”他把当票往袖子里一揣：“进，不过不是告状，是去请旨——请圣上准我把侯府公中亏空一案交大理寺协查。有了你这张当票，我舅舅那头就摘不干净了。”我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说：“那您顺便跟圣上提一句，我嫁妆铺子被掏的事，让他给我做个主。”沈渡拿筷子敲了敲我碗沿：“你倒会使唤人。”我冲他乐：“一家人嘛。”
第二天沈渡进宫，我在家盘库房。柳含烟交出来的账本我翻到第五本，又翻出三张泰和当铺的当票，押的全是罗家铺子的货，加起来值两千多两银子。翠屏在旁边看得直吸气：“姑娘，这表姑娘是把咱铺子当她自己家钱柜了。”我拿笔把当票上的日期和账本上的走账一笔一笔对上，越对越明白——柳含烟每回押货换的现银，转头就进了老太太娘家侄子的印子钱盘子，利钱再分三成给柳含烟当私房。我把账本一合：“翠屏，去把赵掌柜叫来，让他把罗家所有铺子的库房清一遍，缺什么少什么全列单子，咱们一次跟她算总账。”
赵掌柜来了以后对着单子直叹气：“姑娘，光绸缎一项就少了八十多匹，还不算料子样布。”我让他把单子留下，又写了个条子让他送去泰和当铺，就说罗家要赎当，约当铺掌柜明日过府一叙。赵掌柜拿着条子走了，翠屏凑过来问：“姑娘，您约当铺掌柜来府里，不怕老太太知道？”我一边理账本一边说：“就是要让她知道。她娘家侄子拿我的货放印子钱，我光明正大赎当，她要是拦，那就是她自个儿把脸伸过来让我打。”
果然，条子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老太太院里就来人请我过去。我进门的时候老太太正歪在榻上捻佛珠，见我来了也不让座，开口就问：“听说你要赎当？”我站着回话：“是，表妹拿我铺子的货押在泰和当铺，我赎回来天经地义。”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停：“泰和是你舅舅家的铺子，你这么做，让你舅舅脸往哪儿搁？”我笑了笑：“老太太，我赎我的货，舅舅收他的当银，两不相欠。舅舅要是觉得脸没处搁，那当初收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货是谁家的？”
老太太被我噎得半天没说话，末了把佛珠往桌上一拍：“罗氏，你别仗着沈渡护你就蹬鼻子上脸！”我给她续了碗茶推过去：“老太太消消气，我这不是跟您商量嘛。您要是觉得我赎当不妥，那您让舅舅把当票上的银子原样退给我，货我照样拉走，利息我一分不要。您看这样成不成？”老太太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把茶碗一端：“你爱赎就赎，我管不了！”我冲她福了福身：“谢老太太成全。”
出了老太太院子，翠屏跟在后头小声说：“姑娘，您方才那话够硬气的。”我拍拍怀里当票：“硬什么硬，我这是给她递梯子呢。她要是真拦，我就把当票往大理寺一送，到时候她娘家侄子放印子钱的事全抖出来，那才叫没脸。她心里门儿清，所以只能让我赎。”翠屏哦了一声，又问：“那明儿个当铺掌柜来了，您打算怎么谈？”我掰着指头算：“蜀锦按当票上的银子赎，一分不多给。另外让他把柳含烟押在当铺的所有货列个单子，我看看还有多少是我罗家的东西。”
第二天泰和当铺的掌柜来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进门就拱手：“夫人，东家说了，当票上的银子您照付，货您拉走，旁的都好商量。”我让他坐下喝茶，把当票和账本并排放桌上：“掌柜的爽快，那咱们就一笔一笔来。这张蜀锦的当票，押银三百两，我今儿个就付。另外我听说柳含烟在您铺子里还押了几批货，麻烦您把单子给我瞧瞧，我看看有没有我罗家的东西混在里头。”
掌柜的从袖子里摸出个折子递过来，我翻开一看，好家伙，柳含烟从去年到今年一共押了七批货，除了蜀锦还有松江布、湖绸、绣缎，全是罗家铺子的货色，押银加起来两千四百两。我把折子合上推回去：“掌柜的，这些货我全赎，您算算连本带利多少银子。”掌柜的拨了拨算盘：“连本带利两千六百两。”我让翠屏取银子，当面点清，又让赵掌柜带人跟着去当铺拉货。
掌柜的收了银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夫人，有句话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柳姑娘押货的时候跟咱们铺子签了死当，按理说过了当期货就归当铺了。可东家吩咐过，说罗家的货不能真收，让小的留着等您来赎。小的琢磨着，东家这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儿个？”我笑了笑没接话，让翠屏送他出去。
翠屏回来的时候一脸纳闷：“姑娘，当铺东家怎么知道您会去赎？”我一边翻账本一边说：“他不知道我会去赎，他是怕沈渡查到他头上。柳含烟拿罗家的货押给他，他心知肚明货来路不正，可又贪那点利钱，所以留着当票不敢真把货处理了。万一哪天事发了，他好把货原样退回来撇清干系。这叫什么？这叫给自己留后路。”翠屏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咱们还查不查他了？”我把账本一合：“查，怎么不查。他留后路是他的事，柳含烟拿我的货换银子是另一码事。你让赵掌柜把当铺的流水抄一份回来，我要看看柳含烟从当铺支了多少银子走。”
赵掌柜把流水抄回来那天，沈渡也从宫里回来了。他进门把披风往架子上一挂，从袖子里抽出张纸拍我面前：“圣上准了，大理寺协查侯府公中亏空一案，限我一个月内把账目理清报上去。”我拿过纸看了看，上头盖着鲜红的御印，底下还批了一行小字：“罗氏嫁妆铺子被侵一案，着有司并案查办。”我抬头看他：“您还真给我讨了个说法？”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我说了，你比我进宫管用。圣上原话是‘永宁侯新妇三日查清五年旧账，朕倒要看看这案子能牵出多少人来’。”
我乐了：“那咱们可得好好查，别辜负圣上这番指望。”沈渡把茶碗一搁：“查归查，你先把饭做了，我饿了一天了。”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泰和当铺的货我全赎回来了，连本带利两千六百两，您给报不报销？”他拿茶碗盖敲了敲桌沿：“报，从柳含烟抄出来的私房里扣。”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侯爷英明。”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渡忽然问我：“你下一步打算查谁？”我嘴里嚼着菜含含糊糊说：“查您舅舅。”他筷子停了停：“我舅舅那头不好动，老太太还活着呢。”我给他碗里夹了块肉：“不动他，我就查他当铺的流水。柳含烟从当铺支银子走的是明账，可当铺收当的货不止我罗家一家，我让赵掌柜把流水抄回来一对，发现好几笔货来路不明，有官缎、有贡绸，这些东西寻常人弄不出来。您舅舅要是光收我罗家的货，那顶多是贪财，可他要连官缎都敢收，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沈渡放下筷子看着我：“罗颜，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我扒了口饭：“我娘说了，查账不能光看自家一亩三分地，得顺着线头往外拽，拽到哪儿算哪儿。”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碗边的空碟子挪开，换上一碟新菜：“吃这个，厨房新做的。”我低头一看，是我爱吃的糖醋小排，乐了：“侯爷您这是犒劳我？”他别过脸去：“犒劳你查账有功，赶紧吃，吃完把当铺流水给我瞧瞧。”
我把小排往自己跟前拉了拉：“瞧可以，您得答应我一件事。”他挑眉看我，我说：“明儿个我去大理寺递状子，您得陪我一块去。”他愣了一下：“你去大理寺递什么状子？”我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告柳含烟侵占嫁妆。她人虽然走了，可案子得立，不然我追回来的东西名不正言不顺。您陪我去，往堂上一站，大理寺卿就知道这案子侯府是认真要办的，不敢糊弄。”沈渡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行，我陪你去。不过递完状子你得陪我去趟京畿大营，我那粮草账也乱得跟麻似的，你顺手帮我理理。”我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侯爷，您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他给我碗里又添了块小排：“一家人嘛。”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利索的窄袖衫裙，头发拿根银簪一绾，连翠屏都说我瞧着像要出门打架的。沈渡在二门等着，身后跟了四个亲卫，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倒像去讨债的。”我把账本往袖子里一揣：“讨债怎么了，我讨的是我自己的债，腰杆子硬。”他笑了一声没接话，翻身上马，我坐进马车里跟在后头。
大理寺在皇城根儿底下，门口两排衙役拄着水火棍，瞧着怪唬人的。我下车的时候沈渡已经站在台阶上等我了，他伸手虚扶了我一把，我小声说：“侯爷您这一扶，待会儿堂上说话可就不一样了。”他眼皮都没抬：“知道，我扶的是我媳妇，又不是扶的罗家姑娘。”我心里一乐，跟着他往里走。
大理寺卿姓周，四十来岁，一张长脸跟刀削的似的，见我们进来先给沈渡拱手：“侯爷怎么亲自来了？”沈渡往旁边一让，把我亮出来：“我媳妇要递状子，我陪着。”周大人转过脸看我，我把状子双手递上去：“大人，民妇罗氏，告侯府表姑娘柳含烟侵占嫁妆铺子，私转老客、盗押货物，折银共计四千八百两。”周大人接过状子翻了翻，眉头拧起来：“罗夫人，这案子牵扯侯府内眷，你可想好了？”我还没开口，沈渡先接了话：“周大人，公中亏空的案子圣上都点了头，内眷不内眷的，有账就查。”
周大人一听“圣上”俩字，立马把状子往案上一放：“得，立案。罗夫人，三天之内把证据呈上来。”我点头：“今儿就呈。”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沈渡翻身上马又下来，走到我车边小声说：“你今儿在堂上说话那股劲儿，倒像个老讼棍。”我掀着帘子看他：“我娘说了，账要算得清，话要说得明，含糊一句银子就飞了。”他拿马鞭敲了敲车辕：“行，老讼棍，下一站京畿大营，我那粮草账等着你呢。”
京畿大营在西郊，车马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沈渡手底下管着三营粮草，账房先生姓孙，瘦得跟麻秆似的，抱出来一摞账本往桌上一墩，尘土扬了我一脸。我扇了扇灰翻开第一本，看了三页就搁下了：“孙先生，您这账是拿脚写的？”孙先生脸一红：“夫人这话说的……”我指着其中一行：“三月十七收粟米三百石，四月二十才入仓，中间三十三天这米搁哪儿了？搁路上喂马了？”沈渡在旁边拉椅子坐下，抱臂看着我，嘴角往上翘。
我翻到第七本的时候看出门道了：每批粮草入仓，孙先生都多写一成损耗，这损耗既不入账也不见粮，一年下来小两千石没了。我把账本推给沈渡：“侯爷，您这粮草账比柳含烟的手段还糙呢，人家好歹知道画个圈儿，您这账房先生直接拿笔一划拉就吃一成。”孙先生脸都白了，扑通跪下：“侯爷，这、这是前任留下的规矩……”沈渡脸沉下来：“前任？我袭爵三年，你跟我说前任？”孙先生磕磕巴巴半天，到底吐了实话：这一成损耗是给营里几个老千总的分润，不独他一个人拿，底下人分着吃。
沈渡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我头一回见他脸色这么难看。他走到孙先生跟前：“三年，三千六百石粮食，折银多少？”孙先生哆嗦着算：“约莫一千八百两。”沈渡回头看我，我摊了摊手：“别看我，这账我帮您理，可人得您自己收拾。”他点了点头，让亲卫把孙先生带下去，回头跟我说：“罗颜，这账你帮我重新做一本，该追的追该补的补，我明儿进宫跟圣上请罪。”我翻着账本没抬头：“请罪不急，您先告诉我，那几个老千总里头有没有您动不了的人？”他沉默了一下：“有一个，是我祖母的远房表侄。”
我手里的笔停了。好嘛，又是老太太那头的人。我把笔一搁：“侯爷，您发没发现，您家这盘账从里到外都拿老太太的娘家亲戚串着？柳含烟管中馈，她舅舅收当铺，营里还有个表侄吃空额。老太太这是把侯府当自个儿娘家后院打理呢。”沈渡脸黑得能滴墨，半天憋出一句：“我明儿就进宫。”我伸手把他按回椅子上：“您别急，您这一进宫，老太太立马就知道是咱俩查出来的，她闹起来咱俩都别想安生。您让我先把粮草账理出个干净底子，到时候您拿着铁证进宫，圣上面前谁也说不出二话。”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我把他手拨开：“别揉，我娘说了，脑子是拿来算账的，不是拿来揉的。”
回府的时候天都擦黑了，我刚进院子翠屏就迎上来：“姑娘，老太太那边传话了，让您和侯爷过去用晚饭。”我跟沈渡对了个眼神，他整了整衣襟：“走吧，鸿门宴。”我拉住他袖子：“待会儿老太太要是骂我，您别急着护，让我自己说。”他皱眉：“为什么？”我笑了笑：“您一护，她就知道咱俩是一条心，往后处处防着。您不护，她骂我我听着，她反倒觉得我软和好拿捏。”沈渡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罗颜，你这人真是……”我接话：“真是好欺负？”他摇头：“真是蔫儿坏。”
老太太院里摆了一桌子菜，柳含烟居然也在，坐在老太太下手抹眼泪，瞧见我们进来赶紧站起来行礼，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老太太拄着拐坐在上首，拿拐杖头点了点椅子：“坐吧，一家人吃顿饭。”我跟沈渡坐下，老太太先开口：“罗氏啊，含烟这孩子不懂事，挪了你铺子里的银子，我已经骂过她了。她舅舅那头也把货都退回来了，你看这事儿能不能就这么了了？侯府的脸面要紧。”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咽干净了才说：“老太太，货是退回来了，可老客名单呢？我铺子里三十七个老客，今年全跑她舅舅铺子去了，这名单她可退不回来。”柳含烟立马哭出声：“表嫂，那名单是客人们自己愿意去的，我哪拦得住啊……”
老太太拿拐杖杵了杵地：“行了行了，哭什么哭！罗氏，你说怎么办吧。”我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抽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往老太太跟前推了推：“老太太，您先看看这个。”老太太低头一看，脸色变了。账本最后一页画着个转圈的圈，圈里头藏着一行蝇头小字，是我昨晚上拿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描出来的：五年前腊月，柳含烟支公中银四百两，老太太批了个“准”字，底下还画了同样的圈。老太太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这、这账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慢慢把账本收回来：“老太太，这账是您替表姑娘瞒的，还是表姑娘替您瞒的？”柳含烟急了，扑过来就要抢账本：“表嫂你血口喷人！拿个圈儿就诬我——”沈渡一伸手把她挡开，站到我身侧：“祖母，孙儿也想知道。”老太太拐杖一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半天没说话。我接着慢悠悠地说：“表姑娘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您舅舅那当铺收的货里头，除了我的蜀锦松江布，还有官缎和贡绸。官缎有内务府的暗记，贡绸是江宁织造进上的东西，寻常人弄不出来。这些东西您舅舅收了多少，又转手卖了多少，我让赵掌柜抄了流水，一笔一笔都在呢。”
柳含烟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老太太猛地坐直身子：“罗氏！你查到我娘家头上来了？”我站起来给她添了碗汤，搁在她手边：“老太太，我没查您娘家，我查的是我嫁妆铺子的账。可这账顺着线头往外一拽，就拽到您娘家舅舅那头去了，我也没法子呀。”老太太盯着那碗汤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我心里直发毛：“好，好得很。罗家养出来的好闺女，进门三天就把侯府翻了个底朝天。”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重重一搁：“沈渡，你娶的好媳妇！”
沈渡往我旁边一站，腰杆挺得笔直：“祖母，孙儿觉得这媳妇娶得挺好。要不是她，孙儿还不知道侯府公中的银子都填了您娘家的窟窿。”老太太脸涨得通红，拐杖举起来又放下，到底没砸下来。柳含烟见势不好，扑过来抱住老太太的腿：“姑祖母救我！我、我也是替您办事啊——”老太太一脚把她踢开：“闭嘴！没出息的东西！”转头看着我跟沈渡，喘了几口粗气：“说吧，你们想怎么办？”
我重新坐下来，把账本翻到中间那页：“老太太，公中亏空五年，折银一万二千两，您娘家那头吃了多少我不追究，可侯府得把窟窿填上。您拿体己银子补一半，剩下一半让表姑娘从她舅舅铺子里的分红吐出来。至于我那铺子，老客名单得还回来，往后不许侯府任何人插手我的嫁妆。”老太太瞪着我：“我补一半？我哪来那么多体己银子！”我笑了笑：“老太太，您娘家那头铺子每年分红就有三千两，您贴补了五年，少说也有一万五了。拿一半出来填公中，您还剩不少呢。”老太太脸一阵红一阵白，到底没再吭声。
沈渡在旁边补了一句：“祖母，孙儿明儿进宫跟圣上回话。您要是觉得这么办不妥，那孙儿只好把账本原样呈上去，让圣上断。”老太太猛地抬头：“你敢！”沈渡不躲不闪：“孙儿不敢，可孙儿更不敢欺君。圣上问起来，孙儿总不能说‘我祖母不让查’吧？”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把拐杖一扔：“行！我补！我补还不行吗！”拄着拐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柳含烟：“你，明儿就给我收拾东西回你舅舅家去，侯府容不下你这尊佛了！”柳含烟哭天抢地地追进去，老太太把门一摔，里头传来骂声和哭声混在一块儿，听着跟唱大戏似的。
出了老太太院子，沈渡忽然拉了我一把，把我拽到廊柱后头。月光底下他看着我，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罗颜，你今儿在老太太跟前说那番话，我听着比打了胜仗还痛快。”我挣了挣袖子：“您先松开，让人瞧见像什么话。”他没松，反倒往前凑了凑：“我成亲那天晚上跑去书房睡，你心里怨不怨我？”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这会儿提这茬，想了想说：“怨倒不怨，就是纳闷。您要是不乐意娶我，直说就成，犯不着躲出去。”他叹了口气，手在我胳膊上紧了紧：“我不是躲你。我那时候就在查柳含烟的底，查到她跟外头当铺有勾连，怕你刚进门就被她盯上，故意冷着你做给她看的。我想着等查清楚了再跟你说明白，谁知道你倒好，进门第三天自己把账本掀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有点热，嘴上却不饶人：“那您查了这些天查出什么了？”他摸了摸鼻子：“查出你比我能干。”我扑哧笑出来：“侯爷，您这查账查得可真够本。”他也笑了，松开我袖子改成牵着我手：“走吧，回屋。今儿这顿饭没吃好，我让厨房给你下碗面。”我跟着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对了，粮草账我明儿开始理，您那老千总表叔怎么办？”他脚步顿了顿：“先礼后兵，我明儿找他喝顿酒，他要识相自己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不识相就按军法办。”我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儿把账理出来给您当枪使。”他捏了捏我手指头：“罗颜，你这人真是……”我仰头看他：“又蔫儿坏？”他低头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不，是真好。”
第二天一早柳含烟果然收拾包袱走了，临走还跑到我院门口哭了一鼻子，说什么“表嫂我错了你大人大量”。我让翠屏端了碗茶出去：“表姑娘路上喝，哭多了伤身子。”柳含烟端着茶碗愣了半天，到底没喝，扭头走了。翠屏回来跟我说：“姑娘，她走的时候眼睛还往您屋里瞟呢。”我一边铺开粮草账本一边说：“瞟就瞟呗，反正往后这院子她进不来了。”翠屏又问：“那老太太那头呢？她真肯拿银子出来？”我蘸了蘸墨：“她不肯也得肯，沈渡进宫面圣的折子都写好了，她要不拿银子，折子一递上去她娘家那头更难看。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这笔账她算得过来。”
正说着沈渡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给你带的，东街新开的点心铺子，枣泥酥。”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侯爷您这又是犒劳我？”他坐下来翻我理了一半的粮草账：“犒劳你昨晚上在老太太跟前给我长脸。对了，我今儿找老千总喝酒了。”我嘴里含着枣泥酥含含糊糊问：“他吐了？”沈渡点头：“吐了，连本带利答应退回来，还供出另外两个千总也分了。”我咽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渣：“那您这趟酒喝得值，省了我不少事。”他笑了笑，忽然凑过来在我嘴角抹了一下：“沾了枣泥。”我脸一热，把他手打开：“大白天的您注意点。”他坐回去翻账本，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我低头接着理账，理到晌午忽然发现一处不对：孙先生那本粮草账里，有一笔去年秋天的草料采买，经手人签的是柳含烟的名字。我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看错，抬头问沈渡：“侯爷，去年秋天您营里的草料是谁采买的？”他想了想：“应该是兵部统一拨的，怎么了？”我把账本推过去指着那行字：“您瞧瞧，这签的是柳含烟。”沈渡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她一个内宅姑娘，怎么插手到营里采买上来了？”我拿笔杆子敲了敲桌沿：“这不明摆着嘛，老太太那头把您营里的采买也攥在手里了。草料、粮米、冬衣，但凡能过手的都过了一道，柳含烟签字，她舅舅供货，老太太在背后点头。您这侯爷当得跟个摆设似的。”
沈渡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我这就去问老太太！”我一把拽住他袖子：“您急什么，问了她也不认，回头再打草惊蛇。您听我的，先把这三年营里采买的单子全调出来，跟兵部的底档一对，看看到底有多少笔是柳含烟经手的。对完了您拿着单子去找兵部，让兵部出面跟老太太那头掰扯，您别自己冲前头。”他站住了，回头看我：“那老太太要是问起来呢？”我笑了笑：“问起来您就说是我查账查出来的，您拦不住。反正老太太已经恨上我了，多恨一点少恨一点不打紧，您得留着脸面跟她周旋。”
沈渡看了我半天，忽然坐回来，把枣泥酥往我这边推了推：“吃，多吃点。”我纳闷：“怎么了？”他叹了口气：“我娶你之前还担心商户女不懂规矩，如今瞧着，满京城那些懂规矩的贵女捆一块儿都不如你一个。”我拿枣泥酥堵他的嘴：“您少来这套，我可不吃捧杀。”他咬着点心含含糊糊笑：“我说真的，你脑子转得比我快，往后营里的事我拿不准的都问你。”我斜他一眼：“问我可以，问一次一顿枣泥酥。”他乐了：“成交。”
下午赵掌柜来了趟，把当铺流水的抄本送过来，还带了个消息：柳含烟她舅舅听说老太太要拿体己银子填公中，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昨晚上连夜把当铺里几箱官缎转移了。我听完一拍桌子：“好哇，这不打自招了。赵掌柜，您回去让咱们铺子的人盯着他舅舅那当铺后门，看他往哪儿搬。”赵掌柜应声去了。沈渡在旁边听着，等赵掌柜走了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我翻着流水抄本头也不抬：“等他把东西搬完，咱们再动手。他搬得越多，露的马脚越大，到时候人赃并获，老太太想保都保不住。”沈渡凑过来看我手里的抄本：“你这一环扣一环的，跟下棋似的。”我抬头冲他一笑：“我娘说了，查账跟下棋一个理儿，走一步看三步，不能光盯着眼前那点银子。”
他忽然伸手把我手里的抄本抽走：“今儿别看了，天都黑了，伤眼睛。”我伸手去够：“您还我，我再看两页。”他把抄本举高：“不还，明儿再看。你今儿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我站起来够了两下没够着，索性不抢了：“行，那您把枣泥酥给我，我边吃边想。”他把油纸包递过来，我打开一看只剩两块了，瞪他：“您偷吃！”他一脸无辜：“我尝了一块，看有没有毒。”我气得拿枣泥酥砸他，他接住塞嘴里，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晚上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这几天的账过了一遍：柳含烟走了，老太太答应补银子，粮草账理了一半，当铺那头也盯上了。可总觉得哪儿还漏着一块。我翻身坐起来，摸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那个转圈的圈。圈里那行小字底下，还有一道极浅的墨痕，像是写完了又拿指甲刮掉的。我凑近了看，刮掉的字迹隐约能认出两个字：官绸。我心里咯噔一下，柳含烟拿官绸的事老太太到底知不知道？还是说老太太知道，但没想到柳含烟胆子大到把官绸也往外倒腾？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发现跟沈渡说了，他脸色铁青：“官绸是贡品，流到外头是要掉脑袋的。柳含烟再蠢也不至于——”我打断他：“她是不至于，可她舅舅至于。您想想，她舅舅那当铺收了官绸，转手卖给谁？卖给外头的商人，商人再倒一手，查都查不出来。可万一被内务府查到了，柳含烟顶多算个经手人，真正拿主意的是谁？”沈渡接话：“是我祖母。”我点头：“所以老太太昨晚上答应得那么痛快，她不是怕咱们查公中亏空，她是怕咱们顺着官绸的线头往上拽。”沈渡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我今儿就进宫，把官绸的事先跟圣上透个底。”我拉住他：“您别急，先让赵掌柜把当铺转移官绸的证据坐实了，您拿着证据进宫，圣上面前才站得住。”他深吸一口气：“行，听你的。”
正说着翠屏跑进来：“姑娘，老太太那头打发人送银子来了，整整六千两，银票都搁在匣子里，说是让您点收。”我跟沈渡对了个眼神，他冷笑一声：“老太太这是拿银子堵咱们的嘴呢。”我让翠屏把匣子接进来，打开一看，银票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头还压了张字条，老太太亲笔写的：公中亏空我补了，官绸的事到此为止。我把字条递给沈渡，他看完揉成一团：“到此为止？她说得轻巧。”我拿过字条展平了夹进账本里：“别揉，留着。老太太越急着让咱们收手，越说明这里头水深。咱们偏不收手，慢慢查。”
沈渡看着我，忽然笑了：“罗颜，你说咱俩这日子过的，成天跟账本和老太太斗法，你烦不烦？”我一边把银票锁进匣子一边说：“烦什么，我嫁进来之前我娘就说了，侯府这潭水深，让我把账本当船桨使，划到哪儿算哪儿。再说了——”我回头冲他一笑，“您这枣泥酥管够，我就不烦。”他走过来把我手里的匣子接过去放好，顺手把我鬓角碎发别到耳后：“那成，往后天天给你买枣泥酥。”我拍开他手：“天天买您俸禄够不够啊？”他一本正经算给我听：“我一年俸禄两千四百两，枣泥酥一包二十文，天天买也才七两三钱，够。”我乐了：“侯爷您这账算得倒快。”他得意地一扬下巴：“跟你学的。”
我低头接着理账，心里盘算着：粮草账理完，当铺流水对完，老太太的银子到账，再把老客名单要回来挨个上门赔礼，这摊子事就算收了大半。至于剩下那一小半——我拿笔杆子敲了敲桌沿——沈渡昨晚上牵我手那事儿，回头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成亲三天连洞房都没进，这会儿倒知道凑过来抹枣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正说着，外头院子里忽然一阵脚步声乱响，翠屏又跑进来，这回脸上都白了：“姑娘，表姑娘来了，跪在院门口哭呢，说要求您饶命。”我把手里的笔搁下，跟沈渡对看了一眼，他眉头拧起来：“她还有脸来？”我站起来理了理袖子：“来都来了，见见呗，看她唱哪出。”
出去一看，柳含烟真跪在青石板上，头发散着，脸上泪一道一道的，见了我跟沈渡出来，膝行两步就要抱我的腿。我往旁边让了让，她扑了个空，趴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表嫂，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我蹲下来看着她，也不扶也不恼：“表姑娘，您先别急着哭，我问您一句，您舅舅那当铺里，官绸还有多少？”她哭声猛地噎住，眼珠子往边上一转，嘴里还硬：“什么官绸，我不知道，表嫂您别听人瞎说——”我打断她：“瞎说？那您舅舅昨儿夜里往城东码头搬箱子，搬的是啥？您不知道，我可让人盯着呢。”
柳含烟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又哭起来，这回是真急了：“表嫂，那官绸是我舅舅非要收的，我说了不能碰，他不听我的呀！您要查就查他去，别算在我头上——”我还没接话，院门外头传来拐杖杵地的声音，老太太被两个婆子搀着，走得急，后头跟着我婆母。老太太一进门就拍着拐杖骂：“闹什么闹！一个两个都不嫌丢人！”她拿眼剜柳含烟，“还不滚起来，跪在这儿好看是吧？”柳含烟不敢起，扒着老太太的裙角哭：“姑祖母救我，表嫂要送我去见官——”
老太太拐杖往地上一顿，转头看我，脸上挤出一丝笑：“颜丫头，含烟不懂事，你当嫂子的多担待。官绸的事我方才已经打发人去跟她舅舅说了，让他把东西都退回来，一样不少，你看这样成不成？”我笑了笑，没接她的话，只回头看了沈渡一眼。沈渡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但院子里谁都听得见：“祖母，孙儿方才让人封了中馈账房，柳含烟手里的对牌、钥匙、账册，一样都不许动。”
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住了：“你封账房做什么？含烟那点事我不是说了我来处置——”沈渡看着她，一字一句：“祖母，孙儿袭爵三年，府里亏空多少您比我清楚。今儿封账房不是冲着含烟，是冲着那本烂账。账不清，谁也别想糊弄过去。”老太太拐杖举起来又放下，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不吭声了。
柳含烟没了靠山，瘫在地上哭得直抽抽。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攥在手里的对牌一根一根抽出来。她攥得死紧，我掰她手指头，掰一根抽一根，嘴里还不紧不慢地说：“表姑娘，我陪嫁铺子的老客名单，您舅舅家铺子接得挺顺吧？那几家绸缎庄、两家茶庄、还有城南的米铺，一共十七家老客，您给挪走了几家？您自己数数。”她手一松，最后一根对牌掉在地上，整个人跟抽了骨头似的软下去，嘴里还喃喃：“表嫂，我、我就是帮着管管，我没想着——”我站起来把对牌拢成一摞：“没想着什么？没想着我嫁进来会查账是吧？”
我把对牌往沈渡手里一递，转身从翠屏手里接过那本假账，翻到最后一页，摊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眼皮一抬，看见那个转圈的圈，脸色就变了。我指着圈里那行小字：“五年前就开始挪公中银子，老太太，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老太太手一抖，拐杖哐当杵在地上，再没抬起来。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半天，嘴角抽了抽，最后闭上眼叹了口气：“我……我当年就知道她手脚不干净，想着她还小，慢慢教——”我接话：“慢慢教？教了五年，教得她把公中银子挪去填娘家的窟窿，教得她连官绸都敢碰。老太太，您这不是教，您这是给她递刀。”
院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我婆母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渡把对牌往腰上一别，转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成亲那晚我在书房查她，怕你被牵连，没敢跟你说。”我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憋了三天的气忽然就顺了——合着这人不是不想进洞房，是怕我糊里糊涂被他表妹坑了。我把对牌从他手里抽回来，往他怀里一塞：“查完了？那侯爷，明晚补洞房，先把我的账填上。”说完拍拍裙摆上的灰，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沈渡愣了一息，攥着对牌追上来：“等等，我陪你一起填！”我头也不回：“您先把账房封明白了，填账的事回头再说。”他追到我旁边，跟我并肩走：“账房已经封了，赵掌柜在那儿盯着呢。填账的事我跟你一块儿干，你指哪儿我打哪儿。”我斜他一眼：“侯爷您这态度转得够快的啊，前两天不是还想和稀泥吗？”他脚步一顿，挠了挠后脑勺：“那不是不知道里头水这么深嘛。再说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方才那句‘铺子是我的还是侯府的’，把我问住了。我回去想了一宿，想明白了，铺子是你的，可你是我媳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脚步慢下来，心里头那点甜滋滋的劲儿往上冒，嘴上还绷着：“侯爷这话说得漂亮，回头别又反悔。”他举起三根手指：“我沈渡要是反悔，叫我——”我一把拍下他手：“行了行了，大街上赌什么咒，赶紧回去把账房里的东西清点出来，柳含烟管了五年中馈，里头烂账少不了。”他应了一声，回头冲身后四个亲卫一挥手：“去账房，把东西都搬书房去，一样不许落下。”
回了书房，赵掌柜已经把账房里的账册、票据、对牌堆了半桌子。我坐下来一本一本翻，沈渡在旁边帮我理票据，翻着翻着忽然“咦”了一声：“这沓当票，全是柳含烟她舅舅那当铺的，日期从五年前一直到上个月，每张都是死当，东西没赎回去过。”我接过来看了看，当的东西有金银器皿、皮货、还有几匹料子，当票上写的品名含含糊糊，可数量对得上公中亏空的数。我拿笔把这些当票一张张抄下来，边抄边说：“这就对上了，她拿公中的东西去当铺换银子，银子再填她舅舅的亏空，转一圈下来公中的账上干干净净，东西没了，银子也没了。”
沈渡越听脸越黑：“我袭爵三年，府里进项不算少，怎么会亏成这样？”我抬头看他：“您袭爵三年，可柳含烟管中馈管了五年，头两年亏的银子，账早做平了，您查都查不出来。要不是这回她动我的铺子动得太急，露了马脚，这烂账还能再捂五年。”他攥着当票半天没说话，末了闷声道：“我明儿进宫，把官绸和当铺的事一并禀了圣上，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我点头：“您去您的，家里这摊子我来收。老太太那边——”我顿了顿，“她方才没再闹，估摸着是想明白了，再闹下去官绸的事捅到御前，丢的是整个侯府的脸。”
正说着，翠屏端了茶进来，后头跟着我婆母身边的嬷嬷，手里捧了个匣子。嬷嬷把匣子搁下，传话说：“夫人说了，表姑娘明儿一早就送回老太太娘家去，中馈的事往后交给少夫人管，她再不插手。”我打开匣子一看，里头是侯府中馈的总账册和库房钥匙。沈渡在旁边笑了一声：“我母亲这回倒是干脆。”我把钥匙拎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先别急着接，把柳含烟那五年的烂账理清楚了再接手，不然接过来也是一笔糊涂账。”
沈渡凑过来看我抄的当票单子，忽然伸手把我手里的笔抽走：“今儿别抄了，天都黑透了，你从早上忙到现在连口热饭都没吃。”我伸手去够：“就差几张了，抄完再吃。”他把笔举高，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搁桌上：“枣泥酥，刚让厨房买的，你先吃，吃完我帮你抄。”我打开油纸包一看，这回是整整齐齐八块，一块没少。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糊道：“侯爷您这回没偷吃啊？”他一脸正色：“上回是尝毒，这回不用尝了，我信得过厨房。”我乐得差点被枣泥呛着。
吃着枣泥酥，我把明儿的打算跟他说了：先让赵掌柜拿着当票去当铺对质，把死当的东西能赎的赎回来，赎不回来的折成银子让柳含烟她舅舅赔；老客名单我亲自挨家上门赔礼，把生意拉回来；侯府中馈的账我接手之后从头理一遍，该补的补该追的追。沈渡听完把最后一块枣泥酥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行，都听你的。不过有一条——”他咬了口枣泥酥，“上门赔礼我陪你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斜他：“您一个侯爷陪媳妇上门赔礼，不怕人笑话？”他哼了一声：“笑话什么，我陪媳妇天经地义。再说了——”他冲我一抬下巴，“你那句‘填账’的话都说出去了，我不得拿出点填账的诚意来？”
我被他噎得没话说，低头把枣泥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成，那明儿一早先去当铺，再去城南米铺。侯爷您可得起早，别到时候我走了您还在床上赖着。”他跟着站起来，把桌上的当票单子收好：“我五更就起，比你还早。”我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回头看他：“对了，您方才说成亲那晚在书房查她，查着什么了？”他脚步一顿，脸上有点讪讪的：“查着她往娘家倒腾东西的账，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你就嫁进来了。”我点点头：“行，那这笔账回头一块儿算。”他追上来：“算什么算，我那不是怕你被牵连嘛——”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知道啦，逗您的。”
出了书房门，月亮都上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翠屏跟在我后头小声嘀咕：“姑娘，您真让侯爷明儿陪您去当铺啊？”我嗯了一声。她又问：“那洞房的事——”我脚步一顿，回头瞪她一眼：“你个小丫头片子打听这个做什么？”翠屏缩了缩脖子嘿嘿笑。我往前走两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成亲三天，账查了一箩筐，洞房倒欠了两回，这侯府的日子过得，比我娘家铺子里的流水账还热闹。
第二天五更天，我还没起，外头就有人敲门。翠屏披衣裳去开，回来时一脸稀奇：“姑娘，侯爷真起了，在院里打拳呢，说等您一块儿出门。”我一边挽头发一边往外走，果然见沈渡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一身玄色窄袖，倒比平时那副侯爷派头利索。他见我出来，收了拳脚：“走，先吃碗馄饨再办事，空着肚子跟人吵架没底气。”我乐了：“您还知道这个？”他一本正经：“我管京畿三营粮草，跟底下人扯皮扯出来的经验。”
两人在街口吃了馄饨，直奔柳含烟她舅舅那间当铺。铺子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聚源当”，门板才卸了一半，里头伙计见我们这阵仗，扭头就往里跑。赵掌柜已经先到了，带着两个伙计堵在后门，见了我一拱手：“东家，后半夜没人进出，东西都在里头。”我点点头，抬脚进了铺子。柜台后头迎出来个矮胖男人，满脸堆笑：“哟，这不是侯府少夫人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把当票往柜台上一拍：“柳掌柜，这些死当的东西，我今儿来赎。”他低头一看当票，脸上笑就挂不住了：“这、这都是老黄历了，东西早处理了——”沈渡在后头不紧不慢开口：“处理了？那正好，官绸的事咱们去顺天府说清楚。”
柳掌柜腿一软，扶着柜台才没坐地上，嘴里还犟：“什么官绸，侯爷您可别吓唬小的——”我朝赵掌柜使个眼色，赵掌柜带人从后头抬出两口箱子，箱盖一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官绸，封条都没拆。柳掌柜脸刷地白了，扑通跪下来：“少夫人饶命！这官绸是我那外甥女让收的，她说侯府里头打点好了，出不了事——”我蹲下来看着他：“她让你收你就收？官绸什么价你心里没数？你贪这个便宜的时候，就没想过掉脑袋的是谁？”他磕头如捣蒜：“小的糊涂，小的这就把东西都退回去，银子也赔，您说多少就多少——”
我站起来，跟沈渡对了个眼神。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东西退回来，银子按市价赔，另外——”他扫了一眼铺子里头，“你这铺子里的死当，凡是从侯府流出来的，一样不许少，全给我列单子送侯府账房。”柳掌柜哪敢说半个不字，当场叫伙计搬账本。我趁他翻账本的工夫，把赵掌柜拉到一边低声吩咐：“你盯着他列单子，列完了拿回来我核。他这铺子里头肯定还有别的来路不明的东西，先别声张，回头慢慢查。”
从当铺出来，日头已经老高了。沈渡走在我旁边，忽然说：“方才你蹲下去跟他说话那架势，跟你昨儿掰柳含烟手指头一模一样。”我斜他：“怎么，吓着您了？”他摇头，嘴角翘着：“没有，就觉得我媳妇办事真利索。”我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拿胳膊肘杵他一下：“少贫，下一家，城南米铺。”
城南米铺的掌柜姓周，是个老实人，见了我跟沈渡亲自上门，慌得直搓手。我把来意说了，他叹口气：“少夫人，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表姑娘那边给的条件好，账期长、抽成少，我们做小本生意的，哪边划算往哪边靠。”我点头：“周掌柜这话实在。那我今儿也给您交个底——我罗家做织造几十年，给伙计的分成从来只高不低，账期您说多久就多久。表姑娘那边给您多少，我加一成。”周掌柜眼睛一亮，又有点犹豫：“可表姑娘说您这铺子往后归侯府管，做不了主——”沈渡在旁边咳了一声：“周掌柜，你当着我的面说这话，是觉得我侯府说话不算数？”周掌柜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侯爷别多心——”我笑着接话：“周掌柜，您看这样成不成，今儿咱们先把契重新签了，往后我这铺子的账，侯爷亲自过问，您总放心了吧？”周掌柜看看我，又看看沈渡，一咬牙：“成，少夫人爽快人，我周老六跟着您干！”
从米铺出来，沈渡忽然笑了一声。我问他笑什么，他偏头看我：“你方才拿我当招牌使，问过我了吗？”我理直气壮：“您自己说的，我的事就是您的事，拿您当个招牌怎么了？”他想了想，点头：“行吧，招牌就招牌，不过——”他凑过来，“招牌得收招牌费。”我警惕地看他：“什么费？”他一本正经：“一天一包枣泥酥。”我气得推他一把：“您怎么不去抢！”他哈哈大笑，引得街上人直看。
回了侯府，我把当铺和米铺的事跟婆母回了。婆母听完沉默半晌，末了叹了口气：“颜丫头，我从前觉得你商户出身，配不上侯府门楣。如今看来，是我眼皮子浅了。”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说您眼皮子浅不浅的，反正账我得接着查。婆母又补了一句：“中馈的事你放手去办，老太太那边我去说。”我应了一声，转头就去了账房。
账房里赵掌柜已经把当铺送来的单子理出来了，我坐下来一笔一笔核，核到一半，翠屏跑进来：“姑娘，老太太那头又打发人来了，这回送的是官绸的赔银，整整八千两，说让您高抬贵手，别往御前捅了。”我接过银票看了看，跟沈渡昨儿估的数对得上。沈渡从外头进来，见我拿着银票发呆，问怎么了。我把银票往桌上一拍：“老太太这是真急了，八千两说拿就拿，可见她手里还攥着不少。我琢磨着，这银子不能白收，得让她出点血。”沈渡坐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拿笔杆子敲了敲桌沿：“官绸的事我可以不往御前捅，但老太太得答应两条：一是把柳含烟她舅舅那当铺的股全退了，二是往后侯府中馈的账，每季送一份到您书房，您亲自过目。”沈渡听完笑了：“你这是把老太太的私房钱袋子给扎了口啊。”我哼了一声：“她拿公中银子贴娘家贴了五年，我扎她个口子算轻的。”
沈渡站起来往外走：“我去跟祖母说，她要是答应，这事就算翻篇；要是不答应——”他回头看我一眼，“我就把官绸的事原原本本写折子递上去。”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侯爷硬气。”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搁我桌上：“枣泥酥，今儿的份。”我打开一看，八块整整齐齐。他站在门口冲我笑：“招牌费，先付一天的。”说完转身走了，留我对着枣泥酥哭笑不得。
傍晚沈渡回来，说老太太答应了，当铺的股退了，中馈账季末送书房。我听完把账本一合：“成，那柳含烟的事就算结了。”沈渡坐到我旁边，忽然伸手把我手里的账本抽走：“账结了，那咱们的账呢？”我装傻：“什么账？”他凑近一步：“洞房，你昨儿自己说的，明晚补。”我脸一热，伸手推他：“明晚什么明晚，今儿才初几——”他抓住我推他的手，声音低下来：“罗颜，成亲三天，我欠你两回洞房，今儿先补一回成不成？”我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嘴上还硬：“那、那您先把枣泥酥钱结了——”他笑出声来，从怀里又摸出一包：“结了，往后天天结。”
我低头拆油纸包，心里那点甜滋滋的劲儿压都压不住。成亲三天，账查了一箩筐，老太太的私房钱袋子扎了口，柳含烟明儿一早就送走，当铺的官绸退了，米铺的契重签了，连侯爷的招牌费都收了。我咬了口枣泥酥，抬头看沈渡，他正看着我笑，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我拿枣泥酥砸他：“笑什么笑，明儿还有十七家老客要跑呢，您起得来吗？”他接住枣泥酥塞嘴里，含含糊糊：“起得来，五更就起，比你还早。”我哼了一声，低头接着吃枣泥酥——这侯府的日子，账越查越清，人越处越甜，倒比我娘家铺子里的流水账还热闹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