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存折合上，又打开，再合上。封皮上外婆用圆珠笔写的那行“拂衣嫁妆”四个字还在，磨得发白了，可里面的数变了。最后一页打印得清清楚楚：取款十二万整，日期是三天前，我妈走的前一天。签名栏那三个字——沈拂衣，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连我写“衣”字最后一捺习惯往上挑的毛病都仿出来了。我手没抖，把取款单撕下来对折，塞进护士服的内兜里，那兜里还揣着上周我爸的化疗缴费单。
客厅里亲戚刚散得差不多，周砚正送大伯到门口。我走过去，当着他家剩的那几个人的面问：“周砚，我妈走前一天，谁动过我存折？”他脸上的笑僵了半截，回头扫了一圈沙发上的二姑和三叔，压着嗓子说：“拂衣，回头再说，啊。”我没动，就站在茶几边上看着他。
周琳从我妈那屋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个铁皮盒子，笑嘻嘻接了话：“嫂子你那存折妈早跟我说了，密码你俩结婚纪念日嘛，我陪妈去取的。”我盯着她：“我签字了？”她眼神闪了一下，马上又圆回来：“签了呀，你自己签的忘了？那天你不是来医院送饭嘛，妈让你顺手签的。”我说：“哪天？”她掰着手指头算：“就上周四呗，妈还说你这字写得秀气。”我掏出手机翻日历，上周四我白班，从早上八点进社区医院到下午五点没出过门，中午在护士站吃的盒饭，打卡记录都在。我没跟她掰扯这个，只问了一句：“我妈让你拿我身份证复印件了？”周琳嘴快：“拿了呀，妈说银行要留底——”话说到一半她大概觉得不对，又补了句，“反正嫂子你别多想，妈还能坑你？”
我没再问，转身回了屋。周砚跟进来，把门带上，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拂衣，妈刚走，你别跟琳琳一般见识。那钱……我回头问问她。”我坐在床沿上，把存折摊平了给他看：“你问谁？取款单上签的是我的名，你妹说是我自己签的。周砚，你信吗？”他不看我，看存折，看了半天说：“可能……妈是急用，先挪了，回头补上。”我说：“补上？我爸下周三化疗，押金八千，我本来打算从这折子里取。你妈挪之前跟我打声招呼了吗？”
他不吭声了，手插在裤兜里来回搓那串钥匙。过了会儿说：“都是一家人，别闹大了，传出去不好看。”我说：“行，不闹大。”他松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说“早点睡”，就出去送二姑了。门一关，我把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皮月饼盒抽出来，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零碎纸片——婆婆让我签过的每一张纸我都拍了照，当时是护士的职业病，怕回头有啥说不清，现在全派上用场了。
我一张张划过去，翻到中间那张，手停了。是一份身份证复印件使用授权书，A4纸，打印的格式，底下签名处是我的字，日期写的是四月十七。四月十七，我爸第一次化疗那天，我请了假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八点陪到晚上六点，化疗单上每日陪护签字是我签的，护士站监控能拍到我一整天没离开过那层楼。可这张授权书上，我的签名端端正正落在纸面上。
我把这张照片放大，又看了一遍。授权书正文里写着“本人同意将身份证复印件交由周王氏办理银行相关业务”，周王氏是我婆婆，可签字日期那天她根本不在医院，她在周琳家打麻将——周琳朋友圈那天发了视频，我刷到过，婆婆坐她家沙发上摸牌，视频时间是下午两点。我把那张朋友圈截图翻出来，跟授权书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看了足足五分钟。
周砚推门进来拿充电器，看我对着手机发呆，问了句“看啥呢”。我说：“看你妈怎么用我的身份证。”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嘴上还是那套：“这……可能是妈让琳琳弄的，她俩办事向来不跟我商量。”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他坐到床尾，两只手撑着膝盖，半天憋出一句：“要不……我先问问琳琳，让她把钱凑凑还你？”我说：“房子呢？”
他猛地抬头：“什么房子？”我说：“咱这套房，妈是不是过户给琳琳了？”他眼神往旁边一飘，就那一飘，我心里全明白了。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嘴张了两下，说：“就……妈走之前那几天，她跟我提了一嘴，说琳琳没工作，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先过到她名下，等以后再说。”我说：“等以后再说？周砚，这房子首付我出了六万，我工资卡交了八年，你跟我说‘先过到她名下’？”
他不看我，盯着墙上的婚纱照，说：“妈那时候都那样了，我能说啥？她说别告诉你，等过了这阵再慢慢商量。”我说：“所以你就瞒着我，你妈拿我的钱、过我的房，你就在旁边看着，连个屁都不放？”他急了：“你说话别这么难听！那是我妈！”我说：“是你妈，不是你妈一个人的事。我爸还在医院躺着，你让我拿什么交押金？”
他不说话了，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回来，语气软了：“拂衣，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从工资卡里取八千给你爸交上，存折那十二万我让琳琳打个欠条，房子的事……等过了头七再说，行不？”我说：“欠条？她拿什么还？她连工作都没有。”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报警吧？我妈刚走，你让亲戚们怎么看咱家？”
我没接他这话，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快递柜亮着灯，周琳正站在那儿取快递，怀里抱着三四个盒子，其中一个印着“相亲战袍”四个字。我看了两眼，回头跟周砚说：“你妹最近在相亲？”他愣了一下：“啊，二姑给介绍的，说是条件不错，对方家里开超市的。”我说：“那挺好。”他以为我消气了，赶紧接话：“就是嘛，琳琳要是嫁得好，以后也能帮衬咱。”
我没理他这句，从抽屉里翻出一摞空白信封，数了三十个出来，搁在桌上。周砚看着那摞信封，问：“你干啥？”我说：“不干啥，先备着。”他大概觉得我还在气头上，没敢多问，拿了充电器就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我把存折内页翻到最后一页，拿手机拍了张高清图，又翻出取款单，把签名栏放大拍了特写。然后打开电脑，把这两张图并排排版，底下加了一行字：“周王氏于4月16日取走沈拂衣嫁妆存折内十二万元整，签名系非本人签署。”
打印了三十份，一份一份塞进信封，拿胶水封了口，码在床头柜抽屉里。周砚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屋里灯还亮着，推门问了一句：“还不睡？”我说：“整理我爸的报销单子。”他“哦”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一早，周琳来敲门，说是来拿妈留下的那个铁盒子。我开的门，她进门就往我妈那屋钻，蹲在地上翻柜子，把婆婆的旧衣服一件件往外扔，嘴里念叨着“妈说有个金镯子放这屋了”。我说：“你妈那屋的东西昨天二姑都清点过了，金镯子在她手上戴着走的，你翻啥？”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我笑了笑：“嫂子，昨天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啊，妈那人你也知道，办事风风火火的，没跟你商量是她不对，可钱都花了，你说咋整？”
我说：“花了？十二万，三天，花哪儿了？”她掰着指头数：“妈住院那会儿不是欠了医院两万多嘛，还有办后事花了三万多，剩下……”她眼珠子转了一圈，“剩下妈说给我当嫁妆了。”我说：“你妈拿我的嫁妆给你当嫁妆？”她脸不红心不跳：“嫂子你这话说的，你嫁进来就是周家人了，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嘛。再说了，那存折密码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我说：“我什么时候告诉你密码了？”她一愣：“就……妈说的呀，说你俩结婚纪念日，我一试就开了。”我说：“密码是我和周砚的结婚纪念日，你妈知道不奇怪，可你拿我身份证复印件去银行，柜员没问你要本人来？”她嘴快：“问了呀，我说我嫂子腿摔了来不了，妈跟在旁边帮腔，柜员就过了。”说完大概觉得这话不该说，赶紧补了句，“反正嫂子你别闹，闹出去对谁都不好，你爸还在化疗呢，你这时候离婚，你爸受得了？”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这话是威胁，也是实话——她算准了我爸的病是我的软肋。我没接她这茬，弯腰把她扔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叠好，搁回柜子里。她站旁边看着，有点摸不着头脑：“嫂子你不生气啊？”我说：“生气有用吗？你妈人都走了。”她松了口气，拍拍我胳膊：“我就说嫂子最通情达理了！那行，我先走了啊，下午还约了人看电影呢。”
她走到门口，我又叫住她：“琳琳。”她回头：“咋了？”我说：“你那个相亲对象，家里开超市的，姓什么来着？”她脸一红：“嫂子你问这干啥？”我说：“随便问问，回头你结婚我随份子。”她乐了：“姓赵，赵家超市，就在咱小区东门那个！”我说：“知道了。”她高高兴兴走了，门一关，我把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柜员问了她答了，婆婆在旁边帮腔，这些细节银行监控都能查到，取款时间是上午十点，那天我白班，护士站打卡记录和监控都能证明我在岗。
中午周砚回来吃饭，我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坐他对面，一边吃一边说：“周砚，你妹今天来过了。”他筷子一顿：“她又来干啥？”我说：“拿你妈的金镯子，没找着，走了。”他松了口气：“她就这脾气，你别理她。”我说：“她还说了，那十二万你妈给她当嫁妆了，房子也是她的嫁妆，她下午还去相亲。”周砚皱眉头：“这丫头怎么啥都往外说！”我说：“她不说我也知道。我就问你一句，房子过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把碗放下，搓了搓脸：“拂衣，你给我点时间行不行？妈刚走，琳琳那脾气你也知道，我要是现在跟她提房子，她能闹到亲戚群里去。”我说：“那你就让我咽下这口气？”他说：“不是让你咽，是缓一缓，等头七过了，我找个机会跟她说。”我说：“行，头七是吧，还有五天。”他点头：“五天，我保证跟她谈。”
我没再逼他，吃完饭把碗收了，进厨房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医院同事发来的微信：“拂衣，你爸下周三的化疗床位排上了，押金八千别忘了交。”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搁灶台上，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听见周砚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厨房门没关严，我听见他说：“琳琳，那存折的事你先别跟别人说……房子的事也先别提……嫂子这边我稳住了……”
我关了水龙头，把碗摞进沥水架，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给二姑发了条微信：“二姑，我妈走之前是不是跟您提过房子的事？”二姑回得很快：“提过一嘴，说给琳琳了，咋了？”我说：“没事，我就问问，回头头七那天咱们细聊。”二姑发了个“好”字。我把手机收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在正面写了“二姑”俩字，搁在那一摞最上面。
周砚推门进来倒水，看见我在桌上摆弄信封，问了句：“这啥？”我说：“给我爸报销单子分分类，回头寄社保局。”他“哦”了一声，端着水杯出去了。我数了数那摞信封，三十个，周家亲戚群里一共四十二个人，刨去小辈和不在本地的，三十个信封刚好够发到每一户当家的人手里。我把“二姑”那个信封翻过来，背面用铅笔轻轻写了个“1”。
晚上周砚睡得早，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里存的那些照片一张张翻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四月十七我爸化疗陪护签字单、四月十七医院走廊监控截图、四月十七周琳朋友圈麻将视频截图、四月十六取款单照片、四月十六银行取款时间段我的打卡记录、还有婆婆让我签过的那沓纸里翻出来的身份证授权书照片。时间线对得严丝合缝——四月十七我人在医院，授权书上我的签名却出现在那天，周琳说那天她陪婆婆去取的款，可那天婆婆在打麻将，她在拍视频。
我把这些图拼成一张长图，底下加了行字：“以上材料可证明：四月十六日取款及四月十七日授权书签署时，沈拂衣均不在场。”存进手机相册，建了个新文件夹，命名“三十份”。然后我把三十个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茶几上，拍了张照片，也存进那个文件夹。
做完这些，我关了客厅灯，回屋躺下。周砚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几点了？”我说：“十一点，睡吧。”他嘟囔了一句“你也早点睡”，又打上呼噜了。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听见楼下快递柜“叮”的一声响，大概是周琳又取快递了。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装存折的铁皮月饼盒，盒盖上外婆写的“拂衣嫁妆”四个字硌着手指头，有点扎，但心里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在楼道里碰见二姑来给婆婆烧头七的纸。她拉着我问长问短，末了压低声音说：“拂衣，你妈那房子的事，琳琳昨天在群里发了个房产证照片，说妈临走前过户给她的，你知道不？”我说：“知道。”二姑撇撇嘴：“这丫头，妈刚走就显摆，也不怕人说。”我说：“二姑，头七那天您早点来，我有东西给您看。”二姑问啥东西，我说：“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到单位换好护士服，我把手机里那张拼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张截图上的日期时间都能看清。护士长路过瞅了一眼，问我看啥呢，我说：“家里点事，整理证据呢。”护士长笑了：“你这护士没白干，啥都留底。”我也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推着治疗车进了病房。我爸在第三间，看见我进来就招手：“拂衣，押金交了没？别耽误化疗。”我说：“交了，您放心。”他点点头，又问：“周砚他妈的后事办完了？”我说：“办完了。”他说：“那你多陪陪周砚，别老往医院跑。”我说：“知道了爸。”
从病房出来，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机里那个“三十份”文件夹打开，又看了一遍。然后给周砚发了条微信：“头七那天，把你家亲戚都叫来，我有话说。”他秒回：“说啥？别闹啊拂衣！”我没回他，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推着治疗车往下一间病房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儿，我闻了八年，早闻惯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医院，跟护士长请了两个小时假，说家里头七要备东西。七点四十，我站在周琳房门口，门没锁，里面窸窸窣窣的，她正蹲在地上翻婆婆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衣服扔了一床。
我把取款单复印件拍在她面前的箱盖上，纸边儿刮着她手背。我说：“银行监控保存三十天，我查过取款时间——四月十六号下午两点零七分，那天我在医院陪我爸化疗，走廊监控能作证。你再说一遍，这字是谁签的？”
她手缩回去，脸刷地白了，可嘴还硬：“嫂子你什么意思？妈刚走你就查我？你翻我妈箱子我还没说你呢！”我说：“箱子是你妈的，存折是我的，上头写的是我名字，我查我自己钱，天经地义。”她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床沿上，嗓门反倒大了：“你少拿监控吓唬我！谁知道你那破医院监控拍没拍到！”
我没接话，就那么盯着她。她眼神往旁边飘，飘到窗台又飘到门，最后落在地上那堆衣服上，嘴唇动了动，没蹦出字来。屋里静了有十几秒，楼下收破烂的喇叭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一屁股坐床上，床垫子嘎吱响了一声。“行行行，”她摆了下手，像是我逼她似的，“是我找妈要了你身份证复印件，让妈仿的签名——你字本来就丑，一撇一捺软塌塌的，好仿得很。但钱是妈要取的，她说给你爸治病用，你要怪怪妈去！”
我笑了一声，笑得我自己都觉得凉。“给我爸治病？我爸住院押金我上周还跟同事借的，三千块，借条还在我手机里存着。你妈取十二万给我爸治病，钱呢？你妈打麻将一晚上输赢上千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给我爸交个押金？”
周琳嘴张了张，脸从白转红，手指头绞着床单角。这时候门砰地被推开，周砚冲进来，胳膊一横拦在我俩中间，冲我直摆手：“别吵了别吵了！大清早的邻居听见像什么话！钱没了再挣，人没了不能复生，一家人闹什么闹！”
我把取款单从他胳膊底下塞过去，正拍在他胸口上，纸掉在地上。“你妹亲口承认伪造签名，你跟我说别闹？周砚，你耳朵塞驴毛了还是脑子进水了？十二万，你妹和你妈合起伙来偷的，你让我别闹？”
周砚低头看地上的单子，没捡，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伪造签名……那也是妈的主意，琳琳她一个孩子懂什么。”我差点气笑了：“孩子？周琳今年二十八了，比我还小六岁，她不懂伪造签名犯法？她不懂取别人存折上的钱要坐牢？”
周琳一听“坐牢”俩字，从床上弹起来：“嫂子你少吓唬人！那钱是妈取的，妈人都不在了，你告谁去？再说了，你嫁进我们家八年，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十二万怎么了？就当孝敬我妈了！”
我转过身，正对着她。“周琳，你听好了。第一，这房子是我跟周砚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四万，那是我外婆留给我的钱，存折上写得明明白白。第二，我工资卡交给你妈管了八年，每个月四千多，八年多少钱你自己算。第三——”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拼图，举到她眼前，“四月十六号下午两点你在银行，三点你在麻将桌上拍视频，你妈在你对面坐着，你俩谁也没去医院。我爸的陪护签字单在这儿，走廊监控时间戳也在这儿，你要不要我把截图发家族群里让大家评评理？”
周琳盯着我手机屏幕，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一屁股坐回床上，拿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地喊：“哥！你看她！妈才走几天她就欺负我！”
周砚搓着手在我俩中间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拂衣，拂衣你消消气，琳琳她小，不懂事……”我说：“她小？她比我还小六岁，我二十八的时候已经自己交首付了。周砚，你听清楚了，我给你两条路——要么房子过户回来，写咱俩名；要么我把这三十份复印件挨家挨户送，让你家所有亲戚都知道你妹和你妈干的什么事。”
周砚愣了：“三十份？什么三十份？”我没答他，弯腰把地上的取款单捡起来，叠好，揣进外套内兜。周琳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可那眼神我认得——她在算，算我到底敢不敢。
“嫂子，”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你爸还在化疗呢，你闹离婚，你爸受得了吗？你妈走得早，你爸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你要是……”
我打断她：“你拿我爸威胁我？”我往前迈了一步，周砚赶紧横在我前面，两手虚虚地拦着：“拂衣拂衣，她不是那意思……”我说：“周砚你让开。周琳我告诉你，我爸化疗的钱我自己想办法，借也好贷也好，我砸锅卖铁也供得起。可你记住——你敢拿我爸说事，我明天就把复印件贴你们单元门口，一张一张贴，贴满整面墙。”
周琳不吭声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周砚回头瞪了她一眼，又转过来冲我赔笑：“拂衣，你看这样行不行，房子的事我找琳琳谈，钱的事……钱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你先别发那些东西，头七还没过呢，亲戚都看着……”
我说：“行啊，头七那天亲戚都来，正好。你让你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房子怎么过的户，钱怎么取的，我一个字不改，全录下来。她要敢说，我就敢听。”周砚脸都绿了：“那、那不成批斗会了？”我说：“你妈做都做了，还怕人说？”
周琳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拿手背抹了把脸：“哥！你看她！妈尸骨未寒她就开批斗会！你还是不是周家的人！”周砚两头受气，脸涨得通红，突然冲我吼了一嗓子：“沈拂衣！你能不能消停两天！我妈刚走！你就不能等过了头七再说！”
他这一嗓子把我都吼愣了。结婚八年，他头一回冲我嚷嚷。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屋里静得能听见周琳吸鼻子的声儿。过了几秒，我说：“周砚，你妈走的前一天取的我存折上的钱，你妈走的前一周把房子过的户，你让我消停？我消停了谁管我爸的化疗费？你管吗？”
他不说话了，嘴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八，再不走上班要迟到。我把手机揣回去，走到门口又站住，没回头：“周砚，头七那天，你要还是个男人，就把你大伯二姑三舅都叫来。你要是不叫，我自己叫。反正我有的是嘴，一个一个说。”
我拉开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我听见周琳在里头喊：“哥！她真敢发啊？”周砚没吭声。我站在楼道里喘了两口气，手有点抖，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剥了塞嘴里，甜的，压了压心口那股火。
下楼的时候碰见对门李婶买菜回来，问我：“拂衣，这么早？”我说：“上班。”她瞅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儿，最后说了句：“你婆婆那事……节哀啊。”我说：“谢谢李婶。”走了两步她又追上来，压低声音：“昨儿晚上琳琳在群里发房产证照片，你看见没？好些亲戚在底下问呢。”我说：“看见了，头七那天我一块儿说。”李婶拍拍我胳膊：“你这孩子，心里有数就行。”
到单位换了衣服，我先去我爸病房转了一圈。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我假装没看见。“爸，押金我下午去交，您别操心。”他说：“你哪来的钱？别又跟人借。”我说：“我自己的钱，存了好几年了。”他半信半疑地瞅我一眼，没再问，摆摆手让我忙去。
从病房出来我给周砚发了条微信：“头七那天下午两点，你家亲戚能来的都叫来，我有话说。你要是不叫，我就挨个打电话。”发完我把手机调了静音，推着治疗车干活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打开手机，周砚回了三条，第一条“你别冲动”，第二条“我跟我爸商量商量”，第三条“琳琳哭了一上午了”。我一条没回，把手机扣桌上继续扒饭。
下午三点多，周琳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了所有人：“各位长辈，我妈头七定在初八，上午十点在家办，中午在楼下饭店订了两桌，大家有空来的都来啊。”底下二姑回了个“收到”，三舅妈回了个“节哀”，大伯发了三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周琳紧跟着又发了一条：“另外我嫂子说头七那天有话跟大家说，我也不知道啥事，反正大家都来吧。”末尾还加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五秒钟，把手机屏幕往下一扣，跟我旁边吃饭的同事小赵说：“赵儿，你认不认识打印店的人？我要印点东西，三十份，彩印。”小赵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认识啊，楼下那家，咋了？”我说：“没事，印点材料，回头请你喝奶茶。”她说：“得嘞。”
下班我没直接回家，拐到楼下打印店。老板问我印啥，我说：“一张图，彩印，三十份，A4纸。”把手机里那张拼图蓝牙传过去，老板点开一看，哟了一声：“这啥？证据啊？”我说：“家里点破事，留着备用的。”他嘿嘿一笑：“懂，现在家里事比外头事麻烦。”三十份彩印出来，一摞纸还热乎着，我装包里带回家。
到家周砚不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我去我爸那儿商量头七的事，饭在锅里。”我把包搁沙发上，把三十份复印件一张一张叠好，塞进之前备好的三十个信封里，每个信封正面写一个名字：大伯、二姑、三舅、四姨……写到周琳相亲对象她妈那封的时候我停了停，想了想，还是写了，搁在最下面。
晚上九点多周砚回来，进门先看我脸色，见我坐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松了口气。“拂衣，我跟我爸说了，他说头七那天让大伯主持，家里事家里了，别往外传。”我说：“行啊，家里了，怎么个了法？”他坐我旁边，伸手想搂我肩膀，我往旁边挪了挪，他手悬在半空，讪讪收回去。“我爸的意思是，房子的事先放放，等过了百天再说，钱的事……琳琳说她手里还剩四万多，先还你，剩下的她慢慢还。”
我说：“四万多？十二万取走才半个月，她花掉七万多？”周砚搓了把脸：“她……她买了个包，还报了个什么烘焙班，又还了点信用卡……”我嗑瓜子的手停了。“周砚，你妹拿我的钱买包报班还信用卡，你让我等百天？”他赶紧说：“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先让她还四万，剩下的我补，我工资卡不是还在你那儿吗……”
我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周砚，你听好了。明天头七，我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这事说清楚，不光是钱和房子，还有你妹拿我爸化疗威胁我的事。你要觉得我过分，你现在就说，咱俩今天把话掰扯明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闷声说了句：“你非要这样，我也拦不住。”我说：“你拦不住就对了。”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拂衣，那些信封……你真要发？”我说：“看情况。”他叹了口气，进屋关上门。
我坐客厅里把电视声音调小，掏出手机给二姑发了条语音：“二姑，明天头七您早点来，九点半行吗？我有东西给您看，您看完再决定帮谁说话。”二姑秒回：“行，我九点就到。”我又给大伯发了条：“大伯，明天头七您主持，我有几句话想说，说完您再定规矩。”大伯回了个“好”。
发完这两条，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看着那一摞信封。最上面那封写着“大伯”，第二封“二姑”，第三封“三舅”……一直翻到最底下那封，周琳相亲对象她妈，名字我写了三遍才写对，刘桂芳。我把这封抽出来单独搁一边，想了想，又塞回那摞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拎着那兜信封出门，周砚跟在后头，脸拉得老长，一路没说话。到公公家楼下，二姑已经在了，正跟三舅妈站单元门口嗑瓜子。二姑看见我，瓜子壳往垃圾桶一扔，迎上来：“拂衣，你说有东西给我看，啥东西？”我把信封递过去，她拆开一瞅，眼睛立马瞪圆了：“这……这是取款单？十二万？拂衣你签的字？”我说：“二姑您仔细看日期，四月十六号下午两点，那天我在医院陪我爸化疗，走廊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这字不是我签的。”
三舅妈凑过来看，嘴张得能塞鸡蛋：“哎哟喂，这还了得！琳琳呢？琳琳来了没？”正说着，周琳从楼道里出来，穿一身黑裙子，眼睛还肿着，看见我们几个站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二姑直接扬了扬手里的纸：“琳琳你过来，你嫂子这存折上的钱怎么回事？你妈取的？你妈都躺医院了还能去银行取钱？”
周琳脸刷地白了，嘴硬道：“二姑您别听我嫂子瞎说，那是我妈生前办的，嫂子自己签的字……”我掏出手机，把拼图调出来递到二姑眼皮底下：“二姑您看，这是银行取款时间段我的打卡记录，这是医院走廊监控截图，时间戳都在上头。四月十六号下午两点零七分我在住院部三楼，银行在城东，我飞过去签的字？”
二姑把手机和取款单来回对照着看，脸色越来越沉。三舅妈在旁边直咂嘴：“琳琳，你妈糊涂你也糊涂？这钱是拂衣外婆留给她的嫁妆，你妈取之前跟谁商量了？”周琳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三舅妈您不知道，我妈治病花了不少钱，家里实在周转不开才……”我打断她：“你妈治病走的是医保，自费部分周砚掏了两万，我掏了八千，发票还在我抽屉里。你妈取我十二万是给你买包报班还信用卡，你自己昨晚上跟周砚说的，要不要我把聊天记录也给大家看看？”
周琳哭声卡在嗓子眼里，噎住了。这时候大伯从楼上下来，背着手，一脸严肃：“都站门口干什么？进来说。”一群人呼啦啦进了屋，公公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咳了一声：“拂衣啊，你妈刚走，家里事多，有啥话好好说。”
我说：“爸，我一直好好说。您看看这个。”我把取款单复印件递过去，又把手机拼图翻给他看。公公戴上老花镜瞅了半天，手有点抖，抬头看周琳：“琳琳，你嫂子这钱……真是你妈取的？”周琳低着头不吭声，周砚在旁边打圆场：“爸，妈也是想帮琳琳一把，琳琳那会儿信用卡欠了不少……”公公一巴掌拍茶几上：“帮一把？帮一把就偷你嫂子的嫁妆？你妈糊涂，你也跟着糊涂！”
周琳哇的一声哭出来：“爷爷！我妈刚走你们就合起伙来骂我！那房子还是我妈留给我的呢！”二姑冷笑一声：“房子？你不提房子我还忘了——琳琳你昨晚上在群里发房产证照片，那房子什么时候成你的了？你哥你嫂子住着，你发房产证显摆啥？”周琳抽抽搭搭地说：“我妈临走前过户给我的，说给我当嫁妆……”
我接上话：“过户日期是四月十号，你妈四月十七走的，中间隔了七天。周砚，你四月十号知不知道这事？”周砚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妈跟我说了……让我先别告诉你，等过了这阵再说……”二姑倒吸一口凉气：“周砚！你媳妇的嫁妆钱被你妈取了，你媳妇的房子被你妈过户给你妹了，你都知道，你就瞒着拂衣一个人？”周砚低着头，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把那兜信封往茶几上一搁，三十个信封摊开，每个上头一个名字。“大伯，二姑，三舅，四姨，各位长辈，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房子过户的事，钱的事，我手里证据齐全。周砚，两条路——房子过户回来写咱俩名，十二万你妹一个月内还清，咱还是一家人。你要是不办，这三十个信封我今天挨家挨户送，周家所有亲戚人手一份，包括琳琳相亲对象她妈刘桂芳。”
周琳猛地抬头：“你连刘婶都发？你疯了吧！我跟刘婶儿子正处着呢！”我说：“你拿我爸化疗威胁我的时候怎么没想想我疯没疯？”周琳转头拽周砚胳膊：“哥！你管管她！”周砚甩开她手，闷声说：“琳琳你闭嘴吧。”他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拂衣，房子我明天就去办过户，钱我盯着琳琳还，一个月还不完我工资卡你扣着，行不行？”
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大伯在旁边敲了敲茶几：“行了行了，一家人闹成这样像什么话！周砚你明天就去办手续，琳琳你把钱凑齐还你嫂子，这事到此为止，谁也别往外传。”二姑撇撇嘴：“大哥，传不传的，群里照片都发了，亲戚们早问上了。”大伯瞪她一眼：“问就说家里小事，已经解决了。”
我把信封一个一个收起来，收一个数一个，数到刘桂芳那封的时候停了停，抽出来递给周琳：“这封你拿着，自己处理。你要是不还钱，我下回印六十份，连你对象单位门口都贴。”周琳接过去，手直哆嗦，眼泪啪嗒啪嗒掉信封上。
我拎着剩下的二十九个信封站起来，冲公公点了下头：“爸，头七的饭我就不吃了，医院还有班。”公公摆摆手，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家里事让周砚办。”我走到门口，周砚追上来：“拂衣，我送你。”我说：“不用，你把你妹看住了，别让她再作妖。”他站在门口，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晚上我做饭，你早点回来。”我没回头，摆了摆手，下楼走了。
到楼下我把那兜信封往电动车筐里一搁，骑出去两条街，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二姑发了条微信：“二姑，谢谢您今天帮我说话。”二姑秒回：“谢啥，你妈这事办得就不地道，二姑眼睛不瞎。你放心，亲戚那边我帮你盯着，谁嚼舌根我撕谁的嘴。”我盯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拧了拧电门，往医院骑。
风灌进领口有点凉，可心里那口气顺了。
骑到半路手机在兜里震，我靠边停下掏出来一看，周砚发的：“拂衣，房子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去办，你别生气了行不。”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去接着骑。到了医院换好衣服进病房，我爸正靠在床头喝粥，见我就笑：“头七不是要忙一天？你跑来干啥。”我说医院有班，顺路看看你。他粥碗放下，盯着我脸看了两眼：“眼睛肿了，跟你婆家闹别扭了？”我摇头说没有，就是没睡好。
我爸不信，但也没追着问，只说了句：“你婆婆刚走，家里事多，你多担待。可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别瞒着爸。”我给他把床头摇高一点，说知道了。化疗单子我去护士站核了一遍，下周三第三次，押金八千。我翻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一万二出头，够交。这钱是我上个月夜班费攒的，没走工资卡。以前工资卡交婆婆管，现在我自个儿攥着，一分也不往外掏了。
中午食堂打饭碰见护士长，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小沈，你上午请假到底干啥去了？脸色不对。”我扒了口饭，也没瞒她：“家里头七，我翻出点事，我婆婆生前把我嫁妆存折取空了，十二万，签名是仿的。”护士长筷子停了：“报警了没？”我说还没，先跟家里摊了牌，看他们还不还。她叹口气：“你呀，就是太能扛。需要作证你吱声，医院监控我帮你调。”我说记着了。
下午两点多我正给三床换药，手机又震，这回是周琳。接起来她声音压得低：“嫂子，那信封我真不能让我对象看见，你千万别寄刘婶家。”我说你钱凑得咋样了。她支支吾吾：“我手头就两万，剩下能不能宽限两个月？”我说你妈取我钱的时候可没宽限我，我爸下周化疗等着交钱呢，一个月还清，少一天我多印十份。她急了：“嫂子你咋这么狠呢！”我说：“你让你妈仿我签名的时候咋不觉得狠？”她噎住，啪地挂了。
下了班我没直接回家，拐去房产局。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全带着，窗口小姑娘翻了翻档案，抬头看我一眼：“这套房四月十号办的过户，产权人周琳，单独所有。您确定要打查询单？”我说打。单子出来我看了三遍，白纸黑字，过户方式写的“赠与”，赠与人那栏签的是婆婆的名字。我折好塞包里，又问：“赠与过户需要配偶同意吗？”小姑娘说：“夫妻共同财产需要另一方签字，这套房登记在周砚名下，过户时他签了放弃份额的声明。”
我站在房产局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周砚签了。四月十号他签了字，回家一个字没跟我提。我翻日历想了半天——那天我爸第一次化疗反应大，我在医院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回家。周砚就是趁我不在，把字签了。
到家六点半，周砚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探出头：“回来了？马上好。”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搁，查询单抽出来压在他那碗米饭底下。周琳不在，估计躲屋里了。周砚端菜出来坐下，一拨拉看见那张纸，筷子啪嗒掉地上。他弯腰捡，捡起来又掉，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坐他对面没动筷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攥着筷子不抬头：“拂衣，你听我说……”“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咽了口唾沫：“妈走之前一个礼拜跟我说的，四月十号让我去签个字，说房子先过给琳琳，等琳琳结了婚再过回来。她说先别告诉你，等过了这阵再说。”我点点头：“所以你签完字回来跟我吃了顿饭，一个字没提。第二天我爸化疗，你还问我钱够不够，我说够，你说那就好。”他脸白了：“我……我怕你多想。”
“我怕你多想。”我学了他一遍，声音不大，“周砚，你妈拿我存折取钱你怕我多想，你妹占我房子你怕我多想，你啥都怕我多想，就是不怕我爸化疗没钱交押金。”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眼圈红了：“我明天就去办过户，真的，我今天下午已经给琳琳打电话了，让她把东西收拾收拾搬出去。”我说：“搬出去？房子过回来之前她搬哪儿去我不管，但产权人得先改。”
我从包里把存折复印件掏出来，一沓A4纸，三十份，下午在护士站值班室印的。我一份一份往桌上摆，摆一份数一份：“一份，两份，三份……”周砚看着我数，数到十的时候伸手按我胳膊：“拂衣你干啥呀？”我甩开他手接着数：“十一，十二，十三……”数到二十他站起来绕到我这边，声音都变了：“你别这样行不行，有事咱商量。”我没理他，接着数：“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数完我抬头看他：“周家亲戚群四十二个人，我数过了，三十个信封够用。大伯、二姑、三舅、四姨、五叔、六姑——你爸那边兄弟姊妹七个，你妈那边五个，再加上各家的儿媳妇女婿，三十个正好。”周砚脸涨得通红：“你疯了？家丑不可外扬你不知道？”我说：“你妈偷我钱的时候咋不怕外扬？你妹发房产证到群里显摆的时候咋不怕外扬？”
这时候周琳房门开了，她冲出来伸手就抢那沓复印件：“你复印这么多想干嘛！你还要不要脸了！”我手一收把复印件背到身后，她扑了个空差点撞桌角上。我说：“我要脸，所以我才复印。你拿我爸化疗威胁我的时候，咋不想想我要不要脸？”她站在那儿喘粗气，指着我鼻子：“嫂子你别太过分！那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你凭啥要回去！”
“凭房产证上原来写的是周砚的名，凭你哥签放弃份额声明的时候没告诉我，凭你妈取我存折签名是仿的。”我一条一条数给她听，“你要是不服，咱法院见。但法院之前，这三十个信封我先送出去。你相亲那对象家——刘桂芳家，算一个。”周琳脸刷地白了：“你连刘婶都发？我跟刘婶儿子正处着呢！下个月双方家长见面！”我说：“那你赶紧凑钱，一个月内十二万还清，房子过户回来，信封我一张不往外送。”
周砚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拂衣你别闹大，房子的事我让琳琳想办法——”“你让？”我打断他，“你连知道都不敢告诉我，你拿什么让？四月十号你签字的时候你让了吗？你妈取钱的时候你让了吗？你妹发房产证到群里的时候你让了吗？周砚，你除了让我‘别闹大’，你还会说别的吗？”
他张着嘴站那儿，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说咋办。”我把复印件往桌上一拍：“两条路。第一条，明天上午九点房产局门口见，房子过户回咱俩名下，周琳一个月内还十二万，少一分我挨家送信封。第二条，你现在就给你爸打电话，把大伯二姑三舅全叫来，我当面把证据摆桌上，然后我该送信封送信封，该报警报警。”我顿了顿，“你选。”
周砚看着我，看了足有半分钟。厨房里锅烧干了滋滋响他也没动，最后哑着嗓子说了句：“我明天去办过户。”周琳在旁边哇的一声哭出来：“哥！你真要把房子还回去啊？那我住哪儿！”周砚扭头冲她吼了一嗓子：“你住哪儿？你信用卡欠十几万你咋不想想住哪儿！妈惯你惯得没边了，你还当真了！”周琳被他吼得一屁股坐椅子上，哭得直抽抽。
我拿起手机给二姑发了条微信：“二姑，明天上午九点房产局，周砚办过户，您有空过来做个见证。”二姑秒回语音，嗓门老大：“有空有空！我八点半就到！拂衣你放心，二姑给你撑腰！”我把语音放出来，周砚听见他二姑那大嗓门，脸又白了三分。
第二天八点四十我到房产局门口，二姑已经在了，穿得板板正正，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见我就拉我手：“拂衣，二姑昨晚上一宿没睡好，越想越气。你婆婆这事办得，丢人！”我说二姑您别气，今天办完就翻篇。八点五十周砚到了，一个人来的，周琳没跟着。他手里攥着材料袋，眼底下两团青，估计一宿没睡。看见二姑他愣了一下：“二姑您咋来了？”二姑拿保温杯敲他胳膊：“我不来？我不来你媳妇又得受欺负！赶紧办去！”
过户窗口还是昨天那小姑娘，看见我递材料愣了一下：“又来了？这回办啥？”我说办赠与撤销，重新过户。小姑娘翻了翻材料：“撤销得双方都到场，受赠人周琳呢？”周砚掏出手机给周琳打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二姑急了：“这丫头片子！我给她打！”二姑电话拨过去响两声就接了，那头周琳声音闷闷的：“二姑……”“你赶紧给我滚到房产局来！十分钟不到我上你家砸门去！”周琳嘟囔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二十分钟后周琳来了，戴个大口罩墨镜，跟做贼似的。二姑上去就把她墨镜摘了：“摘了！丢人现眼还知道戴墨镜！”周琳瘪着嘴不敢吭声。材料递进去，小姑娘核对了半天，抬头问周琳：“您确定撤销赠与？这套房重新过户到周砚、沈拂衣名下？”周琳蚊子似的嗯了一声。小姑娘又看我：“份额怎么分？”我说：“共同共有，一人一半。”周砚在旁边点头：“听我媳妇的。”
签字的时候周琳手抖得笔都拿不稳，二姑在旁边盯着：“写清楚！别又仿你嫂子笔迹！”周琳眼泪啪嗒掉纸上，工作人员递了张纸巾：“别哭别哭，哭花了还得重签。”折腾到十点半，新证打出来了，权利人那栏写着周砚、沈拂衣，共同共有。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给二姑看，二姑乐得直拍我肩膀：“好！这回踏实了！”
出了房产局大门，周琳扭头就走，二姑喊她：“琳琳！钱的事咋说！”周琳头也不回：“我凑！一个月还清！”二姑冲她背影喊：“你凑不齐我替你垫，回头从你妈那套房租金里扣！”周琳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走远了。周砚站我旁边搓了半天手，憋出一句：“拂衣，晚上想吃什么？我买条鱼？”我说：“不用，我回医院陪我爸，晚饭你自己解决。”他哦了一声，站那儿没动。
我骑上电动车要走，二姑拉住我车把：“拂衣，二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砚这孩子不坏，就是耳朵根子软。这回你把规矩给他立起来了，往后他再犯浑你告诉二姑，二姑收拾他。”我笑了笑：“二姑，我不指望他改，我就指望他记住——下回再瞒我，信封我直接寄，不数了。”二姑哈哈大笑，拍了拍我车座子：“行！有骨气！走吧，上班别迟到！”
骑出去两条街手机响，我爸打来的：“拂衣，你二姑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婆家的事办妥了？房子要回来了？”我说办妥了，您别操心，好好养病。我爸沉默了几秒，说了句：“闺女，爸拖累你了。”我鼻子一酸，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爸你说啥呢，你好好治病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下周三化疗我陪你去，押金我交，你别管了。”我爸嗯了一声，嘱咐我骑车慢点才挂了。
到科室换衣服，护士长凑过来：“办完了？”我说办完了。她拍拍我肩膀：“行，没白瞎你那些证据。对了，三床家属刚才找你，说想给你送锦旗，我替你推了，说医院有规定。”我乐了：“推得好，我可不兴那个。”正说着手机又震，周砚发了张照片过来，厨房灶台上炖着条鱼，配了句话：“鱼炖上了，你下班回来吃一口也行，我给你留着。”我没回，把手机塞柜子里，推着治疗车进病房了。
下午四点多，大伯在亲戚群里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耳朵：“周砚房子的事办完了，过户回来了，琳琳的钱一个月内还清。家里事家里了，谁也别往外传了，传出去丢的是咱周家的人。”底下二姑回了个“收到”，三舅回了个“明白”，四姨发了个笑脸表情。我翻到刘桂芳那封没送出去的信封，拍了张照发给周琳：“这封我先留着，一个月后钱到账我当面撕了。到不了账，你知道后果。”周琳回了一串磕头表情包。
我把手机揣兜里，推着治疗车往三床走。三床大爷正跟他老伴拌嘴，见我过来告状：“小沈你评评理，我说出院她非让我再住两天！”我一边挂药一边说：“大娘让你住你就住呗，医保报销呢。”大爷嘟囔：“那也不能赖着不走啊。”我乐了：“您这才住几天，隔壁四床住仨月了，天天跟护士站要红烧肉吃。”大爷老伴扑哧笑了，大爷也不嘟囔了。
挂完药我靠在护士站台子上喝了口水，窗外天还亮着，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儿和家属送饭的饭菜香。手机又震了一下，周砚：“鱼给你留锅里了，你几点回？”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九点以后。”他秒回：“那我等你。”我把手机扣台面上没再回。护士长路过瞟了一眼：“你老公？”我说嗯。“回去吃口饭吧，别老绷着。”我笑了笑，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下班九点二十到家，推门进去周砚坐沙发上打瞌睡，电视开着静音。听见门响他激灵一下站起来：“回来了？鱼在锅里温着呢，我去给你盛。”我说我自己来。掀开锅盖，一条红烧鲫鱼炖得稀烂，葱花撒得跟不要钱似的。我盛了半碗饭坐餐桌前吃，他坐对面看着我吃，半天说了句：“拂衣，往后工资卡你自己拿着，我不交了。”我嚼着鱼嗯了一声。他又说：“琳琳那钱我盯着，她要不还我从我工资里扣。”我说行。他搓了搓手：“那……咱这事算翻篇了？”我咽下嘴里的饭抬头看他：“翻篇不翻篇看你以后。周砚，我就一句话——下回再有事瞒我，我不数信封了，我直接寄。”他使劲点头：“不敢了不敢了，真不敢了。”
我吃完把碗推给他：“洗碗。”他麻溜端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拂衣，你爸下周化疗，我请半天假陪你去吧？”我看了他一眼：“你请得下来假？”他说：“请不下来我也请，我跟领导说了家里有事。”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起身往卧室走：“碗洗干净，别糊弄。”他在厨房应了一声：“放心吧您嘞！”
我关卧室门之前听见他在厨房边洗碗边哼歌，跑调跑得厉害。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下周三周砚也去，他非要跟着。”我爸秒回：“来呗，多个人排队交钱快。”我盯着屏幕笑出了声，把手机往床头一扔，拉开被子躺下去。枕头旁边放着那本存折，外婆写的“拂衣嫁妆”四个字还在，里面空着。我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空了就空了，人还在就行。
第二天一早我把存折和取款单复印件塞进包里，特意多带了两份。出门前周砚在门口换鞋，问我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我说看情况。他哦了一声，又补了句：“琳琳说今天过来收拾妈剩下的东西，你要是不想见她我让她改天。”我说不用，让她来，正好我有话跟她说。
到医院先查了房，三床大爷今天出院，拉着我手说小沈你是个好姑娘，我老伴在旁边翻白眼说人家有老公你少套近乎。我笑着把他们送到电梯口，回来刚坐下手机就响了，周琳打来的，声音甜得发腻：“嫂子，我到你家楼下了，你几点回来呀？哥说你中午可能回来，我等你呗。”我说你等着吧，十二点半到。
中午我骑车回去，进门就看见客厅堆了三个纸箱子，周琳蹲在地上翻婆婆那堆旧衣服，一件一件抖搂，嘴里还念叨：“这件羊绒衫妈说过给我的……这个镯子也是……”周砚坐沙发上刷手机，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跟做贼似的。我没吭声，进厨房倒了杯水，靠在门框上看周琳翻。
周琳翻出个红绒布盒子，打开一看是婆婆生前戴的金耳环，立马往自己耳朵上比划：“嫂子你看，妈这耳环我戴着合适不？”我说合适，妈的东西你拿就是了。她喜滋滋揣兜里，又翻出一件没拆吊牌的羽绒服：“这个妈买大了，我穿正好。”我喝了口水：“那件是我去年给妈买的，你穿吧，反正她也穿不着了。”
周琳手上顿了一下，抬头冲我笑：“嫂子你真好。”周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说：“琳琳，收拾差不多就回去吧，你嫂子中午休息时间短。”周琳不情不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行吧，那我明天再来。”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房子的事哥跟我说了，你放心，钱我肯定还，就是得容我缓缓。”我说行，你缓，一个月够不够？她嘴角抽了抽：“够……够吧。”
门一关上，周砚就把我往沙发那边拽，压低嗓子：“拂衣，你坐，我跟你说个事。”我甩开他手坐餐桌边上，把包放桌上：“说。”他搓了把脸，坐我对面：“房子过户是妈的主意，琳琳没工作，妈怕她嫁不出去没底气。钱我补你，房子缓两年行不行？琳琳现在相亲那家条件不错，要是知道她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打断他：“周砚，房子过户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眼神躲了一下：“妈……妈去世前一周跟我说的。”我盯着他：“她怎么说的？”他低下头：“她说让我别告诉你，等过了这阵再说。我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她真去办了……”
我从包里抽出最后一份复印件拍桌上：“你以为什么？以为你妈说说就能把我十二万说没了？以为她说说就能把我的房子过户给你妹？”周砚伸手想拿那张纸，我一把按住：“别动，这是我的。”他缩回手，嘴唇动了动：“拂衣，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复印件拿起来自己攥着，一字一句跟他说：“签字那天我在医院陪我爸化疗，护士站有陪护签字单，走廊有监控时间戳，我几点进的病房几点出的门全有记录。伪造签名取款十二万，房产过户我不知情——这两件事随便哪件捅出去，周琳别说相亲，在亲戚圈里都抬不起头。你信不信？”
周砚脸白了，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真不知道妈会这么干。我以为她就是嘴上说说，吓唬吓唬你……”我笑了一声，那笑我自己听着都冷：“吓唬我？你妈拿我身份证复印件找人仿我笔迹，这叫吓唬？周砚你摸着良心说，你妹相亲那对象家要是知道她嫂子被她妈伪造签名偷了钱，这亲还相得成？”
他不说话了，两只手搁膝盖上搓来搓去。我站起来把包里的信封全倒出来，三十个牛皮纸信封在桌上排成一排，跟摆摊似的。我一个个数给他听：“这个是给大伯的，这个是二姑的，三舅的，四姨的，表舅的，堂哥的……从大伯到表舅，周家沾亲带故的一个不落。周琳相亲那对象家我单独算了一份，地址我打听好了，寄到他妈单位去。”
周砚盯着那排信封，喉咙里咕噜一声：“拂衣……都是一家人，你别闹这么大行不行？妈刚走，亲戚们本来就……”我打断他：“你妈刚走三天就把我存折掏空了，你妹刚走就惦记我房子，这会儿跟我提一家人？”我把最后一个信封拿起来塞进他手里：“你要么把房子过户回来、十二万三天内到账，要么我把这三十个信封寄出去。你选。”
他捏着那个信封，手指头都在抖，嘴唇动了半天没出声。我拉开门站在门口等他，楼道里有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对门那家孩子在哭。周砚终于抬起头：“我……我去跟琳琳说，让她把房子过回来。钱……钱我凑，三天不够，你给我一周。”我说：“三天。你妹那金耳环金镯子先卖了凑，不够你找你那些好亲戚借，借不来你卖车。三天后我见不到钱，信封我直接扔邮筒，不数了。”
他点头跟捣蒜似的：“行行行，三天，三天！”我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追了一步：“拂衣，那你晚上还回来吃饭不？”我头也没回：“回，你把碗洗了就行。”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屋里长出一口气，跟拉风箱似的。
下楼骑上车子，我先去了趟银行。柜台小姑娘查了半天跟我说钱已经到账了，十二万整，一分不少。我说行，打张流水给我。她打了递出来，我看了眼余额，把流水折好塞包里。出了银行门我给周琳发了条微信：“钱到了，房子过户手续你哥去办，办完把新证拍给我看。”她秒回一个“好的嫂子”，后面跟了仨磕头表情。
骑到半路手机又震，这回是我爸的主治医生打来的：“沈护士，你爸下周化疗的押金你什么时候方便交一下？床位我给你留着了。”我说今天就交，下午过去。挂了电话我捏了捏车把，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十二万回来了，房子在办了，我爸的押金有着落了。
下午上班前我拐去医院交了押金，收据叠好放包里。上楼的时候碰见护士长，她瞅我一眼：“事情办完了？看你脸色比昨天强。”我说办完了，钱到账了。她拍拍我肩膀：“行，那你把三床出院手续给办了，新病人下午入住。”我应了一声往护士站走，路过走廊窗户看见外面太阳挺好，楼下花坛里不知道谁种的月季开了。
晚上回家周砚果然把碗洗了，不但洗了还把灶台擦了，厨房收拾得锃亮。我进门换鞋，他屁颠屁颠端了杯温水过来：“累不累？我煮了粥，你喝一碗。”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他站旁边搓手：“那个……我跟琳琳说了，她明天跟我去办过户，钱她先凑了两万，剩下的我找同事借了五万，还差五万……”我抬眼看他：“还差五万你找我？”他连忙摆手：“不不不，我自己想办法，我把我那车挂二手平台了，能卖六万多。”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你车卖了上班怎么办？”他挠挠头：“坐公交呗，反正就四站地。”我没说话，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流水拍桌上：“钱到了，十二万整。”他愣了：“到了？谁给的？”我说你妹啊，她动作比你快。周砚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车我不卖了？”我说随你，反正钱够了。他乐得跟什么似的，转身往厨房跑：“那我给你加个菜！冰箱里还有根黄瓜我拍个黄瓜！”
我坐沙发上掏出手机，亲戚群里大伯又发了条语音，这回我没点开，直接划过去了。二姑私聊我：“拂衣，琳琳那钱还了没？没还跟二姑说，二姑去她家坐着不走。”我回她：“还了，二姑放心。”她发了个大拇指表情。
周砚端了盘拍黄瓜出来，坐我旁边看电视，看着看着往我这边蹭了蹭：“拂衣，那信封……你真寄了？”我斜他一眼：“你猜。”他缩了缩脖子：“我猜你没寄。”我夹了块黄瓜嚼着：“寄了，一人一份，除了你妹那对象家我留着了。”他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真寄了？！”我乐了：“骗你的，都在包里呢，明天当着你面撕。”他长出一口气瘫沙发上：“你可吓死我了……”
我嚼着黄瓜看他那怂样，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正吃着手机响，周琳发来一张照片，是房产过户受理单，配了句话：“嫂子，明天上午就能拿证，我跟我哥一块去。”我回了个“好”，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
周砚凑过来看了眼我手机屏幕，小声问：“那……这事算完了？”我站起来把空盘子递给他：“碗你洗，盘子也你洗。”他接过去屁颠屁颠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拂衣，那信封你明天真撕啊？”我说真撕，当着你面撕，撕完你把你妹叫来，我有话跟她说。他问什么话，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还有他跑调的哼歌声。我坐沙发上翻了翻包，三十个信封还在，一个没少。明天撕完信封，我打算跟周琳说清楚——往后她再敢打我这存折的主意，我连信封都不数了，直接去她相亲对象家坐着喝茶。
第二天上午我特意请了两个小时假。周砚和周琳九点半到的家，周琳手里捏着新房产证，进门就递给我：“嫂子你看，过户回来了，还是我哥的名。”我接过来翻了翻，地址没错，名字没错，日期是今天。我把证递给周砚让他收好，转身从包里把那摞信封拿出来往桌上一放。
周琳眼睛立马直了：“嫂子，这什么呀？”我没理她，当着他们兄妹俩的面，一个信封一个信封撕。撕到第十个的时候周琳忍不住了：“嫂子你别撕了，我看着心慌。”我手上没停：“你心慌什么？这又不是寄给你的。”她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三十个信封撕完，碎纸片堆了一桌子，我拿个塑料袋全兜进去系好，扔进垃圾桶。
周琳松了口气，脸上又堆起笑：“嫂子，那没事我先走了啊，下午还约了人看电影。”我说你等等，坐下，我有话跟你说。她看了周砚一眼，周砚冲她使了个眼色，她磨磨蹭蹭坐沙发上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她对面，把手机掏出来搁茶几上：“周琳，存折的事我不追究了，钱回来了就行。但我把话搁这儿——你妈拿我身份证复印件仿我签名，这事你知不知道？”她眼神飘了一下：“我……我妈让我把嫂子身份证复印件给她的，她说办什么医保手续要用。签名的事我真不知道！”我盯着她看了三秒：“你不知道？你妈取完钱第三天你就换了个新手机，五千多，你哪来的钱？”周琳脸刷地红了，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
周砚在旁边急了：“琳琳你说话呀！”周琳低下头，声音跟蚊子似的：“我……我就跟我妈提了一嘴想换手机，我妈说嫂子存折里有钱，先借着用用，等以后还上……”我笑了一声：“借？你妈取完钱第二天人就没了，这钱你打算怎么还？拿什么还？”周琳不吭声了，手指头绞着衣角。
我把手机拿起来划了两下：“你相亲那家，男方他妈在街道办上班，对吧？我有个同事跟她一个办公室。你说我要不要哪天中午去找她唠唠嗑，顺便问问她儿子知不知道相亲对象她妈干过什么事？”周琳猛地抬头，脸都白了：“嫂子你别！那家条件挺好的，他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黄！”我说那你给我句准话，往后我这存折、我这房子，你还惦记不惦记了？
周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惦记了不惦记了！嫂子我错了，我真错了！钱我一个月内还清，我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儿，下礼拜就上班。”我看了她一眼：“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你欠我十二万，不吃不喝也得还三年多。你拿什么一个月还清？”她咬了咬嘴唇：“我……我把妈给我的金镯子金耳环卖了，能凑两万多，剩下的我找我对象借点……”我打断她：“你对象还没跟你结婚呢你就找人借钱？周琳你脑子能不能清楚点？”
她眼圈红了，周砚在旁边坐不住了：“拂衣，要不剩下的我先垫上……”我扭头看他：“你垫？你拿什么垫？你车都挂网上了。”他缩回去了。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张纸拍桌上：“写欠条。十二万，一个月内还清，还不清按银行利息算。你哥做担保人，你俩都签字按手印。”周琳愣了：“嫂子你刚才不是说钱到了吗？”我说到了又转回去了，那是我爸的化疗钱，我临时挪出来走个过场。你当我真信你三天能凑十二万？
周琳嘴巴张得能塞鸡蛋，周砚也傻了：“拂衣你……你玩我们呢？”我站起来把欠条推到他俩面前：“玩？你妈玩我的时候你们谁替我说过话？签字。不签我现在就去街道办。”周琳抓起笔刷刷签了名按了手印，周砚磨蹭了两秒也签了。我把欠条折好收进包里，拍了拍手：“行了，你俩走吧，我十点半还得上班。”
周琳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红红的：“嫂子，那……那我相亲的事……”我摆摆手：“你好好上班好好还钱，我闲得慌去搅和你相亲？但你给我记住——下回再跟你妈似的动歪心眼，我不光搅和你相亲，我让你在周家亲戚圈里连门都出不去。”她使劲点头，拉着周砚跑了。
门关上我看了眼表，十点十分。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押金我交完了，下周三我陪你去。周砚也去，他非要跟着。”我爸在电话那头乐了：“来呗，多个人排队交钱快。”我挂了电话把包收拾好出门，楼道里碰见对门大姐，她瞅我一眼：“小沈今天气色好啊。”我说是啊，事儿办完了。
骑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周砚发来条微信：“拂衣，欠条的事你咋不早说？我白卖车了。”我回他：“车别卖了，留着开吧。欠条你收好了，你妹还不上你替她还。”他秒回一个哭脸表情，后面跟了句：“那晚上还回来吃饭不？”我打了俩字：“回来。”他发了一串放鞭炮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