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刚碰到嘴唇，周秉坤的声音就从主桌那边飘过来了：“各位，趁大家都在，我宣布个事儿。”
我手一停，酒差点洒出来。周秉坤站起来，西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笑得跟平时开会一模一样：“公司已经签了意向书，数据监控部门下个月整体出售，全员重新面试上岗。”
满桌人愣了两秒，然后炸了。老刘筷子直接掉桌上，小赵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还有人问“那我上个月加班算谁的”。
陈嘉一把拽住我袖子：“你不是刚升主管吗？今天庆功宴就宣布这个？”
我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糖醋排骨啪一下掉回盘子里。上午人事刚发任命邮件，下午庆功宴，晚上告诉我部门要没了。这顺序排得，跟故意的一样。
“萌萌，你说话呀。”陈嘉还在拽我。
我把筷子放下，挤出个笑：“说啥，恭喜周总呗。”端起杯子绕了半张桌子走到主桌边上，“周总，我敬您一个。”
周秉坤转过身，笑眯眯地跟我碰杯：“小晏啊，好好干，新主管嘛，带头把交接工作做好。”
我抿了一口，装作随口问：“周总，部门卖了，监控存档怎么交接啊？九十天的备份，总不能全给人家搬走吧。”
周秉坤端酒杯的手没动，眼睛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就两秒，我后脖子汗毛全竖起来了。
“按流程走嘛，”他笑着拍拍我肩膀，“该留的留，该清的清。你干这行的还不懂？”
懂，我当然懂。我干这行五年了，什么叫该清的，我比谁都清楚。三个月前那天晚上的录像，到今天正好第八十九天。明天一过，服务器自动覆盖，神仙来了也找不回来。
我笑着点头说了句“明白”，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坐回位子上，陈嘉给我夹了块鱼：“你脸色咋这么差？”
“头疼。”我揉着太阳穴站起来，“你们吃，我先撤了。”
陈嘉追出来，在走廊拐角把我拦下，往我手里塞了颗解酒药：“你别多想啊，周总做事一向有数的，他说重新面试，肯定有安排。”
我捏着那颗药没吭声。她以为我担心面试，其实我担心的是服务器里那段东西。
“没事，我回去躺躺。”我拍拍她手背，“对了，三个月前你让我替你值那个班，是几号来着？”
陈嘉眨眨眼：“就六月十七啊，我表妹结婚那天。咋了？”
“没啥，我填值班记录呢。”我笑了笑，转身往电梯走。
陈嘉跟了两步：“你填记录干啥？那天的班不是早过了吗？”
“部门都要卖了，不得把记录补齐？”我按了电梯键，“万一买家要查呢。”
“查那个干啥呀，”陈嘉撇嘴，“谁看值班记录啊。”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住开门键：“你那天让我代班，是你自己找的我，还是周总提的？”
陈嘉一愣：“我自己找的你啊，咋了？周总还管我表妹结婚？”
“没事，随便问问。”我松开按键，“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有事问你。”
“行啊，我请你，庆祝你升主管！”她冲我摆手。
电梯门一关，我脸上的笑就掉下来了。六月十七，周秉坤半夜十一点进仓库搬箱子，我十二点进去拿过期样品。同一段监控，同一条走廊，前后差一个小时。他的箱子没走系统，我的样品没走报损单。要死一起死，可我不想死。
负一层的灯只开了一半，走廊里阴凉凉的。我刷卡进门，监控室那排屏幕还亮着，蓝幽幽的光照在墙上。值班的小孙抬头看我一眼：“萌姐？你不是在庆功宴吗？”
“喝多了，回来躺会儿。”我往存档服务器那边走，“你忙你的，我查个旧文件。”
小孙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刷手机。我坐到服务器终端前面，输密码，进系统，调六月十七号仓库通道的存档。
进度条走完，屏幕上跳出来一行红字：该时段文件已被调取，调取人——周秉坤。
我手指头停在键盘上，半天没动。他调过这段录像。他什么时候调的？为什么调？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小孙，”我头也没回，“你过来看看这个。”
小孙凑过来，眯着眼念屏幕上的字：“该时段文件已被调取，调取人周秉坤……哎？周总亲自来调的？”
“你见过他来吗？”
“没有啊，”小孙挠头，“我值班的时候没见过他下来。这记录上写的啥时候？”
我往下翻调取记录。日期是三天前，操作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那天晚上部门聚餐，我喝多了，九点半就回家了。
“三天前晚上八点多，你在不在？”
小孙想了想：“那天我调休啊，是刘哥值的班。咋了萌姐，出啥事了？”
“没事。”我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你先盯着屏幕，我上去透口气。”
出了监控室我没上楼，拐进消防通道，坐在台阶上给陈嘉发微信：你表妹婚礼，周总去了没？
她秒回：去了啊，他还随了份子呢。你问这个干啥？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十秒，又发：你表妹夫是不是赵明远？以前给周总开车的那个？
陈嘉过了半分钟才回：对啊，你不知道？就去年辞职那个小赵。萌萌你到底咋了？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消防通道的灯忽明忽暗。赵明远给周秉坤开了三年车，去年突然辞职，说是回老家做生意。走之前还来监控室找过我，问怎么调行车记录仪的录像。我当时教了他，没多想。
我重新拿起手机：赵明远最近跟你表妹联系多吗？
陈嘉回：上礼拜还一起吃饭呢，咋了？
我打字：他有没有提过周总让他帮忙收货的事？
这回陈嘉半天没回。过了五六分钟，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萌萌你问这个干啥？我表妹说赵明远上个月突然拿回来一笔钱，说是做生意赚的，可我表妹不信，说他天天在家打游戏哪来的生意。”
我回：多少钱？
陈嘉：不知道，反正我表妹挺高兴的，换了个新手机。萌萌你是不是知道啥了？你别吓我。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楼上走。路过二楼办公区，灯还亮着几盏。周秉坤办公室门缝底下透着光，里面有人说话。
我放慢脚步，听见周秉坤的声音：“……对，就按我说的办，存档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们该清就清。”
另一个声音低，听不清。我往旁边闪了半步，躲进茶水间的阴影里。过了两分钟，周秉坤办公室门开了，出来的是财务部的老徐，夹着个文件夹匆匆往电梯走。
周秉坤送到门口，说了句“这事儿别往外传”。老徐点头哈腰地走了。
我等了半分钟才从茶水间出来，故意弄出点脚步声，往周秉坤办公室方向走。他果然没关门，看见我就笑：“小晏？不是头疼回去了吗？”
“好点了，上来拿个东西。”我在他门口站定，“周总，刚才您说存档那边打过招呼了——跟谁打的招呼？我好歹是主管，交接的事我得知道吧。”
周秉坤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笑得跟看自家孩子似的：“小晏啊，你这主管才当半天，急什么。明天上午开会，我让行政把交接清单发你，你照着做就行。”
“那九十天的备份，是留还是清？”
“该清的清。”他看着我，眼神没躲，“公司资产要干净，不能带一堆旧数据过去，买家也不乐意啊。”
“行，那我明天看清单。”我点头，转身要走。
“对了小晏，”他在背后补了一句，“你那个值班记录，最近记得补全。我听说有人代班没登记？”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好，我补。”
“别光补自己的，”他声音不咸不淡，“组里其他人的也查查，别到时候交接不清不楚的。”
电梯门关上，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在点我。他知道我六月十七号那天没走正规流程进的仓库。他调了录像，看见我拿样品，现在拿这个敲打我。
可他也怕。他要是真不怕，直接把我叫办公室谈话就行了，用不着在庆功宴上当众宣布，用不着绕这么大弯子。
我回到负一层，小孙已经趴在桌上打瞌睡了。我轻手轻脚坐回服务器前面，把六月十七号的调取记录截了图，存进我自己的加密U盘里。然后打开系统日志，往前翻了两个月的调阅记录。
周秉坤的名字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六月二十号，调了仓库通道；第二次是七月五号，调了电梯厅；第三次就是三天前，又调了仓库通道。
“小孙，”我推了推他胳膊，“你醒醒。”
小孙迷迷糊糊抬头：“咋了萌姐？”
“你记不记得周总什么时候下来过监控室？”
小孙揉眼睛：“周总？他从来不来啊，嫌咱这儿没窗户。咋了？”
“系统里记着他调了三次录像，每次都是趁我不在。”
小孙一下坐直了：“三次？他调啥了？”
“仓库通道，电梯厅，又仓库通道。”我指着屏幕，“你帮我看看，六月二十号那天你值班没？”
小孙凑过来看了半天：“那天我白班，晚上是刘哥。萌姐，周总调录像干啥啊？部门都要卖了，他还查旧账？”
“不知道。”我点开六月十七号的原始文件详情，看文件大小——比正常时段少了百分之四十。
“小孙你看这个，文件大小不对。”
小孙瞪大眼：“少了快一半？有人剪过？”
“剪了。”我点开播放，画面从晚上十点四十直接跳到十一点二十。周秉坤进仓库那段还在，但他搬箱子的动作只剩一半。前面他进仓库之前那二十分钟，没了。
“这……这谁干的？”小孙声音都变了。
“系统里只记录调取，不记录删除。”我盯着屏幕，“但能进后台剪文件的，全公司不超过五个人。”
小孙咽了口唾沫：“萌姐，你是不是惹上啥事了？”
“我惹没惹上事不知道，”我转头看他，“但你明天帮我个忙——行政发交接清单之前，你把六月到八月的调阅日志导一份发我邮箱。”
“那玩意儿有啥用？”
“备查。”我冲他笑笑，“部门都要卖了，不得留点底？”
小孙嘟囔着“也是”，又趴回去了。
我闭上眼使劲想。那天我十二点进去拿样品，走廊里没人，仓库门虚掩着。我以为是谁忘了锁，现在想想，会不会是周秉坤故意留的门？
我睁开眼，在系统里翻六月十七号其他角度的摄像头。仓库门口、走廊东头、消防通道、电梯厅。一个一个看。
电梯厅的录像里，十一点零三分，周秉坤进了电梯，按了负一层。十一点零五分，出电梯，往仓库方向走。十一点四十分，他推着个平板车回来，车上摞着三个纸箱，用黑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小孙你来看这个。”我指着屏幕。
小孙凑过来：“这谁啊……周总？他半夜搬箱子？”
“你看他抬头那一下。”
小孙倒吸一口气：“他知道那儿有摄像头。”
“他是在确认摄像头拍没拍到他的脸。”我放大画面，“箱子上面缠了胶带，看不见标签。但我认得那个包装，蓝白色，印着鲜丰源三个字。”
“鲜丰源？咱最大那个供应商？”
“对。三个月前报损过一批货，说是运输途中化了冻，整批退回。”
小孙皱眉：“退给供应商了呗，有啥问题？”
“问题是他半夜从仓库搬走的，就是那批退回来的货。”我打开采购系统，翻到三个月前的退货单，“你看，退货数量三百箱，经办人周秉坤。底下附了张物流签收单，签收人签名——你认认这个字。”
小孙眯眼看半天：“赵？赵什么……赵明远？那不是周总以前的司机吗？”
“就是他。去年十二月辞职的。”
“辞职了还签收货单？”小孙瞪眼，“这不合规啊。”
“财务只看单子齐不齐，不看签收人是不是公司员工。”我关掉采购系统，“三百箱货，按出厂价算小二十万。周秉坤把公司退货截下来，转手卖给买家，再让买家来收购部门。两头吃。”
小孙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萌姐……这事儿你咋知道的？”
“我每天坐这排屏幕前面，记的不只是摄像头拍到的。”我摸出手机给陈嘉发消息：你表妹夫赵明远，最近跟你联系过没？
陈嘉回：上礼拜还跟我表妹吃饭呢，咋了？
我打字：他有没有提过周总让他帮忙收货的事？
陈嘉半天没回。过了五六分钟，她发来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屏幕上那段被剪过的录像。周秉坤剪掉了前面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赵明远肯定在仓库门口出现过。他不想让人看见赵明远，因为赵明远是他私下的收货人。
“小孙，”我站起来，“你说赵明远收了钱，嘴还严不严？”
小孙挠头：“这我哪知道……不过萌姐，赵明远那人我见过两回，话多，爱吹牛。他要真拿了钱，估计憋不住。”
“憋不住跟谁吹？跟他老婆。他老婆跟陈嘉是表姐妹。”我走了两圈，“陈嘉又藏不住事，她知道了等于全公司知道了。”
小孙一拍桌子：“那周总还敢用他？”
“所以周秉坤给他封口费啊。”我停下来，“可赵明远拿了钱还跟他老婆说，说明这钱拿得不踏实，他自己也心虚。”
我拿起包：“小孙，明天上午行政发清单之前，你把日志导出来发我。还有，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提。”
“放心萌姐，我嘴严。”
我出了公司大门，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周秉坤调了三次录像，剪了一次，说明他还在试探，还没确定备份到底在不在我手上。他今天当众宣布卖部门，就是逼我动。我一动，他就知道东西在我这儿。
可我不动，明天一过，服务器自动覆盖，我手里那份就成了孤本。到时候他一口咬定是我伪造的，我连个佐证都拿不出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秉坤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不能问，一问就露馅。
最后我给陈嘉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有事问你。
她秒回：好啊，我请你，庆祝你升主管！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庆祝？椅子还没坐热，桌子都要被人掀了。
走到地铁口，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八楼周秉坤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想了想，拐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坐在窗边，我把U盘从包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里面除了那段录像，还有我这五年存下来的所有东西——谁在什么时候进过仓库，谁调过哪段监控，谁删过什么文件。
我喝了一口豆浆，给陈嘉又发了条消息：你明天上班之前先别跟任何人提赵明远的事，包括你表妹。
陈嘉回了个问号。
我打字：部门要卖了，赵明远跟周总的关系，你最好别到处说。对你没好处。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萌萌你是不是知道啥了？
我盯着那行字，最后打了四个字：明天面谈。
豆浆喝完了，我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家走。地铁口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一哆嗦。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明天中午之前，我得想清楚一件事：这段录像，到底是拿去跟周秉坤谈条件，还是直接捅给买家。
捅给买家，周秉坤完蛋，我也完蛋。谈条件，我得让他相信，我手里有东西，而且我敢用。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又震了一下。陈嘉发来最后一条：萌萌，你别吓我。
我没回。推开门进楼道，声控灯啪一声亮了，照得我影子拖在墙上老长。我掏出钥匙开门，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从陈嘉嘴里把赵明远的事掏干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嘉又发来一条：你是不是在查周总？
我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最后发出去：明天说。
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周秉坤今天在庆功宴上看我那两秒，到底是在试探我，还是在等我主动找他？要是后者，那他剪录像、调记录，就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他在告诉我：我知道你有，你也知道我知道。
那明天这场戏，到底谁先开口？
第二天我七点四十就到了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负一层的走廊灯还没全开，保安老赵在值班台后面吃包子，看见我愣了一下：“晏主管，这么早？”
“睡不着，来把交接清单先过一遍。”我刷了卡往里走，老赵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监控室的门一推开，那股机器散热的烘味儿就扑上来。我没开大灯，只摁亮了工作台那盏小台灯，把包往椅子上一扔，直接坐到存档服务器那台老电脑前面。屏幕亮起来，蓝底白字，还是那个用了八年的破系统。
我深吸一口气，点进仓库通道的存档目录，找到三个月前那天的文件夹。文件名还在，大小也对，一百四十七兆，跟我当时拷走的一模一样。我松了半口气，手指搭在鼠标上停了两秒，才去点调取日志。
日志一拉出来，我手就凉了。
当晚十一点零七分，有人用周秉坤的工号调阅过这段录像，操作类型写着“导出”。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又拿手指头在屏幕上点着数了一遍工号，没错，是周秉坤的。时间戳就压在庆功宴开始后二十分钟——他刚在台上宣布完卖部门，扭头就让人把这段录像导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一个念头：他知道这段录像存在，而且知道有人存了备份。
我抓起手机想打给陈嘉，拇指都摁到拨号键上了，又硬生生摁掉。不行，陈嘉那张嘴，电话里说这种事，她能在三句话之内给我传遍整栋楼。我抄起桌上的便签纸，把日志截图抄了一遍，工号、时间、操作类型，一个字不落，塞进包里最里层那个拉链袋。
然后我坐回椅子上，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周秉坤调了三次录像，剪了一次，现在又导了一次——他到底想干嘛？剪掉的那二十分钟里赵明远在仓库门口出现，他不想让人看见。可他为啥不直接把整段删了？
我盯着屏幕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他删不了。这系统是外包公司做的，服务器上所有操作都有硬日志，删一条记录得走IT总监的权限，动静太大。所以他只能剪，只能导，只能一遍遍回来确认。
他要确认的是——这份备份，到底在谁手上。
我正想着，门禁响了一声。我赶紧把日志窗口最小化，切回平时的监控巡屏界面。进来的是小孙，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见我就笑：“萌姐你真早，我就猜你在这儿。”
“你怎么也来了？”我接过豆浆，手还有点抖，好在杯子够稳。
小孙把门带上，压低声音：“我昨晚回去越想越不对劲，周总剪录像那段，我截了个图。你看——”他把手机递过来，是他拍的屏幕，上面是那个被剪掉二十分钟的录像文件属性，修改时间显示的是昨天晚上十点四十，正好卡在庆功宴散场前后。
我盯着那个时间：“也就是说，他在宣布卖部门之前，就已经动过这个文件了。”
“对，他是先剪了录像，再上台宣布的。”小孙挠了挠头，“萌姐，这不就等于他早就知道有人盯着这段？”
我点头。他剪录像，是做给可能存了备份的人看的——你看，我处理过了，你手里的东西已经不全了。他调日志，是确认有没有人在这段时间再动过。两件事前后脚，说明他急。
“小孙，行政那边清单几点发？”
“说是九点半。”
我看了一眼表，八点十分。还有一个多小时。我掏出手机给陈嘉发消息：现在能下来一趟吗？负一层监控室。
她回得飞快：马上到，我刚出电梯。
两分钟后陈嘉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杯咖啡，看见小孙在，愣了一下：“哟，你俩这是开小会呢？”
“陈嘉，你坐下。”我拉了把椅子给她，“我问你，赵明远上个月拿回家的那笔钱，你表妹有没有说具体数？”
陈嘉坐下来，眼睛在我和小孙之间来回扫：“萌萌你到底查什么呢？昨晚你问赵明远我就没睡好，我表妹今早还给我发消息，说赵明远昨晚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一宿没回来。”
我和小孙对视了一眼。
“电话谁打的？”我问。
“我表妹没看来电显示，赵明远接起来就喊了声‘周总’。”陈嘉的声音越说越小，“萌萌，周总跟赵明远……他俩认识？”
“不止认识。”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指着那段被剪过的录像，“赵明远帮周秉坤收了一批货，钱走的是赵明远自己的账。周秉坤给他封口费，他拿回家跟你表妹说是做生意赚的。”
陈嘉脸白了：“不可能吧……赵明远那人你也见过，怂得跟什么似的，他敢干这种事？”
“他不敢，但周秉坤让他干他就得干。”我盯着陈嘉，“你表妹知不知道赵明远昨晚去哪了？”
“不知道，她急得直哭，问我能不能帮忙找找。”陈嘉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萌萌，这事跟我表妹没关系啊，她啥都不知道。”
“我知道跟她没关系。”我缓了缓语气，“但赵明远现在不见了，周秉坤昨晚调了录像，今天上午行政就要发资产清单。陈嘉，你得帮我个忙。”
“你说。”
“你给你表妹打电话，就说公司这边有点账目要核对，问她赵明远有没有留什么收据、单据之类的东西在家里。别提周总，别提录像，就说例行核对。”
陈嘉点头，掏出手机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萌萌，你是不是要跟周总对着干？”
我没回答她，只说：“你先打电话，打完告诉我。”
陈嘉出去之后，小孙凑过来：“萌姐，你让陈嘉去要单据，万一她表妹没有呢？”
“没有也没关系。”我打开抽屉，把昨晚那个U盘摸出来插上，“赵明远那种人，收了钱肯定留痕迹。他怕周秉坤赖账，也怕自己说不清，家里多少会藏点东西。收据、转账截图、聊天记录，总得有一样。”
U盘打开，我把那段原始录像又调出来看了一遍。这次我不看周秉坤搬货，我盯着画面右下方那个时间水印——十一点零七分。周秉坤调日志的时间也是十一点零七分，一分不差。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导出录像的时候，系统自动记录了操作时间，而他根本没想过要掩盖这个时间戳。他就是要让人看见。
我后背一阵发凉。他不是在试探有没有备份——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备份在我手上，而且他算准了我会去查日志。
“小孙，”我嗓子有点干，“你说一个人明知道别人手里有他的把柄，还故意把调取记录留着不删，是为什么？”
小孙想了半天：“要么他傻，要么他故意的。”
“他不傻。”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时间戳，“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我看见，让我知道他知道了。”
“那咱还查不查了？”
“查。”我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他越让我看见，我越得查清楚他到底还藏了什么。”
九点二十，陈嘉推门进来，脸色比出去的时候还难看：“我表妹说，赵明远上礼拜拿回来一个文件袋，塞衣柜最里头了。她以为是保险单，没拆过。”
“文件袋还在吗？”
“在，我让她别动，等我回去再说。”陈嘉顿了一下，“萌萌，我表妹问我是不是赵明远出事了，我说没有，就是公司查账。她信了，可我看着她那样儿，心里难受。”
“等这事完了你再跟她解释。”我站起来，“陈嘉，你中午请个假回去一趟，把那个文件袋拿出来。别让赵明远知道，也别让你表妹拆。”
“行。”陈嘉咬了咬嘴唇，“萌萌，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那天晚上要不是我让你代班——”
“跟你没关系。”我打断她，“你让我代班，我去了，拿样品是我自己的事。周秉坤要拿这个做文章，我认。但他拿赵明远当枪使，把你也绕进来，这事我不能认。”
陈嘉眼圈又红了，小孙在旁边赶紧打岔：“萌姐，九点半了，行政那边该发清单了。”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九点二十九。话音刚落，邮箱提示音就响了。我点开，行政部群发的《资产处置预清单》，附件是个Excel。我下载下来，拉到最底下，数据监控部那一栏写着：整体出售，含服务器及存档数据，买方：嘉禾资本。
“嘉禾资本。”我念出声，“就是周秉坤说的那个买家。”
小孙凑过来看：“服务器和存档数据也卖？那咱这些监控记录不全归人家了？”
“对。”我把清单关掉，“周秉坤卖的不光是部门，他把这五年所有监控存档打包卖了。买家拿到服务器，第一件事就是查这些录像——到时候别说我手里那份备份，连原始记录都是人家的。”
陈嘉急了：“那咋办？咱把录像先删了？”
“删什么删，删了更说不清。”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周秉坤要卖服务器，买家要查录像。他剪录像、调日志，都是为了在买家进场之前把该藏的东西藏干净。赵明远那批货，他早就转手卖给嘉禾了，现在怕的就是买家在录像里看见赵明远。”
“所以他才急着找你？”小孙问。
“他还没找我。”我停住脚步，“他做这些，就是在等我主动找他。他知道我手里有备份，也知道我不敢直接捅出去——因为录像里也有我。”
陈嘉瞪大眼睛：“录像里还有你？”
“我那天替陈嘉代班，顺手拿了两盒过期样品。”我看着她，“这事你别往外说。”
陈嘉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的天。”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掰着手指头，“周秉坤知道我有备份，我知道他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他知道。谁也不先开口，就看谁先憋不住。”
小孙挠头：“那咱就这么干等着？”
“不等。”我把U盘揣好，“陈嘉，你中午回去拿文件袋。小孙，你把今天行政发的清单和你昨晚截的图都存一份发我私人邮箱。我下午去找周秉坤。”
陈嘉吓了一跳：“你直接去找他？”
“我不找他，他也会来找我。”我拿起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与其等他安排，不如我自己去。至少地点我选，时间我定。”
“那你打算跟他说啥？”小孙问。
我把凉豆浆一口闷完，杯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我打算先问他一个问题——赵明远那批货，他卖给嘉禾多少钱。”
陈嘉和小孙同时吸了口气。
“萌姐，”小孙声音都变了，“你这不等于直接摊牌吗？”
“摊牌也得有牌可摊。”我拍了拍包，“赵明远那个文件袋要是真有东西，我手里就不止一段录像。到时候他卖部门、卖服务器、卖存档，我手里攥着他私下转货的证据——他敢让我走人，我就敢让嘉禾知道他们买的东西不干净。”
陈嘉咽了口唾沫：“萌萌，你胆子也太大了。”
“不大不行啊。”我笑了一下，“椅子还没坐热呢，桌子就让人掀了。我要是不把桌子腿抱住，连人带椅子都得摔出去。”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得很——周秉坤那种人，不会因为我手里有东西就乖乖让步。他昨晚调日志、剪录像，每一步都在算。我下午去找他，他肯定早就备好了说辞。
但至少有一件事我能确定：他剪录像的时候没删干净，调日志的时候也没藏着。他留了这些痕迹给我看，说明他也在赌——赌我不敢真把录像捅出去。
那下午见面，就看谁先眨眼。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秉坤的微信，打了六个字：周总，下午有空？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就回了：三点，我办公室。正好我也想跟你聊聊部门交接的事。
我盯着“正好”那两个字，心里冷笑了一声。他等我这条消息，怕是等了一早上了。
小孙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都皱起来了：“他回这么快？萌姐，这老狐狸是不是早就等着你找他？”
“他回得快，说明他比我还急。”我把手机揣兜里，“急就好办。人一急，就容易露破绽。”
陈嘉站起来：“那我先回去拿文件袋，中午之前给你信儿。”
“等等。”我叫住她，“你回去的路上给你表妹打个电话，让她把赵明远平时用的那个旧手机找出来。赵明远那种人，换了新手机旧手机也舍不得扔，里头八成还留着跟周秉坤的聊天记录。”
陈嘉一拍脑门：“对对对，我表妹说过他有个旧手机扔抽屉里，天天充电就是不用。”
“让她找出来，别开机，直接给你。”我顿了顿，“还有，你回去的时候注意点，别让赵明远撞上。他昨晚一宿没回来，万一白天回去拿东西呢。”
陈嘉脸色一紧：“那我让我表妹先看看他在不在家。”
“聪明。”我冲她点点头，“去吧，有事随时打电话。”
陈嘉走了之后，小孙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我：“萌姐，你下午真打算跟周总摊牌？万一他翻脸不认人，直接把你开了呢？”
“他开不了我。”我坐回椅子上，“我手里有录像这事，他比谁都清楚。他要是敢动我，我就敢把录像发给嘉禾资本。他卖部门是为了套现走人，买家要是发现他私下截货转卖，这买卖就黄了。他赌不起。”
小孙想了想：“那他为啥不直接找你谈，非得绕这么大一圈？”
“因为他想让我先开口。”我靠在椅背上，“我先开口，就是我求他。他开口，就是他求我。这中间的差别大了去了——谁先开口，谁就矮一头。”
小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问：“那万一他下午给你开条件呢？比如给你留个位置，让你别声张？”
“那得看他开什么价。”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他要是只给我一个人留位置，部门其他人全裁，那我成什么了？拿同事的血换自己的椅子，我坐得下去？”
小孙不说话了。
我看了他一眼：“小孙，你怕不怕？”
“怕。”他老实说，“但萌姐你都不怕，我跟着你干。”
“我不怕是假的。”我笑了一下，“但我更怕窝窝囊囊地被人撵走。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去把该存的都存好。下午我去见周秉坤之前，你把东西发我邮箱，我路上看。”
小孙应了一声，回自己工位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监控室里，把那段录像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画面里周秉坤搬箱子的时候左顾右盼，动作快得像做贼。可他现在不慌了——他剪了录像，调了日志，还大大方方把调取记录留着给我看。这说明他手里有底牌，而且他笃定我的底牌没他的大。
他的底牌是什么？无非是录像里也有我。他赌我不敢拿自己的把柄去换部门的命。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我在这间监控室坐了五年，这栋楼里每个摄像头的位置、每个存档的规矩，我比谁都清楚。他以为他剪掉的那二十分钟就没人知道了，可他不知道小孙昨晚截了图。他也不知道陈嘉的表妹夫就是赵明远。
我拿起手机给陈嘉发了条消息：文件袋拿到之后先别打开，拍个照给我看看封口有没有动过。
陈嘉回：明白。
我又给小孙发了条：你昨晚截图那个事，除了我别跟任何人提，包括陈嘉。
小孙秒回：放心萌姐。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下午三点，周秉坤办公室。我得想清楚三件事：第一，他手里到底还捏着我什么把柄；第二，赵明远那个文件袋里到底有什么；第三，我开口第一句话说什么。
想着想着，手机又震了。陈嘉发来一张照片，是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没拆过的痕迹。
紧跟着一条语音：“萌萌，我表妹把旧手机也找着了，就在抽屉里扔着，电还有一半。她说赵明远平时不让她碰，她也没看过里头有啥。”
我回她：手机先别开，等我下午见完周总再说。
陈嘉：好。萌萌你小心点，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我盯着她最后那句话看了两秒。没这么简单——我也这么觉得。周秉坤那种人，每一步都算得精精的，他不可能没想到我会去找他。他回消息回得那么快，说不定连我要问什么都猜到了。
那他为什么还让我去？
除非——他等的就是我上门。
我猛地坐直了。他剪录像、调日志、留时间戳，全是在给我递话：我知道你有备份，你来跟我谈。他根本不怕我摊牌，他怕的是我不摊牌。我不摊牌，他就不知道我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我一摊牌，他就知道我全部的底了。
我攥着手机想了半天，最后给小孙发了条消息：下午我去见周总之前，你帮我做件事。把那段原始录像里周秉坤搬箱子的画面截三张图，一张他弯腰搬箱子，一张他往门口走，一张他出仓库门。截完发我手机上。
小孙回：萌姐你要干啥？
我打字：他等我摊牌，我就摊给他看。但我只摊他想看的那部分——让他以为我手里就这一段录像，别的啥也没有。
小孙：那赵明远那个文件袋呢？
我：那个先攥着，等他先出牌。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长长吐了口气。三点还差四个钟头，够我把该想的都想清楚。
可我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压不下去——周秉坤这么笃定我会去找他，会不会他早就知道赵明远那个文件袋的存在？甚至，那个文件袋就是他故意让赵明远留在家里的？
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要真是这样，那赵明远就不是躲起来了——他是被周秉坤叫走的。周秉坤把赵明远支开，让陈嘉的表妹一个人在家，再让陈嘉去拿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恐怕只有周秉坤自己知道。
我抓起手机想给陈嘉打电话让她别去了，可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万一我猜错了呢？万一文件袋里真有赵明远留的证据呢？我让陈嘉别去，等于自己把一条路堵死了。
我咬着嘴唇想了半分钟，最后给陈嘉发了条消息：你到了之后先别上楼，在楼下给你表妹打电话，让她把文件袋从窗户扔下来。别进门。
陈嘉回了一串问号。
我打字：听我的，别进门。拿了东西就走。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行，我听你的。萌萌你到底在防什么？
我盯着屏幕，打了四个字：防周总。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走到监控屏幕前面。负一层这排屏幕能看到整栋楼所有公共区域的画面，唯独看不到周秉坤的办公室——他办公室那层的摄像头三个月前“坏”了，一直没修。
三个月前。正好是我存下那段录像的时间。
我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周秉坤三个月前就把自己办公室的摄像头弄坏了，说明他早就在做准备。他剪仓库录像、调存档日志，全是在同一段时间里干的。
他不是在等我摊牌——他是在等我走进他布好的局。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三点，他办公室，我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喂，行政部。”
“我是监控室晏萌。麻烦问一下，嘉禾资本那边有没有派人过来对接资产清单？”
“有啊，今天上午就到了，在八楼小会议室呢。”
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几个人？”
“两个，一个姓方的经理，一个助理。怎么了晏主管，有事？”
“没事，随便问问。”我挂了电话，慢慢把话筒放回去。
嘉禾的人已经到了。周秉坤约我三点，买家上午就在楼里。他这是要当着买家的面跟我谈——或者说，他要让买家看见他在“处理”内部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把U盘从兜里摸出来攥在手心，又塞回去。然后拿起手机给周秉坤发了条消息：周总，三点我准时到。对了，嘉禾的方经理上午就到了吧？要不要叫上他一起聊？
发完这条，我盯着屏幕等他回。
这次他过了五分钟才回：不用，咱们先聊。
我笑了一下。他不敢让买家在场——至少现在不敢。
我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三点这场戏，我得演得让他以为我手里只有那段录像，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越觉得我底牌少，我越安全。
至于赵明远那个文件袋——等陈嘉拿到手，我再决定怎么用。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对着黑掉的监控屏幕整了整衣领。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看着挺镇定，可攥着U盘的那只手心全是汗。
三点，八楼，周秉坤办公室。
我倒要看看，他给我备了什么茶。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负一层，直接堵在打卡机旁边。陈嘉八点五十五准时出现，手里还拎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看见我站在那儿，脚步明显顿了半拍。
“萌萌？你咋在这儿站着，不打卡啊？”她嘴上问着，眼睛不敢看我，低头去摸工牌。
我一把攥住她手腕，把她往楼梯间那边拽。她哎哎哎地叫了两声，豆浆差点洒出来，人已经被我拉进防火门后面了。楼梯间没人，声控灯亮起来，惨白惨白的。
“三个月前你让我代班那晚，”我盯着她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仓库的监控你是不是动过？”
陈嘉脸唰地一下白了。那种白不是装的，是血一下子从脸上退下去的白。她摆手，摆得跟扇风似的：“没有没有！我就让你帮我盯俩小时，别的啥也没干啊！”
“你再说一遍。”我往前逼了半步。
“我真没有！”她嗓子都劈了，“萌萌你咋了嘛，大早上审我……”
“那周秉坤怎么知道那晚有人存了录像？”我打断她。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声了。声控灯暗下来，楼梯间一片黑，只剩她喘气的声音。我跺了下脚，灯又亮了，我看见她眼圈已经红了。
“他找过我。”陈嘉憋了半天，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上个月，他把我叫到八楼，问我那晚谁在监控室值班。我说是你……我以为他就是查考勤！真的萌萌，我以为他查岗呢！”
我火蹭一下就蹿到天灵盖：“你把我卖了还替我数钱呢？查考勤用得着他一个副总亲自问？”
“我哪知道啊！”陈嘉急得快哭了，一把抓住我胳膊，“他问得可随意了，就跟唠家常似的，我哪想那么多！萌萌我真不知道他要干嘛，要不我去跟他解释，就说那晚是我让你替的班，跟你没关系……”
我甩开她手：“你再去说一个字，我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她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抓我的姿势，悬在半空。
“你听好了。”我压低嗓子，“从现在起，周秉坤再找你问任何关于监控室的事，你就说记不清了，时间太长忘干净了。别主动提我，别解释，别献殷勤。你越解释越显得心虚，他那种人闻着味儿就能把你骨头缝里的东西都掏出来。”
陈嘉点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看着她那副样子，火发不出来了，只剩一肚子憋屈。这人没坏心，就是嘴碎，可嘴碎比坏心还致命。
“还有，”我补了一句，“你表妹那边，东西拿到手了吗？”
她抹了把脸，赶紧掏手机：“拿到了拿到了，我昨晚就拿到了，一直没敢跟你说。”她从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点皱，递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我妹从窗户扔下来的，我接着就跑了，没进门。”
我接过来，挺沉。撕开封口往里瞄了一眼，一沓打印纸，最上面那张是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表头写着“退货处置明细”。我抽出来翻了翻，好几页，中间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周让我签的，我没签，货他拉走了，钱没进公司账。
赵明远的字。
我把东西塞回信封，折好揣进外套内兜。“你表妹那边，赵明远联系她了吗？”
“没有。”陈嘉摇头，“我妹说他走之前就说了句出差，别的啥也没讲。萌萌，赵哥是不是出事了？”
“他躲了。”我实话实说，“躲周秉坤。你也躲着点，这几天别单独去八楼，别跟周秉坤那边的人搭话。”
陈嘉使劲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你呢？你今天不是要去见周总？要不你别去了，太吓人了……”
“我不去，他更得找我。”我拉开防火门，走廊的灯照进来，“记住我说的，嘴闭紧。”
她在我身后喊了句“你小心啊”，我没回头，摆了摆手就往电梯那边走。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摸了下内兜，信封还在，硬邦邦硌着胸口。赵明远这张表我还没细看，但光看那行手写字就够周秉坤喝一壶的了——货拉走了，钱没进账，这叫什么？这叫侵吞。
可我现在不能拿这个去跟周秉坤摊。赵明远人不在，这张纸的来路说不清，我要是贸然甩出来，周秉坤反手就能告我盗窃公司文件。我得先把那段录像的事捋顺了，让他以为我手里就那三张截图，别的啥也不知道。
回到负一层，小孙已经在了，屏幕墙亮着，他趴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听见我进来，头都没抬：“萌姐，截图弄好了，发你手机了。”
我掏手机一看，三张图清清楚楚。第一张周秉坤弯腰搬箱子，第二张他抱着箱子往门口走，第三张他半只脚已经出了仓库门，怀里那个纸箱侧面印着供应商的logo。我放大了看，箱子上贴着张退货标签，日期是三个月前。
“小孙，”我拉了把椅子坐他旁边，“你帮我查个事。三个月前那批退货，系统里有没有入库记录？”
他噼里啪啦敲了一阵，眉头皱起来：“没有。退货单是有的，但入库记录是空的。按理说退了货得走仓库系统，可这批货系统里显示‘已销毁’。”
“谁操作的？”
“权限不够，看不到操作人。”小孙转过脸看我，“萌姐，这批货怕是压根没销毁，让周总拉出去卖了。”
跟我猜的一样。供应商退回来的货，公司账上做了销毁处理，实际上让周秉坤截下来转手卖了。卖给谁？搞不好就是卖给嘉禾资本那边的人——人家来收购，顺带低价吃一批货，两头赚。
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机里那三张截图又看了一遍。周秉坤搬箱子的画面里，仓库门口那盏灯照着他半边脸，表情挺平静，跟搬自家东西似的。他干这事不是一回两回了。
“小孙，”我坐直了，“下午我去见周总，你帮我盯着监控。八楼走廊那个摄像头不是坏了吗？你看看有没有别的角度能拍到周总办公室门口。”
“电梯里的能拍到。”小孙说，“八楼电梯口那个探头是好的。”
“行。我进去之后，你盯着电梯口，要是有别人上去，尤其嘉禾那边的人，立刻给我发消息。”
小孙应了一声，又犹豫着问：“萌姐，你真要跟周总摊牌啊？万一他翻脸……”
“他不会翻脸。”我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搭椅背上，“他这种人，翻脸是最蠢的招。他只会笑眯眯地把你往死路上推。所以我得让他觉得，我手里的东西没他想的多，但也没他想的少。”
两点四十，我坐电梯上八楼。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面墙照出我那张脸，看着还行，就是嘴唇有点干。我舔了舔嘴唇，把U盘从兜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金属壳子捂得温热。
电梯门开，八楼走廊铺着灰地毯，踩上去没声。周秉坤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他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挺轻松，像是在聊什么高兴事。我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进来。”他挂了电话，从老板椅上站起来，笑眯眯地招手，“小晏来了，坐坐坐。喝茶还是咖啡？我这儿有别人送的正山小种。”
“白水就行，周总。”我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把U盘搁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
他倒了杯水推过来，自己端着茶杯坐回去，靠在椅背上打量我。那眼神跟看一盘菜似的，不着急下筷子，先琢磨从哪儿下嘴。
“小晏啊，”他吹了吹茶沫子，“昨天庆功宴上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公司决策，我也是执行层面，上面说要卖，我拦不住。”
“我明白，周总。”我端起水喝了一口，“我就是有点想不通，监控部这种后台部门，卖了能值几个钱？嘉禾那边要它干嘛？”
周秉坤笑了一下，笑得挺和气：“人家看中的是数据资产嘛。你们部门管着全公司的监控存档，五年八年的画面都在里头，对人家来说这叫‘安防数据沉淀’，讲故事的素材。”
“那存档服务器也得跟着走？”
“那当然，打包卖嘛。”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小晏，你是聪明人，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交个底。部门卖了之后，人员要重新面试，但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让你留下来，甚至级别还能往上提一提。你考虑考虑？”
我看着他，没马上接话。他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拿位置换我闭嘴。他以为我手里有东西想谈条件，先给我开个价，看我接不接。
“周总，”我把茶杯放下，“我手里确实有点东西，但我不知道值不值您开这个价。”
他眉毛动了一下，不明显，但我看见了。“哦？什么东西？”
我把U盘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他办公桌上，没松手。“三个月前，仓库监控有一段画面，您可能不记得了。那天晚上您去仓库搬了个箱子，走的时候没走系统记录。”
周秉坤脸上笑容没变，但我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半寸。“小晏，你这话说的，我三天两头去仓库转，搬个样品箱子不是很正常？”
“正常是正常。”我松开U盘，往他那边推了两厘米，“就是那箱子上的退货标签，系统里显示‘已销毁’。周总，销毁的东西怎么又让您搬走了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他桌上那杯茶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周秉坤慢慢把茶杯放下，靠回椅背，脸上笑容淡了，但没消失。“小晏，你在监控室干了五年，应该知道规矩。存档只保留九十天，三个月前的画面早该覆盖了。你手里这个，来路不正吧？”
“来路正不正，得看怎么用。”我迎着他目光，“周总，我没想跟您对着干。我就想保住部门这几个人，面试的时候您帮我们说句话，别让嘉禾那边一刀切。这事儿对您来说不难。”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和气。“行啊小晏，有长进。升了主管就是不一样，会谈判了。”他伸手把U盘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样，你把东西留我这儿，我回去琢磨琢磨。明天给你答复。”
我没动。“周总，东西我带走。您琢磨您的，明天我等您信儿。您要是觉得不合适，这东西也不会自己长腿跑出去——可它也不会自己消失。”
他手指停住了，U盘在他指缝里夹着。我俩隔着办公桌对视，谁也没再说话。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把U盘搁回桌上，推到我面前。
“行，你带走。”他笑呵呵地端起茶杯，“小晏啊，你这脾气，跟你刚来那会儿不一样了。”
“被逼的，周总。”我把U盘揣回兜里，站起来，“明天我等您电话。”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周总，嘉禾的方经理上午就到了吧？您要是方便，帮我也引荐引荐。毕竟以后说不定还得在一个楼里共事呢。”
周秉坤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笑纹僵在脸上半秒。“再说吧，人家忙。”
我拉开门出去，走廊上没人。电梯口站着小孙，他假装在看手机，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萌姐，刚才你进去之后，陈嘉上来过一趟，在走廊那头晃了一下又下去了。”
我心里一紧：“她上来干嘛？”
“不知道，我没拦住。她看见我在电梯口，扭头就走了。”
我掏出手机给陈嘉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你上八楼干嘛来了？”我压着嗓子问。
“我……我就想看看你谈得咋样了。”她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萌萌你别生气，我没去周总办公室，我就远远瞅了一眼……”
“你瞅见什么了？”
“我看见方经理从另一头走过来，往周总办公室那边去了。我怕撞上，就赶紧下楼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一紧。方经理往周秉坤办公室去了。我前脚刚出来，嘉禾的人后脚就进去了。周秉坤约我三点，买家上午就在楼里，他偏不让我叫上方经理一起聊——结果我走了他自个儿把人叫进去了。
他在两头谈。跟我谈一套，跟买家谈另一套。
“小孙，”我挂了电话转头看他，“你帮我盯着周总办公室门口，方经理什么时候出来，出来之后往哪儿走，都记下来。”
小孙点头应了，忽然又想起什么：“萌姐，还有个事。刚才我在监控上看见，行政那边有人去负一层了，说是要清点咱们部门的资产，让把服务器机柜编号报上去。”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你上楼那会儿。”
我骂了一声，转身就往电梯跑。周秉坤嘴上说让我考虑考虑，手底下已经开始动了——清点资产就是把部门往出卖的流程第一步。他压根没打算跟我谈，他是在拖时间，等流程走完，我手里那段录像就真成废纸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摸出手机给小孙发了条消息：把今天所有进出负一层的人和时间点都记下来，一个别漏。
他回了个“收到”。
我靠在电梯壁上，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明天等周秉坤电话？等个屁。他今天下午就能把资产清单报给嘉禾，明天说不定连面试名单都定好了。我得赶在他前面把水搅浑——赵明远那张退货明细，不能再捂着了。
电梯到负一层，门一开我就听见行政部那个小刘的声音，尖尖细细的，正跟小孙掰扯：“我就拍个照，又不搬走，你拦我干嘛？”
小孙挡在服务器机柜前面，胳膊张着：“拍照也得等我们主管回来，你急什么？”
小刘举着手机，屏幕上已经拍了两张。我走过去把她手机往下一按：“谁让你来拍的？”
她吓了一跳，看清是我，嘴硬起来：“行政部例行盘点，周总签过字的。”她把一张单子递到我面前，上面确实有周秉坤的签字，日期是今天。
“盘点范围写的是‘固定资产’，服务器机柜算固定资产？”我指着单子上一行小字，“你拍的这两张，机柜编号、硬盘序列号全在画面里，这是资产盘点还是技术摸底？”
小刘脸涨红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晏主管，我就是跑腿的，你有意见找周总去。”说完扭头就走，高跟鞋踩得咔咔响。
我看着她背影没追。追也没用，她就是个传话的，周秉坤让她来拍，她不敢不来。可这事说明一个要命的问题——周秉坤已经在给嘉禾准备技术资料了，硬盘序列号一报上去，人家就知道我们存了多少数据、值多少钱。等清单交完，我这部门在他手里就是一块切好的肉，谁来了都能夹一筷子。
“小孙，”我拉过椅子坐下，“你手上有没有嘉禾那边的联系人？”
“没有，我哪够得着那个级别。”
“那方经理呢？他今天在楼里，你电梯口盯着，他出来的时候你跟着，看他去哪层、见谁。”
小孙应了，又迟疑：“萌姐，你这是要绕过周总直接找买家？”
“我不找他，我让他来找我。”我把手机摸出来，翻到方经理的名片——上个月行业展会换的，一直没扔。“我给他发条消息，就说监控部有些资产数据需要当面交接，问他下午有没有空。他要是回我，说明他也想摸我们的底；他要是不回，我就再想别的招。”
小孙瞪大眼：“你这不是明着跟周总抢话事权吗？”
“抢的就是这个。”我打字，发出去，“周秉坤两头吃，我让他两头都吃不安生。方经理只要回我消息，周秉坤那边就得掂量掂量——买家都跟我搭上线了，他还怎么把我当软柿子捏？”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手机震了。方经理回的：晏主管你好，我下午四点前都在八楼小会议室，你方便过来聊聊？
我把屏幕冲小孙晃了一下：“看见没？人家等着呢。”
小孙咽了口唾沫：“那周总那边……”
“他让我明天等电话，我就明天等。”我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上，摸了摸内兜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可今天下午，我得先让方经理知道，监控部不是一堆等着拆的破铜烂铁，这里头有人、有数据、有规矩。他要想顺顺当当接手，得先过我这一关。”
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资产清单表，拍在小孙桌上：“行政那边再来人，你就把这张表给他们，说机柜编号得等主管签字才能出。拖住，别硬顶。”
小孙把表收好，忽然压低声音：“萌姐，你说周总知不知道你去找方经理？”
“他马上就会知道。”我拉开门，“知道了才好。他越知道我不好惹，越不敢在背后使阴招。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你得让他算账——算算动你的成本高，还是不动你的成本高。”
四点差十分，我站在八楼小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方经理正跟助理低声说着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把U盘从兜里摸出来攥了攥，又塞回去。见买家不能亮底牌，得先听他们怎么说。
我敲了敲门。
方经理抬头，四十来岁，戴副细框眼镜，笑起来挺客气：“晏主管是吧？进来坐。周总刚还跟我提你，说你是监控部的老人了。”
“周总抬举。”我拉开椅子坐下，把那张空白资产清单表推过去，“方经理，我今天来就一件事——你们要接监控部，光看机柜编号没用。这部门值多少钱，得看数据覆盖率和调取权限。我做了五年，这些数我脑子里都有。您要是有兴趣，我给您报个实底。”
方经理跟助理对了个眼神，把表接过去，笑得更深了：“晏主管，你比周总说的爽快。”
“周总说的那是场面话。”我往椅背上一靠，“我说的是实话。您听完再决定，这部门是打包买划算，还是拆开买划算。”
方经理把笔帽拔了，在表上敲了两下：“你说，我记。”
我张嘴正要开口，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瞄了一眼，小孙发的：周总从办公室出来了，正往小会议室这边走。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抬头冲方经理笑了一下：“方经理，周总好像也过来了。要不咱们先聊到这儿，回头我整理个书面材料给您？”
方经理看了眼门口方向，把笔帽又盖上了：“行，书面材料好，白纸黑字清楚。”
我站起来往外走，拉开门的时候周秉坤正好走到走廊中间。他看见我从会议室出来，脚步慢了半拍，脸上那层笑跟刷了漆似的，匀匀地铺着。
“小晏也在啊。”他语气轻飘飘的。
“方经理问资产数据的事，我过来答个疑。”我迎着他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周总您忙您的，我跟方经理约了明天交书面材料。”
周秉坤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刚才在办公室里深多了。他嘴角还挂着笑，可眼底那层东西冷下来了。
“行啊，”他点点头，“小晏办事效率高，好事。”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擦着他西装袖子。进了电梯我才发现后背全是汗，衬衫贴着脊梁骨，凉飕飕的。
手机又震了，小孙：萌姐，周总进会议室了，门关上了。
我回：盯着，方经理出来告诉我。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靠着电梯壁闭上眼。今天这一下午，我等于当着周秉坤的面截了他的胡——他约方经理谈，我抢在前头递了话。他肯定恼，但他不会当场翻脸，他只会换个法子收拾我。
明天他给我的那个“答复”，怕是不好接。
我回到负一层的时候，小孙正扒在门框上往外探脑袋，看见我出电梯，赶紧缩回去坐好。
“方经理出来没？”我进门就问。
“出来了，周总陪着送到电梯口，俩人还在那儿客套呢。”小孙压低声音，“方经理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文件袋，周总塞给他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文件袋？我下午递过去的就一张空白表，周秉坤塞的又是什么？
“看清什么样没？”
“牛皮纸的，跟装档案那种差不多。”小孙比划了一下，“方经理推了一下没推掉，就收了。”
我坐到工位上，把那张表从包里抽出来，盯着上面的机柜编号看了半天。周秉坤动作比我快，我这边刚递话，他那边就补文件。他想让方经理觉得，这部门的事从头到尾都在他手里攥着，我晏萌就是个负责填表的。
“萌姐，周总会不会把资产清单提前给方经理了？”小孙凑过来。
“给就给了。”我把表折起来塞进抽屉，“他要是不给，我倒还担心。给了，说明他急了。”
小孙没听懂：“急什么？”
“他急我才好。”我把电脑打开，调出监控存档的系统日志，“他要是稳坐钓鱼台，压根不用亲自去送文件。他亲自去，就说明他怕方经理从我这儿听到什么不一样的。”
我一边说一边翻日志，翻到三个月前那几页，手指头停住了。调取记录里清清楚楚一行字：操作人周秉坤，调取时间上周五下午，调取范围——三楼仓库，时间段，三个月前那一整晚。
上周五。就是庆功宴前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后脖子一阵一阵发麻。他早就查过了。他比我想的还早一步，庆功宴上宣布出售之前，他就把那段录像翻出来看过了。
“小孙，”我嗓子有点紧，“上周五下午你在不在？”
“在啊，那天我值白班。”
“周秉坤下来过？”
小孙挠了挠头：“没下来啊……哦，我想起来了，那天系统卡了一阵，我重启服务器来着。重启完了日志里多了条调取记录，我还纳闷呢，以为是你远程调的。”
不是我调的。
“重启的时候你人一直在机房？”
“在啊，我就去上了个厕所，前后不到五分钟。”小孙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萌姐？出啥事了？”
我摆摆手，没接话。五分钟，够周秉坤的秘书下来一趟了。他把人支开，自己远程操作——不对，远程调取得用我的账号。我点开账号登录记录，上周五那天多了一次异地登录，IP地址在十六楼。
十六楼是副总办公室那层。
“小孙，你上厕所那会儿，门锁没锁？”
“谁在负一层还锁门啊……”小孙说到一半自己也反应过来了，“操，有人趁我出去动服务器了？”
“周秉坤。”我把屏幕转给他看，“他拿我账号登的，调的就是三个月前仓库那晚的录像。”
小孙脸都白了：“那、那他是不是看见了……”
“看见了。”我把屏幕转回来，“他不仅看见了，他还知道我存了备份。系统里备份记录删不掉，他调取的时候肯定看到了我自己存的那份。”
小孙一屁股坐椅子上：“完了。那咱还折腾啥？人家早把底牌摸清了。”
“完什么完。”我把日志页面关了，“他看见了却没直接找我，你猜为什么？”
小孙摇头。
“因为他也不干净。”我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他要是敢直接跟我挑明，我就敢问他上周五为什么偷用我账号。他调取记录留了痕，这事捅到方经理那儿，他解释不清。”
正说着，座机响了。我看了眼来电显示，十六楼，周秉坤办公室。
我冲小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来。
“小晏啊，”周秉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跟平时一样和气，“明天上午十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咱们把交接的事过一遍。”
“行，周总。”我应得干脆。
“对了，”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把你手上那份三个月的备份也带上。方经理那边要得急，我答应他明天给个准信儿。”
挂了电话，小孙眼巴巴看着我：“让你带备份？”
“带。”我把手机摸出来给陈嘉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明天见。
陈嘉秒回：咋了？出啥事了？
我没回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小孙急得直搓手：“萌姐你倒是说句话啊，明天真把录像给他？”
“给他。”我拉开抽屉，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但不是原样给。”
“那怎么给？”
我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张光盘，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张空白盘。“小孙，你会刻盘吧？”
“会啊。”
“帮我把这段录像从头到尾放一遍，我让你停你就停，我截几段重新刻一张。”我把两张盘摆桌上，“周秉坤搬货那段留着，我进仓库那段掐掉。单子他没拍到，我就再给他补个东西。”
小孙愣了半天：“补啥？”
“他问我那箱货编号对不对得上损耗单——他拿这话堵我，说明损耗单上那箱货的编号是有问题的。我手里没单子，但我有仓库门口的进出记录。那晚他搬走那箱货，出门的时候没扫条码，系统里那箱货的状态到现在还挂着‘在库’。”
小孙眼睛亮了：“在库？那不就是说公司账上还有这箱货，实际上已经让周总搬走了？”
“对。他转手卖给买家的那箱货，账上根本没出库记录。买家要是较真，问一句这箱货怎么来的，他拿不出出库单。”我把空白盘塞小孙手里，“所以明天我不光给他录像，我还得把这条在库记录截出来，跟录像一块儿给他。让他知道，我手里的东西比他看见的多。”
小孙接过盘，手指头有点抖：“萌姐，你这是跟他摊牌啊？”
“摊什么牌。”我摇头，“我就让他看一样东西——我能掐掉自己那段，也能把他的事儿掐出来。他让我明天带备份去，我就带。带一张干干净净的，只拍他搬货的。”
小孙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懂了。你给他看的是‘你看，我多懂事，自己那段我删了’，他接过去就得承你这个情。”
“他承不承情无所谓。”我把外套脱了搭椅背上，“我要的是明天从他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能多一个东西。”
“啥东西？”
“他亲口说的，下月面试给我留个位置。”我指了指电话，“这话他说了，但没落到纸上。明天我把录像给他，他得给我个说法——要么当场写个条子，要么当着我的面给人事打电话。空口白话，我不认。”
小孙把两张盘都塞进刻录机，回头看了我一眼：“萌姐，你说周总会不会明天压根不提这茬？”
“他不提，我提。”我坐下来，把仓库进出记录调出来，“我进他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把录像给他，第二件事就问他——周总，您昨天说的面试位置，是给我一个人，还是给整个部门？”
小孙吸了口气：“他要是说就给你一个人呢？”
“那我就问他，监控部五个人，我走了谁看屏幕？他要是说让方经理那边派人——”我停了一下，“那我就把这张在库记录也拍桌上。让他自己算，是给我一个部门的位置划算，还是让方经理知道那箱货的事划算。”
刻录机嗡嗡响着，小孙盯着转动的光盘，半天憋出一句：“萌姐，我以前觉得你胆子挺小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挺能装的。”小孙实话实说，“平时不吭不哈的，一出手就往人腰眼上捅。”
我让他逗笑了：“我这是被逼的。你信不信，我要是不吭声，明天周秉坤就能让我卷铺盖走人。他连我账号都敢盗，还有啥干不出来的？”
光盘刻好了，小孙退出来递给我。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装进一个干净信封里，封口没粘，就那么虚掩着塞进包内兜。
“明天你跟我一块儿上去。”我跟小孙说。
“我也去？”
“你站楼道等着，我进去谈。谈崩了你立刻下来，把那张在库记录打印三份，一份送方经理、一份送行政、一份贴食堂公告栏。”
小孙张了张嘴：“贴食堂？那不是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吓唬他的。真到那一步贴食堂有啥用？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后手多着呢，他堵不住。”我拍拍包，“你站楼道就是给他看的——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带着证人。”
小孙把胸脯一挺：“行，我明天穿精神点。”
“你明天别穿你那件印老虎头的卫衣就行。”
“那是龙！”
我俩正拌嘴，我手机又亮了。陈嘉发来一长串：萌姐你到底咋了？周总秘书刚才来问我那晚代班的事，问我是不是让你替我去仓库的。我没敢多说，就说记不清了。你那边没事吧？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周秉坤动陈嘉了。他让秘书去问，就是在敲山震虎——他告诉陈嘉，那晚的事他门儿清。陈嘉嘴不严，一吓唬就得慌，一慌就得来找我。
果然，消息末尾又蹦出来一条：萌姐，明天我能跟你一块儿去周总办公室不？我有点怕。
我回她：你怕什么，你又没拿东西。
陈嘉：可那晚是我让你去的啊！周总要是追究起来，我担不起。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跟小孙说：“明天陈嘉也得去。”
“她也去？那不乱套了？”
“不乱。”我靠着椅背想了想，“陈嘉去了，周秉坤反而不好发作。他当着陈嘉的面不能把话说太死，陈嘉嘴碎，他前脚说后脚全公司就知道。他得端着。”
小孙琢磨过味儿来了：“你拿陈嘉当挡箭牌？”
“什么挡箭牌，我让她自己把话说清楚。”我把手机拿起来给陈嘉回了一条：明天十点，你跟我一块儿上去。周总问什么你照实说，就说你让我代班，别的不知道。剩下的我来。
陈嘉秒回：好好好，我听你的。
小孙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萌姐，你这哪是去交接，你这是摆鸿门宴啊。”
“鸿门宴是请人吃饭，我这是去交作业。”我把包拉好拉链，“周秉坤让我带备份，我带。让我列明细，我列。他挑不出我毛病来，就只能按我说的办。”
“那他要是不按你说的办呢？”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底下一推：“那他就得先想好，怎么跟方经理解释那箱在库货的事。”
小孙把刻好的盘又检查了一遍，忽然问了句：“萌姐，你说周总明天会不会也叫方经理来？”
我脚步一顿。
“他要是把方经理也叫来，当着买家的面跟你要备份，你给不给？”
我站在门口想了十来秒。“给。当方经理的面给更好。”我回头看了小孙一眼，“他敢叫方经理，我就敢当着方经理的面问他——周总，您上周五用我账号调这段录像，是您自己要看，还是方经理要看？”
小孙一拍大腿：“绝了！他当着买家面肯定不敢认这个！”
“所以啊，”我拉开门，“他最好别叫方经理。他叫了，就是给自己挖坑。”
我出了门，走廊灯已经亮了大半，保安老赵在值班台后面冲我点头。我一边走一边把明天的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进门先递盘，再问面试位置，最后提在库记录。三步走完，周秉坤要么给我个准话，要么自己先坐不住。
走到电梯口我停了一下，摸出手机给方经理发了条消息：方经理，明天上午十点周总办公室有个交接会，您要是有空可以来听听，监控部存档这块我当面汇报。
发完我就按了电梯。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第二天九点四十，我带着小孙和陈嘉上了十六楼。小孙往楼道消防栓旁边一站，两手插兜，装得跟没事人似的。陈嘉跟在我后头，手心里全是汗，一个劲儿拽我袖子。
“萌姐，我腿软。”
“你站我后头，别说话就行。”我回头看她一眼，“周总问你什么，你就照昨晚我说的答。别的不用你管。”
周秉坤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茶台后面，正往壶里续水。看见我们仨进来，手上动作没停，笑呵呵地招呼：“小晏来了，坐。哟，陈嘉也来了？小孙在外头站着干啥，进来坐啊。”
“小孙在外头等，我跟陈嘉跟您谈就行。”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搁腿上，没急着掏东西。
周秉坤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先喝口热的。昨天方经理跟我说了，你给他报了不少实底，他挺满意。小晏啊，你这人就是实在，我当初没看错。”
“周总，您昨天让我带的备份，我带来了。”我把信封从包里抽出来，搁在茶台上，没松手，“不过在给您之前，我想先问一句——您昨天说的面试位置，是给我一个人，还是给监控部整个部门？”
周秉坤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笑容没变：“小晏，你这话问得急。位置的事得看面试结果，我总不能现在就给你打包票吧？”
“您昨天在办公室可不是这么说的。”我盯着他，“您说‘我给你留个位置’。我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这话得落实。监控部五个人，我一个人留下，剩下四个怎么办？我当这个主管，不能光顾自己。”
周秉坤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看了我好几秒。陈嘉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手指头绞着衣角。
“小晏，”他慢慢开口，“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这是在跟您要个准话。”我把信封往他那边推了推，“录像在这儿，我按您说的，把该掐的都掐了。您要的诚意我给了，我要的准话您是不是也该给？”
周秉坤没接信封，反而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看着特别和善，可那笑没到眼底。“小晏，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你做事有章法。先找方经理递话，再带着人来我这儿要说法，一步一步的，挺像那么回事。”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补了句：“可你有没有想过，方经理为什么昨天愿意见你？”
我心里一紧。
“因为是我让他见的。”周秉坤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声音不大，但脆，“我跟方经理说，监控部有个小晏，业务熟，你跟她聊聊，看看这部门到底值多少钱。方经理回来跟我说，小晏确实懂行。你猜我听完什么感觉？”
我攥着信封没吭声。
“我高兴。”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要是不去找方经理，我还真得琢磨琢磨你是不是光会看屏幕。你去了，还说得头头是道，说明我没看错人。可你刚才拿录像跟我谈条件——”他摇了摇头，“这一步走岔了。”
陈嘉在后头轻轻吸了口气。我手心开始冒汗，但脸上没动。
“周总，我拿录像跟您谈条件，是因为您先拿面试位置跟我谈条件。”我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寸，“您让我带备份来，我带了。您让我列明细，我列了。我按您的规矩走，您也得按规矩给我个说法。监控部五个人，下月面试，您给几个位置？”
周秉坤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他伸手把信封拿过去，捏了捏，没拆。“行，小晏，你行。五个位置我给不了，三个。你、小孙，再加一个技术岗。剩下两个转岗去仓储，工资不降。”
“四个。”我接得飞快，“陈嘉也得留下。她嘴是碎了点，可监控部离了她，值班表都排不明白。”
陈嘉在后头猛地抬头，嘴张了张没敢出声。周秉坤看了陈嘉一眼，又看我，手指头在信封上敲了两下。
“四个就四个。”他把信封往抽屉里一塞，“但我有个条件——方经理那边，你去说。就说监控部资产清晰、人员稳定，让他放心签。你要是能把这单说成了，四个位置我当场批。”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成交。方经理那边我今天下午就去。”
周秉坤摆摆手：“去吧。对了小晏——”他叫住我，等我回头才接着说，“你那个在库记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截了。下次想拿东西吓唬人，藏深点。”
我后背一僵，嘴上没软：“周总，我要是不截那条记录，您今天能给我四个位置？”
他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茶壶盖都震了。“滚蛋吧你。”他挥挥手，脸上那层漆似的笑总算裂了条缝，露出点真东西来。
出了办公室，陈嘉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小孙从消防栓后头蹿出来一把扶住她。“咋样咋样？”小孙急得直问。
“四个位置。”我往电梯走，“你、我、陈嘉，再加一个技术岗。剩下俩转仓储，工资不降。”
小孙愣了两秒，嗷一嗓子蹦起来，被我一巴掌拍回去：“小点声！十六楼呢！”
陈嘉拽着我胳膊，眼圈都红了：“萌姐，你刚才真给我要位置了？我还以为你要把我推出去顶雷……”
“你顶什么雷，你那晚让我代班，周秉坤早就知道了。他拿这事吓唬你，就是不想让你跟我站一块儿。”我按了电梯，“现在你站我这边了，他反而不好动你。记住了，以后他再让秘书找你问话，你直接来找我。”
陈嘉使劲点头。小孙在旁边嘿嘿笑：“萌姐，那咱下午真去找方经理？”
“去。”电梯门开了，我迈进去，“周秉坤让我去说，我就去说。但我得换个说法——不能光说监控部资产清晰，我得让方经理知道，这部门值钱的地方在数据，不在机柜。他要是听明白了，签得痛快，周秉坤那四个位置就赖不掉。”
小孙跟进来，忽然想起什么：“哎萌姐，周总最后那句啥意思？他说你截在库记录他早知道？”
“意思就是，我手里有什么牌他门儿清。”我靠着电梯壁，“可他没拦我，还让我去跟方经理谈。说明什么？说明他算过账了——给我四个位置，比让我把在库记录捅出去划算。”
陈嘉小声插了句：“那咱以后是不是就安全了？”
“安全？”我看了她一眼，“周秉坤这种人，今天给你四个位置，明天就能找由头收回去。咱手里那点东西，得一直攥着，不能松。”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往外走，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掏出来一看，方经理发的：晏主管，周总刚给我打电话，说下午你过来谈细节。我两点到，你方便吗？
我回了个“方便”，把手机揣回去。小孙凑过来瞄了一眼：“方经理主动找你？”
“周秉坤给他打过招呼了。”我推开一楼大门，外头太阳晃眼，“下午这场，才是真谈。上午跟周秉坤要位置，那是分蛋糕；下午跟方经理谈，那是让他认这个蛋糕怎么切。”
陈嘉跟在后头，忽然冒了句：“萌姐，你说方经理会不会也跟周总一样，表面客气背地里算计？”
我脚步没停：“他算计他的，我算我的。他要是想压价，我就把数据覆盖率往高了报；他要是想拆开买，我就把调取权限往复杂了说。反正最后签不签，得看他觉得这部门值不值。”
小孙在后面嘟囔：“听着比上午还累。”
“累就对了。”我回头冲他俩笑了笑，“不累的位置，轮不着咱坐。”
下午两点，我准时推开八楼小会议室的门。方经理已经在了，这回没带助理，就他一个人，面前摊着个笔记本，笔帽拔了搁在旁边。
“晏主管，坐。”他推了推眼镜，“上午周总给我打电话，说你这边能给我个准数。我就一个问题——监控部这五个人，我接手之后，谁能干活？”
“五个都能干。”我拉开椅子坐下，“但您得会用。小孙管设备，陈嘉管值班排班，技术岗那个负责数据恢复，我管调取权限和对外对接。您要是把五个人拆散了，这部门就剩一堆机柜，不值钱。”
方经理拿笔在笔记本上敲了敲：“那我要是不拆呢？”
“不拆，您花一份钱，买五个人加五年攒下来的数据底子。”我把包里那份资产清单表抽出来，推过去，“这表上机柜编号是死的，我给您补几个活的数——全公司摄像头一百三十七个，盲区二十一处，存档服务器两台，九十天覆盖周期。这些数周总手里没有，行政那边也没有。您要接手，得靠这五个人给您捋。”
方经理把表接过去，看了半天，忽然抬头：“晏主管，你跟我说实话——周总给你什么条件，让你这么卖力帮他说话？”
我笑了一下：“方经理，我不是帮他说话。我是帮我自己要个位置。您签了，我留下；您不签，我走人。就这么简单。”
方经理盯着我看了几秒，把笔帽盖上，往笔记本上一拍：“行，我信你。明天我让法务出意向书，监控部整体保留，人员不拆。你回去跟周总说，我这边没问题。”
我站起来，把手伸过去：“方经理，合作愉快。”
他握了握我的手，忽然补了句：“对了，周总上午跟我说了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他说——‘小晏这人，你给她一个位置，她能给你守住一个部门。’”
我手一顿，随即笑出来：“周总抬举。我就是个看屏幕的，守好自己那摊事罢了。”
出了会议室，我靠着走廊墙站了一会儿。小孙从楼梯间探出脑袋：“咋样？”
“成了。”我冲他比了个四，“四个位置，稳了。”
小孙嗷一声又蹦起来，这回我没拦他。陈嘉从后头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萌姐萌姐，周总秘书刚发消息，说明天上午签内部确认单，让咱四个都去！”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把屏幕按灭，揣回兜里。“明天签单子，今天下午先把值班表排了。”我往电梯走，“小孙你盯设备巡检，陈嘉你把下周排班做出来。技术岗那个，让他把九十天存档从头到尾捋一遍，列个清单给我。”
小孙跟在后头问：“萌姐，那周总那边……”
“他那边不用管。”我按了电梯，“单子签了，位置就是咱的。他再想动，得先过方经理那关。”
电梯门开了，我迈进去，回头看他俩还杵在原地。“走啊，回负一层。活儿还多着呢。”
小孙和陈嘉对了个眼神，赶紧跟进来。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陈嘉小声问：“萌姐，你说周总明天签单子，会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
“出就出。”我靠着电梯壁闭上眼，“他出幺蛾子，我就把在库记录再拍他桌上。反正那东西我存了三份，他删一份我还有两份。”
小孙在后头嘿嘿笑：“萌姐，你这人真不能惹。”
“谁惹我了？”我睁开眼，“我这是正常干活。他给我四个位置，我给他把部门守住。公平买卖。”
电梯到负一层，门开了。走廊灯亮着，监控室的门虚掩着，里头屏幕的光透出来，蓝莹莹的。我推门进去，坐到工位上，把包往桌上一搁。
小孙跟进来，忽然想起什么：“哎萌姐，那咱手里那段原版录像，还留着不？”
“留着。”我把抽屉拉开，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原封不动塞回最里头，拿两本旧台账压住，“留着又不犯法。哪天周秉坤反悔，这就是咱的底牌。”
陈嘉凑过来看了一眼抽屉，小声说：“萌姐，你说周总知道咱还留着原版不？”
“他知道。”我把抽屉推回去，“他最后那句话就是提醒我——他门儿清。可他也知道，我留着不是为了捅他，是为了自保。只要他不翻脸，这东西就烂在抽屉里。”
小孙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咱现在干啥？”
“干活。”我把电脑打开，调出值班表，“陈嘉排班，小孙巡检，我给方经理整理数据清单。明天签单子之前，把这些都弄利索了。”
陈嘉坐到旁边工位，忽然又探过头来：“萌姐，你说方经理明天签完，咱是不是就彻底安全了？”
我手上没停，眼睛盯着屏幕：“安全不安全，不看单子，看人。周秉坤今天能给我四个位置，明天就能想办法收回去。咱手里攥着东西，他才不敢动。哪天咱手里啥都没了，那才叫不安全。”
小孙在后头接了句：“那咱就一直攥着？”
“攥着。”我把值班表拉出来，开始填格子，“但别攥太紧。攥太紧，人家以为你要动手，反而先下手为强。得让他知道——东西在我这儿，我不动，你也别动。”
陈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回去排她的班。监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键盘声和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响。我填了两行值班表，忽然想起什么，摸出手机给方经理发了条消息：方经理，明天签单子之前，我给您发一份监控部数据覆盖率的详细说明，您先过目。
发完我把手机搁桌上，接着填表。小孙探头看了一眼我屏幕，嘟囔了句：“萌姐，你这表填得比周总还细。”
“细点好。”我头也没抬，“细了，别人挑不出毛病，就动不了你。”
窗外天已经黑了，负一层看不见外面，但走廊里保安老赵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走远，说明换班时间到了。我把最后一行值班表填完，保存，关电脑。
“行了，今天到这儿。”我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明天九点半，十六楼集合，签单子。”
小孙和陈嘉也跟着收拾东西。陈嘉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萌姐，明天签单子，我穿啥？”
“穿你平时那件就行。”我拉开门，“别穿老虎头。”
“那是龙！”小孙在后头喊。
我笑着出了门，走廊灯亮堂堂的，照得负一层跟白天似的。明天签完单子，这事就算落定了。周秉坤给四个位置，方经理认这个部门，我带着小孙陈嘉把活儿干好。至于抽屉里那两张盘——留着吧，又不占地方。
走到电梯口，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方经理回了条：收到，明天见。周总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说按你说的办。
我把手机揣回去，按了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陈嘉让我替班，我进仓库拿那两盒过期样品，出来的时候撞见周秉坤搬箱子。当时我吓得躲进货架后头，等他走了才敢出来。那会儿我要是扭头就走，啥事没有。可我偏偏掏出手机拍了一段。
现在想想，幸亏拍了。
电梯到了，我迈进去，按了负一层。门关上之前，小孙从后头追上来：“萌姐等我！我跟你一块儿下去！”
我按住开门键等他。他跑进来，喘着气说：“萌姐，你说咱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算啥福。”我靠着电梯壁，“就是被逼到墙角了，不咬人就得挨咬。咬完了，该干啥干啥。”
小孙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十六跳到十五、十四……我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把明天的事又过了一遍：九点半签单子，签完给方经理发数据说明，下午排下周值班表，技术岗那个清单得催一催。
事还多着呢。
电梯到负一层，门开了。我走出去，走廊灯亮着，监控室的门关着，里头黑着屏。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把灯打开，屏幕一排排亮起来，蓝莹莹的光铺了满屋子。
明天签完单子，这屋子就还是我们的。